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六人行不行
如上一章的後記中寫的那樣,本章將會涉及以下電影的劇透,建議在觀看後閱讀:
秒速五釐米(新海誠,2007)
卡薩布蘭卡(邁克爾·柯蒂茲,1942)
花束般的戀愛(土井裕泰,2021)
第二個月亮(維托里奧·德西卡,1970)
瘋狂的愛情(雅克·里維特,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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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里的電視機不是開學就擺在那的,是柳芭打電話給總務處申請後,才在某天送貨上門的,每個月都要付一筆額外的租金。
100寸的大彩電,租金也是最貴的一檔——反正在校方的眼裡,住得起別墅區的闊氣學生都等同於於待宰肥羊,異能世家的少爺千金,個個富得流油,針對他們的「增值服務」比比皆是,足夠羅列出厚厚一本冊子。
畢竟瀛洲大學也是民辦的嘛,這就是民辦大學的黑暗現實啊。既然能夠創收,何樂而不為呢?
——有多久沒認真看過電視了?
當柳芭按動遙控器時,呂一航看看並排坐在沙發上的眾人,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在21世紀的第一個十年,電視機曾是家庭生活的中心點,全家人聚在螢屏前度過夜晚是常有的事。
但隨著智能手機的興起,每個人各刷各的,想看甚麼都help yourself,曾經時髦的彩電逐漸蒙塵,再也沒人為爭搶電視頻道起過爭執。
呃,不過最近有了反轉。自從呂一航和呂之華上大學後,父母好像變得更加親熱了,整天依偎在沙發上,觀看傻樂傻樂的綜藝節目。
該死的,高中生兒女是愛情的累贅,等他們變成大學生後,這個包袱就被甩到九霄雲外了。只要把孩子丟得遠遠的,人到中年也能海闊憑魚躍。
呂一航吞了口唾沫。
——如今和心愛的女孩們圍繞在電視機前,難道就是提前體會到老夫老妻的滋味了嗎?
為了歡迎仙波秋水加入他們這個小團體,他提出了「電影馬拉松」這個主意。
他從來沒有搞過類似的活動,只是在漫畫里看到過:窮極無聊的大學生為打發一整天,連看幾部電影「嗖」地就過去了。
現在真要付諸實踐,心情反而變得有點緊張了:從早看到晚,我吃得消嗎?
她們都會選擇怎樣的電影呢?
我又該發表甚麼樣的感想,回應她們的心意呢?
屏幕上正在導入第一部電影,秋水站起身,輕咳一聲,以清澈的嗓音介紹道:
「《秒速五釐米》,這是我想推薦給大家的電影。是一部日本動畫,雖然我不確定各位看不看得習慣,但我非常想跟大家分享,所以就……祝大家看得愉快。」
——《秒速五釐米》,在國內太有名了,都有名到爛大街的地步了,日本人恐怕根本想象不到它在中國的人氣吧?
