第4章 您需要漂亮女人
貝施坦莊園所在的這一片領地,如果按照人類的統治秩序來說被划為一塊稱作「荒棘堡」的男爵領,這個命名就來自於一座位於幾個村子中間位置的木制城堡……
說是城堡,那不過只有一米多高的原木牆,只有正面有一排垛牆和棧道,一座塔樓,以及外圍的一兩圈插在地上的簡易的尖刺木柵(或者叫拒馬也行)。
裡面的空間大約也就能站上幾十號人,外帶垛牆後的棧道上排布三五個弓箭手或者老獵人。
差不多也就是這樣,看起來除了野獸襲擊的時候能提供掩護之外,大概也就能防範幾個土匪……倒也不難看出,這地方哪怕在艾伯特的父親來之前,也不算是甚麼很值得覷覦的地方,就連成規模的強盜都懶得來。
這座木城堡也就被賦予了相當貼切的名字「荒棘堡」,這個男爵領也就因此得名。
按理說,這應該是個哪怕過去一千年,人類的國王都不應該想起來過問的地方——
但人類就是這麼奇怪的物種……這個位於兩國邊境處,鳥不拉屎的荒郊野嶺,竟然也因為兩國近些年來的摩擦和重燃戰火,而破天荒地被人類統治者想起來了。
是的,論起那種為了相互之間掠奪土地和人口而進行的戰爭,人類比起惡魔來也一點不差,甚至還更為熱衷。
那種單純因為酒宴上吹牛逼過頭,導致對面氣急敗壞而兩魔決鬥,最終決定相互開戰的情況倒是不多……
為此在春末夏初之際,兩國都以信箋的方式把文書送到了貝施坦莊園……
而艾伯特此時正為春末播種的收尾而焦頭爛額——
在他看來,荒棘堡這個苦寒之地的春天實在是短暫又忙碌,即便是已經忙到連馬蹄鐵都磨禿了,也還是有那麼十幾畝地的種子沒有湊齊……無奈之下,他只能先從那個農夫手裡收走了這十幾畝地,叫他先去莊園裡伺候一下克羅伊移栽的那些野花、香草和試種的漿果叢(準備到時候拿來釀酒),姑且給他點口糧能活著,然後再叫克羅伊去周圍鎮子里買了些夏種的種子近日播種,預計明天春天再把地分給他。
當時,他是從一個獵戶口中得知國王的信使近日會來到莊園,因為兩國的信使都在外圍的村莊落了腳,那獵戶才去過。
艾伯特當然不可能親自去接見兩國的信使……倒不是他要耍甚麼領主的大牌,而是他非常確信,兩國的國王都和豬沒有甚麼兩樣,多半都不知道這片領地已經被惡魔不明不白地佔據了二三十年的時間,甚至還繼承給了他的私生子。
兩國國王不見得有甚麼太大的反應,但難免信使不會……
保險起見,他還是叫克羅伊去面見了兩國信使,然後接回了文書。
……
克洛伊騎著那匹老馬回到貝施坦莊園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她翻身下馬的動作比幾個月前利落了許多——靴子落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她抬手拍了拍馬脖子,然後把繮繩遞給迎上來的劣魔。
「牽去馬廄,餵點好料。」她說,聲音比從前清晰了許多。
那兩顆狼牙在半個月前的一個夜裡脫落了,掉在她枕邊,被她收進了一個小木盒里。
新的血牙在不到一周的時間里就完全長了出來,大概是因為這段時間里血食吃得足夠飽足——
比原來的更尖、更長,鋒利得連她自己舔過去的時候都能感覺到舌尖被割破的刺痛。
她走進宴會廳的時候,艾伯特正坐在那張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一堆賬簿和幾卷羊皮紙,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粗酒。
他的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牙印——
三個月前她咬的那一口,此刻正對著她。
他抬起頭,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在她嘴唇上停留了片刻——
那兩枚新長出的血牙尖端在她說話或微笑時會若隱若現地露出一點,像是某種危險的裝飾品。
「回來了?」他把手裡的羽毛筆往桌上一丟,靠在椅背上,「怎麼樣?那兩個信使沒把你怎麼樣吧?」
克洛伊走到桌邊,把兩封信放在他面前——一封封口處壓著紅色火漆,圖案是一隻展翅的鷹;另一封用的則是藍色火漆,壓著一把劍與麥穗交叉的紋章。
兩封信都完好無損,沒有被人拆開過的痕跡。
「沒怎麼樣,」她說,語氣平淡,「就是話多。」
艾伯特伸手拿起那封紅漆的信,沒有立刻拆開,而是先捏了捏封口的厚度,又對著光看了看背面,像是在評估裡面寫了些甚麼。
做完這一套動作之後,他用拇指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快速掃了幾眼。
他的表情沒甚麼變化,看完之後把信往桌上一丟,又拿起另一封,同樣拆開看了。
看完之後,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桌上,沈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克洛伊:「你知道裡面寫了甚麼嗎?」
「不知道,」克洛伊說,「我沒拆。但我大概能猜到。」
「說說看。」
「東邊那個王國要您效忠,西邊那個也要您效忠,」克洛伊說著,走到桌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而熟練——這在幾個月前她是不會做的,一個暖床的女僕怎麼能和領主同桌而坐?
