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間喜樂(上)
2016年7月,意大利基烏斯迪諾,441號省道邊。
太陽被地平線囚禁一整夜後,終於重獲自由,此刻它懷恨在心,正對大地謀劃報復。
費德里科?薩塔利諾戴著貝雷帽,站在熱浪之間,額頭上滲出了涔涔汗珠。
天空純粹得令人厭惡,那種像白痴一樣的澄澈,看久了只會讓人想吐。
哪怕來片雲也好啊,哪怕有一絲欠缺,一點背叛,甚麼都行,只要不是這道德審判般的完美。
在附近那些虔誠鄉親眼中,費德里科只是一個溫和的鄉村神父,一個擅長採摘橄欖和修理拖拉機的熱心漢——然而,本地的信眾無從知曉,在他屈膝皈依天主之前,在他穿上神父的法衣前,他曾侍奉於更世俗更殘酷的律法:他曾是一名憲兵(注:即「卡賓槍騎兵」,隸屬於意大利軍隊,且行使警察的職能),一名國家軍事警察,習慣了這種灼燒肌膚、考驗意志的曝曬。
直到今天,軍旅生涯的烙印仍留在費德里科身上。
冷戰期間的軍事訓練嚴酷到有違人道,他之所以能從新兵中脫穎而出,就是因為他在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專心致志。
每次行動、每次抓捕、每次狙擊、每次蹲守都需處於靜默狀態,從而抓住一瞬致命的空隙。
但如今已不再有盯梢的目標,他大可以自由地走神,他憶起三十年前的那不勒斯,偉大的馬拉多納率隊首次奪得意甲冠軍,整座城市都在狂歡。
那已超越足球,那已超越體育,那是被羞辱的南方發出的憤怒吶喊,勝利之歌化為喧嘩與騷動席捲全城。
當市民們爭相潑灑啤酒,街道湧動著遊行隊伍時,他正捧著一張報紙,守在街角咖啡館等待,等待一個名叫喬瓦尼?加爾加尼的會計師——埃斯波西托家族的賬簿子。
喬瓦尼已同意轉舵,成為國家證人,他的證詞能連根拔起一條橫跨地中海的毒品路線,進而撼動那個黑手黨家族的犯罪帝國。
喬瓦尼如約而至,戴了頂浮誇的寬檐帽,偽裝得很蹩腳;身邊陪著他的未婚妻貝琳達?德拉吉,一個交際甚廣的捲髮美人,掛著頑皮輕佻的微笑。
他們計劃遠渡重洋,去往某個遙遠國度舉行婚禮,在永遠聽不到槍聲的安靜小鎮定居。
他們意圖拋棄舊世界,如脫去一件髒掉的襯衫。
事實證明,他們天真得可怕,竟以為罪惡的陰影不會跟著他們的腳步移動……
「打擾了,聖加爾加諾修道院,是往這個方向走嗎?」
聽到這個聲音,費德里科猛然抬起腦袋,不自覺地僵住了。
有人竟能如此自然地闖入他的警戒範圍,近到了兩米以內,抬抬手就能刺殺的距離,而他這名前憲兵卻完全沒察覺到。
莫非是經年的隱修生活鈍化了他的直覺嗎?