聽到這個名字,呂一航和夏猶清默契地對望了一眼,都沒把「早就看過了」說出口。
秋水落座時,沒有回自己原先的位置,而是特意擠到了正中的呂一航左邊,悄悄牽住了他的手——這部電影是她推薦的,放映期間也就由她做主,即使佔據了緊貼呂一航的地利,也沒人提出反對意見。
不過,也必須考慮到,觀眾中還有全然不懂二次元的局外人。呂一航對坐在右側的提塔耳語:「提塔……你以前也看過動畫嗎?」
提塔斜乜了他一眼,甕聲甕氣地說:「當然看過。」
「嘿,我還以為你生下來就只會看大部頭的硬殼書當做消遣呢。」
「這算甚麼話,我又不是19世紀的人。」
「你看過甚麼?」
「《巴巴爸爸和巴巴媽媽》。」提塔想了想,「還有《丁丁歷險記》,不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呂一航笑了:「法語動畫啊,我小時候也看過。」
熄燈,拉窗簾,按遙控器,電影開始播放。
初次看《秒速五釐米》,還是呂一航初中時的事情,印象已經不太清晰,時隔多年重看,屏幕上粉色的櫻花紛紛揚揚,他卻得到了不同的感受——他也有一個初戀,原以為成了心口朱砂痣、飯黏子,誰知兜兜轉轉,還是與他在一起了。
只要把視線移向夏猶清,見到她端正挺拔的坐姿,呂一航的心底就浮起一種失而復得般的竊喜,他比電影里的男主角更幸運。
時長一小時的電影放完了,秋水貼到呂一航身邊,對他的耳朵呵氣,一股梔子花般的芳香竄到了他的鼻尖:「第一個故事里,那個下雪的車站,記得嗎?」
《秒速五釐米》由三個故事組成。
第一話《櫻花抄》中,初中的貴樹夜裡冒著暴雪,乘坐晚點的電車,與兒時玩伴明裡重逢於下雪的車站。
等得睏乏的明裡終於見到貴樹,於是牽扯他的衣角,這場景惹人心生憐意。
「記得記得。」
「那是我的家鄉,栃木市的岩舟站。」
「噢。」呂一航恍然大悟,頓時明白了仙波秋水要放映《秒速五釐米》的用意。
「那個車站離我家很近,只用兩站就到了,離我學劍的大中寺更近,只有一站路。」秋水停頓了下來,裝作漫不經心地捋了捋鬢發,亮晶晶的眼睛仍盯著呂一航的眼角,「你去過日本嗎?」
「沒有。」
「咦,你明明會日語,我以為……」
「是為了看動漫才學的。」
「這樣啊……雖然影片里看起來那個車站遠得不得了,但從東京坐電車去那裡,只需要差不多兩個小時,很方便哦。啊,也沒說栃木市不是鄉下的意思,非高峰時段一小時才有一班電車,鄉下是挺鄉下的,沒有無錫這麼多高樓大廈,不要抱太高期待。但也是很了不起的古城哦,遊客沒有日光、宇都宮那麼多,但比拼歷史古蹟的話,絕不會輸給它們的。奇怪,扯得好遠啊,哈哈……那個,總而言之,你有機會去日本的話,一定要到我的家鄉逛逛呀。」
——然後見家長,是這個意思嗎?
儘管秋水說得語無倫次,但聽眾們都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她未說出口的話。
「見家長」,被世人認為是確認男女關係的一個重要環節,但提塔和克洛艾都沒把這當一回事,因為她們壓根兒不存在家長能讓外人見。
夏猶清也毫不在意,因為她媽媽和呂一航相識多年,關係已經足夠親近了,親近到甚麼程度你別問。
唯一會感到緊迫感的,也就是柳芭了。
——我上周給媽媽寫信時,提到「我認識了一個很好的男性朋友」,但就是沒把戀愛這件事挑明。
這樣下去不行啊,有甚麼好隱瞞的啊?
下次一定要鼓起勇氣向媽媽宣佈:「你的女兒有個小伙子了!」媽媽百分百會理解我的。
跟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她都已經懷孕生我了,我的進度已經落後太多了!
正當銀發女孩咬住嘴唇,默不作聲地抓狂時,克洛艾也堂而皇之地扭扭屁股,擠到了呂一航與提塔之間,自顧自地蹺起二郎腿。
瞧這副囂張的德行,倘若給她一把折扇,也許會像大河劇的貴族公卿那樣發出「哦呵呵呵呵呵呵呵」的笑聲吧。
「下一部是我選的電影《卡薩布蘭卡》。唉,我不愛看電影啦,教會的公務和雜事很多,根本沒時間跑電影院。我在威斯敏斯特公學念書時,同學給我推薦過這部愛情片,我也沒時間看,今天機會正好,和大家一起看看囉。」
稍微回想一下,就讀於瀛洲大學的這三個月,已經是克洛艾人生中任務最少、壓力最小的一段日子了。
不得不說,大學生活非常愜意,比她想象中還愜意得多。
以前過的都是甚麼苦日子啊?
