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青頭巾
本輪新生杯的舉辦地是南區體育場,中央的綠茵場上擺著一張一米多高的擂台,面積足足有三分之一個足球場大。
奧運會標準的400m跑道邊上,立著一面斜坡狀的巨型看台,從下往上看,有一種山崖似的壓迫感,氣派得令人咋舌。
到了淘汰賽的這個階段,觀眾的數量比當初翻了好幾倍。
呂一航提前半小時就來到了體育場的入口,但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人群,走上看台的第一排。
頭頂遮陽帽的柳芭早就在那裡等候,她戴著太陽鏡,露出一副神秘的微笑,朝著呂一航招招手。
她優雅地翹著二郎腿,淺色裙褲松松垮垮,像一朵飄在足邊的雲彩。
——這是甚麼打扮?觀看溫網的貴婦嗎?
看到柳芭這身從未見過的戶外裝束,呂一航很有吐槽的慾望。
不過今天真的很熱,即便已經過了下午五點,太陽依舊毒辣得不得了,不做些避暑的措施可有的受了。
當呂一航在柳芭的左邊座位坐下,柳芭從腳邊的運動包里揀出一隻粉色保溫杯,遞到他手上:「給你解解暑。」
呂一航接過保溫杯。
杯身濕漉漉的,沾滿了冰涼的水珠子,顯然在冰堆里放了好長一段時間。
他把保溫杯貼在臉頰上,感受著清涼的觸感,靈魂徬彿飄到南極和企鵝作伴,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這樣貼一輩子。
可是,這樣不就對不起柳芭的心意了嗎?
呂一航打開杯蓋,猛猛灌入一口,冰冰冷冷的液體瞬間沁透了他的五臟六腑,把胸口淤塞的燥熱蕩滌一空。
他把這一口完全咽下,回過味來,才發覺口中充斥著一股清新的甘甜。舌根頓時生出了更多津水,催促他再喝下第二口。
柳芭有點得意地說:「這是白樺樹汁,是聖彼得堡的名產。我母親就在那裡出生,她很喜歡這種飲料。」
呂一航品味著北地之北的甘爽,接連喝了幾口下肚,雖然他覺得這點分量只夠潤喉,但還是把保溫杯還給了柳芭。
他帶著歉意笑了笑:「我跟你說過的,等會兒我妹妹也要來。我用你的水杯總歸不太好,被她抓包就壞了。」
果不其然,不過兩三分鐘之後,呂之華也來到了看台,她剛剛下課,背著一隻用舊了的背包,額頭泌出涔涔汗珠,卻衝著哥哥活力四射地揮揮手,笑容中不帶一絲疲憊。
她的體力好像無窮無盡,從不會因課程忙碌而削減分毫,誰見了都會羨慕她的青春朝氣。
呂一航把妹妹拉近身,說道:「介紹一下,這是柳芭,是我在先天異能課上的同桌,也是提塔的室友。多虧她的福,我們才能得到兩個靠前的位置。」
念出這句話時,呂一航像帶女朋友見家長一樣心弦緊繃。還好他臉上的汗夠多了,沒人能看出來他內心有多緊張。
「你好,我是呂一航的妹妹,叫呂之華,謝謝你幫忙佔座。」
呂之華坐到了呂一航左邊,上半身微微前傾,隔著哥哥這條楚河漢界,朝柳芭禮貌地笑了笑。
柳芭捋了捋耳邊零散的銀發,也回以親切的笑容:「不客氣,我叫柳博芙·米哈伊洛夫娜·梁贊諾娃,叫我柳芭就行了。」
「你是,俄羅斯人?」
「是的。」
「哈哈,聽名字就聽得出來。」
……
呂之華從來是高級現充,性情隨和;柳芭無愧為王牌女僕,禮節周到。
雖是初次相遇,兩人卻交談得相當融洽,看到此情此景,呂一航終於放寬了心。
呂一航早就做好了向妹妹引薦提塔和柳芭的心理準備,卻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便一直擱置了這個計劃。
但前兩天在餐桌上,呂之華突然說:「我想看看提塔·克林克的比賽。」
——為甚麼妹妹會知道提塔這個名字?難道我和她的關係暴露了?