他面前站著一位披著深色頭巾的老修女,比他矮一個頭,容貌似乎比他還年長幾歲。
皺紋如同犁溝般刻在她的臉上,膚質呈暗沈的古銅色,像是整天在莊稼地裡勞作的農婦,生來就屬於亞平寧陽光燦爛的土地。
但當修女睜大眼眸時,費德里科徬彿看到了迸出槍管的火光,黑幫械鬥槍林彈雨的記憶旋即蘇醒——還是這雙眼睛,桀驁不馴的眼睛,他一眼就認出了它們。
費德里科脫口而出她的名字:「貝琳達?德拉吉……」
「姓氏就不必提了,現在他們都叫我貝琳達嬤嬤。」貝琳達垂下眼瞼,略微欠身,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不動聲色地說,「薩塔利諾上尉?」
費德里科輕鬆一笑:「我不是上尉了,很早以前就不是了。我們上次見面是甚麼時候?」
「1999年吧,那時我已經出家了,你還在陸軍當憲兵。」
「你記得真清楚,一點也不像……過了這麼多年的樣子。」
「上了年紀以後,記憶力必然會衰退,但要是找到某些事件作為錨點,記住年份也不是難事——你近來過得怎樣?這身鄉村神父的行頭,還挺適合你啊。」
「當然,不用在內政部和國防部之間扯皮,也不用理會你們這幫黑手黨的家族恩怨,每天都在跟可愛的遊客打交道,我能多活二十年。」
「我們以前就這麼討人厭嗎,條子先生?」貝琳達昂起頭哈哈大笑。
唯有她張嘴大笑時,才能讓人回想起那朵放蕩不羈的黑幫狂花——德拉吉家族的千金小姐,80年代那不勒斯的社交名流。
任何一場派對有她出席,都會被仰慕者圍得水洩不通。
甚麼東西到了那不勒斯,都會變得亂糟糟的,街道、債務、命運皆然——大名鼎鼎的貝琳達?德拉吉墜入了愛河,對象叫喬瓦尼?加爾加尼,是敵對家族的會計師,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嘍囉。
這自然是不可對外公開的地下戀情,喬瓦尼無權無勢,貝琳達家大業大,可他們偏偏混到了一起,當上了南意大利的羅密歐與朱麗葉,常常在半夜到無人的海濱幽會,在停滿殘破遊艇的沙灘上擁吻,知曉這段關係的只有寥寥幾人。
愛情釀得久了,就成了婚姻。
喬瓦尼想跟貝琳達過安穩日子,找檢察官做了司法交易,條件是他得揭發一系列毒品交易。
可他在出庭作證的前一夜被槍殺了,埃斯波西托家族同往常無數次一樣,逃脫了法律的審判。
五年後,逍遙法外的家族高層們舉行晚宴時,卻被一名殺手單槍匹馬地滅了門,兩代人全被屠宰乾淨了,骯髒的家產在大火中灰飛煙滅。
極少有人把這兩起案件聯繫到一起,但費德里科猜到了因果:埃斯波西托家族的覆滅,源於他們殺了一個不該殺的棋子,惹了一個不該惹的女人。
——貝琳達在這五年間失蹤了,聽說她當了修女,那一定是覺醒了天啓,並借此作為復仇的武器。
費德里科帶下屬乘坐火車前往福賈省,上了聖米迦勒天使長聖殿,與成為修女的貝琳達再次見了面。
經過一輪審訊,別的修女為貝琳達提供了不在場證明,老道的憲兵看出來她們要麼在隱瞞,要麼在包庇,但……他沒有進一步追問下去,當晚就回了那不勒斯,火車穿過雨季的晦暗趔趄而行。
最終,警方以家族內部自相殘殺結了案。
「來根坤煙嗎?」
走在去往修道院的路上時,貝琳達掏出一根細長的Virginia Slims,又將煙盒遞給費德里科。
當她嘴角叼著香煙時,微笑的弧度格外迷人,那是一種富有侵略性的美感,年輕時不知勾走了多少青年的魂兒。
雖然她的唇瓣已經乾癟褪色,依稀可以映出昔日的秀美。
「謝謝,我不抽煙,嗯,我已經戒了,戒得徹徹底底……不過,今天來一根,也不是不行。」
費德里科伸出手又收回,終而接過煙,嘆了口氣。
經上說了,身體是聖靈的殿,所以要愛護身體啊……可這嬤嬤的所作所為,也太不把教規放在眼裡了。
當年那個叛逆少女變老了,就變成叛逆老婆婆了,即便已經當上了院長,一身匪氣絲毫未改。
費德里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卻甚麼也沒掏到。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從他戒煙以來,就再也不會隨身攜帶打火機了。
「比安卡。」看出了神父的困窘,貝琳達嬤嬤適時喊道,「來給我們點煙。」
從她身後冒出一個幼小的修女,大約10歲,沒准更小,兩頰如舊報紙般灰白,表情帶有遠超年齡的寧靜。
她乖巧地點了點頭,如鬼魂般走到他們身前,伸出一隻瘦骨伶仃的手,只見指頭上竄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紅色火焰,先為神父指間的煙點上,接著又為嬤嬤嘴邊的煙點上。
