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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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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青頭巾

多特不拿德甲不改名 · 我在大學學驅魔 · 本章第 1 / 2 頁

一望無際,盡是血紅的彼岸花。

在為赤紅所染的天地中,有一個漆黑的墨點。

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僧人踩在花間,身披一襲樸素的黑僧袍,懷中揣著一柄粗布包裹的武士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雖說速度不快,步伐卻異常沈穩。

一塊青色的頭巾纏在他的頸後,如一面旗幟獵獵飛飄。

不知走了多久,他抵達了彼岸花原野的盡頭,那裡流淌著一條河,河水澄澈得發黑。

「這裡就是三途川嗎?死人都要渡過這條河流。」

高個子僧人在河岸盤腿坐下,把頭往河面一探,他看到了一顆鋥亮的光頭,一雙怔怔的眼睛,以及一張憔悴的臉。

這張臉使他自己也感到陌生,明明就在幾天之前,他臉上的皺紋還沒這麼深重。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看到一條小舟從對岸緩緩漂來,最終停在了他面前。

撐舟的是一名俊美的青年。

他雙手持槳,身披淺蔥色的羽織,腰間別著一柄雕飾別緻的佩刀,褲子齊齊貼著他的雙腿,怎麼看都清清爽爽。

青年的雙眸映著淡淡的哀愁,面容柔美得不可思議,簡直分辨不清男女,但他的膚色卻是一片病態的蒼白,一點血色也看不出。

總而言之,他的美貌太過虛幻縹緲,徬彿一座琉璃寶塔,隨時可能碎解成粉末。

僧人認出了青年的相貌,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南無三,居然是你來接我。」

青年沒有回答,俊秀的臉上波瀾不驚。

僧人說:「我遊方時聽說過你的死訊,但我一直不願相信,這年頭死掉的人太多,搞錯一兩個是很正常的事。」

青年默然。

「我一直以為能再見你一面,可是……唉,你比我年輕那麼多,為何走得比我還早?」

青年默然。

「你不記得我了嗎?」

青年默然。

「我可是記得你的,記得真真切切。」

青年依舊沈默不語,有如一塊頑石。

僧人繼續說:「十三年前,也就是元治元年(注:即1864年)的四月,為了找尋殘殺京都市民的妖怪,我潛伏在三條大橋下過夜。」

「恰好有新選組的隊士巡邏到那裡。你見我身上佩刀,以為我是搶劫財貨的匪徒,便拔刀朝我砍來。」

「我身為斬鬼為業的『青頭巾』,揮刀只為獵殺妖魔,極少和人類劍士比拼高下。但讓我刻骨銘心的完敗,唯有那麼一回。」

一旦回憶起那三道精確無比的斬擊,僧人就感到血液發燙。

如秋風一般迅疾,如月光一般洗練,無從抵御的連環三劍。

——多麼美麗的劍技。

「我落敗後,被押送到了新選組的駐地。近藤局長接見了我,問我來京都的原委,然後把我放出了牢獄,以禮相待。」

「在此之後的半個月里,你和我共同調查,並肩作戰,除掉了連環殺人案件的罪魁禍首——名為『片輪車』的妖怪。」

「你是維護京都治安的義士,同袍都信賴你,民眾都愛戴你,孩童都熱衷於模仿你的姿態,以『新選組一番隊隊長』自稱,在街頭揮舞木劍打鬧。」

說這些陳年舊事的時候,僧人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他的臉色陡然一變,挺直腰桿,橫眉怒目,如同獅子吼一般,對著舟上青年高聲厲喝:

「你難道全忘了嗎,衝田總司!」

那個名叫「衝田總司」的亡靈一言不發,卻微微一笑,絢麗如春日綻放的櫻花。

僧人的呼喚終於得到了回應。但他即使見到了那副熟悉的笑容,也並沒有覺得欣喜,反而感到一陣酸楚。

——戊辰戰爭時,我加入了守衛會津的隊伍,以為能與你一同抗擊官軍,但怎麼也找不見你的蹤影,直到遇上前新選組的齋藤一,才得知你已病重……

這一次別離,別得太久,也離得太遠了。

「你是一心報國的劍豪,卻未能鏟除國賊,就被肺癆奪去性命。我斬殺了一輩子妖魔,卻無力保護百姓,死在了野心家掀起的戰亂中。你我都是苦命人吶。」

僧人盯著三途川的流水,自言自語般說道,「經過這些年的修行,我已把我的佛劍磨練到了極致,大概能勝過你當年的水準吧,不知你的『天然理心流』,又長進了幾分?」

話音剛落,僧人猛然抬頭,兩道如電目光斜斜刺向衝田總司,似要把他臉上嫩肉剜下一塊。

「到了那個世界,我們有的是切磋的機會。」

衝田總司第一次開口說話,音量不高,卻如白瓷般清脆通透。

——那個世界?

那個世界會是甚麼樣的呢?

沒有連天蔽日的戰火,沒有橫行無忌的妖邪,沒有受飢挨餓的災民,那一定是個無比和平、無比明亮的世界。

僧人這麼想著,站起身來。

衝田總司伸出一隻白皙修長的手臂,欲將他拉上小舟。

但僧人扭頭就走,背對著三途川,踏上了彼岸花盛開的原野,好似一滴墨水沒入無邊無際的血海。

「為甚麼不過來?你還有甚麼留戀嗎?」

背後的衝田總司問道。

僧人揚了揚懷中的打刀,說道:

「人間的妖魔尚未除盡,我豈能渡河!」

「師父,師父……」

耳邊隱約傳來有許稚嫩的聲音。

秀松禪師睜開眼睛,正好撞見一張黝黑的圓臉,看起來像農夫般淳樸,眼珠中卻透著一股伶俐的秀氣。原來是他新收的徒弟阿善在叫喚。

阿善見師父醒過來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如釋重負地說:「還好,還好,我以為……您也要離我而去了。」

秀松嗓音沙啞地說:「你師父沒這麼容易死——只是太困了,做了個怪夢。」

「您夢到甚麼了?」

「一個想見的人。」

說罷,秀松又背靠著山岩,半眯起眼睛,長舒了一口氣。

九州的春日比故鄉的下野國來得更早,細雨過後,泥土變得松鬆軟軟,草葉油潤潤得光亮,空氣中彌散著奇妙的芳香。

置身於山林之間,人的心神也會不自覺地放鬆下來,融化到自然的歡暢之中。

但墨黑僧袍上散髮的濃重血腥,還是將這位高僧拉回了現實。

——戰爭還未結束。

今年二月,明治維新的功勳元老西鄉隆盛率領薩摩軍隊起義,從九州南部的鹿兒島出兵,向北進發,與新政府的官軍浴血搏殺。

聽薩摩人說,他們的目標是往東北進軍,登陸本州島,一直打到東京去。

秀松禪師在開戰時渡海來到九州,暗地裡協助他們對抗官軍,算下來,已將近有兩個月了。

活躍於江戶時代的武士們,來到「文明開化」的明治時代後,就像初學走路的幼童一樣笨拙,秀松也不例外。

在這些日子的作戰中,他受了許多傷,比過去五十三年人生加起來還要多。

從頭頂到腳底,從四肢到軀乾,看得見的部位,看不見的部位,簡直沒一處能完好無損。

只要一靜坐,便有一種異樣的痛癢從渾身各處襲來,好像有一群螞蟻正在吞食肌膚。

最要命的當屬右肩上的那處傷口,那是官軍的鐵炮留下的。

子彈深深嵌入了肌肉當中,連帶損傷到了肩骨。

這讓秀松愁苦難言:對於劍士來說,有甚麼傷能比手臂上的傷更嚴重?

作為一位頗有聲望的「青頭巾」,秀松已將佛家劍法「明王五勢」修到登峰造極,憑借殺生石所鑄的妖刀,斬殺了無數凶悍的妖魔。

但自從肩膀受傷後,秀松每一次揮出刀,都會感到一陣鑽心的刺痛,就像有一根利刺釘在肩骨之間,令他有苦說不出。

「我年輕時中過江戶捕快的分銅鎖,也嘗過甲賀忍者的手裡劍,我以為我的筋骨夠硬了,現下才領教到西洋鐵炮的威力——天下竟有如此狠辣的暗器!」

肩上中彈那日的黃昏,秀松尋到了熊本城外的一間無名小院,那裡留守著一位專治平民的醫僧。

秀松和那位醫僧是多年的舊相識,曾經一起遊方半年之久。

都怪戰爭惹的禍,庭院中的木板上躺滿了斷手斷腳的傷者,哼哼唧唧地對著夜空哀鳴,附近村莊信佛的老人過來照料他們,再加上來尋親的家屬,來避難的鄉民,來要飯的混混,這間小院變得像集市一樣熱鬧。

