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回真的驅魔了
世界上有那麼些武功,一個人是施展不了的,非得幾個人齊心協力方能完成。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乃是武當派赫赫有名的「兩儀劍陣」!
仙波秋水佔據「陽位」,呂一航佔據「陰位」,未經言語溝通,卻似心有靈犀,每一招每一步皆為對方鋪墊,陰陽相濟,剛柔並存,才得到了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這日本女孩再有能耐,也斷未學過武當派的劍陣之術。主要是呂一航主動策應,才結成了這劍陣——觀察力、應變力、協調性缺一不可。呂一航特意要求以二打一,就是想讓我見證他的長進吧。」
呂雲驤目露嘉許之意。他不在無錫的這段日子里,孫兒居然進步得這麼神速,大大超乎他的想象,應該是瀛洲大學這塊寶地的功勞吧。
他已決意要在兩位學生的申請表上簽字了,然而就在這時,戰局陡然生變。
通瑛略微俯首,雙手虛握,十指屈起如鈎,指節的骨頭分明地突起,宛若蒼鷹斂爪,蓄勢待發。
他的眼神一改先前的平和,綻出一抹深邃而凌厲的光芒,猶如林間休憩的猛禽被喚醒。
呂雲驤額角冒出冷汗,心中一凜。
他早該想到,當現在為止,通瑛只使用了青年時代學習的武藝,至於後半段人生中潛心鑽研的絕學,他尚未真正施展出來。
——靈鷲飛來!是「靈鷲爪」!
這套爪功是靈隱寺的秘傳之學,相傳由古代高僧觀飛來峰的山岩之勢所創,招式迅猛剛硬,有如鷹隼搏兔,直攻敵手命門。
倘若這兩爪落到實處,必然把兩個小子擊飛得老遠。
「不可……」
呂雲驤話音未落,喉頭一噎,只因一道明晃晃的劍光猝然划過眼前,逼向通瑛而去。
出手之人竟是一直在後方觀望的比安卡。她右手持著一柄長劍,劍勢挾著決絕的寒意,迅捷得令人來不及眨眼。
「颯——!!」
她飄動著修女頭巾,衝刺到通瑛身前,劍鋒自下而上撩起,帶起一陣疾風,從呂一航與仙波秋水之間的半米空檔掠過。
那道寒芒在老僧鼻前一寸驟然停住,劍尖兀自顫動,似有餘威未散。
這一劍來得全無先兆,場中激鬥正酣的三個人全都怔住了,手上動作頓止,呆呆地凝視著比安卡。
可她的神情依舊淡然,灰藍的眼眸無一絲波動,就像這一擊不過是隨手揮就,無足掛齒。
眾人目光落向比安卡手中的兵器,那是所謂的意大利長劍。
劍身狹長而勻稱,全長約四尺有餘,鋒銳逼人。
劍格護手鑄成十字形,橫枝略向上翹,怎麼看都是一柄樸實得不能再樸實的鐵劍,卻有種冷冽的優雅氣質,恰如劍主本人。
再看比安卡握劍的姿勢,右手虎口幾乎抵住護手,位置高得離譜,就單手執劍而言,此法甚是吃力,遠不如握於中間那般省力自如。
場中高手皆看出,但凡她用正常的方式握劍,方才那一記凌厲斬擊,已經削下了通瑛的鼻梁。
「我輸了。」許久的寂靜後,通瑛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緩緩舉起雙臂,臂上的窣堵真氣旋即消散。
比安卡垂首鞠了一躬,將手中長劍收回鞘內,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沓。
修女頭巾下的側臉映著天光,眉目間無波無瀾,透著一股漠然的慈悲之意,就像那柄利器不屬於她一樣。
……
四人拿到簽字後便離開了。
呂雲驤端坐桌邊,輕啜龍井綠茶,通瑛則呆坐一旁,雙目出神,陷入了苦苦的沈思,背上汗水未乾,化作熱烘烘的蒸汽升騰。