貝琳達深深吸了一口卷煙,薄荷味的清香灌滿了肺葉,滿足地呵了口氣:「這孩子太內向了,下山都不敢和陌生人講話。我以後該多帶她出來走走,多見見世面。」
費德里科注視著煙頭的火星,愣了一會兒,苦笑道:「你倒好,讓小孩子幫忙點煙,而且還是用……『山巔神火』點煙。」
山巔神火,據信源於米迦勒的純淨聖火,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天啓,再博學的人大概也都未曾親眼見過。
米迦勒是戰士和騎士的庇佑者,這個異能亦有強大的破壞性,能在戰場上焚滅萬軍,堪稱教會的戰略級兵器。
貝琳達嬤嬤在聖米迦勒天使長聖殿出任院長,那是為紀念米迦勒的降臨而建造的,早在公元7世紀就已成為天使崇拜的聖地。
出於這個原因,「山巔神火」一直是那裡引以為傲的傳承,每隔約百年就會誕生一名天賦異稟的幸運兒執掌神火。
貝琳達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有甚麼關係啊,再強的『天啓』也是要拿來用的嘛。」
費德里科透過一層如幽靈般的藍灰煙霧,審視著貝琳達那張溝壑縱橫的側臉。
由於歲月侵蝕,那張臉已是青春的廢墟。
「鉛色年代」的記憶在他眼前復活,充斥著金屬、火藥與屍體的往昔,在空氣中緩慢升騰、舒展、蔓延,而又不可避免地逝去了。
在山間谷地走了五分鐘,他們到了目的地——聖加爾加諾修道院。
在1180年左右,有個叫加爾加諾的放蕩騎士,他四處遊歷之時,大天使米迦勒接管了馬匹的繮繩,將他帶到了此地。
加爾加諾臣服於天主的啓示,試圖砍伐木頭製作十字架,卻徒勞無果,便拔出佩劍,將它深深地插入地下,以劍柄形成十字架。
後來,他被封為聖人,人們在他插入寶劍的山上建起了修道院。
費德里科在修道院外摁滅了煙頭,猶豫片刻後說:「貝琳達,如果你想找一把好用的武器,其實可以去問問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那邊的庫房藏著各式各樣的武器,聖人的遺物也不少——你既然當過幾年『聖殿騎士』,應該有點能用的人脈,聯繫他們不難吧。」
上個月,費德里科收到了一封電子郵件,是久未謀面的貝琳達發來的,說那裡收養的小姑娘覺醒了「山巔神火」,需要一把合適的武器——這就是她們此次來訪的原因。
貝琳達嬤嬤嗤之以鼻,譏諷地揚起半邊嘴角:「掌控『聖殿騎士團』的人都是些高高在上的老僵屍,手上沾滿了血腥和髒污,卻裝出體面人的模樣。我親如手足的姐妹們都因他們而死,假使她們仍活著,現在還輪不到我當院長……要我去向仇人乞討,我會屈辱一輩子的。」
費德里科垂著頭,一言不發。那種沈默比周圍的石牆還要厚重。他領著兩位訪客跨過門檻,走進了聖加爾加諾修道院的廳堂之內。
廳堂是一具被剜去了內臟的骨架。
屋頂在歲月的侵蝕中不知所蹤,地板亦蕩然無存,能踩上的只有夯實的裸土。
塔可夫斯基《鄉愁》的最後一幕就是在這裡取景的,男主人公行至此地,漫天大雪落入建築,一切歸於虛無縹緲的故鄉記憶。
如今不同於下雪的季節,毫無遮攔的日光正從天頂傾瀉而下,如鐵水般潑灑在高聳的拱券與之上。
那種未經修飾的壯麗,野蠻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使人產生一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暈眩。
在這座修道院裡,費德里科已獨自消磨了整整十年的光陰。
對於這份差事,他始終懷有一種執拗的自矜。
他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塊廢墟,而是意大利那漸漸風化、卻依然莊嚴的歷史。
參觀完後,他們來到附近的蒙特謝皮隱修院,這是聖加爾加諾曾經隱居的地方。
在圓拱穹頂下方,有一座半球形的玻璃罩子,高度剛到人的小腿,裡面有柄沒入石中的長劍,無數遊客曾擠在邊上圍觀,但現在被他們三人包場了。
費德里科掏出鑰匙搗鼓了幾下,打開了玻璃罩子。
他走回來,對比安卡告誡道:「有很多效仿亞瑟王的人拔過這把劍,但都以失敗告終,當然也包括我……你是那個被選中的人嗎?拔不出來的話,不要勉強。」
年幼的修女以極其細微的動作,點了兩下頭。
「好孩子,上吧。」
比安卡走到石中劍前,屈膝下蹲,單手握住劍柄。
縱使費德里科想象過千百次此劍被拔出的情景,事實比他所想的還要輕鬆得多。
伴隨著「喀啦喀啦」的牙齒崩碎似的聲響,比安卡謹慎地將它抽了出來。
封印已久的聖劍總算重見天日,比安卡略一施力,熾熱的神火瞬間裹住了劍身,當烈焰化作火星消散時,千年的鐵鏽已被燒得乾乾淨淨。
