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昔時夢魘
霧氣消散,督學埃絲特擋在夏猶清和斯嘉麗面前,細長的眼睛蔑視著敵人,清瘦的臉龐保持著一貫的淡然。
她竪舉那柄總是隨身攜帶的長斧,潔白的修女長袍隨風飛飄,竟沒沾染上一粒戰塵,「CT(聖殿騎士團)」的花體刺繡明晃晃地亮在眾人面前。
終於見到了埃絲特修女動用招牌兵器,夏猶清撫住胸口,心臟中的血液激蕩不停:「這就是聖殿騎士,羅馬正教的王牌戰力!」
——哪怕是羅馬正教的死對頭也不得不承認,她就是世界上最強大的那批人之一。
身材高挑的埃絲特,揮舞比自己個頭更高的巨斧,竟然沒有一點不協調,反而兩招就把強敵逼到了絕境,矯健的英武之氣盡顯無疑。
埃絲特眯眼望向兩位入侵者,不緊不慢地說:「克林克小姐決定撤去結界果然是正確的,老鼠們可算闖上門來了。」
一直在後方觀望的霍夫曼面色丕變:「為甚麼,為甚麼『聖殿騎士』會出現在這裡?今晚結界突然消失,難道是你們的誘餌嗎?」
「現在知道已經晚了。」埃絲特失望地搖搖頭,換作單手持斧,另一隻手指向朔爾的鼻尖,「你鼻頭上好像有甚麼東西。」
朔爾用手背抹了抹鼻尖,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幾不可見的血跡,同時,有種被鉛筆頭划過的刺癢感。
他疑惑地看向那道血跡:這點小傷本該不會留下任何感覺的,為何疼感這麼明顯?而且,連手背也在作痛?
仔細一看,手背上的微小血珠正在左右滾動,不斷摩擦皮膚,宛如活物——
「按著律法,凡物差不多都是用血潔淨的,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
埃絲特清聲吟誦經文,林間回蕩著莊嚴的餘音。
霍夫曼驚懼地叫喊:「當心,她是『聖殿騎士』埃絲特修女!她的『天啓』能操控血液!」
「天啓(Revelation)」,是獨屬於十字教徒的超自然能力,服用聖水,接觸聖物,凡是與神聖的事物相接觸,都會增加覺醒天啓的可能性。
以武力聞名天下的聖殿騎士團,每位成員都擁有強大的天啓,因此才會在歐洲所向披靡。
朔爾頓時汗毛倒竪:如果這是傳聞中那個血腥至極的天啓,那就說得通了……
據說那個天啓一旦發動,敵人傷口中流出的血珠將會變成刀刃,割開新的傷口,流出更多的血液,化作更多的刀刃,即使身體被切得血肉模糊也尚未結束,血刃將會蔓延到下一個敵人,下下個敵人……直至所有敵人都倒在血海之中,宛如一座鮮血浸透的聖殿。
——天啓(Offenbarung):浸血聖堂(Blutheiligtum)!
「原來聽說過我,看來出名也不見得是件好事。」埃絲特修女淡淡地笑道,「要是你臉上的傷口有五釐米長,流出的血量就夠切開你喉嚨了吧。」
霍夫曼畢竟更加見多識廣,在朔爾的身後指點道:「埃絲特的『浸血聖堂』能讓血液化成利刃,使你細小的傷口也轉變成致命傷。反過來說,即使你傷到了她,她流出的鮮血也能把你大卸八塊。」
朔爾舔著手背上的血漬,冷笑道:「也就是說,必須一擊斃命,是吧?」
「是的。」
「瞭解。」
朔爾露出狡黠的笑容,深吸一口氣,騰空躍到了一根粗壯的樹枝之上,融入了茂密枝葉的陰影中。
從那一刻起,他徬彿化為了森林的一部分,四面八方傳來的沙沙風聲,都像是他發出的響動,無人辨得清他的實際方位。
他與劍鬼之臂共生多年,也學會了惡魔的處世之道——那就是藏身於暗處,伺機而動。
他的心中唯有一個想法:「只要居高臨下,就能一劍刺開她的腦袋!」
「休想躲藏!」斯嘉麗喝道,同時揮出左掌。
茅山武功「郁儀結璘日精月華掌」的最大缺點就是不能瞬時發動,必須以「存思日月法」為基礎,想象日月從丹田升向頭頂,並默念神咒,叩齒咽津,經過道士作法一樣繁瑣的流程之後,方能發動最大威力。
不過,倘若有人為她爭取時間,那這個缺點就能夠彌補了。
剛剛修女擊退朔爾的這段時間里,斯嘉麗沒有選擇逃跑,而是一直在偷偷運功,借機積蓄真氣,為的就是適時祭出全力一掌!
