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這回真的驅魔了
仙波秋水施完禮,抬起臉,看清呂一航的面目,驚訝地瞪大杏眸:「咦,是你!」
呂一航也有些愕然:「好巧啊,你也要去杭州?」
柳芭看看男朋友,再看看仙波同學,好奇地眨了眨眼:「怎麼,你們認識?」
上個月的新生杯64強戰,提塔和仙波秋水狹路相逢,結果以提塔的勝利告終。
柳芭和呂一航一同觀看了那場比賽,「青頭巾」傳承的佛家劍法有如明王降世,將提塔逼至絕境,令他們至今記憶猶新。
——但是,呂一航只是混在觀眾席中的一員看客,仙波怎會對他有印象?
「在新生杯比賽離場的時候,我和她擦身而過了,算是一面之緣吧。」呂一航向柳芭解釋了一通,再對仙波秋水微笑道,「我叫呂一航,是江蘇無錫人,會點茅山道術和武當功夫,也請你多多指教。」
「很高興認識你。」仙波秋水主動伸出手,她的漢語口音平翹舌分明,標準得好比播音員,完全聽不出櫻花妹的腔調。
呂一航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掌無汗且微涼,摸不出練劍產生的繭子,像絲綢般柔滑舒適,大概也有甚麼保養的秘技吧。
四人各做了一遍自我介紹,算是簡單地破了個冰,就把行李搬上了從學校總務處租來的轎車——負責開車的是柳芭,因為比安卡自稱容易暈車,所以被安排到了副駕駛座,呂一航和仙波秋水兩人坐後排。
柳芭一邊系安全帶,一邊扭過頭來,將她與呂一航商量好的行程告知大家:「到杭州之後,我們先去靈隱寺報到,然後再前往惡魔出沒的地點,等乾完活了,就自由活動。各位有甚麼提議嗎?」
三人紛紛答應,汽車平穩地啓動了,在寬闊的校園大道上加速飛馳,開往了東邊的校門。
——青頭巾?靈隱寺?
腦內混雜著這些詞,呂一航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聯想:仙波同學之所以搭我們的便車,莫非是去杭州求佛法?
古時候不就有個空海和尚,跟隨遣唐使的腳步西渡中國……
為瞭解決這個疑問,他側過身子搭話道:「仙波,你……」
「叫我秋水。」
仙波秋水正在刷手機,戴著美甲的手指在屏幕上一戳一戳,發出「嘟嘟」的響聲。
余光瞥了呂一航一眼,像炸毛貓咪般眯起眼睛,語氣充溢著鮮明的厭惡。
為武者的威壓所懾,呂一航嚇得縮了縮脖子:「好的,秋水。」
聽到這個稱呼後,白辣妹散髮出的殺氣蕩然無存,像一隻貓咪被撫摸得爽快,重新恢復到安靜憩息的狀態。
呂一航不禁尷尬一笑:一般來說,日本女生都不願意讓剛認識的人直呼其名吧,她有多討厭自己的姓氏啊?
「我的姓聽起來像『辛巴』,小學時經常被同班男生拿來開玩笑,為此沒少跟他們打架,所以別叫我『仙波』啦,搞得我像獅子王一樣。」秋水察覺到呂一航的反應,突然噘嘴微笑,櫻粉的唇釉泛起水潤光澤,猶如沾著晨露的花瓣。
呂一航同情地說:「原來如此,我能理解。」
也是,這麼可愛的女生,卻被取了個猛獸的綽號,心裡肯定不好受吧。
不過,剛才算是領教到了,她凶巴巴地瞪人時,氣質果真像獅子一般可怕,也不難理解小學生為何會給她取這種綽號。
呂一航接著套近乎道:「秋水,我第一次遇見你那天,你和提塔?克林克進行了一場對決,你還記得嗎——就是那位哥特蘿莉魔法師,長得很漂亮的。我看了那場比賽,你的劍術太精湛了。」
秋水聽到這話,洩了氣似的放下手機,垂眸苦笑:「果然被你看到了啊,我落敗的姿態——我之所以要去杭州,和那一戰脫不開干系。」
「欸,為甚麼?」
「從那天以後,我懷著敗北的恥辱,每天拼命練劍,卻始終不得進步。我意識到自己撞上了內心的迷障,在『高級劍道』課後向老師詢問了建議,他知道我學的是佛家劍法,就建議我去拜訪一下附近的名剎。我決定去一趟靈隱寺,參照中國的佛理彌補我的不足。」
佛理?