呂一航嚇得魂不附體,卻只能佯裝鎮定,詢問她提起這個名字的緣由。
呂之華難挨興奮,嘻嘻笑道:「我看了校園論壇的八卦貼,有好多樓認為她是我們半區最厲害的選手,如果我一路順利晉級,早晚要和她交手,我當然要去看看她的表現。」
為了避免異能相關的視頻在互聯網上傳播開來,引起軒然大波,新生杯的每一場比賽都禁止錄像。
那些所謂的「戰報」,都源自於觀眾和校刊社的現場記錄,配圖頂多只有潦草的速寫,難以得知詳細的戰況。
要見識一下其他同學的絕學,那就必須到比賽現場觀摩。
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關注到了提塔的實力,呂一航有些自滿地露出微笑,自言自語道:「那些人還挺有眼光。」
呂之華沒聽清:「你說甚麼?」
呂一航大喊道:「我說,你很有眼光!」
既然呂之華主動要求觀看提塔的比賽,那就好辦了。
凡是提塔的比賽,忠心耿耿的女僕柳芭必然在場,托她預留兩個前排座位也不算難事。
所以才會有這場驚天會晤——妹妹和未來嫂子的初次相遇……
呃,雖然呂之華對柳芭的這層身份一無所知就是了,要是知道那還得了。
呂一航在暗中盤算:等到比賽結束後,大概能讓提塔也和妹妹見一面……不過,她們日後還可能成為對手呢,現在就碰頭也太沒意思了,把懸念留到交手之時也不遲。
「對了,今天提塔的對手是誰?」呂一航總算想到了今天的正事,對柳芭問道。
柳芭攤開手中的檢錄冊,翻到相應的頁數:「我記得,是個日本女生。但這上面沒附照片,也不知道長甚麼樣……」
呂之華用手一指擂台,像發現海岸的水手般叫出聲來:「喏,是不是那位?」
呂一航和柳芭順著她的手指朝前看去,只見擂台下方,擔任裁判的老師正向兩位選手宣讀規則。
一襲純黑長裙的金髮女生不必多提,當然是被稱為「哥特惡鬼」的提塔·克林克。
至於站在她身邊的,應該就是她的對手吧。
那位日本少女的身高與提塔相近,體態也有許類似。
光看她的背影,最惹人眼球的就是奶棕色的微卷長髮了,色調如奶茶一般柔和顯眼,不知是哪位Tony師傅的絕妙手藝。
大概是為了方便打鬥,這頭秀髮被束成了一隻低馬尾。左右搖曳的馬尾辮之下,青色的頭巾繞在頸際,白皙的後頸若隱若現。
——白辣妹!
當今漫畫界的版本答案,輕小說界的不朽明星!
儘管辣妹在二次元作品中司空見慣,但呂一航還是首次在現實中見到「白辣妹」,腦海中不禁浮想聯翩:
「這就是傳說中的澀谷系辣妹……誒,還是新宿系、原宿系來著?」
呂一航發覺自己分辨不清這些流行風格的區別,也只能慨嘆一句:妹妹熱衷的時尚潮流已經夠難懂了,辣妹的領域比這還要難懂一百倍。
當裁判宣讀規則完畢,選手轉過身時,呂一航終於看到了那位白辣妹的正臉。
她化了淡妝,嘴唇塗著透亮的粉色唇膏,閃爍著玻璃般的夢幻光彩。
但即使不論妝容,她也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女,平靜無波的眼眸,精巧細緻的鼻梁,表情有點冷淡,透著一股慵懶倦怠的酷勁,好似一名老成的模特,早已習慣了聚光燈和眾人的視線。
但是,她的衣裝卻十分傳統,與人們刻板印象中的辣妹標配截然相反。
上半身穿著素白的小振袖,沒有刺繡或花紋作為裝飾,袖口也很窄小,看上去清爽利落;下半身套著一條茶色的行燈袴,由於褲腳收得很緊,褲管就像氣球一樣漲了起來。
既像道場當中的習武者,又像大正年代的女學生。
她的腰間別著一隻稍有弧度、漆黑如墨的刀鞘,裡面應該收納著一把武士刀。
那麼,她的看家本領也不難猜測了——之所以會選擇簡潔的傳統服飾,就是為了方便使刀吧?