她在心中描繪從前跟父親一起攀登馬特洪峰時所見到的奇景:遙遠天際的日輪慢慢升起,積雪的群山慢慢染上金黃。
那是她平生見過最壯美的日出。
就用這一掌,再現那天的萬丈陽光——
「哈啊啊啊——」
斯嘉麗的左掌心迸射出耀眼的金光,比當初在網球場上使出的那掌還要明亮數倍,乃是「郁儀日精掌」中最為光明正大的一招——「朱明流燦」。
幽暗潮濕的森林中,好像升起了一輪金燦燦的太陽,一時間亮光直逼白晝,四周的灌木叢中傳來陣陣窸窣聲,應是沈眠的蟲豸不堪驚擾,四散遁走。
「糟了!」
朔爾正好以八爪魚的姿態抓住樹枝,身處埃絲特的正上方,被燦麗的金光晃到了眼睛,出手刺殺慢了一拍,耽誤了想定好的完美時機。
他再也沒有出手的機會了。
埃絲特捕捉到了四臂魔人的身影,一躍而起,剎那之間手起斧落,連根切下四隻握劍的手臂——無論是劍鬼之臂,還是原生的手臂,一並斬斷。
朔爾被削成了人棍,軀乾慘叫著砸到地上,隱隱傳來「咯吱」一聲脊柱斷裂的聲音。
在聖殿騎士面前,擊敗萬魔殿的強敵也像砍瓜切菜一般簡單——敵人消滅了一個,還剩一個。
埃絲特雙手斜舉長斧,淡然地望向遠處的光頭紳士霍夫曼。
粘稠的血從斧刃上滴落,在半空中化作一隻只猩紅的蝴蝶,撲稜撲稜扇著翅膀四散而飛。
她正在利用天啓清潔斧刃,才造就了這番詭異的奇景。
不過,「浸血聖堂」操控血液的精度隨距離遞減,到二十米開外就再也感應不到了。
霍夫曼所身處的位置正好在這個範圍之外,所以沒法用朔爾斷肢處流出的鮮血加以進攻。
他之所以刻意保持一定距離,就是為了遠離「浸血聖堂」的作用範圍吧,不愧是前教師,連戰鬥都不失嚴謹的風格。
但是,嚴謹只能拖延敗局而已,並不能增加一分一毫勝算。
夏猶清和斯嘉麗立於修女的左右兩側,呈掎角之勢,既尋求庇護,又互相掩護。
有聖殿騎士這樣的破格戰力坐鎮,她們也鎮定了下來,專心用出自己最擅長的異能——
「嘶吼吧,巴西利斯克。」
「真景初生,陰中至陽,水泛玄輪,金露微芒。」
夏猶清張開左掌,黃銅戒指亮光一閃,半蛇半雞的惡魔降臨此地;斯嘉麗張開右掌,月華真氣煥發著澄澈的青光,「結璘月華掌」蓄勢待發。
如果把這兩位初中生也算作戰力的話,那就是三對一。
一後二兵對一王的殘局,子力的差距很明顯了,將殺只是時間問題。
霍夫曼臉色變得煞白,唇角緊繃地大喊:「塔羅斯!」
伴隨著一陣雷聲般的沈悶響聲,一尊人形巨像從他身後的樹冠中探出腦袋,一隻奇特的獨眼亮著幽幽綠光。
它通體都由蒼青色的金屬鑄成,關節一動就會發出「噶噶」的異響,外觀有點像量產的扎古,由於腦袋很扁,脖子很短,所以才會給人矮胖的印象。
曾是魔像學界最耀眼的新星,人稱「魔像奇才」的霍夫曼,怎可能不攜帶魔像出陣?