但現在她做起來毫無負擔,而艾伯特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兩個都說這片領地自古以來屬於他們,兩個都說如果效忠就會得到保護,如果不效忠就會有‘後果’。」
艾伯特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目光在兩封信之間來回遊移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笑聲:「你說得沒錯,基本上是這麼個意思……東邊那家說他們的先王在兩百年前征服過這裡,所以荒棘堡是他們的合法領土;西邊那家說他們的祖先在一百五十年前在這裡建過一座哨塔,所以他們才有繼承權。」
他頓了頓,拿起那封紅漆信,朝克洛伊晃了晃:「兩百年前征服過,然後就再也沒管過——直到現在想起來這裡還有一塊地,想讓我向他們交稅。」
克洛伊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你呢?」艾伯特放下信,看著她,「你跟他們說了甚麼?」
「我先去了東邊那個信使落腳的村子,」克洛伊說,聲音平穩得像是在彙報一件日常事務,「他住在一個農戶家裡,帶了兩個隨從,一匹馬。我到了之後,他先問我是誰,我說我是領主的管家。」
「你自稱管家?」
「不然呢?」
克洛伊看著他,那雙鴿血寶石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淺淺的光芒,看不出來是認真還是在開玩笑,「說我是您的貼身女僕兼床伴,每晚都會被您搞得翹腳……然後看著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輕蔑再變成某種讓人想把他眼珠子挖出來的神情?我覺得還是管家比較好用。」
艾伯特的眉毛明顯跳了跳,明顯對那每晚翹腳有些異議,但也沒有反駁。
「然後呢?」
「然後我說,領主大人最近在忙著春耕收尾,實在抽不開身,由我來代為接收文書。他不樂意,說非得當面交給領主本人,我就說那您等著吧,領主可能得等到秋收之後才有空。他想了想,就把信給我了。」
艾伯特聽完,忍不住笑了一聲:「他就這麼給你了?」
「我說了一些話,」克洛伊說,語氣依然平靜,「大致意思是領主大人的父親是只純血大角惡魔,現在回惡魔領地去了,隨時可能回來看看兒子過得怎麼樣。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自己兒子的領地上對他的管家無禮,可能不太高興。」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當然,我沒說那位父親還會不會回來——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
艾伯特看著她,沈默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你這招夠損的。」
「有用就行,」克洛伊說,端起桌上那杯他喝了一半的粗酒,很自然地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去,「西邊那個信使更好打發。他住在村口的鐵匠鋪里,帶的隨從更多,有四個,看起來不太好惹。」
「你怎麼說的?」
「差不多一樣的話,就是細節改了點,」克洛伊說,「我說領主大人是混血惡魔,他父親雖然走了,但他自己也很能打,手上那把刀砍過的人和魔比他們村子里的樹還多——當然,我也說了春耕很忙,他們如果要等領主接見,可能要等到冬天。」
艾伯特聽完,沈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覺得他們會相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克洛伊說,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重要的是他們會把話帶回去。至於他們的國王怎麼想,那是國王的事——反正最快也要再過一個月才會有回信,到時候我們再說。」
……
空氣安靜了幾秒。
艾伯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她坐姿筆直,目光平靜,說話的語氣比以前自信了許多,那兩顆新長出來的血牙在她微微張開的嘴唇間若隱若現。
「你剛才,」他開口,「說那些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咬他們的脖子?」
克洛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想過。」
「那怎麼沒咬?」
「因為咬了之後會很麻煩,」克洛伊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一道菜的做法,「咬死一個信使,就相當於和那個王國徹底翻臉。如果是兩個都咬死,那就等於同時和兩個王國宣戰——我們現在連種地的種子都要去隔壁鎮子買,拿甚麼跟人家打仗?」
她說得很直白,沒有半點遮掩。
艾伯特聽完,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鴿血石般的眸子里不再有兩年前那種純粹的恐懼和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清醒的東西——她開始學會計算利弊了。
「而且,」克洛伊又補充了一句,「您教過我,射箭的時候要瞄准了再放,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就亂放箭。咬信使也是一樣的道理。」
艾伯特沈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滿意。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隨手翻了翻,然後丟回桌上。
「你說得對,」他說,「現在還不是咬的時候。」
艾伯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著外面漸漸暗下去的天色,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回過頭看著克洛伊:「你剛才說你是管家?」
克洛伊抿了抿嘴唇,沒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張破舊的長桌邊上,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兩封信上,像是在思考甚麼。