她雙手擎劍,立在面前仔細端詳,劍身大約三指粗細,散髮出亮藍色的金屬光澤,銳利得徬彿能把空氣割成兩半。
貝琳達笑得皺紋攢聚,從煙盒里抽出一根女士香煙慶祝,但她意識到這是在古蹟之中,便將香煙捏在指縫間把玩:「你們這招牌的『石中劍』被偷偷拔走了,肯定是一樁大新聞,慕名而來的遊客都會大失所望吧。」
「我準備了複製品,很多年前就準備好了,往那條縫里一塞就完事了。」費德里科攤攤手,不無得意地說,「下個月還有個著名的賽車手要來這裡辦婚禮,有好多客人和媒體會來,我不能丟了意大利的面子。」
「誰?」
「基米?萊科寧(注:事實如此,F1法拉利車隊的芬蘭車手萊科寧於2016年8月舉辦二婚婚禮,婚禮地點是意大利聖加爾加諾修道院)。」
「沒聽說過。」
「你連『冰人』萊科寧都沒聽說過?!你知不知道法拉利的車手是誰?」
「舒馬赫和巴里切羅(注:這兩人同時效力於法拉利車隊的時間是2000-2005年)?」
「唉……算了,當我沒說。」
臨別之時,費德里科神父蹲在比安卡面前,語重心長地說:「比安卡,等你老到舉不起動劍了,就把它還回來吧——當然不是還給我,那時我早就不在了——插回原來的位置就行。但在此之前,你須行你的義路,竭盡全力斬殺魔鬼,絕不留情,絕不畏懼。」
沈默寡言的女孩攥緊了手中的劍柄,昂首望向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卻微微張開了嘴唇,再次點了點頭。
……
沐主榮光,天命所歸。
即使尋遍世界的角角落落,也絕對找不到一件兵器比它更契合比安卡?加爾加尼,這位一意研修劍術的苦行者,這位受到大天使米迦勒青睞的寵兒。
米迦勒恩賜的天啓,只應配上米迦勒祝福的聖劍。
——石中劍?誰人似神Quis ut Deus!
當呂一航被刃口抵住喉嚨時,渾身的血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腦內的血管有種即將爆裂的腫脹感。
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死亡的時刻。
這兩個月以來,他和克洛艾滾了無數次床單,鍛鍊了對十字教聖物的抵抗力,否則單憑「誰人似神」的劍鋒上散髮的豐沛聖力,就足以把他這個惡魔契約者衝擊到不省人事。
而在採取行動反抗之前,呂一航首先想搞清楚一個問題——為甚麼比安卡要殺他?
自從遭到克洛艾追殺後,他就一直保持著萬分小心,每次使用魔神之力時,會先將其轉化為「天地正氣」,假裝這是茅山上清派的法術。
從表現和性質上看,與茅山正傳的道士幾無差異,應該不會露出馬腳才對……
「比安卡,放開你的劍,我只警告一次。」
一道清亮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原來在修女以劍逼向呂一航喉嚨之時,秋水就果斷地翻身下床,用腳一踩殺生石的刀鞘,使另一端正好反彈到手中,繼而單膝跪地,右手緊握刀柄,形成居合的架勢——這麼一連串動作,不到一秒就完成了。
修煉劍道的佛僧,亦講究「行住坐臥」的禪理:無論是行走、站立、端坐、寢臥的狀態,隨時都可以拔劍運招。
「青頭巾」內部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殺人如麻的青年劍士一朝頓悟,遁入空門。
他研習佛法,再也沒有拿過鋒利的物品,成了受人敬仰的高僧,善名遠播四方。隨著時間流逝,身體也一日比一日衰老。
一天清早,他在山裡趕路,卻被數名強盜圍困。
於是他握住了腰際的刀柄。
刀光一閃,惡漢們的頭顱咣當落地。
沒有人看得清斬擊的影子。
那一斬,比他年輕時還要快上許多。
五十年。五十年的空窗期。足以將世上最絕頂的武功消磨殆盡——但他沒有。
因為對於「青頭巾」而言,功夫在劍外。
在生活的每時每刻,不管有劍還是無劍,不管身體處於怎樣的姿勢或狀態,都能習慣成自然地貫徹劍道,都隨時做好了使劍的覺悟。
甚至連做愛的場合也是一樣。
雖然仙波秋水現在一絲不掛光著屁屁,連披件衣服的閒工夫都沒,卻快速地擺好架勢,做出了發動「不動明王勢?獅子奮迅」的準備。
——不是對手。
只需要與比安卡那對感情淡漠的眼眸對視一眼,秋水就感到脊背發涼,警惕心被逼至極點。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眼神,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憎恨,也沒有殺意。好比弱小的兔子直面獵人的獵槍,豈能從黑洞洞的槍口中窺探出獵人的心思?