被陰險狠毒的上司逼著乾這乾那,與各懷鬼胎的國教高層勾心鬥角,怎麼可能比得上跟天真可愛的男大女大們相處呢?
更重要的是,她還找到了一位好主人。
這個男人到底有甚麼好?
這是個沒法思考的問題,因為只要一計算,就會發現他哪裡都不好。
長得不算帥氣,武藝也稱不上頂級,有時還顯得傻乎乎的,反正絕對配不上她這樣受盡恩寵的天之驕女。
但只要主人手裡那根系著她項圈的鍊子稍微那麼一緊,她的身子便搶在腦子之前做了主,毫無尊嚴地湊到他的胯下,伸出舌頭「汪嗚」吠叫,搖尾乞求肉棒大人的賞賜,灌注精液撫慰她子宮內湧動的熱意。
《卡薩布蘭卡》是二戰期間的好萊塢經典,劇情也與當時的局勢有關。
電影的最後一幕,美國人里克和法國人雷諾警長並肩走入茫茫夜色,踏向反抗納粹德國的浪潮。
這時,呂一航聽到低沈的哭聲,原來是克洛艾正在小聲啜泣,她把臉頰埋在雙掌中,金髮如瀑布般垂落下來,遮擋了她的側臉。
呂一航拿出兩張餐巾紙,遞到她手上:「你在哭甚麼?不是好結局嗎?誰都沒有死。」
克洛艾捏著餐巾紙,吸了吸鼻子,鼻音濃重地說:「如果里克和伊爾沙都死在了卡薩布蘭卡,他們至少是死在一起的。可現在,他們卻要忍受沒有對方的後半生。」
那個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克洛艾,原來是這麼感性的人嗎?
呂一航從沒見過她沮喪成這樣,於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至少他們都有了自己的事業,也有了要追隨的理想,這是好結局啊。」
克洛艾抹了抹眼淚:「要是換作我,我情願和你死在一起。」
——太沈重了吧!無論從哪方面講,都太沈重了。
呂一航尷尬地笑道:「我還是更希望我們能一起活著。」
就在這時,柳芭站起來,對沙發上的幾人微微欠身:「你們先繼續看吧,我去做午飯,失陪一下。」
呂一航也用手撐著膝蓋,站了起來:「我去搭把手。」
「我,我也會做的,我也來。」仙波秋水不肯落單,急匆匆地跟上去。
總計三人離了座,寬大的沙發瞬間空了一半,女主人提塔無奈地笑了笑,「呼」地躺倒在背後的靠枕上:「那就先午休一下吧,電影要大家一起看才好看。」
別墅的廚房很寬敞,呂一航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每一次踏入,都會感嘆這裡的壯觀。
空間比他的臥室還大,大理石台面一塵不染,大功率油煙機如同懸在半空的UFO,架子上的刀具琳琅滿目,正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射進來,鋪灑在地磚上。
在這個乾淨而明亮的空間切菜顛勺,是一種多麼愉悅的享受啊。
「這塊砧板是用來切熟食的,這塊是切生食,這塊是切魚的。菜刀都擺在架子上,可以隨便拿,紅色刀柄的用來切生肉,棕色的切熟肉,綠色的切蔬菜……如果用不習慣西餐刀的話,下面這層還有中式菜刀和日式菜刀,日本有很多種處理魚類的刀具,都在這裡了,你應該比我熟……」