如何讓鐵石製成的塑像煥發生命活力,是魔像學的永恆課題。
就算是一竅不通的門外漢,看到這四層樓高的巨像「塔羅斯」,也都會由衷感到佩服:驅使如此龐大的傢伙,究竟要花多少能量?
夏猶清敏銳地察覺到,這座魔像身上傳來了惡魔的氣味,難不成……它的體內塞入了惡魔的靈魂?
「小心!」夏猶清提醒道。
「塔羅斯」微微前傾,無感情地向地面砸下一拳,如同一輛大卡車從半空中落下。
到底是沒有七情六慾的死物,一上來就使出不留情面的猛攻!
夏猶清和斯嘉麗向兩邊跳開,但埃絲特卻沒有逃避,而是揮動長斧,迎面斬上了魔像的重拳,魔像的手臂向反方向彈開,濺起一片濃密的煙塵。
拳頭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深刻的划痕,戰斧卻絲毫沒有彎折或磨損,斧面十一顆眼淚的烙印依舊熠熠生輝。
因為埃絲特的武器非同凡品,而是聖人的神聖遺物。
——聖物(Reliquie):一萬一千處女斧(Elftausendjungfrauenaxt)!
傳說在遙遠的古代,一位名叫厄休拉的公主從不列顛島去羅馬朝聖,由十名貴族少女陪同,十一人各自有一千名侍女。
當巡禮到科隆時,她們受到異教蠻族攔截,蠻族欲娶厄休拉為妻,厄休拉寧死不從,自殺殉教,其餘一萬一千名少女皆慘遭蠻族屠殺。
在此之後,聖厄休拉被定為科隆的主保聖人,也成為了科隆這座歷史名城的一大印記。
埃絲特在科隆市的聖厄休拉大教堂中長大,那座教堂位於萊茵河左岸,為紀念聖厄休拉而興建。
這柄造型粗獷的長斧,相傳正是處刑厄休拉侍女們的蠻族兵器——浸透一萬一千名處女鮮血的聖斧,與她的天啓完美契合。
埃絲特仰視著「塔羅斯」的全身,想從金屬的連接處找到一些破綻。
對付外殼堅硬的無機物,「浸血聖堂」很難有用武之地,唯有用斧刃硬碰硬才行。
正當埃絲特平舉起「一萬一千處女斧」,準備由守轉攻之時,夏猶清指向遠方,驚呼道:「他要逃了!」
只見遠處的霍夫曼丟了魂般奪路狂奔,背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樹幹的層層包圍中,召喚塔羅斯不是為了背水一戰,只是用來拖延時間而已。
斯嘉麗肘了一下埃絲特的後背:「快去追他,這鐵疙瘩由我們搞定!」
埃絲特望著兩名少女,沈吟了片刻。她的眼神分明在懷疑:兩個還在上初中的女學生,是否真的有獨當一面的能力?
但思考幾秒後,埃絲特最終還是選擇相信自己的學生,下定決心地答道:「好,我馬上回來!」
還不等聽到回答,她已向前方衝刺而去,就算地形崎嶇複雜,她仍能如履平地。
雖然提著一柄大到誇張的巨斧,速度卻堪稱絕頂,徬彿化為一陣飆風,地上的落葉被卷得紛紛揚揚。
最大的威脅已經離去,還有甚麼能夠阻攔塔羅斯?