雖然柳芭並不熟悉東方的奇門異術,但她還是認出了那柄日本文化的標誌,喃喃道:「Самурай(武士)?」
呂一航側過頭,從檢錄冊上偷看到了那位少女的名字「仙波秋水」。
哦哦,原來就是那個……沒聽說過的名字。姓氏也沒啥名氣,不太可能是某個武家的後人。
至於這位仙波同學有多大本事,已知的情報就只有「用武士刀」而已,實在是少得可憐。
呂一航不無遺憾地說:「日本的古武道流派太多了,就是不知道她是哪個流派的。」
「一眼就能認出來吧,看到她脖子上那塊頭巾了嗎?」呂之華抬起細長的柳眉,眼中似乎藏著「你連這也不知道」的嘲笑。
呂一航反問道:「頭巾怎麼了?」
呂之華循循善誘地說:「你仔細瞧瞧,她的頭巾是甚麼顏色?」
這時,呂一航突然想起了爺爺講過的一個故事:在千年前的日本,妖狐玉藻前禍亂世間,最終被陰陽師率領軍隊圍殺而死。
玉藻前死後,化作一塊名為「殺生石」的巨石,釋放毒素侵染地脈,令周邊百姓苦不堪言。
多年以後,有個叫玄翁的和尚途徑那裡,安撫了玉藻前的亡靈,將「殺生石」敲成碎片。
那些碎片流散到日本各地,被能工巧匠熔入玉鋼,煉成舉世無雙的神兵。
由「殺生石」所鑄的刀劍有股陰邪的氣息,凡人斷然不敢使用,這些刀統統叫作「殺生石」。
在此後的數百年間,有些東瀛僧侶雲遊四方,降服妖魔,靠的就是這種妖刀。
它們會吸收死於刀下的妖魔之力,從而變得更加強大,也更加難以掌控。
那些神通廣大、武藝高強的遊方僧,在衣著上有個共同的標誌——
「『青頭巾』!」
呂一航終於想了起來,驚叫道。
「日本最大的三個祓魔組織,合稱為『討魔三天』。其中之一就是『以妖刀行佛劍』的『青頭巾』。『世界異能流派』的教材里就有寫,下半學期才會教到吧。」呂之華絮絮講來,露出一種高材生般的自信。
連這麼遠之後的知識都瞭然於胸,真不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預習。
呂一航早就聽說過「青頭巾」的大名,但是……他在腦中構想的形象是一幫筋肉強健的武僧,一年到頭吃吃齋飯、念念佛經,有時除個妖、降個魔……哪能跟眼前時髦靚麗的辣妹聯繫到一起!
「時代在變化,如今的華山派、青城派已經見不到道士了,但那些道門武功還是流傳下來了。想必日本也是同樣的情況,就算是佛教創制的武學,到了令和年間,也不一定非要由僧尼來傳承吧?」呂一航轉變了一下思路,就豁然開朗了。
但緊接著,他又擔憂起了提塔的安危:這輪的對手是至今為止最難對付的,提塔……能贏嗎?
法師VS戰士,堪稱從古至今異能者歷史上最經典的一組對決。
如果雙方都做充足的準備,法師或許有較大的勝算。
他們能花上幾天或幾周的時間,優哉游哉地準備詠唱、儀式、陣法,甚至超視距打擊的奧術,把戰士玩弄於股掌之間。
但若是毫無準備地突然交鋒,那麼戰士幾乎是必勝的。
因為殺死一個法師,只需一刀。
道理就是這麼簡單:就算是移山倒海的法師,就算是呼風喚雨的法師,誰能擺脫得了脆弱的人類肉體?
在力量和敏捷全都點滿的戰士面前,他們並不比普通人更加強大。
而在新生杯的規則中,沒有給法師讓時的條款,因此對法師來說非常不利,縱使允許攜帶三件魔法道具,也不足以扭轉法師在短兵相接時的絕對劣勢,更何況為了確保進攻火力,不可能有人懦到投入三件防身用的道具。
新生杯進行到現在這個階段,一點體術也不會的選手幾乎全被淘汰了,提塔屬於鳳毛麟角的例外。
呂一航凝視著走上擂台的兩名選手,緩緩說:「她腰上那把刀,該不會就是……」
呂之華瞥了哥哥一眼,點了點頭:「應該沒錯,就是『殺生石』吧。」
呂一航緊鎖眉頭,望向仙波秋水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
藏在素朴刀鞘之中的打刀,居然是一柄浸透妖魔之血的妖刀。那麼這個姓仙波的女生,也不僅僅是個外表好看的辣妹而已吧?
