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屠村慘案
幾日後的清晨,陽光還沒驅散山間的夜色,顯得山中有些昏沈,但與藍色的暮靄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將隨著朝陽的升起而綻放出絢麗的色彩。
山間的小路上,一個身著墨綠練功服的俏麗身影正急匆匆地趕著,她步履飛快,但其手上提著的飯盒卻未曾有過晃動,只在少女走過的路上留下一縷縷散髮出香味的白霧。
這少女正是青嵐,這幾日下來,她便替代李芒成為了照顧銀月仙子的人。
李芒的茅草屋距離村子尚有點遠,但是青嵐作為煉氣期五階的實力,雖稱不上日行千里,但這五六里的山路也著實難不倒她,短短幾分鐘,青嵐便來到了茅草屋外。
此時的茅草屋依舊被一層白色霧氣構成的結界籠罩,青嵐看不見裡邊也聽不到裡面的動靜,暗自嘆了口氣,幾步走到結界旁邊,那裡的地上放著一副碗筷和幾個小碟。
「前輩,青嵐給您送早飯來了。」青嵐放下飯盒,抱拳行禮,然後才彎身打開飯盒,從裡面取出一碗稀飯,一碟野菜炒臘肉,一碟用散髮著臭味的醬醃制的蘿蔔丁和一壺茶。
這就算青嵐一家能拿出的最豐盛的菜餚了,這稀飯還是從自家的粥里把米瀝出來湊的,而青嵐一家自己僅僅是喝余下的米湯,那臘肉也是當日從李芒家繳獲的報酬,青嵐家也是沒有獨佔,而是都做給銀月仙子吃。
當然,肉都歸銀月仙子了,那炒肉煸出的葷油留給自家吃總不算甚麼錯吧。
青嵐將早飯放在結界外,將上一餐銀月仙子留下的餐具收進飯盒,正欲離開,卻突然感覺到面前的結界在緩緩波動。
數息後,結界裂開一個口子,裡面清冷的聲音響起:「進來坐坐吧。」
青嵐面色驚喜萬分,捧著地上的碗筷菜餚,快步走進結界。
與此同時,另一邊,李芒正躺在一處用樹枝與樹葉搭成的簡易棚屋裡,做著美夢,連露水順著棚屋上的樹葉滴進嘴裡也沒反應。
正當李芒酣睡之際,一雙略帶虛幻的小手輕輕搖著李芒的肩膀:「主人小哥,醒醒啦,太陽曬屁股啦。」
「再讓我睡會兒……」李芒撥開那雙手,翻了個身。
「主人小哥,等辦完了事您愛怎麼睡怎麼睡啦。」欲靈少女頗為無語。
「玉靈兒,不要吵……再睡一小會兒……」李芒艱難道,心中滿是痛苦。
自從那日被銀月仙子趕走,李芒也就回到位於坨坨村的家裡,悠閒過了兩天,接著便是看到自家廚房梁上少了兩條臘肉,受了不小的打擊,這時欲靈少女又恰到好處地出現,告訴李芒當初發現銀月仙子的大坑里估計還散落著不少百藏子的好東西,並隱晦地提到裡面似乎有一個鑲嵌著寶石的金戒指,這無疑勾起了李芒的興趣,於是衝動之下回到山中尋寶。
只不過這一次,欲靈少女主動包攬了幾乎一切髒活累活,甚至尋寶也不需要李芒出手,他只需要作為《煉奴訣》的載體將寄宿其中的欲靈少女帶過去就好。
該說不說,欲靈少女確實將李芒伺候地舒舒服服,從拿著砍刀開路到搭建棚屋,確實省了李芒不少麻煩。
因此雖然很忌憚那本《煉奴訣》可能引來的麻煩,但李芒與欲靈少女倒是熟絡了不少,也因此給她起了個「玉靈兒」的名字,雖然這起名水得差點給欲靈少女氣笑了,但這終究是代表兩人的關係近了一些,要知道以前《煉奴訣》的擁有者面對欲靈少女最常用的稱呼就是「餵」。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玉靈兒連哄帶騙總算是把李芒弄醒了,但李芒說是醒著,其實讓玉靈兒給他擦臉時眼睛也沒睜開,直到玉靈兒將一塊烤得半焦的兔腿塞到他手裡時那對惺忪的睡眼終於是緩緩睜開。
「該說不說,有人伺候就是舒坦啊。難怪成立那幫老爺周圍得有一堆丫鬟家丁伺候。」李芒張嘴撕下一塊兔肉,緩緩道,「只是這廚藝還是太一言難盡了,你看,外邊都烤焦了,裡邊還有血絲呢。」