坐鎮這座小院的醫僧出身於德島藩藥王寺,自幼跟從寺里的老僧修行醫方明,比及醫術小成後,常常打著「藥師菩薩滅除病苦」的旗號下山義診。

當地鄉野民風彪悍,頻有鬥毆事件發生,仇家一旦起衝突,便會抄起農具乾架,動輒打到皮開肉綻、頭破血流,官府屢禁不止。

他醫者仁心,為窮困的傷患看診施藥,不收取錢財,只求一頓齋飯。

三十年的經驗積攢下來,治療外傷的本領磨煉到了極致。

在燭光明亮的診室中,醫僧為秀松禪師取出彈片,包好傷口,苦瓜似的長臉一沈,冷冰冰地警告道:「如果你還想使劍的話,至少一個月內,不要動用你的胳臂了。我是為你的後半輩子考慮……不過,你不一定會聽吧?」

秀松像孩童般哈哈大笑:「當然。」

醫僧嘆了口氣。

戰亂中需要醫治的平民太多,他已有一天一夜沒合眼了,瞳孔中血絲密布,兩只墨黑的眼袋耷拉下來,下巴上爬滿了凌亂的胡渣。

而秀松雖然受了傷,卻比他精神多了。

就算肩部傳來陣陣劇痛,也始終掛著一副淡淡的微笑,由於上半身沒披衣服,胸背上壯碩的肌肉明晰可見——光看兩人的外表,竟分不出誰更需要就醫一點。

「大師,您要的清水,我放這邊了。」

一名個頭不高、皮膚黝黑的光頭少年走入室內,雙臂懷抱著一隻碩大的木桶,「哐當」一聲,將它放在醫僧的座椅邊上。

醫僧道了聲謝,俯身舀了一瓢水,澆到巾條上擦洗雙手。

秀松暗中吃了一驚。

這桶水的分量可不輕,估算一下這只木桶的直徑,足夠把少年丟進去泡澡了,但少年卻面不改色,從鄰村的水井過來,穩穩抱了一路,顯然已經習慣了這個重量。

秀松笑著誇獎道:「小和尚,好力氣啊。」

少年朝他靦腆一笑,低頭行禮,快步走出了房門。

等少年走得遠了,秀松敲敲桌板,對醫僧說:「你幾時收了這麼個好徒弟?」

「他不是我徒弟。」

醫僧沈沈地望著秀松,將嗓音壓低,講起了少年的身世:

少年名叫善太郎,是薩摩藩一家農戶的孩子,今年剛滿十四歲,大家都愛叫他「阿善」。

前些天,他和父親把蘿蔔運送到熊本城販賣,恰好遇上了攻城的薩摩軍。

他的父親來不及躲藏,死在了雙方交火的槍林彈雨之中。

在那之後,無家可歸的善太郎就來這裡幫忙打雜了。醫僧給他剃了個光頭,假扮成和尚的樣子,避免被軍隊擄走充當兵員。

秀松問:「那孩子認不認識熊本城周遭的路?」

醫僧說:「他以前經常挑菜到熊本賣,自然熟悉這裡的山路……你想乾嘛?」

秀松咧嘴大笑:「我正好缺個嚮導。」

天亮後,阿善跟著秀松離了小院。

然而,在之後的日子里,阿善不光為秀松引路,還受了沙彌戒,成了一名佛門弟子。

儘管秀松已逾知天命的年紀,但這還是他平生第一次收徒。

頭佩青巾的佛僧以斬鬼為生計,但哪有地方會三天兩頭鬧鬼,因此,「青頭巾」多是居無定所的行腳僧,在雲遊生涯中斬妖除魔。

秀松在日本各地漂泊了數十年,從未動過收徒的念頭。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發奇想,收下第一個弟子。

是擔憂肩傷惡化,是害怕絕學失傳,還是……預感到自己時日無多呢?

