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通玄雌胚
在那距離坨坨村數百裡外的屠村慘劇發生幾天後,又有兩個身影踏足了這片充滿血腥味的焦土。
兩人剛剛進村,從一處倒塌的草房中竄出一道身影,怪叫著撲向那兩人。
其中一個青年一揮衣袖,那身影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身掛破布條的乾瘦人影。
那人眼球充血外凸,一口黃牙變得參差不齊,甚至有獠牙穿透嘴唇凸在外面,四肢也變得極為修長,顯得人不人鬼不鬼。
「煞氣入體,已經沒救了,鳳焱長老。」先前出手的那人道。
被他稱為鳳焱長老的人身著朱色文武袖袍,內著一身暗金甲胄,身材高大壯實,就連先前的青年都要抬頭仰視,可那盔甲之上的,赫然是一張俊美的女子面龐!
鳳焱長老望瞭望先前襲來的狂人,那俊美中又帶著幾分硬朗的面龐微微蹙眉,抬手歸攏一下暗紅色的齊耳短髮,沈聲道:「先找到霞兒。」
兩人在村中簡要搜索一番,期間遭到一些狂人攻擊,但是被兩人以柔勁擊暈,未取性命。
半個時辰後,兩個人來到村南的廣場上。
赫然映入眼簾的是十來具赤裸著跪在地上的無頭女屍,屍體已經腐敗腫脹,臭氣熏天,縱使鳳焱長老這般從死人堆里摸爬滾打出來的人也忍不住捂住口鼻。
屍體的周圍散落著幾顆頭顱,想必是這些屍體的主人。
雖說已經身死,但殘留其中的凶煞之氣卻是隔絕了其他一切生機,因此竟然不曾腐壞,仍保留著死前那猙獰恐懼的駭人表情。
女屍後面是一堆焦炭,從那形狀上依稀可以辨認出使一段段燒焦的人體碎塊。
鳳焱長老身後那青年神色一變,胃中的東西向上翻湧,隨即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鳳焱長老皺了皺眉,但沒多說甚麼,只是淡淡道:「彥馮,忍住。真正的廝殺要比這殘忍百倍。」
彥馮擦了擦嘴,艱難道:「是……鳳焱長老……弟子只是……」
「沒關係,我可以理解。」鳳焱長老揮揮手,盯著那一堆焦屍。
「霞兒師妹……會不會逃掉了?」彥馮看看鳳焱長老,又看看焦屍,臉色有些蒼白道。
「霞兒她剛正耿直,再加上此地遺留的煞氣至少應該是築基初期的邪修所留,霞兒恐怕是凶多吉少……」鳳焱長老深吸一口氣,閉目道。
彥馮聽了,身體一陣搖晃,差點跌倒。
那鳳焱長老忽然張開眼,對著焦屍隔空擊出一掌,一股柔風吹過焦屍,後者瞬間化為齏粉。
轉眼間,那一堆焦屍便被吹了個乾淨,卻僅留下幾塊焦屍,依稀可以拼湊出一個少女的體型。
修道士吸收天地之氣焠鍊肉體,其肉體強度自然異於常人,鳳焱長老一記掌風,吹散凡人的焦屍,此時余下的自然便是霞兒,也就是當日幫助此地村民對抗猴子與禿猿,卻被擊敗反殺的那名女修道士。
「霞兒師妹!」彥馮失聲道,眼中頓時滾出大把淚珠。
「憋回去!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鳳焱長老怒喝道,而她自己的眼中卻是也蒙上了一層霧氣。
正如她先前所說,霞兒剛正耿直,自己相當中意,收為愛徒。
前不久放她出去歷練,原以為西南地界位置偏僻,危險較少,是個不錯的歷練地點,卻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徒兒的魂牌破碎。