玉靈兒白了他一眼,噘嘴道:「奴家最擅長的是床上功夫,您這荒野求生的讓奴家怎麼做得來嘛,不愛吃就別吃,不做飯的人瞎指點甚麼。」
李芒有些忍俊不禁,這玉靈兒一口一個奴家一口一個主人小哥,結果主人家挑點毛病還頂上嘴了。
不過李芒對此也不算反感,雖說祖上闊過,但到李芒記事時自己就是在這山溝溝裡過苦日子的,玉靈兒雖然名義上是認李芒做了主人,但兩者間相對平等接近的相處模式還是比較讓李芒感到自在的,若是現在真給李芒安排一個把他當祖宗供著的女奴其實他也適應不了。
更何況,如果自己的女奴是一個伶俐可愛的少女的話,那作為主人倒確實是樂於縱容美少女奴隸的嬌蠻一點點任性的。
「前幾天奴家在村子里又轉了幾圈,實在沒甚麼合適的素材。村北頭第三家的媳婦相貌還不錯,只是身子弱了點。村西頭第一家的媳婦身材還挺結實,就是根基實在太差。村東頭第五家的閨女經脈倒是足夠堅韌,只是長得太寒磣……」玉靈兒在李芒吃飯的時候喋喋不休道。
李芒知道她是在物色可以煉成欲傀的倒霉蛋,不知道的聽到了還以為是在給李芒相老婆呢。
「總之,還是和你挺熟的那個女孩子各方面都……」玉靈兒正興致勃勃地講著,卻突然看到李芒眼中的寒意,不禁住了口,吐了吐舌頭,飄到不遠處的灌木叢中。
「都說了,別想打青嵐的主意。」李芒皺著眉頭不快道。
「為甚麼?我看你們倆關係好像不太好啊,這不是正好。」玉靈兒的小腦袋從灌木里探出來,問道。
李芒將吃完的骨頭扔進篝火里,盯著微弱的火苗,有些出神:「關係嗎……其實我們之前是從小玩到大的,但是自從她去墨竹門修行之後……」
「甚麼?快說快說!」玉靈兒雖然不懂人情,但也還有點小女兒心性,意識到又故事可聽,立馬湊到李芒身邊。
李芒有點無奈地看看對方那充滿求知慾的大眼睛,苦笑著嘆口氣,將往事緩緩到來。
另一邊,茅草屋內,銀月仙子正坐在桌前,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飯,青嵐則站在一邊。前者不言,後者不語。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銀月仙子放下碗筷,看了看青嵐,淡淡道:「坐吧,不用這般拘謹。」
青嵐一愣,隨即點點頭,坐在銀月仙子對面。
銀月仙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嵐,道:「你說你是墨竹門的弟子是吧?」
「沒錯,晚輩五年前被門內執事相中,帶入墨竹門修行,如今修煉至煉氣期五階。」青嵐如實答道。
「我與墨竹門也曾有過交集。」銀月仙子緩緩道,「墨竹門以修煉肉身見長,在其特有的資源加持下門下弟子在煉氣期的修煉速度不必一些頂尖宗門慢。五年才修到五階,這速度屬實是慢了些。」
青嵐神色一黯,沒有說話。
西南山脈地處偏僻,天地間靈氣稀薄,能誕生出有修道天賦的孩子實屬不易。
只是相比其他地域的豪門天驕,還是差得太多。
雖然不知墨竹門當初為何將你領入門內,但據我觀察,你的稟賦應該只夠你修煉至煉氣期七到八階,若沒有其他的機遇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
銀月仙子平靜道,劍月宗放在大陸上也是響當當的一流勢力,競爭極其激烈,銀月仙子從入門的那一天就在見證無數資質平庸者被遠遠落在後面,最後埋沒無名,這麼多年看下來已經見怪不怪。
但青嵐不一樣,她聽到銀月仙子的話後緩緩低下頭,眼圈通紅。
銀月仙子的話句句屬實,可當一個曾經以為自己具備與眾不同的天賦的孩子最終得知自己引以為傲的天賦在真正的天之驕子面前屁都不是的時候又會受到怎樣大的打擊呢?