塔羅斯「哐鏘哐鏘」地轉過身,絲毫沒注意到兩個小到可愛的攔路者,徑直向前邁出沈重的步子,每踏出一步,大地都要震撼一陣。
看它前進的方向,無疑是克林克城堡。即使主人已經溜之大吉了,它還是按照既定的程序行事。
夏猶清與斯嘉麗眼神一交匯,不需要言語,她們就知道此時該做甚麼。
——決不能讓它靠近城堡。
「蠢貨,你的對手是我們!」夏猶清拾起一塊石頭,以帥氣的低肩投法擲出,砸向塔羅斯的膝蓋。
與此同時,巴西利斯克聽從她的指揮,「嗷」地高聲嘶吼,蛇頸纏上塔羅斯的左臂,雞頭對著它的腦門狠狠啄擊。
儘管不足以破開精金的防禦,但已經夠惹惱塔羅斯了。
這只巨像將巴西利斯克視作威脅,與它赤手相撲了起來。
「呼——呼——」夏猶清一邊用戒指為巴西利斯克輸送魔力,一邊大口地喘著氣。
兩個月前,夏猶清帶著傷病,在無錫市體育中考里輕鬆拿下30分滿分,800米成績跑進了三分鐘大關,壓倒了許多男生。
可即使她的體力遠超常人,牽制住塔羅斯也是個艱巨的任務。
塔羅斯只會動用拳腳,攻擊模式比較單調,很容易摸清規律,然而每一擊都有成噸的威力,足以把一輛坦克碾成罐頭。
它是一台戰爭機器,製造出來就是為了蹂躪軍隊。
斯嘉麗把好友的努力看在眼裡,悄悄運轉起了真氣。她微瞑雙目,腦中浮現出她和父親在馬賽度假的那個盛夏:
某一天的黃昏時分,父親從普拉多海灘開著遊艇帶她出海,等到離岸夠遠後,便關閉引擎,隨著海浪載浮載沈。
他們兩人在遊艇甲板上相對而坐,耳畔是和緩的濤聲,夜空像天鵝絨布一般暗沈,半輪上弦月照在地中海上,細浪把水中月影攪成片片碎玉——那是她平生見過最華美的月色。
「喝啊啊啊——」
斯嘉麗推出右掌,從掌中逼出更多陰寒真氣,一股直刺骨髓的寒冷霧水蔓延開來,滿是枯草落葉的地面覆蓋上了一層堅固的白霜。
夏猶清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瑟縮地蜷起雙臂,後悔為何不多穿點衣服出門,但即使她套上兩件棉衣,估計依舊會覺得太冷吧。
斯嘉麗的掌力還在不斷遞增,寒意凝於魔像所屹立的位置,逐漸逼至極限,這是「結璘月華掌」的最後一式「凝寒四極」,斯嘉麗從未在實戰中使出過,今天終於遇上了用武之地!
一層白花花的薄霜在塔羅斯的雙足上凝結,不一會兒就增長成一層沈甸甸的堅冰,厚度足以覆蓋到魔像的腳踝,如同為它套上一隻鐐銬。
塔羅斯昂首發出低吼,似乎對此惱火不已。
夏猶清激動地握起拳頭:「搞定了!」
但下一秒,塔羅斯頓了頓足,隨著「咯楞」的碎裂聲,那些堅冰一下就被踩成了碎末。以斯嘉麗的內功來看,凝結到這個程度已是極限了。
「不行。」斯嘉麗抹了一把頸邊的汗水,臉蛋因運功而變得緋紅,「猶清姐,給我爭取一點時間好嗎?我要布陣。」
夏猶清忙不迭地答應道:「沒問題!」
為了給斯嘉麗創造施展身手的空間,夏猶清指揮巴西利斯克繼續和塔羅斯纏鬥,呼喚風暴牽扯它的肢體。
「凝寒四極」的余威尚未消退,塔羅斯的關竅被寒氣所侵襲,動作變得遲緩了不少,這大大減輕了夏猶清的負擔。
斯嘉麗則繞著塔羅斯兜圈子,口中念念有詞,不時在泥地上寫寫畫畫,把樹枝擺放成特定的圖案,再奔向下一處地點。
在佈置陣法的過程中,斯嘉麗離塔羅斯僅有不到五米距離,萬一被它一腳踩到頭上,連躲避的餘地都沒有,但她仍面無懼色地做著工作,可見有多信任夏猶清的掩護。
夏猶清惦記友人安危,側首問道:「還沒好嗎?我……快堅持不住了。」
「好了!」斯嘉麗搞定一切,迅速閃身,退回夏猶清身邊,「啪」地合上雙掌,喝道,「八門金鎖陣,開!」
地面升起一個淡金色的圓形光圈,圍繞著塔羅斯的身軀,把它困制於其中。
八個方位分屬休、生、傷、杜、景、死、驚、開,不管它往哪個方向衝撞,都徬彿撞上了一堵空氣形成的高牆,始終踏不出金光的範圍。
夏猶清目睹這一奇觀,不知不覺地瞪大了眼睛。
即便塔羅斯再怎麼力大無窮,也突破不了這個光圈的束縛,明明看不見有甚麼東西阻攔了它,但它就是無法從中踏出。
——八門金鎖陣。茅山「地絕」杜青驄最得意的陣法之一。
作為「地絕」的好徒孫,斯嘉麗把師祖的絕學鑽研得透透徹徹,還融入自己的巧思,才能就地取材,快速佈置出一套丐版的「八門金鎖陣」。
她癱坐在樹樁上,對著夏猶清比了個V字,疲憊但暢快地笑了出來:「Guet gmacht!(瑞士德語:乾得漂亮!)」
但陣中的塔羅斯仍未消停,依然動用龐大如山的身軀,不斷地衝撞陣法的邊界,就像一頭困於籠中的野獸,不知疲倦地爭取自由。
夏猶清感受著大地的震動,不禁有點心悸:「斯嘉麗,你確定沒問題了嗎?」
斯嘉麗沈聲說:「我用草木布陣,所以陣基不夠牢固,萬一它恰好撞上『生門』,就逃出來了。」
那麼問題在於:塔羅斯找得到「生門」嗎?