呂雲驤放下茶盞,瞥了他一眼,故意裝出事不關己的語氣:「還在想那一劍的事情?」
「你的孫子,還有那日本劍客,皆是年少有為的高手,武藝可圈可點,但即使我赤手空拳,也能對付得了他們。」通瑛緊鎖眉頭,喃喃道,「可若要我和那修女單挑,我沒必勝的把握。真可笑啊,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娘皮,居然讓我感到了這麼大的壓力。」
在外行人眼中,剛才通瑛以一敵三,在三人的圍攻之下才惜敗下來,不失一代大師的風採。
但更有見地的人就能看出,比安卡未與同伴溝通,便覷准了「兩儀劍陣」的一絲破綻,以及「靈鷲爪」蓄力的一瞬間隙,果斷出劍——那一斬妙到毫巔,時機把握得極其完美,非但攻破了「兩儀劍陣」,還搶入了通瑛的內圍,實際上,相當於比安卡以一破三才對。
呂雲驤唇角微揚,露出輕佻的笑意:「她手上有劍,誰讓你空手去打?你到庫房裡搬來『九霄雷音杵』,我就不信你會輸!」
通瑛擺了擺手,眉間閃過一絲不屑,嗤聲道:「去去去,與晚輩交手還需動用鎮寺神兵,傳出去不教人笑掉大牙?老衲這臉皮往哪擱?」
「比安卡?加爾加尼。」呂雲驤沒有繼續逗弄老友,而是捋著山羊胡,目光望向遙遠的天邊,「今年年初招生時,我就記下了這個名字。在翻到她的簡歷之前,我也未曾料想,會有『聖殿騎士』前來報考瀛洲大學——年僅十八的『聖殿騎士』已經夠稀奇了,而選擇來中國留學的,更是奇上加奇。」
「聖殿騎士?」通瑛眉峰微動,訝異地說,「我有所耳聞,那是羅馬正教最為精銳的武者。你們瀛洲大學倒是了得,真能網羅天下英才。」
呂雲驤嘆了口氣:「能招來這等級別的英才,該說是我校的幸運才對。我敢斷言,本屆新生之中,無一人能與她匹敵。今年的『新生杯』,我最看好她奪魁——時隔三年,又要決出一個留學生冠軍嘍。」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呂雲驤在歐洲訪學時,曾與聖殿騎士團打過交道,知曉他們的選拔標準有多麼嚴苛,也知曉他們的責任有多麼艱巨。
反觀那些養尊處優的世家子弟,從未在實戰中檢驗過自己的武道,如何能與在除魔戰場上千錘百鍊、浴血而生的「聖殿騎士」相提並論?
……
汽車在大橋上平穩地疾馳,駛向錢塘江的南岸。柳芭單手掌控方向盤,另一手輕撫額前碎發,目光始終鎖於前方。
她一邊駕車,一邊講解驅魔任務的細節:「我們要去的地方是蕭山區的一處住宅工地,工程已經進行到內部裝修的環節。但近半個月以來,連續有四個工人在同一棟樓受傷骨折,怎麼也查不出原因,施工不得不中止了。」
呂一航斜靠在後座上,側首問道:「是靈異事件,對吧?」
柳芭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沒錯。這樁事件的級別被評估為D級,掛到了『靈網』上,由我們接手處理。」
古時候,民間若遭遇妖魔鬼怪侵擾,人們多會向附近的寺廟或道觀求助,再由僧道輾轉聯絡奇人異士出面驅邪,頗似舊日官府的治安模式。
但是,信息時代到來後,這套體系已經更新換代。
依靠「靈網」這個驅魔門戶網站,靈異事件變成了公開的懸賞任務,有能之士可直接認領,冒著風險賺取賞金,宛若網游中的任務大廳,效率凌駕舊制之上。
「我和柳芭都沒有驅魔的經驗,也許會拖你們的後腿,還得請你們多多擔待。」呂一航扭頭望向秋水和比安卡,微笑中帶著幾分歉意。
秋水腰桿一挺,有料的雙峰昂然聳立,氣勢十足地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吧。在高中三年里,我掃平過33起C級事件,5起B級事件,還單槍匹馬討伐了A級妖怪『土蜘蛛』,關東『青頭巾』的王牌可不是浪得虛名!」