距離開戰已經只有不到半分鐘了,擂台上發色醒目的白辣妹披起靛青頭巾,裹住自己上半部的腦袋,只露出在陽光下亮得發白的空氣劉海。
僅僅是一瞬之間,她渾身上下的氣質豹變,原先的慵懶蕩然無存,眸中迸射出一種勢不可當的銳意,徬彿整個人都化作一柄武士刀,雖未出鞘,卻已溢出咄咄逼人的鋒芒。
——果真是一名武者,這種氣勢絕對沒法作假!
提塔立於她的二十米之外,雙目微瞑,似在冥想,也似在睥睨敵手,筆挺的站姿並未動搖分毫。至少在戰前的架勢上,兩人鬥了個五五開。
裁判哨響,比賽開場。
哨音落下的那一瞬,仙波站立的位置已經不見人影。
她腳底猛地蹬踏地面,向前疾馳而出,彎下細柳似的腰部,將上半身壓得極低,爆發出的速度如此之快,如一隻貼地翔掠的雨燕,乍看之下只能辨識出一道殘影。
呂一航在心中贊嘆:「好俊的輕功!」
這是日本古流武術中的「縮地法」,除了迅捷如風的步伐以外,還靠壓低重心的障眼法,騙過他人的視線,以至於給人一種瞬間移動的錯覺。
這就是戰士戰勝法師的不二法門:迅速近身,一擊制勝,連吟誦防禦法術的空隙都不給。
借著衝刺的勁頭,「殺生石」被拔出刀鞘,刀身上附著的濃濁妖氣頓時擴散開來,甚至壓過了提塔法袍「子午日分」上附帶的邪惡魔力。
刀刃撕開空氣,血槽嘯出淒厲的異音,好似鬼哭啾啾,遠遠聽著就讓人汗毛倒竪。
——不動明王勢·獅子奮迅!
仙波秋水在使用拔刀術時,將「縮地法」的步法配合上肩肘的擰轉,完美得像一台精密機器。
這是鍛鍊千萬次的結果,衝鋒的勢頭與揮刀的猛勁疊加在一起,誰能擋下這記「居合」!
然而,提塔畢竟不是等閒法師,而是身經百戰的究極實戰派。
雖說在辣妹劍士抵至身前之前,提塔只來得及吟出兩個詞——「光照 」 「錫安」。
但這點詠唱就已足夠。
「子午日分」的蕾絲荷葉邊化作口舌瘋狂開合,代替她完成了余下的咒語章節,「捨金納」隨即在她的身邊展開,化為一道半球形護盾。
呂一航有些嘲弄地望向仙波,心想:「沒見過這麼快的詠唱吧?這就是提塔能在新生杯上連戰連捷的底氣,哪裡找得到第二個像她這麼擅長實戰的魔法師?」
但呂一航始料未及的是,「殺生石」像熱刀切牛油一般,毫不費力地切開了環繞於提塔周身的「捨金納」,神聖的「嗎哪」像高樓坍塌一般四散開來。
縱使捨金納是猶太法師用以闢邪的古老法術,但在凝聚無數妖魔怨意的殺生石面前,脆弱得像紙張一樣,別說硬扛妖刀的無匹刀勢了,連稍稍拖慢斬擊的速度都做不到!
仙波步履疾風,已衝刺到提塔前方一米處,星火四濺的劍光朝著她的右肋砍來。
提塔微微張開唇瓣。
熟悉提塔的人都知道,對一向從容的她來說,這已是表達驚訝的最誇張方式。
由於兩人貼得很近很近了,四道視線也終於匯合到了一起。
「得勝了!」
仙波在心中默念。
可是她卻驚奇地撞見,提塔純淨無暇的碧眼中沒有一絲怯意;在目光所不及之處,哥特蘿莉裙的領口之中,一具銀制吊墜流轉著奇妙的虹光。
到了新生杯的六十四強戰,終於有人逼得提塔動用第二件魔法道具了。
那是一件刻有密涅瓦浮雕的掛飾。
古羅馬神話中的密涅瓦,與古希臘的雅典娜相對應,若向這位智慧、戰爭女神祈禱,她將賜下的定是庇佑勇者的祝福吧。
——密涅瓦神盾(Aegis Minervae)!