呂一航像個老資歷的主廚,給初來乍到的仙波秋水指點廚房設備。
「你還真是熟門熟路啊。」
秋水眨了眨又濃又長的睫毛,輕呼道。
白辣妹系了一條黑圍裙,奶棕色的秀髮綁成馬尾,劉海也被撥弄了一番,露出光亮的額頭。乍眼一看,反而分外有人妻味。
雖說看人不能只看皮囊,但看到秋水精巧的妝容和修長的美甲,誰都沒法想象她其實擅長家務,畢竟早在高中時,她就努力撐起了遭受變故的家庭,這種責任感令人尊敬。
而且她既然生於點心世家,說不定繼承了祖輩出乎尋常的烹飪技巧呢。
呂一航分辨得出秋水話中微妙的醋意,弦外之音是「你到底來提塔這裡多少次啊」,但他避免了正面回答,以一句「因為做菜很有意思」搪塞過去。
「叩叩。」
敲門聲響起,呂一航回過頭來,一位黑髮飄揚的少女嵌在門框里,雙腿分得很開,倨傲的站姿像極了「豆腐西施」楊二嫂。
呂一航的目光充滿了詫異:「猶清,你來乾啥?」
「你們仨……」夏猶清扭捏地玩弄指甲,尬笑了兩下,「我閒著沒事,也想來乾點活。」
但這位也是實打實的大小姐,若論「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程度,唯有提塔才能與她比肩,要進一步問她們為甚麼會被慣壞,就必須追究能幹過頭的巫沅君和柳芭的責任了。
「你又不會弄這些,到餐廳等著吧。」
夏猶清瞪了他一眼,但瞪得沒甚麼底氣:「擦擦盤子還是會的。」
由於潔癖女僕日復一日精心打理的緣故,玻璃櫥櫃里的碗盤光亮如新,挑不出半點毛病。呂一航猶豫著說:「也沒盤子給你擦啊。」
正蹲在冰箱前取出食材的柳芭轉過頭,朝她笑道:「去窗台上的花盆里摘幾片紫蘇葉吧,然後洗乾淨。」
時間已經不早了,要是拖拉下去,某位體質羸弱的法師可能有餓暈的風險。
和柳芭、秋水商量後,一致決定燒得簡單一點。
她們各司其職地剁起了菜,從握刀的技法,就能看出這兩個小廚娘有多老練,而夏猶清……出於安全考慮,還是快點把菜刀從她手裡抽走吧。
餐桌上,夏猶清端著一盤培根蛋炒飯,細細咀嚼著,吃得熱淚盈眶:「自己動手做的東西就是好吃。」
呂一航迷惑地瞟向她:「你做了哪些貢獻啊?」
滿打滿算,只有加在炒飯里的手撕紫蘇葉(因為被禁止用刀了)而已。
為了給電影馬拉松騰足時間,午飯算是草草地敷衍了過去,飯後他們又回了客廳,捧著茶水聊著天,聚在沙發上落座。
夏猶清抄起遙控器,用班長似的口氣指揮道:「好啦好啦,大家坐好啦,下一部是我推薦的電影。」
她用遙控器點開視頻文件,滿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屏幕的一角閃現了片名,《花束般的戀愛》。
呂一航瞪大眼睛,徬彿心臟在這一瞬被揪緊,整個上半身都僵住了——PTSD發作了。
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這部電影?