剛才還囑咐柳芭要謹慎對待惡魔,但秋水心裡清楚,越到逼近實戰的關頭,越是要鼓舞士氣,打消同伴的後顧之憂,這是她在高中時代的「勤工儉學驅魔實踐」中摸索來的經驗。
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趕赴戰場,就絕不能生出怯懦之意。
比安卡端坐在副駕駛座上,以極小的幅度點了點頭:「我也有一些驅魔經驗,希望能幫上各位的忙。」修女的語氣相當平淡,也並未誇耀自己的戰績,可那一副沈靜的面容中,暗藏著不容小覷的氣勢——那一劍的余威還印刻在三人心裡,只要閉起眼睛,就能看到那道迅捷無倫的劍光。
秋水揮舞起小拳頭,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咱們速戰速決吧!」
……
「速戰速決」的計劃並沒成功,他們卡在了第一關。
在工地的大門口,一個皮膚黝黑的胖子攔住了他們,他披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衫,眼神凶悍,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兒,大概相當於包工頭之類的道中BOSS吧。
呂一航背著那柄桃木劍,緊張地掃了眼身旁的三個女孩,她們都規規矩矩地戴著安全帽。
比安卡也不例外,她已摘下了修女頭巾,換上了明黃色的安全帽,意大利長劍置於背後的鞘中,應該完美符合工地規章制度才對——
「我叫的是靈隱寺的和尚,你們這幫小崽子來摻和啥?」胖子扯著嗓子吼道。
看來在驅魔業界,也有名門和外道的差別。格差社會真殘酷啊。
呂一航賠了個笑臉,點頭哈腰道:「我們就是通瑛住持派來的,這是他的介紹信。」
胖子接過介紹信,掃了兩眼,就揉成一團,塞回呂一航懷裡:「是不是當我傻逼啊?靈隱寺會派洋人來?」
平心而論,這個小隊的組成確實稀奇古怪。
柳芭和比安卡兩個白人少女就夠扎眼了,更別提秋水那條迎著寒風招搖的短裙,像是從時尚雜誌里扣出來的人物,跟周圍沙塵飛揚的荒地格格不入。
胖子會起疑,倒也不算沒道理。
呂一航見勢不妙,塞了兩根香煙到胖子手裡,乾笑道:「可能是溝通出了點問題,我們這是國際學術交流,所以有外國人幫忙……」
「交流你個頭,編也編得像樣點吧!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能有甚麼本事?」
胖子「嘁」了一聲,左手夾住香煙,右手拍了拍褲兜,卻沒找到打火機。於是他皺起眉頭,把煙叼在嘴裡,翻找起了夾克的內兜。
就在此時,比安卡上前一步,修長的食指輕輕一抹,指尖竄起一道金紅色的火苗,如同一條扭動的蛇信子,倏地點燃了煙頭。
胖子感受到撩動鼻尖的熱量,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剛點著的煙吞進喉嚨。
「咳咳咳!嚯嘔!」
他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盯著煙頭升起的一縷青煙,再看向一臉淡定的比安卡,臉上橫肉抖了抖,像大白天見了鬼。
呂一航聳聳肩,嘴角微微揚起:「現在信我們有真本事了嗎?」
……
「外行人就是外行人。」進大門後,呂一航還在喋喋不休地吐槽,「要是那人懂點驅魔的行情,我們只用亮出瀛洲大學學生證,就能暢行無阻了。可惜他不懂,亮了也是白搭。」