徬彿一隻無形的巨掌轟到仙波身上,把她震到一米高的空中,足足將她推開了三丈之遠。
這一切僅發生在一瞬之間,只有眼力極佳的觀眾才能看得清楚。
仙波從半空墜下,「嘭咚」地半跪在地,劍招變作一式「降三世明王勢·執金剛」,殺生石竪舉於胸腹之前,以守姿護住自己的檀中要害。
刀刃不偏不倚地對向提塔,連一毫米的抖顫都沒有。
「厲害啊,如如不動。」
意想不到的誇贊,乃是出自敵手提塔之口。
原來就在剛才,提塔想趁對手被震退的良機,以魔力攪亂其體內的能量場「梅爾卡巴」,如法炮製她在前幾輪中的制勝戰法。
可是,當提塔將「嗎哪」凝聚起來,轟擊到仙波身上,卻被她用「殺生石」死死擋下,就像一根小拇指撞上寺廟的銅鐘,撼動不了一分一毫,內功之深可見一斑。
仙波站起身來,冷聲道:「彼此彼此。」她承受下了提塔的一套連招,小臂肌肉也有點發酸,但最讓她憂心的不在於此。
她閱讀過古代武士與陰陽師鬥法的記載:如果正面交鋒,武士一定能佔得先機,須臾之間擊殺敵人;但要是陰陽師擁有幫手,或懂得避戰,獲得足以施展陰陽術的空檔,勝負就不好說了。
她剛剛使出「明王五勢」中的居合招式「獅子奮迅」來搶攻,卻未能取得些許戰果。
提塔念咒施法的速度只能用誇張來形容,若再給更充裕的時間,那就等於將局勢的掌控權轉讓給她!
仙波暗忖:「剛剛有道氣勁把我彈開,應該是魔法道具的效果吧。這法術的效用不是傷人,而是為了和我保持距離,憑它的規模來看,短時間內應該沒法用第二回。」
——必須把握好她沒念完咒的時機,一刀制勝!
仙波在心中默念與自己相伴三年的愛刀之名:「虛徹啊,助我一臂之力。」偏西的太陽照到殺生石的薄刃側面,「虛徹靈通」的刀銘熠熠生輝。
她回想那位法號「秀松」的古人留在劍譜中的工筆畫,擺出畫中明王的威嚴架勢,將妖刀高舉到右肩之上,好似舉著一根玲瓏秀氣的珊瑚枝。
採取如此誇張的姿態,就是為了利用壓倒性的力量和速度,完成「一擊必殺」。
「哈啊啊啊啊啊啊——」仙波徑直朝提塔劈砍而去,一邊發出響雷般的震天吼叫,令人聞之膽寒。
——金剛夜叉明王勢·雷穿光!
誰都不知道為何一個外表纖弱的女生會有如此驚人的爆發力,相傳佛門有種叫「獅子吼」的功夫,能在吼聲中注入內力,震碎來敵的五臟六腑,想來與這相去不遠。
若是一般人面對如此凶神惡煞的來敵,肯定會嚇得不知所措吧。
與此同時,提塔也完成了她的詠唱:
「……月亮統治諸月份。」
提塔第一次在新生杯上使出「擬造聖城」的術式,或者說,第一次遇到了值得動用「擬造聖城」的對手。
——阿文丁淨禮(Lustrum Aventini)!
提塔交握的掌心爆發出熾烈的光芒,剎那間籠罩了整個擂台,殺生石上肆虐縱橫的妖氣,就像朝霧遇到陽光,轉眼消散了大半。
這種光芒中蘊含著神聖的力量,與方才的「捨金納」類似,但威力豈止強大百倍!
在羅馬城中,月神露娜的神殿位於「七丘」之一的阿文丁山,受到萬眾崇拜,提塔所誦的,即是歌頌月神之詞。
在月神之光的普照下,再怎麼赫赫有名的妖刀,也只不過是一把鋒利一點的刀罷了。
仙波秋水乘著「雷穿光」的無匹刀勢,劈砍到護佑提塔周身的防禦法術上,但刀刃只陷進其中三寸,就再也砍不動了。
仙波眉頭微皺,把刀從中抽離出來,抬起手肘,準備做第二記斬擊。
但就在此時,從「塞維安城牆」井然有序的魔力構造中,她窺見了提塔術式的真面目。
——那是一座由魔力構建出來的宏偉城市,現在顯露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仙波的心智徬彿墜入寒冰地獄,揮刀的動作也凝固了下來:我……到底在和甚麼東西戰鬥?