以前聽少林寺的方丈講過:「欲練少林七十二絕技,必先通曉佛經。」凡是高深的武學,無不講究內外兼修,哪怕是東瀛的佛門功夫,想必也逃不開這個道理。
「怪不得要搭我們的車,原來恰好順路。」呂一航點點頭,「在探討佛教經義之前,先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能不能跟我說一說,日本的佛劍是怎麼一回事?」
秋水歪了歪頭,露出「ins萬贊」級別的燦爛笑容:「這個話題太寬泛啦,日本佛教的派別多得很,各個宗派的武功各有千秋,我只能介紹我所學的劍術——名叫『明王五勢』,由室町時代的僧人創作,經過歷代武僧的繼承和改良,融入日本東西南北的武道,才呈現出現在的面貌。」
見對方露出感興趣的神色,秋水屈指數道:「所謂五勢,對應五大明王:不動、降三世、軍荼利、大威德、金剛夜叉,每勢各十二式劍招,剛好湊齊甲子之數。我們『青頭巾』以驅魔為己任,這套劍術正是專門克制妖魔的。」
「真了不起——那你是遇到甚麼瓶頸了呢?」
秋水「嘿咻」靠到椅背上,挑了個舒服的坐姿,從容道來:「那得從修行『明王五勢』的進路說起,按我師父教的理論,我們這一脈佛劍從淺到深可分為三個次第。入門的境界是『吹毛劍』,換句話說,就是『珊瑚枝枝撐著月』。劍路隨順因緣,行住坐臥皆能運劍,像月照珊瑚一般圓融無礙,你說厲不厲害?我現在正處於這個境界。
「第二個境界是『澄懷劍』,亦即『風吹碧落浮雲盡』。要的是掃除心境,去妄存真,見本來面目,得清淨佛性。到了這個境界,風吹雲散,萬法皆空,就無所謂招式的區別了。聽起來有點玄乎吧,哎,我還做不到這樣的修行呢,想演示也演示不來。
「最高的境界是『無相劍』,人稱『電光影里斬春風』。證得此境,即是超脫生死,連刀劍也不用,揮掌便可屠滅真龍——這是我望塵莫及的高度,就算只是口頭描述一下,都覺得不可思議。」
轎車即將駛上京滬高速了,東天浮現熹微的晨光。呂一航聽得心跳加速,不知不覺攥緊了雙手。
儘管仙波秋水有一副辣妹的浮誇打扮,看起來花裡胡哨不務正業,但其實也是個才學出眾的高材生。
能以長篇大論把自己所學的佛家劍法講透,無論佛學、劍術還是普通話水平都堪稱一流,絕對擔得上「文武雙全」之稱。
——瀛洲大學真是臥虎藏龍的地方,和我同窗念書的都是各自門派的少年高手,任何一人都不容小覷!
呂一航感慨之余,不忘向秋水發問:「你把自家的絕學洩了底,沒問題嗎?」
「我看你聽得入神,就剎不住話頭了。」秋水靠著車窗支起臉頰,嬉皮笑臉地吐了吐小舌,「這又不是甚麼機密。有你這麼棒的聽眾,再多講點又礙著誰了?」
看看前排,柳芭專心開車,比安卡合眼冥想,都對秋水的發言提不起興趣。整個密閉空間之內,也只有呂一航在側耳傾聽了。
——這幾年很流行一種輕小說題材,「對阿宅溫柔的辣妹」,今天算是遇到真貨了,假如我沒有遇到提塔,我大概會被仙波秋水迷倒吧……
但當呂一航自顧自地感動時,就被秋水的話鋒打斷了。
「你懂佛法不?聽我扯這麼久也不嫌煩,肯定是行家吧?」秋水湊到呂一航臉邊,清澈明亮的眼睛盯著他,瞳孔深處湧溢著歡悅與期待。
——好近,近過頭了!