當「聖殿騎士」站在自己對立面時,給人的威壓竟是如此可怕。生殺予奪全在對方一念之間,找不到一絲一毫勝算。
妖刀「虛徹」似乎察覺到了主人的恐懼,正發出只有秋水能聽到的低語,嘶啞的異音在她腦內回蕩。
——拔出我,交給我,把你的肉體獻祭給我,我能殺光這裡的所有人,所有人都得死……
「咕嘟。」
秋水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強行遏止了妖刀的叫囂,並用最凶狠的眼神瞪著比安卡,抓握刀柄的手卻沒有絲毫顫抖,竭盡全力維持劍士的氣勢,預備抽刀向前彈射出去,欲將那傲然挺立的身姿一刀兩斷。
這是「保護男友」的少女戀心使然。
「為甚麼?」
比安卡頭一歪,淡淡地問道。
三無少女生起刨根問底的認真勁,是非常可愛的,不過若說此時她的劍架在別人的脖子上,那就只能用恐怖來形容了。
秋水睜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斥道:「為甚麼?!你闖進我男朋友的房間,打斷我們的房事,還拿劍威脅他,你有臉問為甚麼?羅馬正教的行事風格這麼蠻橫嗎?你們的上帝教導你們要偷看別人上床嗎?」
「男朋友?」比安卡困惑地掃了他們一眼,「三個人?」
——他真的是你的男朋友嗎?如果是的話,你們怎麼三個人一起上床呢?
縱使比安卡惜字如金,三位聽眾還是理解了她話中的意思……挺好懂的就是了。
「我想和男朋友怎麼恩愛就怎麼恩愛,你連這都要插手嗎?你是聖殿騎士還是世界警察啊?管好你自己的貞操帶吧!」
聽到這句反問,秋水徬彿受到了嘲諷,怒不可遏地狂喝道。
二女唇槍舌劍,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雖然秋水蹲在床下,比安卡站在床上,相距有兩三米遠,但她們都死死盯著對方,似乎下一刻就要刀劍相擊。
日本的妖刀「殺生石虛徹」,意大利的聖劍「誰人似神」,凡是追求劍道極意之人,若目睹這兩柄神兵互相對峙,恐怕都會屏住呼吸,期待它們的交鋒吧?
除了一個倒霉蛋。
「……比安卡,先冷靜一點,能不能告訴我,你拿劍對著我的原因?」
由於脖子被劍尖指著,呂一航不敢亂動,咳嗽了一聲吸引她的注意。
修女瞟回他身上,投來冷若寒霜的蔑視:「因為你的淫行。」
「呃,說得更具體一點呢?」
「我聽到了你們發出的動靜,於是上樓來看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通過強迫手段,才逼得她們跟你上床?要不然,她們怎會同時委身於你?」
這是他們有史以來聽到比安卡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不過,確實簡明地講清了闖入的原委。
武功越高的人感官就越敏銳,但是能讓她聽到樓上傳來的響動,估計該怪三人做愛得太忘我了。
唉,再怎麼說,起碼比當初傲慢無禮的克洛艾好說話點。
只要把誤會解開就行了吧,也不會有甚麼性命之虞……
呂一航正想做解釋時,臥在他腿邊的柳芭忽然「撲哧」一笑,插嘴道:「這不是甚麼淫行,我們倆是在幫呂一航同學療傷。他昨天驅魔時被影魔附上身了,受到了內傷,所以需要醫治呀。」
——不不不,那麼點小傷,睡一覺不就痊癒了嗎?哪用得上甚麼醫治?