修煉境界分六大境界,煉氣期,築基期,金丹期,元嬰期,化神期和大乘期,每大境界內依照實力分九個品階,青嵐所處的煉氣期前三階只能算入門,一個凡家子弟修煉武功,其中好手也能跟三階煉氣期掰掰手腕,直到第四階開始引氣入體,焠鍊肉身,與凡人的差距這才逐漸拉開。
而煉氣期五階雖較三階強悍許多,放在一些小國也能算作頂尖力量,可這種小國終究是夾在幾個大國間的彈丸小地,周圍的大國碾死它們就像碾死一隻蟲子,這煉氣期五階也實在看不過眼,畢竟大國軍隊的最低要求就是煉氣期三階。
再加上修道士這個群體往往超脫於世俗政權,而煉氣期整個群體都是最弱小的存在,修道者內部也有著「只有在修道者內混得狗屁不是的失敗者才會去凡人王朝里作威作福」的說法。
總之青嵐不算弱,但在墨竹門裡修煉了五年也還是入門弟子的水平,甚至一些比她晚入門的弟子也能憑借更好的天賦將她擊敗。
心中萬分焦急的青嵐便拼了命地訓練,結果受了重傷,修為也從煉氣期五階巔峰跌落至五階初期,這番波折下來就連墨竹門的教習也有些看不下去,於是便讓青嵐回家休養一段時間。
當然說是回家修養,但青嵐如何看不出,這是委婉地將其勸退,只是除了委屈外青嵐也挑不出別的理,畢竟墨竹門提供給入門弟子的修煉資源該給的也給了,煉氣期五階的實力若是在西南地區這片小地方某個鏢師一類的營生也是能吃飽飯,倒是也比在坨坨村種地強上不少,因此宗門也不算虧欠她甚麼。
話說回來,銀月仙子見青嵐低頭不語,也不多說甚麼,只是默默等待。半晌後,才聽得青嵐略有些顫抖的聲音:「前輩,真沒有甚麼辦法嗎?」
銀月仙子聽了,但心裡難免還是有些感慨,嘆道:「我知道你這幾日堅持給我送飯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是你稟賦如此,我也沒有辦法。天底下確實有重塑根基的門道,只是那樣的代價你無法承擔。我這裡也只能給你一本低階拳法,你將其學會,也算多一些本事,以後謀出路也能輕鬆一分。」
青嵐聽了,身體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抬起頭對著銀月仙子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青嵐在這裡謝過前輩了。」
望面前這俊俏好看的少女紅通通的眼圈,銀月仙子也有些不忍,問道:「修道士就這麼吸引你嗎,有必要執著到這個地步嗎?」
青嵐一雙美眸望向別處,苦笑道:「我只是……受到某人的鼓舞吧。」
銀月仙子聽了,心裡也不免升起一些好奇之心,略一沈吟,道:「難道是那傢伙?」
那傢伙自然是指李芒,只不過跟李芒打這幾次交道都讓她對這個有些油嘴滑舌還看過自己身子的傢伙沒甚麼好感,因此也沒有費心思記他的名字。
青嵐聽了,臉頰微紅,輕輕點了點頭。
「那傢伙哪點好了?」銀月仙子翻了翻白眼。
青嵐輕笑一聲,道:「我們家離得很近,從小就在一起玩。六歲的時候村裡來過一個戲班,演的是修道士金刀大俠大鬧黑蛛洞勇斬魔劍尊的故事。當時不止小孩,連大人都過去聽,叮叮噹噹,咿咿呀呀的,那傢伙被修道士的故事徹底迷住了,之後也一直玩扮演金刀大俠的遊戲。後來有一年,野豬跑進村子了,就在野豬朝我撞過來的時候,那傢伙把擋在我和野豬之間,拿著木劍,學著戲班武生的腔調哇呀呀呀,以為自己真的是修道士。」
「結果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我和她一起被撞飛了唄,」李芒看了看滿眼放光的玉靈兒,翻了個白眼,「看了一齣戲,玩了點過家家,演得自己都以為自己真的是大俠了。不過萬幸的是我們兩個都只有點皮肉傷,那野豬也在撞飛我們之後就逃回山裡了,現在想來,也許是青嵐那時候無意中引天地之氣護體才沒有受重傷吧,所以這麼說來還是她救了我一次。」
「只不過我也是不長記性,之後還是假裝自己是金刀大俠。就這麼玩了幾年,一伙墨竹門的人完成任務路過村子,發現青嵐果真有修道士的天賦,於是便將她帶走培養,走的那天,我想讓他們也帶上我,於是一邊哭一邊追了五里地,最後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栽在泥地裡昏了過去。」