聽美少女講話當然不累……不對,不能說得這麼露骨。呂一航稍稍後仰,才點頭道:「略知一二吧。」
這並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他愛讀雜七雜八的閒書,並且常跟爺爺拜訪各地高僧,在潛移默化之下,他懂得了不少佛家學問——用和尚的話說,應該是「薰習力故」才對。
「真好啊。我喜愛武道,所以下足了功夫練劍,可學佛法就沒那麼勤快了,師父教我『只管打坐』,我卻總是靜不下心打坐,寧願把時間拿來玩手機……」說到這裡,話癆辣妹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撓了撓奶棕色的秀髮,臉頰染上了一層薄薄紅暈。
呂一航也笑了。
青年武者氣血旺盛,熱衷於鍛鍊外功,卻忽略了內功的齊頭並進。
這算不上新鮮事,中國的六大劍宗之內常有這樣的學徒,看來全世界的年輕人都是一副德行。
那麼,進了寺院後,那邊的僧侶會以甚麼方式指導仙波秋水呢?
按照腦中參訪靈隱寺的記憶片段,呂一航對她口述了一份攻略:「等會兒到了靈隱寺,會有個武林前輩為你指點迷津。他的性情有些古怪,遇上他之後,你要按我說的來……」
……
早上八點多,瀛洲大學的訪客們下車後,就被人山人海震撼到了,香客遊客摩肩接踵,嘈雜人聲織成一片。
他們隨著人潮的流向,費了好大勁才擠進靈隱寺,向寺中的僧人說明來由,就被帶往寺廟後方的院落中。
這是塊香客止步的區域,一路上見不到一個人影,呼吸也變得自由了許多。
古樹環繞,群鳥鳴囀,徬彿脫離了俗世的泥沼,踏入一方隱秘的淨土。
柳芭額上冒著熱汗,心有餘悸地說:「擠死我了。明明特意挑了工作日的大早上來,卻還這麼擠。」
呂一航笑道:「這裡是杭州人流量最大的景點,從早到晚,一年四季,人都這麼多。」
靈隱寺位於西湖西岸的飛來峰附近,與地面的落差並不大,說是丘陵才像話。柳芭穿著那麼嚴整的登山套裝,相當於割雞用牛刀了。
他們在一方天井中停住腳步,廂房的檐下擺著一張小桌,桌邊坐著兩位飲茶的長者。
左邊的僧人約莫50歲的年紀,面容方方正正,壯碩的肩背如山脊橫亙,褐色僧袍的領口微敞,露出古銅色的胸膛;右邊的道人比他更高,更瘦,也更老邁,披著件褪色青灰長衫,衣襟歪斜系著盤扣,銀白長髮扎成發髻,瘦削的下頷留著一撮乾枯的山羊胡,平添了幾分落拓氣。
二人皆是氣度非凡的絕世高人,隔著老遠望去,猶如一頭老虎和一隻仙鶴相對而坐。
「通瑛住持,爺爺。」呂一航對兩位老人問候道。
「啊。」柳芭可算見到戀人爺爺的廬山真面目,不由得輕聲念叨,「這就是傳說中的瀛洲大學建校元老,資深教授呂雲驤……」
——好像,比想象中更平易近人一點?
仙波秋水畢竟是驅魔領域的老手,自然聽說過呂雲驤在行業內的傳奇聲名,內心的驚訝甚至更勝幾分。
——我沒聽錯吧?呂一航同學居然是呂教授的孫子?