彥馮用力揉了揉眼睛,顫聲道:「鳳焱長老,我們要給霞兒師妹報仇!」
鳳焱長老點點頭,沒有說話。略一沈吟,對彥馮說道:「你先回到宗門稟報其他長老,我去追人。」
「這樣會不會太危險了?」彥馮遲疑道。
「一路走來,此地的煞氣應該是築基期下三階的邪修所留,對我來說不成問題,若是有甚麼變故,除非階別超我太多,否則自保也是不成問題。」鳳焱長老輕笑道,英姿颯爽,讓彥馮都有些愣神,可隨即鳳焱長老的眼神卻是冰冷下來,「而且,我已經迫不及待地讓殺我徒兒的王八蛋血債血償了!」
見鳳焱長老這般反應,彥馮也不做爭辯。
兩人騰空而起,立地數十丈。
鳳焱長老深吸一口氣,使得那原本就高高隆起的胸脯又是挺立幾分,一股股能量從體內湧出,匯聚到拳頭上。
皮膚下有赤紅光芒閃過,徬彿血管里流淌的是岩漿,狂暴的熾熱能量從中爆發,連彥馮都不得不遠遠避開。
鳳焱長老高舉拳頭,向下面猛擊。
一道道丈許寬大的赤色拳影如雨般落進村中,其中蘊含的強大力道與極熱能量將村子連同其中的狂人都焚燒殆盡。
數十息後,百餘道拳影落下,原本寧靜祥和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一塊冒著白煙的巨型大坑,裡面熔融的砂土正在漸漸冷卻。
彥馮眼神複雜地望著鳳焱長老。
雖說名門正派要心懷蒼生,可若是自己的愛徒為了保護這些手無寸鐵的凡人而喪命,又有誰能平靜地接受這個結果呢,誰能不會對這些傢伙產生哪怕一點的怨恨之情呢,誰能保證自己的內心裡沒有一個瞬間想過「若不是保護你們這群廢物我的徒兒便不會死」呢,但哪怕想追究想遷怒,這些人卻都被煞氣侵蝕,失去理智,再說甚麼都失去了意義。
可名門正派終究是要懲惡揚善,保護弱小的,因此鳳焱長老也只能將村子全部轟爛,以解心中之悲憤,順便也是將那些可憐的普通人解脫,可那堵在心中的沈重感情,有豈是幾拳能打散的?
彥馮嘆了口氣,朝鳳焱長老行禮道:「那弟子便先回宗門稟報,您多保重。」說罷便向遠處飛掠而去。
鳳焱長老的身影在空中懸浮了許久。
終於,一股濃烈的殺意從那健壯的身軀中彌散開來,驚起一片飛鳥。
隨即她的身影忽的一閃,朝另一個方向飛去。
……
李芒哼著小曲,走在回村的路上,他的心情頗為不錯,這一趟可謂收穫頗豐,玉靈兒順利回收了一些那日隨百川戒炸裂而散落的各種道具和材料,甚至還利用她的獨特感應幫李芒找到了不少吸收了天地精華的靈藥,要知道僅僅一株低品質的靈藥的價值就足夠一個家庭吃整整一年的大米白麵,而且頓頓有臘肉,李芒平時都是可遇不可求,畢竟靈藥散髮的獨特氣息是李芒這種凡人難以感應的,但有了玉靈兒,再加上西南山脈人煙稀少,只要稍微向深處走一點就能發現不少。
但問題是……
「負子蛻,欲蚌石,雙蛇藤……」李芒在心裡清點著採集到的靈藥,眼角忍不住跳了跳,道:「為甚麼你找到的全都是春藥啊!」
玉靈兒從李芒體內閃出,裝出一副無辜的表情:「奴家可是欲靈啊,和春藥的靈氣波動更有共鳴很合理吧。」
李芒扶額,這妮子說得還真他娘的有道理,雖說不知道欲靈到底是甚麼,但考慮到其寄宿的《煉奴訣》本身就是淫煉女體的功法,這倒也不奇怪。
「其實奴家也能感應到正常的靈藥啦,只是這些靈藥是奴家專門挑選的,最適合主人小哥初次使用《煉奴訣》時使用的輔助藥材。」玉靈兒叉起小蠻腰,頗為得意地道。
李芒嘆了口氣,道:「我現在真的還沒有要用《煉奴訣》的打算。」