「我們該動身了,那些屍體藏得太草率,追兵恐怕快來了。」秀松催促道。

他扶著山岩站起來,還未站直,就腿腳一軟,倒在了泥地上。

「師父!」

「我沒事。」

秀松感到小腿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痛,不禁齜牙咧嘴。

他在心中責備自己的馬虎:「秀松啊秀松,你歇得太久,都歇到腦子發昏了,難道忘記自己為何走不動路了嗎?」

他看向自己的左小腿,那裡纏著一根潔淨的白布條,已被鮮血浸得半邊漆黑。

在布條之下,是一道貫穿小腿肚子的刺傷。

這是他最新的一處傷,也是最深的一處。

師徒二人先前探聽到消息,官軍的大炮將會從熊本城北方的山間道路運來。

今天天未亮時,他們就隱匿在路邊守候,但直到正午,都沒有運送大炮的車輛出現,只有一支官軍小隊路過此處。

秀松先下手為強,拔出殺生石,從潮濕的枯枝敗葉中飛身而出。

秀松牢記之前中彈的教訓,刀刃如電光閃現,每一次斬擊都穿透了敵人的要害,完全不給他們掏出鐵炮的機會。

轉瞬之間,五個兵士都被擊倒在地上,如迎風靡倒的草芥。

當他和阿善打算撤離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為首的隊長模樣的兵士掙扎著爬了起來,拔出腰際的佩刀,搖搖晃晃地朝著二人衝來。

儘管他步伐有點發軟,拔刀的姿勢卻迅疾無比,與「神道無念流」的立居合相近,竟也是個道場出身的練家子。

為了保護愛徒,秀松把阿善遮掩到身後,一腳踢碎了那兵士的下巴,徹底斷了他的氣,但也被刺中了小腿,一時間血流如注。

「我聽說官軍從各地徵召善於使劍的警察,看來不是謠言,今天就撞上一個。」秀松在心中苦嘆。

但要不是護徒心切,外加身體太過勞累,他斷無可能被這種級別的偷襲得逞。

阿善將那些兵士的屍首藏到路邊的樹林里,為秀松禪師包好傷口,攙扶他走出三四里路,爬上一座草木叢生的矮丘,把他安置在一塊巨岩旁邊,才暫且停下來歇腳。

「那傢伙明明被我割開了喉嚨,卻沒有即刻喪命,總不是因為我的刀刃太鈍吧?」

秀松摩挲著手中的一隻御守。

這是阿善從官軍小隊長身上搜來的,現已碎裂成了兩半,但上面仍留有些微祝福的氣息。

細觀殘餘的痕跡,施術者無疑是一位法力高強的陰陽師。

正是這個御守,為兵士抵擋了一次致命的斬擊。

碎裂的兩半御守拼合起來,便是一個金色絲線勾勒的八咫烏徽記。三足神鳥驕矜地張開羽翼,似在顧盼神飛。

——那是「御伽眾」的標識。

秀松深深地嘆了口氣,他最壞的預感成真了:

在官軍的背後,真有神道教的協助。

「御伽眾」,原本指的是某些不依靠神社的民間陰陽師,以驅魔做法維持生計。

運氣好點的能當將軍大名的門客,靠廣博的見聞成為幕僚,運氣差點的就得在街頭說書賣藝,像流浪狗一般搖尾乞食。

但自從日本這個蕞爾小國迎來開化,神道教被尊奉為國教,天皇成為神聖不可侵的現人神,那些風餐露宿的民間陰陽師也就雞犬升天了。

在新政府的推動下,御伽眾建立起嚴密的組織,施行嚴格的紀律,名義上效忠於天皇,實際上聽命於內閣,儼然成了新政府麾下的特務機構。

甚至有很多出身高貴的神官,甘願放棄大神社的高位,加入到御伽眾的行列當中。

無非是因御伽眾的身份在政治上有利可圖,能憑借軍功直上青雲,其投機鑽營之心不言而喻。

就秀松這些天所見,支援薩軍的青頭巾約有二十人,但為官軍賣命的陰陽師又有多少數目?