秋水接受委託的經驗更加豐富,見過的世面也更多,聽到這話只是一笑而過:「理解一下吧,普通人一輩子也碰不上惡魔事件,更沒可能聽說過瀛洲大學,沒必要指望人家認得我們。」
走了五分鐘左右,他們就來到了鬧鬼的那棟樓前。
樓體尚未完工,灰撲撲的水泥牆泛著冷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塵土味。
從底下望去,這棟高樓像個沈默的巨人,門口黑洞洞的,如一張吞噬光線的巨口。
呂一航抬頭望瞭望,咽了口唾沫,心中感慨萬千。
他花了十多年時間,經歷無數個練功的日日夜夜,再加上魔神契約的力量,才成為一名爺爺認可的異能者,終於有了執行驅魔任務的能力。
——這是一段好長的路啊,像跑馬拉松一樣。
秋水等得不耐煩了,胳膊肘撞了下他的後背:「愣著乾嘛,還不進去瞧瞧?」她的聲音有股躍躍欲試的勁頭,徬彿眼前不是甚麼鬧鬼的場所,而是一個即將開放的遊戲副本。
「先別急嘛,我們是來做社會實踐的,要附照片當證明材料。」呂一航回過神來,掏出手機,對著樓房左拍拍右拍拍。
收集夠多照片後,他揮揮手,招呼三個女生跟上:「一起進去吧,不要走散了。」
樓房中靜悄悄的,還沒有裝修,四處都是空蕩蕩的毛坯房。
呂一航打著強光手電,帶領小隊慢慢摸索,光柱掃過粗糙的牆壁,再掃過遍布砂礫的地面。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雜亂的腳步聲在樓層里回響。
秋水冷不丁地問道:「我們要討伐的惡魔是甚麼類型的?有甚麼特點?」
呂一航無奈地說:「不知道,傷者被問過是怎麼受傷的,但他們啥細節也想不起來……總而言之,應該是喜好陰影的惡魔吧。」
因為不知道惡魔的具體位置,他們不得不一層一層排查,一個一個房間摸索。
呂一航和柳芭都有與生俱來的超凡眼力,絕不會漏掉一絲惡魔的蹤跡,但住宅樓有足足二十多層高,照這麼找下去,也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呂一航暗自腹誹:「與惡魔作戰真夠辛苦的,不僅得會打架,還要忍受這麼機械重復的活兒。」
尋遍三樓之後,他們走向了樓梯,黑暗中傳來了柳芭的笑語:「這麼高的樓,要不我們一個人負責搜查幾層,待會兒再會合?」
「不行,不能走散!」呂一航果斷拒絕,呵斥道,「你怎麼這麼拎不清?你沒看過恐怖片嗎?有你這種想法的都死光了!」
「好嘛,都聽你安排。」
話音剛落,兩只手便握住了呂一航的左手,那是一雙多麼纖細的手,握力不輕不重,柔若無骨,溫暖舒適。
呂一航始是一驚,慌忙側過頭去,正好撞見了柳芭明媚的笑靨。
——柳芭不是甚麼行事莽撞的人,故意提這種餿主意,只是為了……給秀恩愛找個藉口,順便看我炸毛的樣子取樂吧。
呂一航無奈地笑了,抓著柳芭的手往樓上走。表面上看是他引導著他的女孩,可不知怎的,他卻有種被掌控於掌心的感覺。
當排查到十二樓時,呂一航剛踏入拐角處的第一個房間,眼前突然一黑,再也看不見眼前的東西了。
「奇怪,手電筒壞了嗎?」
他把手電筒端到面前,想要做一下檢查。
但是,他卻感受不到抓握手電筒的實感,好像那玩意兒已憑空蒸發了。
他試著攥緊左手,卻再也感受不到柳芭手的溫度,刺骨的寒意順著胳膊向上襲來。
——柳芭,柳芭!
呂一航急得大喊,但嗓子像是被堵住,怎麼也發不出聲。
周圍萬籟俱寂,安靜得如同死後世界。
眼前也被無邊的漆黑籠罩,就算使用陰陽眼,也無法洞穿這片黑暗。
不對,陰陽眼有強大的夜視能力,怎麼會莫名奇妙地失明?