「那時我在馬車里,聽見他一邊哭一邊追著馬車,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也不敢探出頭去看他,一直到他的聲音漸漸消失。從那一刻我就許下願望,一定要成為天底下有名的修道士,至少要像當初的金刀大俠一樣晉入金丹期。我……想成為他的英雄……」
「自從那次追過馬車後,我也漸漸地清醒了過來,甚麼修道士,甚麼大俠,可不是說說就能做到的,如果沒有天賦就是付出再多努力也是無濟於事。因此也漸漸地放下了念想。不,也許還是沒有放下吧,畢竟青嵐成為了我夢寐以求的修道士,那個一直跟在我身後的小丫頭片子卻突然走到了我的前面,做到了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一想到這個,我就沒來由地煩躁,每年過年時她回到村裡,我也盡量避開不去見她,現在的她……太過耀眼,只是遠遠地望著都會被刺痛。」李芒長嘆口氣,情緒有些低落。
「雖然奴家不是很懂,但奴家好像有點懂了,」玉靈兒雙手托著臉頰,「主人小哥應該很中意她,畢竟之前的主人們會因為自己想要煉製的女修被其他的邪修奪走而暴跳如雷。」
李芒白了她一眼:「都給你懂完了。」
「所以主人小哥其實很在意她對不對?」玉靈兒笑嘻嘻地道。
李芒下意識想要反駁,但終究是沒有開口。
看到李芒這個反應,玉靈兒也稍微收斂了些笑容,正色道:「奴家雖然只是一個欲靈,但也懂一個道理,如果想要佔有甚麼的話,就必須要有與之匹配的力量,有可以變強的機會就一定要把握住,千萬不要在失去一切後才意識到自己本可以有能力卻不曾珍惜,追悔莫及。」
李芒看了看玉靈兒,後者神情鄭重,眼中更是徬彿有著一些哀傷,讓他心頭微微有些觸動,下意識地輕笑道:「區區一個欲靈,你又懂了。」
欲靈少女隨即回過神來,不滿地念叨著甚麼,恢復了平時活潑伶俐的樣子,而李芒卻沒有理會,他在思考玉靈兒的話。
她所謂要把握的機會自然便是指那本《煉奴訣》,且不提玉靈兒千方百計說服他修煉《煉奴訣》是否有她自己的私心,光是《煉奴訣》本身就邪門至極,自己就算因此獲得了力量也只是一名邪修,變成了和被金刀大俠斬了的魔劍尊一般貨色,那樣的話又讓他如何面對從名門正派里走出的青嵐?
至於那失去一切卻追悔莫及的情景,更是讓李芒心中發寒,這個自己從小長大的村子,前幾年父親去世後一直幫助自己的村民們,還有那個甩著長長馬尾辮,穿著墨綠練功服的身影,李芒不敢想象自己失去這一切的場景,只得執拗地相信這一切絕不可能發生。
與此同時,距離坨坨村數百裡外的另一個村子。
村南有一塊空地,逢年過節時村民們會聚在這裡祭拜祖先,然後載歌載舞,平時則除了小孩在這裡玩耍外鮮有人來。
但這一天,這片空地上卻擠滿了人。
這些人站在空地邊緣,圍成一個圈。
如果一一看過去會發現這些人里老人小孩居多,神情又怒又懼,一齊望著那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是一團數丈高的熊熊大火,黑煙滾滾而出,甚至飄過山頂,百裡外都清晰可見。
而供這火焰燃燒的柴薪,竟是一條條人的殘肢斷臂!
那人做成的柴薪堆得有一丈來高,周圍的地被血染得通紅,又被火烤得焦黑,一股股血肉被烤成焦糊的腥臭味在空氣中散開,令人作嘔。
而在那火堆前,又跪著一排女人,大約十餘人,小的不過十二三,大的三十有餘,相貌皆是不錯,卻被剝光衣服,雙手被胡亂綁在身後,白花花的身子上遍布淤青和血痕,頭髮被簡單扎起來,辮子用嘴叼著,露出雪白的後頸,一塊塊染血的黑布將她們的眼睛蒙上,卻擋不住那一滴滴滾落的淚水。
在這群女人面前,一個乾瘦的徬彿一具骷髏的男子只圍著一截黑色的破布,手舞足蹈地跳著一種詭異的舞蹈,那公鴨一般的難聽嗓音咿咿呀呀地唱著:「無量神彘,身化天地。雙乳化山,珠化日月。牝戶為谷,陰漿成海。仙酒噴灑,禽獸生之。神魂點化,人魂靈之。淨魂升陽,男者偉也。穢魂入陰,女者淫也。是以雙魂合一則陰陽合,陰陽交感而大道生也。」
唱完這一段,這男子便彈彈手上的百川戒,從裡面取出一柄大刀,刀刃上有無數缺口,如狗牙參差,可那血紅的刀身上又有血氣纏繞,顯得那刀無比地駭人。
男子持刀繞到那些跪著的女人背後,站在最左側一個妙齡少女正後,那女孩蒙著眼,但已感受到身後翻湧的血氣,嚇得渾身哆嗦,一股熱流從下體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