「不然呢?」她終於開口,抬起頭看著他,「我總不能說我是您的情婦吧?那幫信使回去之後會怎麼傳——‘荒棘堡的混血雜種養了個血族姘頭,連封信都不敢親自來接’——到時候兩個國王都會覺得您是個軟蛋。」
她說得很直白,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誠懇。
艾伯特聽著,沒有反駁。他靠在窗沿上,雙手抱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布裙,那是她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出門衣物,洗得乾乾淨淨,腰間系著一條窄皮帶,勾勒出纖細而柔韌的腰線。
銀白色的長髮被她整齊地束在腦後,露出那張線條分明的臉:
高挺的鼻梁,有型的眉骨,下頜線條利落乾淨。那兩顆新長出的血牙尖端在她說話時若隱若現——白得發亮,鋒利得像是兩枚精心打磨的骨針。
她的坐姿端正,肩膀放鬆卻不鬆散,脊背挺直得像是有人在她的脊柱里插了一根鐵條。
乃至於手指都比幾個月前有力了一些,指節分明,指尖帶著一層薄薄的繭——那是練弓練出來的。
而端起酒杯時,小指微微翹起,杯沿貼著下唇,動作不急不緩——那種姿態,是她在莊園裡那兩年里從那位已經去世的人類教師那裡學來的,又或者,是她身上那部分血族天生就刻在骨子裡的東西。
高貴、從容、優雅,甚至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如果不是她身上那條裙子的布料粗得像麻袋片,如果不是她袖口處還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縫補痕跡——她完全可以被當成某個血族貴族的女兒,甚至是一位年輕的領主本人。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里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調子,「你現在這個樣子,越來越像是個高貴的血族少女了。」
克洛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帶著一絲不解:
「甚麼?」
「我說的是真的,」艾伯特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伸手拿起那封紅漆信,在手裡轉了一圈,「你剛才說話的樣子,坐姿,眼神——都跟兩年前那個縮在馬背上、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血族小姑娘不一樣了。」
他把信放下,看著她:「你要是自稱是這片領地的領主,穿著得體的衣服,站在那幫信使面前,估計他們也不會懷疑。」
克洛伊眨了眨眼,沈默了片刻,然後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帶著幾分玩味的微笑。
「那我下次試試?」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反正您也不怎麼在乎那些虛禮。」
艾伯特哼笑了一聲,正要說甚麼,卻看見克洛伊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他,然後脫下了右腳那只沾滿泥土的靴子,放在地上,接著又脫下左腳那只。
她赤著腳站在粗糙的木地板上,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然後她後退幾步,坐回了椅子上,把兩條腿抬起來,架在了桌邊——
那雙赤裸的腳丫子就這麼翹在他面前,腳趾微微蜷曲,腳背上還沾著一些細碎的泥土和草屑。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微微仰起下巴,用一種她很少用的、帶著幾分慵懶和傲慢的語氣說道:
「那現在,管家大人,過來給我的腳捏捏。」
她的聲音比平時拖長了一些,帶著一種故意裝出來的高貴腔調,像是在模仿某個貴族小姐的做派——但她學得並不誇張,反而有幾分像模像樣。
艾伯特看著她,愣了兩秒。
克洛伊的腳懸在桌邊,腳趾微微分開又併攏,像是在等待。
她的腳踝纖細,腳背的弧度很好看,雖然沾了些泥土,但依然能看出那種精緻而優雅的線條,或許也是某種天賦吧。
「你看甚麼?」
克洛伊微微歪了歪頭,用那種依然帶著幾分裝模作樣的語氣說道,「領主大人累了,管家不應該過來伺候嗎?還是說,你覺得我這個‘領主’不夠像?」
艾伯特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明顯是被人這惟妙惟肖的表演逗樂了——
他站起身,繞過長桌,走到她面前,然後蹲下身,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懸在桌邊的右腳。
艾伯特的手掌寬大而粗糙,指腹上帶著常年握刀和拉弓留下的老繭,握住她腳踝的時候,她能感覺到那種粗糙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
克洛伊的呼吸頓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依然保持著那種故作高貴的姿態。
「您倒是真捏啊?」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絲意外。
「不是你讓我捏的嗎?」艾伯特說著,用拇指按住她腳底的某個位置,不輕不重地按了下去。
克洛伊的腳趾猛地蜷縮了一下,差點沒繃住表情。
「這裡酸嗎?」艾伯特問,語氣倒是頗為平淡,看著不像是被要求捏腳而有甚麼不快。
「……酸。」克洛伊說,聲音有些發緊。
「那是因為你今天騎馬騎太久了,」艾伯特說著,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一些,改用指腹慢慢揉按著她的足弓,「而且你的馬鐙位置可能不太對,踩久了腳底會酸。回頭我幫你調一下。」
克洛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感受著他那雙粗糙的手掌包裹著她赤裸的腳掌,力道適中地揉按著那些酸脹的肌肉。
她的腳趾慢慢地放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