他看過,夏猶清也看過,沒必要再看一次了吧。
為何敢這麼斷言,因為他們是買了連座票,吃著同一筒爆米花看的。
因為今年二月,他向夏猶清表白失敗,就是以看這部電影的名義約她出門的。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失戀的原因,他們這對昔日好友忽而疏離的原因,都該歸結於這部電影。
覺察到呂一航凝重的視線,夏猶清扭過頭,朝他投來一個輕鬆明艷的微笑:「乾嘛?」
「沒乾嘛。」呂一航皮笑肉不笑,「故意的還是有意的?」
「生氣啦?」夏猶清眯起眼,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哎喲,我怎麼可能對親愛的男友有壞心思呢?」
「懶得理你。」呂一航「切」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故事的男女主角是兩個東京的文藝青年大學生——山音麥和八谷絹。
他們因錯過末班車偶然相遇,發現彼此在文學、電影和音樂上的品味高度契合。
兩人迅速墜入愛河,留宿,約會,接吻,畢業後同居,一起做自由職業者,度過了一段如花束般絢爛的戀愛時光。
然而,麥出於父親的壓力,選擇步入職場,迷失於忙碌的工作中,逐漸放棄了原有的文藝愛好;而絹的家境更殷實,仍堅守著追求精神富足的生活方式。
兩人漸行漸遠,最終淪落到無話可說的地步。
最終,在相戀的第五年,他們選擇了和平分手,各自邁向新的前途。
在同居的最後三個月里,他們徬彿又找回了如朋友般相處的快樂。
「真是好電影,像現代版的《少年維特之煩惱》。」電影結束,提塔改換坐姿,整了整凌亂的裙擺,喟然長嘆,「因文藝興趣投合而走到一起的情侶,終因現實性的因素分道揚鑣,好一樁愛情悲劇。但回過頭來想想,這種愛情真的牢靠嗎?他們自以為在熱戀,其實只是自戀而已吧,就像變成水仙的少年耽溺於自己的面容,這兩人何曾敬畏過徹底的他異性呢?……」
提塔似乎看得很有共鳴,蹙著眉頭抒發了自己的感想,最終歸於一聲哀嘆。
夏猶清沒有說話,只是往呂一航這邊一靠,下巴擱到了他的肩膀上。
呂一航問:「又怎麼了?」
夏猶清目視前方,輕聲說:「嗯哼,對不起,當初拒絕了你,很痛苦吧?」
這話觸及了呂一航不願回想的禁區,將好不容易才結痂的舊傷口寸寸剝開。他攬過夏猶清的腰肢,洩憤似的掐了一把:「你也知道啊。」
她也不惱,而是用水蛇般的細白胳膊環住戀人的脖頸,盯向他的面龐:「為了補償你,這次換我來表白了——呂一航,做我男朋友吧?從今以後,一直在一起吧?」
一雙星辰般明亮的眼眸在面前閃爍,乾乾淨淨,不含雜質,在以往的兩千多個日夜裡,這雙眼睛無數次讓他忘卻呼吸——他沒有不心動的理由。
但是——
「但是你這麼一表白,我就答應下來,感覺……有點不值。」
夏猶清柳眉一竪,嚷嚷道:「餵餵餵,五千年一遇的大美女屈尊降貴向你求愛,不值在哪?」
「因為我當初是被你甩了啊大姐!!!而且我為此痛苦了大半年啊!我要求同態復仇不過分吧!真該讓你也嘗嘗當敗犬的滋味——」
呂一航心裡那股氣翻湧上來了,高聲埋怨道。
夏猶清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出手去,揉了揉他腦後的頭髮:「不用耿耿於懷了,都說了對不起啦。我都把我的下半輩子獻給你賠罪了,夠意思了吧?」