假如說塔羅斯有智慧,那也只有六歲小孩的程度,決計不懂陣法的構造。
然而,它用了最簡單粗暴的破陣方法,那就是「遍歷」——一個一個方位挨個撞過去。
反復嘗試過後,塔羅斯終於觸碰到了「生門」,用肩膀輕易地將其撞破,陣法霎時碎裂,樹枝和泥土四散飛濺,地面的金光暗淡了下來,塔羅斯的巨腳也踏向了邊界之外。
「這裡也是『死』!」就在這一時機,夏猶清振臂一揮,竭力喊道。
「咯咯喔!」巴西利斯克揚起雞頭,發出一聲淒厲的啼鳴,捨身衝撞上去。
以蠻力掙脫陣法的塔羅斯本就重心不穩,再受到這下反方向的驚人衝擊,徹底失去了平衡,搖晃三兩下後,「咚隆隆」地倒在了地上,地表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
個頭大也有弱點,身體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兩個女孩確認巨像的獨眼熄滅了,興奮地擊掌慶祝,擁抱在了一起:「成功了!」
就在一刻鐘前,斯嘉麗還在為夏猶清的擅自行動鬧彆扭,但共同經歷了一場戰鬥後,她們早就把這一矛盾拋在了腦後。
怪不得動畫里的魔法少女感情這麼好,原來都是靠並肩作戰培養出來的。
斯嘉麗看了一眼腕上的運動手錶,不滿地撅起嘴:「都已經超過時間了,你爸爸怎麼還不來?難不成是騙人的……」
夏猶清苦笑道:「出了這麼大的亂子,誰還敢來啊。」
「也是,都怪萬魔殿的癟三不解風情,偏偏挑這個時候上門惹事。」
「不,我也沒期待過啦,大概真的是有人惡作劇吧?」
……
她們一邊倚在樹下閒聊,一邊等待埃絲特修女歸來。在她們視野之外的陰影中,一隻被砍下的劍鬼之臂突然折起了手肘,不住地扭動起來。
——這就是「異鬼劍」朔爾的絕命殺招,死掉的軀體部分亦可使劍!
其餘三隻手臂都被「凝寒四極」的掌勁所凍結,變成了幾塊紫得發黑的冰坨子,只剩這一隻手臂尚可活動。
它就像一條危險的毒蛇,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隱匿在草叢中,緩緩向夏猶清那邊靠攏。
五米,四米,三米,兩米,一米……
手持細劍的長臂抵達夏猶清的身後,只需刺出一劍,就能從後背洞穿她的心臟。
肘關節已彎折起來,如一隻彈弓蓄飽了力氣,即將刺出一記重擊——
「唰啦!」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飛刀不知從何處飛來,刺穿了劍鬼之臂的手背,將它釘死在了地上。
夏猶清被響聲驚動,回頭一瞧,只見一條猶在地上掙扎的斷臂,頓時嚇得魂不附體:「哇啊啊啊!」
只要看見這根劍尖的指向,她就明明白白地意識到:我剛剛距離死亡只有一寸!