唯有一種可能,就是視神經與大腦的連結被切斷了。
「惡魔來了!」
呂一航心頭一緊,頓時明白了事態有多危急。
——必須保護好自己!
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如此,但是,他還有一個額外的顧慮——身邊跟著個羅馬正教的修女,絕對不可直接使用魔神西迪之力,不然就會像當初在克洛艾面前那樣,一下暴露魔神契約者的身份。
所以,要先將「無」屬性的魔神魔力,轉化為道士的「天地正氣」,偽裝成正統的玄門道術才行。
「金光速現,覆護弟子。急急如律令!」呂一航咬緊牙關,默默念咒。
丹田之氣隨著經脈運行,燦爛的金光從他體內釋放,宛如一層流動的盔甲,覆蓋住他周身的皮膚,驅散了周圍的黑暗。
在「金光咒」的庇護之下,呂一航重新獲得了知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溺水的人被搶救上岸,只剩劫後餘生的慶幸。
「沒事吧?」柳芭攙住呂一航的胳膊,眸中盈滿了關切之情。
呂一航勉強運用剛剛恢復的視力,低頭一看,手電筒躺在地面上,在圓錐狀的光圈邊緣,一灘黑色虛影正在蠕動,如滾燙的瀝青般不斷翻湧。
那無疑就是惡魔的本體!
呂一航冒著虛汗,從口中擠出三個字:「是『影魔』。」
所謂「影魔」,乃是一種棲身於陰影的魔力生物,常在沒有光亮的地方不斷孳生。
若被影魔附身,即會喪失五感,如同墮入暗影般手足無措。
那些無辜的工人估計就是受其襲擊,連負傷的原因都搞不明白,就稀裡糊塗地住進了醫院。
就在這時,比安卡踏前一步,舉起手掌,金紅色的烈焰凝聚於掌心,猶如一尊擎起明燈的自由女神像。
「……聖炬La torcia。」
這是她進工地後第一次開口,嗓音清冷而堅定。
那團火焰既明亮又熾熱,照得四周亮堂堂的,空氣因高溫而微微扭曲,一股熱風拂面而過,「噼啪」的爆裂聲隱約可聞。
影魔被逼得無處遁形,也無法抗拒聖力的洗禮,維持不了瀝青般的粘稠液態,逐漸蒸發成一團漆黑的霧氣。
「黑夜已深,白晝將近,我們就當脫去暗昧的行為,帶上光明的兵器。」
比安卡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在空曠的房間中回蕩,
「天啓Rivelazione?山巔神火Il fuoco della vetta。」
話音剛落,她掌中的神聖火焰轟然炸開,化作六道耀眼的劍鋒,翻湧起熾烈的熱浪,眨眼間穿透了影魔沒有定型的軀體。
惡魔的形體像木柴般燃燒起來,一縷難以看清的黑霧飄然升空。
眼看著影魔即將化作氣態溜走,呂一航憋足氣力,從衣兜中甩出一張黃符紙,上面用朱砂寫著古奧似篆的怪字,赫然是一張「五嶽鎮宅符」。
這張用來鎮宅闢邪的符籙,在密閉的空間內使用,竟然也有出乎意料的效果,影魔的殘軀不僅停止了消散,還在半空中重新凝聚起身形,徹底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哪裡逃!」
秋水厲喝一聲,腳尖一點,裙擺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線。同時,她拔出了腰間的妖刀「虛徹」,斬向那片凝固的黑霧。
——萬一它的殘軀躲到暗處,在陰影中汲取魔力,來日又將誕生出新的影魔,趕盡殺絕才是硬道理。
面對惡魔這個最熟悉的敵人,青頭巾少女再無保留,全力以赴地使出了自己拿手的劍招,速度和威力比對戰通瑛禪師時更上一層樓。
三道劍光分別從左上、正上、右上方落下,好似撕裂夜幕的閃電,同時切割開了黑氣。
——金剛夜叉明王勢?三道雷!