以御伽眾的龐大規模來看,就算只出動其中五十人,也是一支足以左右戰爭局勢的力量。

「師父,別想心事了。那座山後面有一座破廟,官軍應該找不到。我們到那裡落腳,我找些草藥為您止血,您看如何?」坐在身邊的阿善關切地問道。

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這麼乖巧的徒弟,不管拜哪行師傅,學哪門手藝,都能學有所成吧。

但秀松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像他這樣的壯漢,要是讓阿善來攙扶,只會拖慢行路的速度,要是半路上遇到官軍,那就萬事皆休了。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暫,但是,是時候告別了。

秀松撫摸著愛徒的臉頰:「阿善,你聽好。你已經長大了,有些道理應當和你說清。你知道新政府為何禁止武士帶刀,為何廢藩置縣,為何重用御伽眾?」

「……為了天下太平,是嗎?」

阿善說這句話時猶疑了一陣,他自己也不相信這個答案。

畢竟他的父親就葬身在官軍的流彈中,自從大政奉還以來,天下大小動亂不計其數,何曾有一刻太平?

「不。新政府削弱武士的實權,統合藩國的軍隊,扶持神道教的勢力,目的不是維持國家的安定,而是醖釀新的戰爭。等國內的仗打完之後,掌權的公卿將相也不可能放棄野心,必然會將戰火燒到大陸去,使朝鮮、清國也墮入修羅場。」

講到這裡,秀松沈痛地閉起眼睛,眼前徬彿看到了大海對岸的屍山血海——因戰亂而丟掉性命的難民,在會津,在長州,在薩摩,他見過太多太多。

像是為了撣去心中的煩悶,秀松激憤地揮動手臂:「那些高官被五蘊魔所驅策,我們青頭巾才不得不斬妖除魔——因為執掌新政府的,乃是真正的邪魔啊!」

「可我聽說西鄉卿是主張徵韓的,要是薩軍得勝,一舉攻克東京,西鄉卿總攬軍政大權,那麼朝鮮的百姓不也要遭殃嗎?」

「阿善,你能顧念到他國的百姓,是大慈悲,師父很欣慰。」秀松凝望著遠方,面容沈鬱,看不出絲毫欣慰,「倘若那一天真的到來,西鄉那廝派兵到朝鮮,侵佔那裡的土地,奴役當地的生民……我就刺殺他。」

說這句話時,秀松的眼中罕見地露出一絲迷茫:且不說刺殺政府高官難如登天,即使西鄉隆盛攫取了政權,現今日本國力也不夠支持征伐朝鮮。

若要做足戰備,起碼還需十年時間。

——而我,還能再活幾天?

「我還有一件事不明白。既然新政府和薩摩藩都不懷好心,都妄圖發動更大的戰爭,您為甚麼偏偏幫薩摩藩?」

「阿善,如果你眼前有個惡人即將行凶,你期望他是個弱不禁風的惡人,還是個力能搏虎的惡人?」

「當然是越蠢越弱的惡人越好。要是連惡人都智勇兼備,好人怎麼對付得了?」

「這話說得不錯,但新政府建起了權力歸於內閣的體制,有大久保、伊藤、山縣等雄才出任智囊,還率領一支配備西洋武器的新式軍隊。由此看來,新政府豈不是一匹頭腦精明、爪牙銳利的凶獸嗎?」

阿善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地張大了嘴巴。

秀松鼻中衝出一口粗氣,聲音好比金鐵一般鏗鏘:「正因其強大,新政府才會成為世間至惡。我們要徵討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禍害蒼生的『佛敵』,是高居玉座之上的天皇啊!」

聽到這番大逆不道之語,阿善心有戚戚地低下腦袋。但師父的語氣那麼大義凜然,他的胸中湧上了一股熱流,莫名地生出一種力氣來了。

阿善又追問道:「那照您的意思,薩摩藩難道算是蠢弱的一方嗎?」

「那是自然。西鄉不善收攏人心,薩軍作戰水平差勁。無論在『勢力』還是『武力』上,都沒法和新政府相比。」

「可是,雖然薩軍的火銃少了點,但薩摩武士勇猛善戰,劍術高超,令官軍也聞風喪膽。如今戰事陷入膠著,不就說明雙方的實力相差不多嗎?」

「事實當真如此嗎?薩軍包圍熊本城,卻久攻不下,白白浪費了多少時間。古書上說『用兵之法,十則圍之』,而今薩軍的兵力不比官軍更多,豈能靠圍攻取勝?官軍還能靠海路得到補給,援軍源源不斷地來到九州,其中不乏劍術超群之人。假以時日,此消彼長,官軍必然會取得勝利。」