「這人在裝死。惡魔附身的馭魔師,生命力比普通人強得多,一定要好好檢查。」
一襲漆黑長裙的哥特蘿莉慵懶地說道,好像深夜來襲的敵人打擾了她的睡眠,讓她提不起精神似的。
小巧的瑪麗珍鞋在落葉上踩出清脆的沙沙聲,步調如同郊外遠足一般閒適。
——但沒人會輕視這個蛇蠍美人,在她嬌小柔弱的身軀當中,隱藏著何等致命的危險!
哥特蘿莉右手持著一柄細桿狀的奇特利器,彎下腰來,左手抓住朔爾的長髮,將他的軀乾提了起來。
朔爾嘴角流出暗沈沈的血液,嗓音喑啞得難以聽清:「你是,提塔·克林克……」
提塔俯視著朔爾,眨動藍寶石的眼眸,微微一笑:「你們是『冥府議員』安提戈涅·措利斯的舊部吧?」
朔爾驚愕地說:「你怎麼知……」
「今年四月,措利斯小姐與巴黎聖母院展開了一場大戰,戰況激烈異常,甚至引發了熊熊大火,但她最終敗給了那一位執掌法蘭西聖劍『杜蘭達爾(Durandal)』的『掌劍修女(La s?ur de l'épée)』,因而被捕入獄。」
夏猶清和斯嘉麗面面相覷:震驚世界的巴黎聖母院大火,背後竟有這樣的緣由?
提塔接著說:「你們都是措利斯的嫡系屬下,對她忠心不二,所以才想到綁架參加夏校的學生,和羅馬正教做交易,換取他們釋放措利斯。我說得沒錯吧?」
朔爾的眼中滿溢著驚恐。
萬魔殿的組織架構非常混亂,每個人都我行我素,時常有下級不認上級的情況,就連最高層「冥府議會」的十三位議員姓甚名誰,也少有人能說得清楚。
提塔·克林克明明是個外人,卻清楚這層底細——
「為,為甚麼你知道我的派系?難道你也是萬魔殿的……」
冷冽無情的聲音從提塔喉中傳來:「給我閉嘴。」
銀光一閃,提塔隨手一切,割下了朔爾的頭顱,頸部的切口無比平整,可見這一手有多精准狠毒。
那只長髮垂肩的頭顱猶帶著恐慌的表情,像一隻滾上賽道的保齡球,「咕嚕咕嚕」地滾向了夏猶清那邊。
「啊啊啊啊——!!」親眼目睹這種恐怖片里才有的場面,夏猶清四肢並用地向後退卻,放聲尖叫。
提塔提起裙子,朝夏猶清那邊緩步走來,似乎想檢視她的狀況。隔著老遠,提塔就關切地問道:「猶清,你沒事吧?」
可在夏猶清眼裡,這個優雅曼妙的倩影,何異於索人性命的死神!
夏猶清大叫道:「別過來!你也是萬魔殿的人嗎?!」
提塔像是被這個提問嚇了一跳,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否認,猶疑了片刻才說:「我……」
這一片刻的停頓,更加深了夏猶清的恐懼。她驚恐萬狀地大喊:「別,別過來!別拿你的髒手碰我!!!」
「對不起。」提塔停住腳步,垂下腦袋,看了看自己赤褐色的手掌,徬彿這才意識到手上沾滿血腥,喃喃自語,「真的……很對不起。」
……………………
記憶到這裡就斷片了。夏猶清睜開眼睛,冒著虛汗坐起身來。
如今再想起那些舊事,已經很難回憶起四肢動彈不得的恐懼感了,心中唯有一種冷暖自知的悵惘:「我和斯嘉麗明明是那麼要好的朋友,臨別的時候,她哭得淚流滿面,說早晚要來中國看我……我卻都想不起來了。」
耳邊傳來了提塔的輕聲絮語:「你從未經歷過異能者的惡戰,當場嚇得魂飛魄散,昏迷了整整一天,在深眠中重復著驚恐的夢囈。為了消除你的心理陰影,讓你回國後也能回歸普通人的平靜生活,協會封印了你在夏校期間的記憶……」
提塔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溫情脈脈地望著夏猶清,像陪護病人的家屬。呂一航和柳芭分別站在椅子後面,表情有些嚴肅,像前來查房的醫生。
「你其實是我的救命恩人吧,提塔?」夏猶清盯向提塔。
提塔只是平視著夏猶清,兩瓣櫻唇緊緊閉著,甚麼話也沒說。
就是因為缺失了最重要的那部分記憶,天真無知的夏猶清才會把提塔視為邪惡之徒。
不過,提塔毫不顧慮他人視線,行事極有邪道風格,被這麼誤會也不算太過冤枉。
夏猶清露出了慘淡的微笑,眼神變得五味雜陳:「我不該把你當成敵人,而應該感謝你,對嗎?」
看到這幅笑容,提塔和柳芭的心跳同時加快了幾拍。
她們都是性別女愛好男的直女,性取向毫無爭議,但是近距離欣賞到夏猶清的美貌,她們都有種春心萌發的感覺。