「嚯,乖孫子來看我啦!」
呂雲驤聞聲扭頭,眼珠如寒潭般透著光亮,身形稍稍一晃,便掠到了呂一航眼前。
無論是身負「妖眼」的柳芭,還是曉習「縮地法」的仙波秋水,都暗自吃了一驚,根本辨不清呂教授用了甚麼步伐。
爺爺情深意切地擁抱孫兒一陣,呂一航薄情寡意地松開手臂,冷笑道:「開學之後,你就拿帶研究生出任務當藉口,連學校也不回。到哪裡逍遙去了?」
呂雲驤掂了掂山羊胡,憂愁地嘆氣:「要是我呆在學校,就要給你們這幫毛都不懂的本科新生講課了,有屁個意思啊?但只要在外頭晃悠半個學期,教務處就不會給我排課了,是不是很格算?」
「這不純屬摸魚嗎,好意思領工資嗎?!」
「那去叫校長扣我工資吧,諒他也不敢不包庇……」
「你都說是『包庇』了,你還是有羞恥心的吧?」
……
在爺爺的面前,呂一航就像對待平輩一般,語氣沒大沒小,換作他妹妹也是相似的德行。
這就是呂家人習以為常的相處方式,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十八年來皆是如此。
唇槍舌劍一番後,呂雲驤忽然哈哈大笑,拍拍孫子的肩頭:「一航,你最近變化挺大啊,上大學以後,看起來成熟了不少。」
「是嗎?」呂一航收到意外的誇贊,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其實,應該是交到了戀人,成為了炮王的緣故吧,啊哈哈。
「我聽之華說了,你奇跡般地長出內力來了。本事不小啊,剛學會怎麼運用內力,就能打進新生杯8強。」
「有點運氣成分,你知道的,淘汰賽的機制就是這樣,強者也可能早早被淘汰……」
「別謙虛啦,我都教你多少年技藝了,陸家那臭屁小子都敗在你手裡,你還嫌自己不夠厲害?」呂雲驤裝腔作勢地踹了一腳孫子的屁股,「還不快介紹一下,這幾個女生是誰?」
「這是柳芭,是俄羅斯人,有一雙妖眼;這是仙波秋水,是日本的『青頭巾』;這是比安卡,是意大利的羅馬正教修女……都跟我一樣是大一學生。」
呂雲驤收斂了笑意,如電的目光掃視了一遍四名新生。
剛才還慈祥和藹的公園老頭,轉瞬變身為舉世無雙的道法宗師,如同平地拔起一座險峰,散髮出強大的壓力,使他們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過了不知多久,呂雲驤齜牙一笑,和氣地說:「你們的事情我已經聽說過了。按照瀛洲大學的規矩,尚未取得驅魔資質的同學,在執行驅魔活動前,需要先向學校報備。你們剛上大一沒多久,肯定沒機會考出證書……」
「所以我們才來找你,能不能認可我們出這次小組作業。」呂一航摘下雙肩包,掏出圓珠筆和四張申請表,遞到爺爺手中,「同意的話,請在『指導教師』這一欄簽字。」
雖然燕小姝口頭接受了柳芭小組實踐活動的申請,但這畢竟是一次「無證驅魔」,光有她的同意還不夠,必須得到分量夠重的驅魔系教授簽字才行——而符合條件的教授,呂一航非但認識一個,而且還很熟。
「我的簽名可不是白拿的,你們要證明自己夠格。」呂雲驤從容地接過紙筆,坐回了茶座,對著身邊的老和尚點點腦袋,「通瑛老弟,賣我個面子,你來跟他們過過招吧——呂一航,你第一個上。」
「來嘞來嘞。」一聽這話,通瑛蹦跳到開闊的天井中間,捋了捋僧袍的袖子,拉開打拳的姿勢。
雖說他是天下名剎靈隱寺的住持,在江南武林聲望極高,這時卻像個頑劣的孩童,聽到有架可打就歡欣雀躍。
呂一航早就做好了比武的準備,把背包放到一邊,從行李中抽出一柄桃木劍,光滑的劍刃隱隱發亮:「通瑛前輩,事先說好,我要用劍,要不然我打不過你。」
通瑛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隨你便,你以為有劍就打得過嗎?」
一方是靈隱寺的住持,一方是瀛洲大學的菜鳥,江湖地位不啻天差地別。
他們相隔一丈余遠,各自擺好起手的架勢,空氣的流動似乎凝固了下來。
眼看著一場大戰即將開始,柳芭迷惑地嘀咕道:「我們不是去驅魔嗎?怎麼考驗的是武術?」
秋水絞起眉頭,輕聲說:「你不明白嗎?如果驅魔技巧不過關,最差的結果也只是討伐失敗而已,但如果身體素質不過關……會死。」
「死!」柳芭嚇了一跳,幾乎是吸著氣叫出這個可怕的字。
——這不本該是輕鬆愉悅的校外活動嗎,跟校外遠足沒啥兩樣,怎麼會牽扯上生命危險?