「怎麼這樣……」玉靈兒一下子蔫了下去,眼中掠過一絲焦慮,「但是……奴家還有不得不做的事……」
「你還想做甚麼?」
「具體的事奴家已經想不起來了……」玉靈兒有些痛苦地捂住腦袋,身體微微蜷縮,「奴家只記得必須要有一具身體來完成轉生,才能離開《煉奴訣》,也許那之後奴家就會想起來自己要做甚麼了……只有主人用《煉奴訣》煉製的欲傀才行……」
李芒聽了,挑了挑眉毛,少年獲得奇物,而奇物中寄宿的靈體需要一具軀體來轉生,這還真像說書先生講的故事。
「那些事都太遙遠了。」李芒道:「這樣吧,之後我會多去縣城走一走,若是你見到了更合適的寄宿對象便去找他吧,不是我想趕你走,只是既然你還有未了之事就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說罷便悶頭趕路。
玉靈兒聽了,小臉上有些難過。
雖說欲靈天生便是有著極強的奴性,玉靈兒自己也經常被之前的主人吆來喝去,但和李芒相處時相對平和的狀態也是讓自己頗為舒適,若是真找到一個下家可未必有如今這般自在。
「所以,必須得是主人小哥才行……」玉靈兒眨了眨大眼睛,一雙媚眸里掠過一絲狡黠。
雖說服從主人是天性,但在恰到好處的時候讓主人做出自己想要的選擇也是作為女奴的必修課。
一日後。
「媽媽,那我去給前輩送飯去了。」青嵐的母親回過頭,只見一條長長的馬尾消失在門口。
青母將飯菜端在桌子上,青父伸著懶腰從臥室里走出來,跟青母一起吃飯。
「嵐兒又去給仙長送飯了?」青父扒了口稀飯,道。
青母點點頭。
「我看是白費功夫,」青父道,「修道那東西沒天賦說啥也沒辦法,怎麼可能送兩頓飯就能逆天改命。」
青母嘆了口氣,道:「就讓她跑跑吧,要是能得著一份機緣對嵐兒也是好的。」
青父哼了一聲道:「虛頭巴腦的,還不如仗著修道者的身份找個好人家嫁了,咱倆也能享享福。」
青母瞪了青父一眼,沒有說話,青父雖然說話不好聽,但也在理,天賦不高的修道士也是修道士,哪怕在修道士的世界里算不上優秀但在凡人堆里卻是頗為吃香,煉氣期五階,在西南山脈周邊的城市裡也能在一些商賈富商做個保鏢,而且青嵐也是生得秀麗,若是能被那家的小少爺相中,娶過門去享福,對於青嵐家這種八代農民來說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美事了,而且更關鍵的是,能遠離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安逸。
青母正要低頭夾菜,卻突然感覺周身晃過一陣陰風,惹得渾身發涼,手一哆嗦,將捧著的陶碗摔個粉碎。
她顧不上腳趾被稀飯燙到的疼痛,臉色蒼白地望向青父,卻發現對方臉色比她還難看。
「剛剛那是……」青母顫聲問道。
青父剛欲說話,卻聽到窗外傳來難聽而陌生的公鴨嗓:「女娃子,前兩天有沒有見到一個修道士?」
還沒等青父反應過來,又聽到另一個極為熟悉的聲音道:「沒見過,前輩若是找人還是去別處吧。」
「青嵐?!」青父趕忙站起來,偷偷摸到窗邊,向外看去,只見窗外不遠處,青嵐正神色凝重地望著上空,在她的視線所歸之處,一個乾瘦如猴的男子離地二三丈,浮在半空。
那乾瘦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犯下屠村慘案的猴子!