雖然「一擊必殺」的劍招落空了,但如果打不破這座牆,阻止不了她的進一步詠唱,我就注定要敗北了!
正當她猶疑之際,一股刺耳的聲音隱約鑽進了她的耳道:
「把心交給我,我帶你取勝!」
那是一聲輕蔑至極的嗤笑,宛若來自於悠久的曠古,在胸中激蕩出陣陣回響。
除仙波秋水以外,沒人聽得到這聲音。
就算聽得到,也沒人認得出這聲音。
——虛徹,是你嗎?……如果我能用出你的全部威力,我就能將這種礙眼的術式一刀兩斷吧?
武者的勝負欲幾乎讓仙波拋下理智,聽從妖刀的使喚。她簡直想對著自己心愛的名刀跪地乞求:「我把心交給你,你能替我……擊倒敵人嗎?」
仙波顫抖著嘴唇,兩只手握劍的勁力變得更重,指肚被壓得泛白,一點血色也見不到。
——拜託你,拜託你……
「棄劍吧,為自己著想一點。」耳邊傳來提塔清冷的嗓音。
仙波秋水猛然驚醒。她聯想起師父將青頭巾傳給她時,說出口的那番話——
「我見過不少『青頭巾』的死相,大多很難看。在遭遇絕境時,那些傢伙把心交給殺生石,墮入地獄道,力戰到血管爆裂為止。你適合這樣的死法嗎?」
誰都知道師父不是栃木縣的本地人,從他那濃重的鹿兒島鄉音就能聽出來,但他在太平山的寺廟中住得太久了,好像山上的一株楓樹,生來就屬於這裡,附近的居民也都當他是本地人了。
師父最後說:「倘若你已選定你自己的末路,就戴上這頭巾吧。」
——我現在沒有化身惡鬼的覺悟,非是因我軟弱。她是我的同學,不是我的死敵,我沒有決一死戰的必要!
「當啷」一聲,沈重的妖刀被拋落,三寸刀尖嵌進了擂台之中。
「我認輸。」身穿小振袖的白辣妹摘掉頭巾和發圈,呼出一口長嘆,滿頭大汗地掙脫了心魔。
比賽結束,呂一航問呂之華:「你覺得今天的比賽怎麼樣?」
呂一航希望從妹妹口中聽到對提塔的贊賞,沒想到她卻搖了搖頭:「老實說,有點失望。提塔·克林克的水準不過如此。」
呂一航一愣:「此話怎講?」
「如果不是有那個魔法道具,她早就被一刀秒殺了。而且她那套長裙也是件稀奇的寶物,能把念咒加速得像開掛一樣快,價格肯定是天文數字……我知道這樣說合不合適,但這場比賽就是氪金佬的勝利。你想象一下,去除這些身外之物後,提塔的實力還能剩幾成?」
平心而論,這些論斷的確很有道理,但不管怎麼說,呂一航還是要為戀人辯解幾句:「但規則允許攜帶三件魔法道具,做好構築也是需要技術的,更何況,財力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聽著哥哥的狡辯,呂之華沒有反駁,而是愉快地笑了出來:「你說得太對了,哥哥——那麼,我該準備怎樣的法器對付她呢?」
仙波秋水佇立了很長時間,才調節好呼吸,讓心跳的頻數重歸正常,從地上拾起虛徹,收刀入鞘。
由於宿舍離比賽場地很近,她沒準備換洗衣服,回去再淋浴更衣也不遲——但妝還是要及時補一下的。
她走回看台之下的更衣室,在桌前坐下,與鏡中疲態盡顯的自己對上了眼,萬千思緒纏上她的心頭:
成為「青頭巾」以來,我斬殺了數不清的凶惡妖魔,也曾在生死之間徘徊數度,但被心魔吞噬的感覺,我還是第一次經歷。
真滑稽啊,不過是一場校園比武而已,我竟差點迷失自我,把心交給殺生石……這大概說明,提塔·克林克,比我遇到過的任何一隻惡魔都要強大吧。
雖然我已修成「珊瑚枝枝撐著月」的「吹毛劍」,如若匯集心力,斬斷金鐵也不在話下,但今天算是明白了,要是對上真正的高手,我的劍還不夠鋒利,遠遠不夠。
假如我到達「風吹碧落浮雲盡」的境界,練出空明澄澈的心境,無懼殺生石的反噬,從而發揮虛徹的十成威力,應該足夠戰勝提塔這等人物了吧。
若是再進一步,參透「電光影里斬春風」的至高神劍,馭使無形無相之劍,信手降伏猛虎毒龍。
到那時候,我就能成為第一流的高手,殺生石徹底拘制不了我了。
問題是,我的修行還差多少?