呂一航雖感到驚異,卻不知柳芭葫蘆里賣的是甚麼藥,擔心對不上口供,所以緘口不言。
這話勾起了比安卡的興趣,連劍尖都踅了個圈,遠離了呂一航半尺距離:「這算甚麼療法?」
「你不知道麼?這是道門的『房中術』,是呂一航師承於茅山道士的絕學。在他們的理論中,男女相成,天地相生,陰陽交會,百病消除。呂一航生為男人,生來就陽氣旺盛,他要治療內傷,就該採補女子的陰氣,才能中和傷勢啊。」
柳芭咯咯笑著,粉舌輕舔著唇角沾染的淫液,以手肘半撐起白花花的玉體,隨著這個動作,兩只渾圓酥胸一陣晃蕩,但柳芭不遮不掩,全不介意被禁慾修女飽覽春光。
比安卡不解地追問:「要兩個?」
——那為甚麼要和兩個女人做愛?
……總而言之,大致是這個意思,參照語境就能理解了。聽比安卡講話,會有一種做英語完形填空的感覺,缺一塊少一塊的。
「古籍上說,醫病的關鍵在於『多御少女而莫數瀉精』,意思是和他做愛的女人越多,但不頻繁射精,就越利於療傷。」柳芭用指尖抵住下唇,徬彿又想到了甚麼,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望向比安卡,「既然你這『聖殿騎士』有幫女同學斬除惡棍的熱心腸,那給男同學治療一下傷勢,應該算不上甚麼難事吧。」
「你找錯人了。」比安卡與她對視,「我是修女。」
怎奈柳芭不依不撓:「對,我知道你發過三願,是個虔誠的好修女,但這不是為了享樂,而是治病醫人,不可能違背『貞潔』的誓言,你說是不是?」
一片鴉雀無聲的寂靜。
無論是臥在床上的呂一航,還是準備拔刀的仙波秋水,都不禁感到惶惶不安,擔心柳芭的扯淡會不會太過離譜,比安卡會不會突然發飆把他們全砍了。
「好吧。我會幫忙。」沈吟再三過後,比安卡將長劍收回腰際的劍鞘,又瞥了一眼平躺在床上的裸男,連他的要害部位也收於眼底,「呂一航?」
「好,好的,呵呵……」
呂一航松了口氣,掙扎地半坐起身,額頭上滴落豆大的汗珠,心裡有萬千匹草泥馬奔騰而過。
因為柳芭說的話完全是撒謊——
他根本就不會甚麼房中術!
……
是的,上清派博大精深的道門功夫,呂雲驤全盤傳授給了孫子和孫女——但是「房中術」並不包括在內。
要找理由的話,當然可以列出很多:
一、呂雲驤認為這種技藝少兒不宜,不適合教給未成年人;
二、他的道法和武功以霸道聞名,勢如雷霆霹靂,至於房中術這種雕蟲小技,他自己都不屑於掌握;
三、即使他懂得房中術,他也已過了更年期,早就沒辦法用出了;
……
比安卡背對著床鋪,徐徐摘下頭巾,蒼灰色的秀髮也隨之散開,在脖頸後邊翻湧成波浪。
她的發質是偏蓬松的類型,一旦得到解放,體積一下子暴漲了好幾倍。
如果單憑發色來判斷年紀,誰能分得清這是少女還是老嫗?
——灰燼般發絲的書拉密女。
呂一航驀地想起保羅?策蘭寫的詩句,曾由提塔之口哀婉吟誦的詩句。
怎麼會有這麼像灰燼的發絲呢?