這時,「殺生石」顯露出了它被稱為妖刀的緣由:它好似活物一般,表面泛起一層詭異的暗紅光澤,不住地進行著脈動,黑霧一觸碰到它,就被吞噬得精光,連一點渣都不剩。
這樣一來,便把惡魔的魔力清理得乾乾淨淨。
秋水甚至能感覺到刀柄微微震動,徬彿這傢伙還在咂嘴回味。
這就是「殺生石」,以惡魔為食糧的至邪之刀,果然是一匹貪婪飢渴的凶獸!
「結束了。」秋水淡淡說道,但她依舊正面舉著打刀,這是日本武士必不可少的「殘心」,儘管戰鬥已經完畢,仍然要保持警戒的姿勢與心態,萬萬不可消極怠慢。
呂一航蹲下身子,撿起手電筒,掃了一遍昏暗的房間。
惡魔的氣息早已蕩然無存,名為「山巔神火」的異能燃燒殆盡,連殘留的火星都見不到半點,但屋內的空氣仍然炎熱不堪,悶得讓人頭昏腦漲,證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
事後,英國少女克洛艾?韋斯特(18)接受詢問時,如是說道:
「關於『天啓』的知識?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哼嗯,你見識到了比安卡的『山巔神火』啊。我在檔案里讀到過,這個『天啓』名氣大得很,英國國教也非常關注,有沒有被它的威力嚇一跳?
「聽好了,『天啓Revelation』和『奇跡Miracle』是十字教徒最重要的超自然能力,如果你把教會當成假想敵,就必須對此有所瞭解,不然連怎麼死翹翹的都不知道。
「天啓和奇跡都無法通過後天修習而得,全憑天賦和機緣頓悟。一個人只能有一個天啓,卻能有幾個、幾十個奇跡。兩者並不衝突,有不少人兼修齊通,像我就沒有覺醒天啓,只會奇跡。雖說如此,我也不得不承認,比起奇跡而言,天啓才更適合用來戰鬥。」
國教修女揚了揚金光熠熠的長髮,聲音平穩而清晰,繼續講解道:
「第一,天啓更具破壞性。你看比安卡那樣,火焰一卷,足以把整棟樓燒著,但奇跡沒這本事,九成九的奇跡都只有防禦、治療、輔助的功效,像我在你面前用過的『水上行走』『亞伯尼歌聖體』,都沒有直接的殺傷力。
「第二,天啓可以重復發動,而奇跡卻有冷卻時間。連續使用同一個奇跡,效果會大打折扣。比方說,對一個傷者反復施『治癒術』,只有第一次會有奇效,後幾次的療效則微乎其微。很容易理解吧,要是能批發量產,那也配叫奇跡嗎?
「第三,天啓往往專精於某一概念。比如『山巔神火』就是操控『火』的超能力,因此,天啓的潛力深不可測,熟練程度越高,威力就越驚人,甚至能開發出全新的用法。而奇跡呢,基本沒有進步的餘地,我十年前用出來是甚麼樣,現在用還是一個樣。」
克洛艾半眯起眼,目光突然變得像刀刃般銳利,露出一抹優雅而危險的笑容:
「所以說,我很好奇:出身於加爾加諾山、隸屬於『聖殿騎士團』的超新星比安卡?加爾加尼,若跟我這個國教天才美少女打一架,勝算能有幾成呢?」
……
秋水手上捏著一條濕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嘴唇,再斜過手機屏幕當成鏡子,確認唇膏抹得一乾二淨後,雙手在胸前擊掌合十,對著桌上的大碗輕聲念道:
「いただきます。(日語:我要開動了。)」
坐在她對面的呂一航正大嚼特嚼著麵條,含糊地笑出聲:「嗚噢,日本人真的會這麼說啊。」