呂一航愣住了。他凝視著近在咫尺的、予以他愛情啓蒙的少女的笑顏,過了好久,才悶悶地嘟囔了一句:「夠了……夠得沒法再夠了。」
氣氛已經烘托到了頂點,兩人手掌交疊,臉龐一點一點挨近,眼看著嘴唇即將吻上了,只隔著十釐米的距離,夏猶清忽然斜眼說道:
「話說回來,你為甚麼選擇約我看這部電影?男女主也沒在一起啊,拿這種電影來醖釀表白的情緒,是不是不太搭……」
呂一航悲催地叫喊:「有甚麼辦法?買票之前我只知道這是愛情片,哪知道結局是悲劇是喜劇啊!」
最終,時間只夠兩人淺嘗輒止地碰了碰嘴唇,因為下一部電影已經開始播放了,屏幕上出現了漫無邊際的向日葵花田,悠揚的配樂也響了起來。
是1970年上映的,取景於意大利和蘇聯的電影,《第二個月亮》。
在奔赴蘇聯前線前,意大利士兵安東尼奧與未婚妻喬萬娜匆匆完婚。
二戰結束後,安東尼奧沒有回國,被軍方認定為失蹤。
但喬萬娜堅信丈夫未死,帶著他的照片,隻身前往蘇聯找他。
她到過長滿向日葵的戰士墓地,也輾轉了無數村莊,詢問了無數居民,終於找到了安東尼奧的下落。
然而,真相卻讓她心碎:安東尼奧當年在風雪中昏死時,被一名蘇聯少女救下,他失去了記憶,並與恩人結婚生子,成為了當地工廠的一名工人。
喬萬娜只眺望了他一眼,便黯然神傷地回國了。
多年後,安東尼奧申請出國,到了意大利尋找喬萬娜,但此時她也已組建了新的家庭。
兩人在火車站含淚訣別,因戰爭而分離的愛情最終向命運妥協。
這不是柳芭第一次看這部電影了。
每一年的夏天,柳芭都會被俄羅斯成教召回國做身體檢查,也能趁著這個機會探望母親。
四年前,她和母親在一家地下的影院看了這部電影,影廳很小,座位很窄,空氣里彌散著老舊布料的氣味。
離開影院時才八點多,天還亮著,她們計劃走到阿爾巴特街,散一會兒步再回家。
在一個路口,母親停住腳步,街燈昏黃的光暈落在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上,婉轉的聲音里透著淡淡的哀愁:「柳博奇卡,人的身上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把過多希望寄託於未來。我們總是眺望著遠方,以為真正的生活是那些尚未到來的日子。我們就像在車站等待巴士那樣忍受今天,期盼著一個完美的未來會來接走我們。」
柳芭扭頭看她,困惑地喚道:「媽媽?」
「……但這是一種錯覺。未來的烏托邦不會像上帝的食糧一樣從天而降,真正的希望也不是被動地等待。如果不珍惜當下,如果今天不盡情地去生活,去愛,那麼我們所幻想的明天,最終只會淪為一片冰冷的荒原。到那時候,無論怎樣懊悔,都無法輓回我們在空虛的等待中一去不返的歲月。」
——這就是一個失去丈夫的女人的肺腑之言嗎?
柳芭畢竟還是個中學生,不太能聽懂母親具有知識分子氣質的哲思,但腦海中一旦浮現新聖女公墓里那座父親的墓碑,她也不免染上了憂鬱的情緒,步伐變得沈重了起來。
電影放完了。
當初坐在母親身邊一起看的電影,現在又坐在戀人的身邊看了一遍,心裡頭泛出的滋味比當年繁復得多。
柳芭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年紀增長了,閱歷變多了,還是有別的原因呢?