談論這個話題時,秋水顯示出青頭巾的專業素質,化了淡妝的俏臉緊繃起來:「承受惡魔的攻擊,抵御惡念的附身,或是放棄任務後溜之大吉,都需要足夠的身體素質支撐。」
柳芭勉為其難地擠出微笑:「可我們要對付的只是D級惡魔而已,應該沒甚麼危險。」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你知道在我們那裡,每年有多少刀法高超的青頭巾死掉嗎?」
「欸?」
「我有個前輩,是香取神道流的高手,到軼父深山討伐食人的『山姥』。那位前輩把『山姥』砍得奄奄一息,卻一不留神,被撞下山崖,跟妖怪同歸於盡了。我親眼見到他血肉模糊的屍身。」秋水咬緊下嘴唇,淺咖色的眼眸盯住柳芭,鄭重警告道,「奪人性命的從來不是弱小,而是自大。」
柳芭無言以對。
為了準備這次期中實踐,她翻閱了校內的相關規定,也尋思過這個問題:為何只是簡簡單單的D級驅魔,也得走那麼繁瑣的審批程序,還必須拿到教授的簽字許可?
——因為任何一條規矩,都來自前人積累的教訓。
作為全世界驅魔界的最高學府,瀛洲大學有義務保障學生的生命安全,絕不容許他們以身試險。
某些漫畫里出現過「冒險者擅闖哥布林窩結果團滅」的情節,但在瀛洲大學的規定之下,不可能有這種事情發生。
官僚是官僚了點,但還是有實效的。
柳芭看向秋水和比安卡的身影,心中生出一種敬意。
她們年紀雖輕,卻已在驅魔的戰場上身經百戰,瘦弱的雙肩承擔起艱巨的責任。
這才是異能者該走的正確道路。
——在俄羅斯的異能者們看來,「妖眼」是邪惡的象徵,可是,要是我用這個能力來造福社會,就不會被稱作「妖女」了吧……
當柳芭沈浸在遐想中時,呂一航手腕一抖,刺出一劍——他率先出招了。
這一劍以排浪破空之勢,直向通瑛胸口,魄力非常,有進無退。剛出手便是全力一擊,誰不想在爺爺兼恩師面前證明自己的能耐?
通瑛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猛然抬起左臂。
真氣沿著他經脈流轉,纏繞在手掌與小臂之上,旋即凝實,化作一層結實的臂甲,形似細碎的水晶琉璃,閃耀著瑩瑩白光,華美得令人眼花——少林寺的「金鐘罩」是出了名的硬功,相傳練到高明瞭,能將內息化作金甲,與眼前此景有異曲同工之妙。
真氣包裹的手臂與劍尖相撞,發出一聲清脆金鳴。呂一航只覺刺上了一道鐵壁,一股巨力反彈而來,劍身略略彎起,險些脫手。
「好硬!」他心中驚道。
桃木劍失去掌控的空檔僅有一秒,但對於分出勝負而言,一秒的疏漏綽綽有餘。
通瑛略微轉過身子,用左手肘包夾桃木劍,同時伸出右掌,輕輕按上劍身,再張開五指,一把抓住。
此時他的手掌遠比木質堅硬,好比一把精鋼製成的鐵鉗,做出如此大膽的奪劍姿勢,也不必擔憂虎口撕裂。
呂一航心頭一凜:硬功擋劍,柔功奪器,真是剛柔並濟的好功夫。
——不愧是「七寶窣堵手」,寧波太白山天童寺的鎮宗絕學!