山村間信息閉塞,身處坨坨村的青嵐自然不知道幾百裡外的慘案,但她作為修道士卻是能敏銳地察覺到,那人的周身縈繞著陰煞至極的血氣,令她心中一陣惡寒。
猴子盯著青嵐看了一陣,那視線讓後者渾身不自然,隨後乾笑道:「桀桀桀,你說謊,你身上還有另一個修道母豬的氣味。」
青嵐心中猛地一跳,但強作鎮定道:「我不明白閣下再說甚麼,我們這裡一處荒野山村,恐怕招待不了閣下。」
「你可太客氣了,這小小的村子能冒出來兩頭修道母豬已經是中了大獎,在這裡煉出來的怨煞陰丹成色應該會比上一個村子好不少。」猴子冷笑道,伸手一震,那把血色大刀閃在手中,向下隨意一劈,一道鋒利刀風便想著青嵐飛去。
青嵐瞳孔緊縮,腳尖猛點地面,向後一記空翻,落在地上,望著面前不遠處被刀風看出裂痕的地面,神情凝重道:「既然閣下如此作為,那我也只能將你趕出去了!」
話是這麼說,可青嵐心裡卻是無比緊張,既然面前這人能浮空而立,起碼修為要在煉氣期之上,要知道同境界每一階別都有著不小的差距,更不論境界上的區別,但青嵐也別無退路,那人已經盯上自己,逃是無處可逃,就算僥倖逃脫也難保這渾身血氣的人對村子里的其他人做甚麼,因此也只能讓自己拖住面前這人,待得半山腰上那銀月仙子感應到這裡發生的事,出面趕走這人便萬事大吉。
想到這裡,青嵐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劇烈的心跳,從腰間的小包里取出一對虎爪,戴在手上。
將這墨竹門派發給外門弟子的練功虎爪戴在手上,昔日與人操練的記憶湧上心頭。
不過此次不比宗門對練,一著不慎便可能有性命之憂。
青嵐的心臟又一次開始加速跳動,只不過這次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火熱的戰意。
「若是金刀大俠在這裡,他也一定會這樣做!」青嵐在心裡如此說道,望著緩緩落地的猴子,擺出無比熟悉的起手架勢。
猴子見狀,臉上現出一抹猙獰的笑意。
……
李芒快步走著,臉色不大好看。
在半個時辰前原本還嘻嘻哈哈的玉靈兒忽然變了臉色,化作流光飛進李芒身體,只留下一句「不要回去」,之後任憑李芒如何呼喚也不見回應。
李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心中卻莫名地不安起來。於是反而加快了腳步。可哪怕是這樣,玉靈兒也沒有再出聲。
眼下再翻過一個山頭便能回到坨坨村,如今李芒心裡也大概猜到這心中的不安與體內的《煉奴訣》有關,隨即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若是情況必要,就把《煉奴訣》交出去,雖說有點對不起可愛伶俐的玉靈兒,但李芒更在意和自己一同生活在這裡的其他人。
若實在不行,還可以把銀月仙子請出來,金丹期強者在他眼裡已經是接近天神的存在,只要她出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如此說服著自己,李芒將心頭的躁動壓下來,繼續趕路。
沒過多久,前面的山路上出現了一個身影向李芒跑來。
李芒的身體釘在原地,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中的砍刀,儼然已經做好了若是來者不善便是要砍下去的準備,先前在心中做的縝密計劃倒是被忘得一乾二淨。
正當那身影距離李芒數十步,李芒握刀的手已經微微顫抖,正要提刀砍過去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忽地從那身影口中發出:「芒哥!」
聽到有人叫他,李芒身體一頓。接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撥開面前的枝葉,跑到李芒跟前,氣喘吁吁。
見到那人,李芒驚訝道:「白菜?」
來人是李芒小時在村子里的玩伴之一,原名叫孫百財,綽號「白菜」,但恐怕只有吃白菜都胖的大肚腩配得上「百財」這個名字。
孫百財累得趴在地上,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那被憋得紫紅的圓臉上氣不接下氣地道:「不,不好了!青嵐姐跟外面來的修道士打起來了!」
李芒心裡咯噔一下。
「那個修道士邪乎得很,身上的血腥味擱老遠都能聞到,而且強得可怕,青嵐姐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李芒臉色有些蒼白,他丟下孫百財,飛速向坨坨村跑去。
孫百財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跑遠的身影,眼神有些複雜。
他與李芒也算是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後者對青嵐甚麼心思他作為旁觀者如何看不出來,只不過想當修道士的男孩變成了凡人,而看著男孩的女孩卻成為了修道士,身份的轉變和少年心中彆扭的自尊心讓少年把心中的情意壓抑了去而已。
可如今,這一對鴛鴦怕是還沒成就凶多吉少了。孫百財嘆了口氣。
再說那李芒,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拼命擺動著。
爬過山頂,望著下面的坨坨村,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便鑽進鼻孔。
李芒來不及歇息,趕忙邁開酸脹的雙腿向山下跑去。
下山一途堪稱瘋狂,別人下山要小心翼翼,防止踩空滑落,慢慢地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