「有甚麼不可以嗎?」秋水把頭一歪,露出稍顯輕蔑的微笑,用筷子夾起油乎乎的麵條,哧溜哧溜地往嘴裡送。
說來也怪,她那麼在意自己的妝容,吃食時卻顧不上淑女形象。
才半天時間,這倆人就已變成了一對損友,互開玩笑像呼吸般自然。
或許該歸功於辣妹的親和力吧,跟仙波秋水在一起,從來不用費甚麼察言觀色的功夫。
靠陰陽眼與妖眼的幫助,四人地毯式地搜查了那棟住宅樓,一共發現了三隻影魔,一一做了驅除,等到搜查完畢,已是下午兩點多了,他們餓得前胸貼後背,隨便找了家路邊面館,點了杭州特色的麵食——拌川。
杭州的拌川介於炒麵與拌面之間,既不像炒麵那般乾,又比普通拌面多幾分鍋氣。
當麵條煮到半熟時,撈出後迅速與浸透熱油的澆頭混合,只聽「嗤嗤」作響,便冒出誘人的鮮香。
澆頭花樣繁多,無不入味。
拌川看起來油潤,吃起來卻絲毫不膩,麵條入口勁道。
搭配一碗清湯,更是妙到極點。
呂一航和柳芭點的是炒豬肝拌川,秋水點的是番茄蝦仁拌川,比安卡點的是茄汁雞蛋拌川。
他們圍著一張小桌子動筷子,就著濃稠的醬汁吸食麵條,四張嘴吃得熱火朝天,連話都顧不上說了。
比安卡原本死活不肯進來下館子:「我只用吃饅頭稀飯,配點鹹菜就好。」哪怕是十幾塊錢一碗的面,她也認為太過貴重,有害於她恪守「神貧」的誓言。
柳芭笑眯眯地勸道:「這頓飯用驅魔的報酬買單,跟化緣得來的沒有區別,你就當是委託人請你吃的。」比安卡皺著眉想了半天,終於點了頭,坐下來跟他們一起用餐。
每個人都看在眼裡,今天驅魔如此順利,最大的功臣就是比安卡,起碼佔了六成的功勞,只要她使出天啓「山巔神火」,影魔只有被燒烤乾淨的份,剩下四成才由呂一航和秋水平分。
如果比安卡不來參加這個小小的慶功宴,那還有誰敢動筷子?
呂一航一邊吃面,一邊想起某個花錢如流水、滿身奢侈名牌的國教修女,不由得心生感慨:修女和修女之間差距可太大了。
「好了,既然活已經乾完了,下午就自由活動吧。」四碗拌川都被掃得一乾二淨,柳芭拍拍手,宣佈道,「你們想去哪?我開車送你們去。」
比安卡雙手置於膝蓋上,沈思片刻後才說:「我想在城裡逛一逛。」
呂一航倦怠地趴在桌上,他是唯一一個受到惡魔攻擊的人,雖說並未受到身體傷害,但筋肉的疲憊感最為嚴重:「我想回去歇會兒,柳芭,你呢?」
柳芭不懷好意地笑了,在桌底下踩了呂一航一腳:「嗯,那就回民宿唄,我也想睡覺了。」她在說到「睡覺」二字故意加重了音量,也只有呂一航能理解她的用意。
「先洗澡,再睡覺吧。」呂一航微微一笑,在「洗澡」二字上拖了長音。
柳芭眨了眨眼,對他送了個秋波,貝齒輕輕咬住下嘴唇:「你愛咋樣就咋樣唄。」
「呂一航,你下午有空嗎?」秋水從包里掏出櫻粉色的唇膏,慢悠悠塗抹著,斜眼瞥向呂一航,奶棕色的捲髮披在肩頭,抹過水光棒的臉蛋亮如白瓷,說不好到底算是純潔還是妖艷。
從對著光源的角度看,白辣妹的「閃閃發亮」盡顯無疑。
呂一航不自覺地挺直腰板,心臟怦怦直跳:「也算……有吧。」
秋水「啪」地合上唇膏蓋子,端正了坐姿,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他:「能不能教我太極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