這麼漂亮的姑娘,呂一航竟和她朝夕相處整整六年,也難怪會暗戀上。
暖融融的太陽照在大地上,泥土中的種子按捺不住冒出芽來,以便更多地接受太陽的光輝——喜歡上夏猶清就是這麼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夏猶清忍著肌肉的酸脹,慢慢地走下床,稍一彎腰,雙臂繞過提塔的後背,正好把她摟在懷中:「謝謝你,提塔。雖然這句感謝遲到了三年,但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道謝。」
……………………
可喜可賀,夏猶清和提塔的誤會總算消除了。
呂一航有種卸下重擔的感覺,他再也不用夾在少女的恩怨之間當三明治了。
「要是她們繼續深交下去,會不會成為好朋友呢?」呂一航意識到這點,露出了愉快的笑容:曾經喜歡過的女孩,現在最深愛的女孩,假如她們能處好關係,那該是個多麼完美的HAPPY END。
提塔邀請兩位客人留下來共進晚餐,但夏猶清婉言謝絕了。重拾記憶對她的衝擊力太大,她需要一個人靜靜。
呂一航追上她離去的背影,自告奮勇地說:「我來送你回去。」
提塔沒有輓留客人,而是帶著看破一切的微笑,把他們送到了玄關:「那就下次再來做客吧,這裡隨時歡迎你們,最好是你們兩個一起來。」
離開別墅以後,呂一航問道:「能告訴我嗎?在德國的時候,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夏猶清沒有理會這個問題,而是略微皺眉,低頭沈思,似乎心思早就飛到九霄雲外了。
「不想說也沒事的。」沒過多久,呂一航補充道。
自從剛才開始,夏猶清就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可能當年的記憶令她太受震撼了,直到現在還緩不過來吧。
不過,也不難理解就是了,在普通人當中成長起來的少女,本就不適合摻和異能者的紛爭。
突然,一隻柔若無骨的手握住了呂一航併攏的四指。膚質如同上等絲綢般細膩,體溫比正常溫度偏低一點,讓人有種清爽舒服的感覺。
「抓住我的手。」夏猶清說。
這句話不是命令,卻勝似命令,呂一航立馬照做,將夏猶清的纖掌牢牢握住。
上次和夏猶清握手,已記不清是哪個年頭的事情了,能和美少女手手牽手並肩而行,怎麼想都是一樁美事。
像是從呂一航的手掌溫度中得到了安全感,夏猶清輕輕嘆息,愁容有所緩解,講起了當年的事情:「我第一次和提塔說上話,是在她家的網球場上……」
夏猶清把惡魔學夏校的奇遇說了一遍,從課程的日常,球場的邂逅,到父親的信件,萬魔殿的不速之客……儘管情緒低落,她的敘述依然有條不紊。
她當了那麼多年班長,經常要向全班同學做報告,有時還要在升旗儀式上給全校同學演講,所以鍛鍊出了一副絕佳口才。
呂一航聽得很用心,他認識提塔也才一個半月,提塔的前十八年人生是怎麼度過的,他幾乎一無所知。
按照女僕柳芭的描述,當年的提塔比現在更冷漠,更寡言,更不擅長交際……如果碰上了敵人,想必也更殘酷無情吧。
當夏猶清講到提塔解除守護森林的結界,萬魔殿趁虛而入的時候,呂一航聽得有點不適,像是胸中扎了一根刺:「難怪提塔說,在這起事件中,她和古典法師協會才是反派。原來他們把參加夏校的學生當成誘餌,引誘敵人自投羅網。這個做法也太冒險了吧,不是拿學生的性命做賭注嗎?夏猶清和斯嘉麗就差點出事了,她們只是初中生啊。」
聽到最後一段情節——提塔拋擲飛刀阻止偷襲,救了夏猶清一命——呂一航喟然長嘆:「真沒想到啊,你和提塔居然還有這樣的孽緣。」
同時,他心裡生出了另一個問題:「提塔怎麼還會這一手?我根本沒聽說過。」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了成排的住宅樓下,路上的行人也變多了,這裡就是大一女生宿舍區域,是呂一航從未涉足的地方。
但為了延長聊天的時間,夏猶清帶領他到附近的公園,在樹蔭底的長椅上坐下。
說是公園,其實面積不大,只是一片擺放健身器材的空地罷了,中間有一個沙坑,不知道用來乾嘛的,有大學生幼稚到玩沙子嗎?