比安卡的天啓是焚盡萬物的「山巔神火」,那灰沈沈的發色也似被火燎過。
不亮,也不暗,是無聊的灰,是歸於寂滅的一片死灰。
隨後,比安卡便要脫下黑袍了,動作是緩慢的,帶著七分修行人的莊重,另外三分則是無心的、天然的風致,俗人根本模仿不來這種恰到好處的從容。
袍子終於被她解下了,她的身姿纖瘦,久經鍛鍊的腰肢苗條無比,腰後的雪膚細膩且緊實,找不出一絲贅肉,修長的美腿筆直如劍。
貼身的內衣不是文胸,而是一件白色的小背心。
纖薄的美背在燈光下潤如玉璧,窄小的肩胛合攏又張開,如一隻蝴蝶翩翩欲飛。
因為呂一航的房門被撞倒了,四人不願在漏風的房間久留,已轉移陣地到隔壁的秋水房間了。
呂一航坐在床邊,目不轉睛地觀看比安卡脫衣,他的心裡並無狎暱的雜念,反而生出一種安寧。
像目睹一段被緊緊包裹著的生命,終於在這一刻得以解脫,得以輕輕呼出一口氣來。
「看夠了嗎?」
比安卡手捧白布織成的小背心,微蹙眉頭,語氣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不知何時,她已轉過身來,正面對著呂一航。
她的胸部比較平坦,是微微隆起的兩個凸起。
呂一航見慣了後宮們波濤洶湧碩果累累的巨乳,還是第一次撞見這種小尺寸的罩杯,新鮮感油然而生。
「沒……呃,看夠了。」
「滿足你的期待嗎?我的身體。」比安卡直勾勾地盯著呂一航,問道。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比安卡的皮膚比綢緞還要絲滑細膩,若是捏上一把,講不定會從指間滑溜出去——儘管她還是個處女,卻如此慷慨地展露裸體,胸乳上兩點粉色蓓蕾遮都不遮。
這究竟是武者的坦蕩個性,還是對柳芭所說的「房中術」沒起一點疑心?
呂一航在心裡暗道抱歉,誠懇地說:「那得實踐一下才知道。」
每個女孩都有各不相同的性癖:提塔鍾愛放置PLAY,把剛內射完別人陰道的肉棒塞進她嘴裡,刺鼻的腥味就能使她當即高潮;柳芭有母親般廣闊的胸懷,不論對她提出多無理多變態的索求,她都會用無邊的愛意予以包容;克洛艾天生適合當母狗,在做愛時扯動她脖頸上的狗繩,就能讓她不知疲倦地浪叫,直到嗓子啞掉……
所以說,哪怕是未經人事的修女,也不可能沒有弱點吧?
呂一航站起身,抱住比安卡,讓雙方的肌膚以最大限度重疊在一起。
他有一身滾燙的腱子肉,碾過比安卡微涼細膩的肌膚,乃至有了陷入彼此肉體的錯覺,然後翻滾上床,一邊揉捏她的屁股,一邊不停地親吻她的脖頸,在她最敏感的肌膚上攻城略地。
遺憾的是,這位修女好似一塊堅冰,費盡千辛萬苦做前戲,也沒能使她的表情稍稍變化,淫聲浪叫更是無從談起,似乎正在遭受侵犯的根本不是她的身體。
當他的唇舌漸漸上移,意欲復上那兩瓣櫻唇時,比安卡忽然用手掌擋在他的嘴前。
雖然未發一言,但她冷淡的眼眸分明在說:「不行。」
呂一航識趣地低下腦袋,換了個目標,開始舔弄她小巧的乳鴿,「滋滋」啜吸櫻桃核似的乳頭。
他含糊地搭話道:「在修道院的時候,你每天都是怎麼度過的?」
比安卡對抗著一種近似於麻痹的快感,不禁合上眼睛,吃力地呻吟道:「我……非要回答這個問題嗎?」
呂一航輕笑了一聲:「不,不是必要的。」
順便一提,柳芭和秋水都坐在床邊,赤裸的身子裹著同一條浴巾,近距離看著呂一航摟抱比安卡。
柳芭露著閒適的微笑,徬彿事態都在她的掌控之內,秋水的表情卻格外僵硬,心理壓力明擺在臉上。
狀況是很顯然的,即使她們二人聯手,武力也無法與聲震歐洲的「聖殿騎士」抗衡,但她們都惦記著呂一航的安危,要是放他和比安卡同處一室,那是萬萬不能安心的。
說不定,她們內心也有一絲絲好奇:呂一航能否用高超的性技,將冷傲的修女也給征服下來呢。
對現在的呂一航而言,「塵世慾火」已如被動技能一般熟練,若碰到毫無抵抗力的處女,也許只用扇打兩下她的陰阜,就能讓她潮噴得三米遠。