「窣堵波」,即梵語「寶塔」一詞的音譯。
呂一航見識到通瑛屹立不動的英姿,以及琉璃寶塔般的真氣,在心中感嘆:「果真是『身成佛塔』的神技。」
嘉靖年間,倭寇屢屢侵犯浙東沿海,戚繼光率軍入浙,聽聞天童寺僧眾精通拳法,遂親自登門,求教於首座盛寧禪師。
二人一見如故,抵足而談三天三夜,共同鑽研武學,取佛門「無堅不摧」「慈悲渡厄」經義,融入戚氏鴛鴦陣的攻防一體精髓,合作創出七式拳法,取名為「七寶窣堵手」。
台州一戰,盛寧禪師率武僧助陣,以「七寶窣堵手」配合戚家軍,於山道狹處大破倭寇。
此後,戚繼光將從中吸收的心得寫入《紀效新書?拳經》,盛寧禪師將完整拳譜藏於天童寺舍利塔頂,僅傳於護國衛道之人。
通瑛是靈隱寺的住持,誰都以為他土生土長於杭州,卻少有人知他其實生於寧波,年少時在天童寺出家,23歲即通過了七層舍利塔試煉,得以修習「七寶窣堵手」全篇。
直到今天,他仍然是最年輕的紀錄保持者。
從天才少年,再到一代宗師,誰人膽敢質疑通瑛的實力?和如此高手交鋒,一招就被擒拿也算不上丟臉——
但是,呂一航略一偏轉劍刃,搶在臂彎合攏之前,抽出劍來。
通瑛的掌速雖快,卻未能鎖住劍身,只聽「嗤」的一聲輕響,劍鋒自他指縫間滑出。
呂一航身形未亂,借勢後退半步,桃木劍架在胸前,重新擺出戒備之姿。
在與陸澤柏的戰鬥後,他勤加反思,「化勁」變得更加圓融和機變,太極劍法邁入了一個全新的境界。
若沒有如此精准恰當的反應,他的武器恐怕已落入通瑛前輩掌中了。
這一戰,真不好打。該怎麼才能取勝——
「秋水,快來幫忙!」呂一航回頭喊道。
在來這裡的車上,他已預想到會發生一場激鬥,並提前告知了仙波秋水對策:
「靈隱寺的住持法號叫通瑛,是江南一帶首屈一指的武僧,擅長在打鬥中傳授禪機。我們好不容易登門做客,八成能跟他切磋一回。要是我和他打了起來,你就趁機拔刀,上陣助拳,讓局面變成二打一。你說這是耍賴皮?……呃,賴是賴了點,但反正是長輩,他不會計較的。」
呂一航拜訪過數次靈隱寺,很瞭解通瑛住持的做派。
這位武學大師常與門生對打,非是因為他本性好鬥,而是出於「當頭棒喝」的禪理——若有心存困惑的武者求教於他,只會得到劈頭蓋臉一頓「毒打」,從而在極端的壓力下獲得頓悟。
這種直截了當的修禪方式,正適合直腸子的日本劍士。
「我上了!」
話音一落,體格嬌小的辣妹披戴起青色的頭巾,化為一道殘影貼地而行,速度迅疾得讓人辨識不清——正是名為「縮地法」的東瀛輕功。
十來米的間距,也宛如咫尺之遙。
乘著衝鋒之勢,仙波秋水甩動雙臂,密不透風的拳影打在通瑛和尚臂上,搗出啪啪的脆響,好似貼肉炸起一串爆竹,聽得讓人膽戰心驚。
但是,這次突襲快則快矣,卻未能奏效。
通瑛已有防備,竪立起小臂,使出「七寶窣堵手」中的守招「硨磲護」,繃起遒勁的肌肉作為盾牌。
仙波秋水出拳的勁力太淺,每一擊都被「硨磲護」擋了個乾淨,掀不起分毫波瀾,反是自己的拳頭火辣辣地疼。
——亂打一氣,白費體力!