柳芭靠上呂一航的肩頭,對他說悄悄話:「知不知道我選擇這部電影的用意?」
呂一航為難地思索了一陣,隨即輕鬆一笑:「我不知道,但讓我猜猜看吧。如果男主角一夫多妻的話,就能同時與意大利的髮妻、蘇聯的恩人在一起了,結局就不會這麼難過了……你說呢?」
柳芭用手肘擠了擠他的肋骨:「要男主角在家裡辦聯合國嗎?這不現實——別推己及人呀。」
「你說答案吧,我猜不到。」
「想讓你珍惜眼前人呀。」銀發少女笑得神采奕奕,恰似一株追隨陽光的向日葵。
算一算電影的數目,從上午到現在,已經看了四部了,第一次舉辦的「電影馬拉松」將至尾聲。
「我從沒一口氣看過這麼多電影,好累啊,感覺快把這輩子的電影都看完了。」克洛艾靠在沙發背上,姿勢像一條掛在海鮮攤位上的帶魚,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提塔笑呵呵地看她:「只剩我選的那一部了,要歇一會兒再看嗎?還是現在就看完?」
「那就看完再休息吧。」基於長痛不如短痛的考量,克洛艾打著哈欠說道。其他人大抵也是這樣想的,紛紛附和了她的意見。
提塔選的電影是《瘋狂的愛情》,導演是法國「新浪潮」的健將雅克·里維特。
當電影開始播放時,提塔便斂起裙擺,將呂一航的大腿當作安榻之處。
她那身精緻繁復的哥特蘿莉長裙,連同裙里包裹的溫香肉體,毫不客氣地安頓到了呂一航的腿上。
電影里,有個年輕導演塞巴斯蒂安正在排練拉辛的悲劇《安德洛瑪刻》,他的妻子克萊爾原定出演女主角,卻因精神壓力退出,由丈夫的前女友接替。
隨著排練的繼續,這對夫妻陷入了猜忌與孤立,越來越歇斯底里,婚姻搖搖欲墜……
居然是這麼長,長得讓人絕望的老電影。
時間似乎在黑暗中停滯了,黑白膠卷殘忍地展示了男女主角每一次病態的互動,嚴厲的言辭、絕望的嘶吼、肉體的疲憊、精神的恍惚,真讓屏前的觀眾倍感壓力。
——60年代的法國人就是這樣愛的嗎?不愧是最懂浪漫的民族,愛都要愛到你死我活的。
呂一航犯困了好幾回,之所以沒去見周公,倒不是因為他有甚麼超乎尋常的藝術細胞,全靠兩種東西吊著精神:一是提塔的體重,她的臀部壓得他大腿血脈不暢,酸麻難當;二是她頸間幽幽散髮的體香,時不時就會扎一下他的神經。
屏幕歸於一片漆黑時,呂一航從褲兜里翻找出手機,刺眼的冷光照亮了黑暗。
「六點半了……」他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秋天的天暗得早,可想而知,屋外已經完全入夜了。
借著微光環顧四周,只見其餘諸位早已在老電影的熏陶下沈沈睡死,橫七竪八地癱在沙發上。
唯有提塔感受到呂一航身體的晃動,轉過臉,抿嘴一笑,順勢牽起他的手,悄悄將他拽離了沙發。
他們躡手躡腳地逃出了客廳,呂一航壓低聲音,揶揄道:「你挑了一部四個小時長的黑白文藝片,目的就是要讓大家都睡死吧?」
「你把我想得太狡詐了吧,你不就還醒著嗎?」提塔回過頭,湛藍清澈的雙眸盈滿了無辜。
呂一航挑了挑眉:「那好吧,需要我去叫醒其他人嗎?」
提塔松開呂一航的手掌,輕盈地踏前兩步,將食指竪在唇前,「噓」了一聲:「不用,讓她們休息吧,我倆獨處一會兒。」
到底是毒婦的奸計,是少女的心思,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的巧合而已?呂一航懶得去考證。總之,現在變成了難得的僅有二人的私密場合。
提塔向前走去,蕾絲蕩漾的黑色裙擺之下,兩條未套襪子的小腿正歡快地躍動著。那步子踏得天真而篤定,徬彿料定了他會跟上來。