……
仙波在鏡前塗好唇膏,輕輕合上嘴唇,再「啵」地張開,嘴唇又變得潤澤起來,如兩片噙著朝露的櫻花瓣。
看到自己重新變得容光煥發,她淺淺一笑,橫舉手機遮在眼前,對著鏡子來了張自拍。
——失敗的滋味固然苦澀,不過,起碼我明確了修行的目標。
仙波秋水,曾因斬殺凶獸「土蜘蛛」而在關東地區聲名鵲起的JK青頭巾,從沒這麼慶幸自己來到瀛洲大學求學。
夕陽西下,仙波秋水走出體育場。
但剛走到場外,鞋帶就散開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彎下腰來系緊鞋帶。
一個男生躲閃不及,擦到了她的肩膀。
「對不起。」男生回過頭,朝她溫和一笑。
他個子不高不矮,長相不算帥氣,屬於青春故事中隨處可見的路人甲,沒法給人留下甚麼印象,但他身上有股渾實氣勁,臂肌也很結實,應該有練武的底子,這勾起了同樣練武的仙波的好奇心,讓她忍不住多注視了兩眼。
仙波站起身來,匆忙鞠了一躬:「是我要道歉才對。」
一名留著波波頭的可愛少女拽住那名男生的手腕,以頑皮的眼神望向仙波,嬉皮笑臉地說道:「なかなかやるね、仙波さん。(打得不錯,仙波同學。)」
仙波沒曾料到會從陌生同學口中聽到母國的語言,直直愣了三秒,才從口中蹦出兩個漢字:「謝謝。」
「都合がよければ、今度私と手合わせしよう。(有空的話,下次跟我比試一下吧。)」
波波頭少女講著流利的日語,朝她眨了兩眨眼睛,隨後轉過身去,和那位同行的男生越走越遠,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走在路燈亮起的南區道路上,呂一航說:「你好像嚇到她了。」
呂之華輓著他的手臂,傻兮兮地笑道:「嘿嘿,有嗎?」
呂之華的日語水平相當高,除了爺爺指點以外,更大的原因估計是她對動漫的喜愛吧,每周的「光之美少女」集集不落,從小友看成大友,算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
「你就這麼想和她比試嗎?」
呂之華振振有詞地說:「那當然。一國有一國的佛學,從佛學中衍生出來的武學也不一樣。我國以少林為代表的佛家武功要麼用拳腳,要麼用棍棒,但日本卻有善使利器的佛脈,你不覺得是種文化差異嗎?而且……」
「而且甚麼?」
呂之華難為情地摸了摸臉,忽然降低了音量:「她化妝化得好好,我想學習一下。」
妹妹是居然因為這種理由才對仙波秋水抱有好奇,呂一航有點哭笑不得,不禁感嘆道:「她們日本女生小學就開始用化妝品了,你在高中畢業後才學習化妝,經驗上差距太大——晚飯去哪裡吃?今天是個好日子,你想吃甚麼都行,我請客。」
說到吃,呂之華一下子變得情緒高漲起來:「我要去南區食堂,那裡有土耳其烤肉餅賣!」
「好好好。」
呂一航一邊答應,一邊拿出手機。剛才觀賽時,左右兩側皆有美少女相伴,他應付也應付不過來,根本沒空掏出手機看消息。
呂一航打開QQ,冒著紅點的喬瑟菲奴頭像映入眼簾。看到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頭像,他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喬瑟菲奴是石黑正數的漫畫《即使如此小鎮依然轉動》中,女主角嵐山步鳥家裡養的寵物狗……儘管長得像狸貓,但的確是狗。
那是夏猶清的頭像,最愛漫畫的夏猶清,最愛SF的夏猶清。
在今天五點鐘時,她久違地發來了一則消息:
「今晚有空一起吃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