眼力超群的呂一航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扭頭喝道:「不是叫你拔刀嗎?」
秋水很不服氣,氣鼓鼓地回嘴道:「那可是妖刀啊,怎麼能對赤手空拳的人用?」
「別把人家看扁了,他是大前輩,不怕你的『殺生石』!」
聽到這聲義正詞嚴的呵斥,白辣妹猶疑了兩秒,嘆了口氣:「好吧,聽你的。」
她用左手握住刀鞘的鯉口,右手撫著「虛徹」的刀柄,膝蓋微微下屈,屏息靜氣,如僵冷的蟬蛻般,不發出一點聲響。
當所有人都感知不到她的戰意之時,霎時間,一道淒冷的刀光脫出刀鞘。
——不動明王勢?獅子奮迅!
雪白如練的武士刀橫掃而出,挾帶著濃濁如霧的妖氣,向著通瑛的中段砍去。
翻滾瀰漫的黑霧中,隱約浮動著萬千鬼面,時而化作獠牙夜叉,時而凝成白骨骷髏,似在發出低亢的咆哮,訴說無窮無盡的怨恨。
——錯不了,「殺生石」能夠吸收死於刀下的惡魔殘魂,傳承不知多少代人,積攢數百個春秋,方才煉就如此邪異的名刀。
通瑛一踩青石地磚,右臂筋肉暴起,拳背如攻城錘般迎向妖刀。
無意閃躲,無意卸力,乃是一記以硬碰硬的「金剛破」。
「鐺——」
居合與重拳,至剛至猛的兩招撞在一起,竟發出了鐘磬般的激響。
「好極了!」通瑛由衷稱贊。
秋水冷眼一乜,借勢旋身,再度調轉刀刃的方向,刀光化作半輪斜月斬落。
——大威德明王勢?閻魔狩!
兩招之間沒有一絲停頓,逼得通瑛不得不抬手招架,腳跟向後退了半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淺痕。
只要手中握著「殺生石」,秋水徬彿變了個人,從親切可愛的甜妹,化身為囂狂悍勇的鬼神。
如此鮮明的反差,令看客不由得產生懷疑:她是不是被妖刀掌控了心智?
但通瑛住持一下就看出了關竅所在:「明王五勢」剛猛非凡,劍路大開大合,是當之無愧的正道之劍。
唯有使出這般陽剛的劍法,才能破開一切邪障,不必擔憂被妖刀反噬。
他一邊用右手抵擋秋水的連斬,一邊朗聲大笑:
「有趣,有趣,以妖刀行佛劍。」
古時候縱橫日本的青頭巾們,想必就是以這種佛家劍法狩獵妖魔的吧,到了今天,他們的武學仍有傳承者——只不過,並不是佛僧。
通瑛已無暇感嘆東瀛刀法的高妙,只因呂一航的桃木劍已經趁虛刺來,逼他不得不伸臂去接。
事先佈置的二對一戰術果有成效,兩人並肩作戰,刀光劍影化作一團繭蛹般的虛影,圍困住了通瑛周身,制得他挪動不了半步。
通瑛左臂柔若無骨,與呂一航的桃木劍纏鬥時,好似化作一團棉絮,將太極劍的粘勁盡數吸納;右臂則如鋼鐵鑄就,硬撼秋水的殺生石,每一拳皆發出沈悶響聲,震得刀刃微微顫動。
性質全然不同的武技,使於同一人之手,簡直是「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的奇術,令人嘆為觀止。
儘管通瑛住持使出了針對性的招式,卻也無法奈何呂一航和秋水的攻勢,他們明明是一對臨時拼湊的戰友,卻配合得親密無間,好像搭檔多年的舞伴。
通瑛雖是江南武僧中的翹楚,面對這兩人一柔一剛、一陰一陽的夾擊,竟也只有招架的份兒。
柳芭專注地旁觀著戰況,情不自禁地捏住衣領,發出小聲的驚嘆:「他們今天一早才認識,怎麼配合得這麼默契……」
柳芭像在欣賞一場戲法表演,只覺奇異,卻不明其理,而呂雲驤看得透透徹徹:關鍵在於步伐。
呂一航時時觀察著秋水「縮地法」的動向,並調整腳步,與她形成互補之勢——她若向左迂迴,他便自右突進;她若退半步蓄力,他則趁隙搶前,直取通瑛中宮。
兩人一左一右、一進一退,恰似太極圖中首尾相銜的陰陽魚,毫無破綻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