他沒有不跟上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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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到最大的熱水傾瀉而下,將兩人的身體同時淋濕。呂一航站在花灑下,閉上眼睛,任由強大的水壓衝刷著脊背,有種做泰式按摩般的爽感。
「啾啾啾嗯,嗚哈,嗯嗯哦……」
在他的胯間,提塔半蹲在地面,金髮也被水淋得濕透,凌亂地貼在臉頰邊。
她雙手繞到了戀人的臀後抱住,將勃起的性器連根吞入,像是太久沒吸入他的荷爾蒙味道,要把錯過的分全部奪回,十指貪婪地陷入屁股不放。
一般而言,口交要用手扶住陰莖根部,然後再對細節處做舔舐。
但提塔顯然沒有品嘗的耐心了,不是溫文爾雅的「舔」,而是蠻不講理的「吞」——用手部固定和用口腔固定,兩種口交有著本質上的區別,除了提塔以外,其他與呂一航保持肉體關係的女孩恐怕都沒這個本事。
她宛如一個虔誠的信徒,將自己的喉嚨當作飛機杯,奉獻給至高無上的主人。
「咕啾啾,啾嚕,啾嚕嚕……」
口腔的濕熱就已經足夠銷魂,再加上深喉的壓迫,那種被束縛般的緊縮感,呂一航一手撐著牆壁,另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濕發,忍不住發出饜足的嘆息:「嗯啊,提塔,別這麼急。」
提塔緋紅的臉頰微微鼓起,脖頸也在有節奏地蠕動。每次略微睜開眼瞼,都僅露出一線眼白,使男人的施虐欲更加暴漲了。
深喉口交的挑逗過於刺激,呂一航很快便感到了射精的衝動,但他並不願意在提塔的嘴裡就繳械了。
「好了,轉過去。」他一把揪住提塔凌亂的金髮,命令道。濕透的發絲在指間滑動,摸起來格外舒服。
「遵命——」
提塔嬉笑著,順從地轉過身,雙手扶牆,高高翹起屁股。白皙的腰肢弓成美妙的曲線,豐滿翹挺的臀部掛滿了水珠。
雖說不知道提塔今天為何這麼高興,但呂一航懷著毀掉這笑容的惡作劇心理,猝不及防地拍了一下她的臀瓣,連一句警告的話都沒有,提起肉棒長驅直入——
「哈啊啊啊啊——!」
提塔發出一聲嬌吟。
滾燙的熱水衝刷著兩人緊密結合的身體,隨著扭腰的動作四處飛濺。
小穴已在剛才口交的過程中完全濡濕了,發情的膣肉牢牢吸附上入侵的肉棒,在擠壓的過程中發出淫靡的水聲。
光是剛剛吞入肉棒時,感受冠狀溝划過舌面,龜頭戳擊喉肉的刺痛感,提塔就高潮了不知幾回。
呂一航使盡全身力氣,猛烈地後入抽插,結實的腹部接連不斷衝擊柔軟豐滿的肉臀,「噗嗤噗嗤」的水聲與「啪啪」的肉體撞擊聲交織在一起,形成淫靡至極的打擊樂。
提塔的兩只小臂都緊貼在牆壁上,努力穩住身體,濕乎乎的發絲貼著肩膀滑落,口中發出連綿不絕的甜膩呻吟:「救命啊啊……啊啊啊,一航……」直到一注精液射到她的花心,提塔悶哼一聲,連聲音都只剩下「呼哧呼哧」的換氣聲了了。
「……真舒服,好久沒做這麼爽了。」
趴在牆上喘了兩分鐘,提塔從高潮的後勁中緩了過來,扶著顫抖的纖腰,往浴池方向走去。那裡提前放好了水,飄浮著熱騰騰的水汽。
她自言自語:「該去泡澡了。」
但還沒走出兩步,呂一航一把就抓住她的手腕:「進浴池之前,先把穴里的精液衝乾淨。」
提塔回頭瞄呂一航,笑容純真地歪歪頭,擠出撒嬌般的聲線:「有甚麼必要啊?」
「你想洗牛奶浴嗎?」
「都是蛋白質,一樣的……」提塔還沒狡辯完,就被呂一航揪住耳朵,聲音變成了無力的求饒,「疼。」
兩人又擁抱在一起,耳鬢廝磨沖洗了一會兒,將彼此身上精液淫汁的痕跡都刮乾淨了。
提塔盤起自己長髮公主般的燦金秀髮,用大號的塑料鯊魚夾固定住了,便被呂一航公主抱起,帶到了浴池中。
「呼哈!」
到了浴池中,呂一航倚著池壁,肩膀都沈入水平線,像是半溶在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