秀松拾起一根樹枝,在泥濘的地面上描繪戰局,「如果薩軍佯攻熊本,實則直取長崎,合縱當地對新政府不滿的羅馬正教信徒,再進攻福岡,切斷海上的運輸線路,或許還有點勝機,但……已經太遲了。」

阿善回想了一下這幾日戰場上的所見所聞,薩軍變得越來越疲憊,官軍卻始終保持著昂揚的戰意,原因當然是後勤水平的差距,和師父的判斷正好吻合。

阿善被師父說服了,無力地垂下頭:「您既然料到薩摩必敗,為甚麼還要和官軍作對?」

秀松仰首望天,喟然嘆道:「我們青頭巾以妖魔為仇敵,從不因敵人強大就放下刀劍。我年少時就已立志:哪天碰上了我敵不過的妖魔,我寧可拿我的性命,換它的一道傷痕。如今真有一隻魔王在我面前,我豈有退卻的道理?佛陀殺一個強盜,以拯救五百無辜者;如果能給新政府一記重創,又將救下幾萬人?」

阿善被師父的氣概所震撼,久久說不出話來。

之所以那麼多「青頭巾」不約而同來到九州援助薩軍,難道不是因為懷著這一相同的信念嗎?

他們手持除魔用的妖刀,打一場必敗的戰爭!

當阿善心臟怦怦直跳之際,一丈開外的草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好似有一條蛇在爬行。

阿善並未多加心眼,更未感到害怕,只是稍稍挪動了一下屁股。到了春天的這個時候,蛇也該從蟄伏中醒來了,農戶出身的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不料,秀松卻面色驟變,對著響動的源頭劈去一掌,凌厲的勁風席捲而去,有如一片利刃割開空氣,激發出刺耳的鳴噪。

掌風過處,泥濘的地面划出一道分明的溝壑。

——這就是「無相劍」!

據師父說,要想把佛劍修煉到大成,要緊的是越練越「空」,等練到「無相劍」的境界之後,草木竹石皆可為劍,手中無劍亦能除魔。

師父使出「無相劍」隔空斃敵的場景,阿善近來見識過很多回,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師父嚴守殺生戒,連蚊蟲也不肯殺一隻,為何會對一條蛇下狠手?

秀松指了指遠處,對阿善說:「去,把那東西拿過來。」

阿善「哎」了一聲,快步跑到那邊,扒拉開草叢,可哪有甚麼蛇的蹤影,只有一張薄薄的白紙片,被那記無劍之劍精准地切成兩半。

更詭異的是,被一分為二的紙片在地上扭來扭去,止不住地顫動著,宛如一條被切開的蚯蚓,兩截身體都為求生的渴望掙扎不停。

「這,這……」

阿善嚇得直冒冷汗,眼睛一閉,慌慌張張地抓起紙片,交到秀鬆手中。

秀松只看了一眼,就將紙片捏成碎渣,沈聲道:「是『式神』,我們被御伽眾發現了。」

阿善聽說過這樣的傳聞:陰陽師能夠賦予紙片生命,使喚它們做僕役,這便是所謂的「式神」之術。

可是在戰場之上,御伽眾居然會拿式神作為眼線,若非有位經驗老道的青頭巾在,定然識破不了這種陰招。

阿善跪立在秀松身前,喚道:「師父,您還走不了路,我背您走吧。」

秀松凝望著阿善天真的臉龐,從僧袍里側摸索出一本紙冊,遞交給他:「這個給你。」

阿善接過這本冊子,封面的硬質木殼被紫紅的錦緞包著,看不出標題。

他翻開內頁,每一頁都繪著五大明王的畫像。

諸明王威武莊嚴地舉著兵器,做出各不相同的奇異姿態,與廟里所見的佛像大相徑庭,倒像在大殿之前演示武技。

頁邊寫著龍飛鳳舞的草書大字,極難辨認。

「我自幼修習佛門絕技『明王五勢』,至今已有四十多年。這套劍法是侍奉室町幕府的佛僧創作的,只惜後繼者寥寥,師家所授的劍譜是兩百年前東皋心越抄錄的版本,到我手上僅剩零散的殘卷了。我耗費一輩子心血,對其做了增補和修訂,重繪在這冊子上——我的畫技不及東皋禪師十一,但論對武學的見解,應是我更勝一籌。我無意復原古代秘譜的原貌,而是推演出了一套更強的『明王五勢』。」