夏猶清側首看向呂一航的喉結,淡淡地說:「我的故事說完了,該說你的故事了:你是怎麼認識提塔的?」
「好,好。」呂一航微笑了一下,接著如實奉告。從大學開學時在便利店偶遇開始說起,除去那些少兒不宜的內容,其餘都告訴了夏猶清。
夏猶清靜靜聽完了呂一航的陳述,等他徹底沒聲了,然後才提出疑問:「那你們是甚麼關係?」
呂一航笑著答道:「不是顯而易見的嗎?就朋友唄。」
「別騙我了。在我的印象當中,提塔從來都是獨來獨往,但你和她總是出雙入對地出現在我面前,難道只是巧合而已嗎?我剛才醒來的時候,聞到你們倆身上有一樣的味道,你臉皮厚到借用女生浴室了嗎?還是說……」夏猶清微微昂首,用帶刺的目光斜視對方,「你們是一起洗的澡?」
此話一出,呂一航頓時啞口無言。
這就是所謂的少女的直覺吧?
猶記得高中時代,夏猶清就很嚮往小說中叱吒風雲的名偵探,倚仗著班長的身份,整天從同學們那裡蒐羅雞零狗碎的「案件」,做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推理。
「安樂椅偵探不是這麼好當的。」呂一航曾揶揄過夏猶清的雄心壯志,然後挨了一記肘擊。
不論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總之,這回她猜中了。
但呂一航心裡清楚,他和提塔的感情涉及魔神的秘密,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知道,特別是懂行的馭魔師。
——我應該說些甚麼,說甚麼……
呂一航明明知道,在這種危急關頭,應該找點藉口來做掩飾,但不巧的是,他正與夏猶清四目相對。
在這雙曾經愛慕多年的、晶瑩剔透的眼眸之前,他暫時喪失了說謊的能力。
「我……」當呂一航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開口,他的嘴巴就已被兩片唇瓣溫柔地覆蓋了。
如杯中淌出的熱巧克力一般溫熱,如從高空飄零的天使羽毛一般輕盈,是情深意切,也有所保留的一吻。
縱使呂一航擁有遠超同齡人的男女經驗,卻也感到大腦一片空白,被動地接受了這下強吻。
這一吻持續的時間很短,好似把半杯水倒在瀝青路面,在驕陽下蒸發殆盡般易逝。
「啵」的一聲,夏猶清將嘴唇從呂一航嘴上分離開來,雙手捧起他的臉頰,觀察他做出了怎樣的反應。
沒有驚喜,沒有訝異,沒有羞澀,沒有生氣,甚麼都沒有。
他的眼神相當平靜,臉頰也沒發紅,只有一種司空見慣的淡然,就像……早就同別人演習過無數遍似的。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呂一航乾澀的喉嚨中蹦出兩個字:「猶清。」
夏猶清一把揪住呂一航的領口,用指關節錘擊他的鎖骨,淚眼婆娑地抽泣起來,好像阿姆斯特朗在邁出人類的一大步時,才發現月球上插著蘇聯國旗。
「你就不能……裝得笨拙一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