但這回摟在懷中的是個修女,而且是身為羅馬正教翹楚的「聖殿騎士」,絕不能使用魔神的術式讓她高潮。
這點防備心呂一航還是有的。
呂一航的大手順著那緊致的小腹滑落,指尖傳來的觸感並非普通少女的綿軟,而是一種充滿韌性的緊實,稍微摁得用力了一點,就會反彈回來。
比安卡畢竟修習武術多年,一身冰肌玉骨被磨礪得硬如鐵鎧。
即便是在繾綣的調情氛圍中,她的小腹依舊微微繃緊,那是武者禦敵的本能使然。
誘人的馬甲線分明可見,隨著呼吸的節奏而起起伏伏。
唉,她的防備心還是太重了,身體還記著戰鬥的架勢。遇到如此冷硬的鋼材,得用更熾熱的爐火才能熔鑄。
「嗚,嗯啊……」
當呂一航壯起膽子,用手復上隱秘的恥丘時,修女終究沒能守住。
筆直如劍的玉腿受不住刺激而發抖起來,試圖夾得更緊。
呂一航早有預料,將一隻拳頭置於她的大腿之間,然後順理成章地以兩指掰開陰阜。
沒有雜亂的草叢遮掩,那處粉嫩的桃源洞口就這樣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兩片蚌肉顏色淡雅,光澤剔透,頂端的肉芽似是蚌殼中孕育的小珍珠,終於被養珠人剝了出來。
呂一航心中暗贊一聲。
她的恥丘和外陰是天生的白虎,光溜溜的挑不出半根雜毛,兩片陰唇整齊閉合,像是經過名家精心修剪過的藝術品,毫無多餘的褶皺與瑕疵。
光是用眼睛瞧著這副景色,喉嚨里便生出一種將其含到嘴裡、細細吮吸品味的焦渴。
美妙的處女蜜穴已近在眼前,一張一合地散髮著處子幽香,但他並未急於提槍上陣,而是存了心要把玩比安卡的肉體,讓平生禁慾的修女好好理解「快樂」這個詞彙。
他低下頭,湊近那對玲瓏的嬌乳,唇舌距離嫣紅的乳珠極近,溫熱的鼻息噴灑在上面,只見那原本光潔如玉的皮膚上,竟激起了一陣細密的雞皮疙瘩。
「比安卡同學,你要放鬆一些,這樣更容易洩身,我才更好取你的『元陰』呀。」
呂一航啞然失笑,手指卻已撥開層層疊疊的軟肉,伸指在乾澀的谷口打轉,接著他扶住自己碩大的肉棒,拿冠狀溝在細縫間來回剮蹭。
不一會兒,龜頭便裹上了一層厚重的透明汁液,究竟是馬眼滲出的先走汁,還是比安卡分泌的淫液,恐怕早已水乳交融了吧。
就這麼在穴口蹭蹭不進去,比安卡的反應卻誇張得要死要活。
她一身武功好像全被廢了,四肢毫無規律地顫抖著,好似一條被拋到地面上的活魚,水分被陽光炙烤殆盡,耗盡最後一滴體力垂死掙扎。
呂一航沒費多大力氣就擒住了比安卡,然後翻了個身子,將她壓倒在床鋪上。
她又用貝齒緊咬下唇,幾乎要扎出血來,可憐兮兮地眨動雙眼,兩排濃密的睫毛扇個不停,徬彿正在熬受極其痛苦的刑罰。
「這麼折磨我……難道是為了治你的傷?」
比安卡後腦勺陷在柔軟的枕頭裡,凝眸看著眼前的呂一航,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聲音里帶著壓抑的哭腔。
她感到粗硬的異物正親吻著黏閉的蜜縫。那種若即若離、似進非進的瘙癢令她感到心裡沒底,十餘年以來珍守的某物在這一刻冰消瓦解。
「我不是折磨你,等一下就舒服了。」
呂一航勸慰道,同時催動體內真氣,在食指肚上運用了四兩撥千斤的太極法門,對準那充血腫脹的蒂珠輕輕一捻。
「啊!」
這一下撥弄來得猝不及防,比安卡整個人如遭電擊,原本僵硬的腰肢瞬間軟了下來,壓抑已久的嬌啼破口而出。
那清亮的嗓音中竟有一種動聽的媚意,宛如高山堅冰被融化為了潺潺春水,與她一貫的冷面修女形象大相徑庭。
眾所周知,十字教徒能用信仰的力量強化肉體,這也是他們超自然能力的一部分,比方說,恪守「神貧」誓言的虔誠修女能得到一身鋼筋鐵骨,即使不配備昂貴的全身甲胄,用粗布包裹的肉身就能硬撼刀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