接著,秀松將懷裡裹著麻布的打刀遞給愛徒:「這是我的殺生石,名叫『虛徹』,也托付給你了。這是無數邪魔外道覬覦的寶物,千萬不要落到外人手裡。」

阿善將刀背到身後,一股沈重的力量壓向他的脊柱,他「哎喲」地慘叫出聲,吃力地彎下腰來。

秀松笑道:「很重吧?」

阿善背著殺生石,努力地挺直腰桿,強笑道:「不,不重……我在老家的山上背過更重的柴。」

「你練得越用功,它就會變得越輕。你翻過這座山,沿著小路走,找到熊本城外的瑞泉寺去,把這本冊子和這把刀交給那裡的法照住持,他會知道發生了甚麼。你跟著他學習拳腳功夫,哪天你能接下他十招,你就看得懂這本冊子,也拔得動殺生石了。」

聽到這番話,阿善一愣:「那您呢,您不走嗎?」

「我留在這裡阻截御伽眾。他們沒法隔著老遠操縱式神,應該已經到這附近了。情勢緊急,你得快點逃,別顧慮我了。」

清澈的淚水流出阿善的眼眶。

「師父……可是,您因我負傷,現在又為我……」

「別哭了,薩摩男兒絕不輕易落淚。」

秀松用手背拭去阿善的淚水,取下頸後的青頭巾,繞在阿善的脖子上,打了一個松垮的結,「阿善,我沒法給你更多的教導了,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弟子,一定要好好活著。我不求你幹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不求你推翻新政府,不求你刺殺大久保利通或伊藤博文,只求你把『明王五勢』傳承下去……」

阿善連聲應道:「是,是。」

秀松沈痛地垂下眼眸,補充道:「順帶幫我見證一下,三毒纏身的明治政權會把日本挾往何方。」

見弟子依舊杵在原地,秀松瞪圓了血絲密布的眼睛,露出一副鬼神般的怒容,喝道:「走啊!」

「是!」

阿善被嚇得一哆嗦,當即答應了下來。他從未見過如此暴怒的師父,更不希望這副表情成為留在自己心中的最後印象。

「那我走了,師父保重。」

阿善背著沈重的殺生石,站起身來,又忽然想起了甚麼,解下腰際的柴刀,交到恩師手裡——雖說師父赤手空拳也能以無相劍殺敵,但要是有刀在手,無相劍的威力豈止翻番。

秀松接過那把柴刀,撫摸飽經風霜的刀身,鐵秤砣似的喉結動了一動,聲帶磨出沙啞的聲音:「多謝你的心意。趕緊走,不要回頭。」

阿善點了點頭,踏上坡道,一下就奔出了十來步路。

當他氣喘吁吁地停下休整時,他第一次沒有聽師父的話,選擇了回頭眺望。

秀松扶著岩壁,以右腿為重心,慢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卻怎麼也站不穩當,只有背靠岩壁,才得以保持平穩的立姿。

秀松的身材太過高大,抖擻開漆黑的僧袍,形似一隻巨梟張開翅膀。

他雙手握持那柄柴刀,就像捉著一根繡花針,看起來有些比例失衡。

在他的手中,三尺之長的殺生石都顯得又細又短,何況是只有區區一尺的柴刀?

但在阿善的視界里,那個背影幻化成虛影,逐漸與書頁上的畫像重合。

——假如那些畫中的明王會動,應該就是師父這副模樣吧?

薩摩的男子漢對著師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把青巾覆在頭頂,懷揣秘笈,背負妖刀,往更高的坡上跑去。

我在大學學驅魔 · 第17章 青頭巾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