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長老是蘿莉?
葉塵應了一聲,走到那排書架前。手剛碰到第一本布套的書脊,身後的聲音又響了。
「楚清漪當年也是坐在那張案前抄的。」陸沈霜站在木梯口,青袍的下擺垂在階梯上,赤著的腳踩在最上面一級梯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抄了三個月。你打算抄多久。」
「看多久抄多久。」
她聽到這個回答沒說話,看了他兩息,轉身往樓下走。走到木梯下面兩級時忽然停住,回過頭來。
「你丹田裡那道傷,是誰通的。」
「……楚清漪。」
「她用的甚麼法子。」
葉塵沒有馬上答。陸沈霜站在樓梯的陰影里,淺色的瞳孔在暗光中反而更顯,像兩顆浸在水里的玻璃珠。
「她分根基的手法不對。」她接著開口,語速比方才快了些,「太陰訣第四層的根基是死氣,要分給爐鼎,必須先把自己的死氣在丹田裡煉過一遍,煉成活氣再渡過去。她沒煉。她把自己原原本本的第四層死氣直接渡給你了。」
葉塵站在原地,手還搭在書架的書脊上。
「她要是煉過再渡,你自己的命續上了,她自己的修為也不會掉。」陸沈霜說,「她沒煉,直接給你的。你那條命續上了,她自己那層根基就廢了。難怪顧清霜說她不對勁。」
「她修為掉了?」
「太陰訣第四層掉到第三層的路數。」陸沈霜從樓梯口往里走了半步,回到第五層的石面上,站在離他四五步遠的位置,「她原本離金丹一步,現在這一步被她自己拆了。你身上那道傷通得越徹底,她掉得越厲害。你現在身上一片乾淨,說明她的根基已經全渡給你了。她現在最多還剩築基中期的底子。」
她說完這些就不再往下講了,重新回到木梯口,赤腳踩上台階。
「抄書吧。」她說,「別想那些沒用的。她掉了修為是她自己的事,跟你沒關係。你要是真想著她,就把第五層到第九層全抄回去,讓她練回來。太陰訣往上走需要補,補的路子就在這層樓里。」
她的腳步聲在木梯上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葉塵站在第五層的書架前,過了一會兒才把那本書抽出來,走到案前坐下,翻開。
書冊是手抄的,封面用一張舊麻紙糊著,紙角已經磨得起毛。
翻開第一頁,上面用極清瘦的筆跡寫著「太陰訣第五層·補漏篇」。
字跡跟楚清漪抄給他的那卷玉簡的語氣很像,起首第一句是:第四層氣分之後,爐鼎續命,主修若損,可從頭補起。
補法有三:一曰藥,二曰陣,三曰……
第三行後半句字跡模糊了,被一道水漬洇開。他把書湊近油燈仔細辨認,辨認了兩遍才看清兩個字:雙修。
葉塵坐在案前,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案上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書頁上那道水漬照得亮了一度。
窗外那排生鏽的銅鈴被風吹過來一兩聲輕響。
樓下傳來翻書頁的聲音,是陸沈霜重新在桌後坐定了。
她翻頁的節奏很勻,一頁一頁地過,偶爾停一停,拿筆在紙上記些甚麼。
塔內的靈氣從下面一層一層浮上來,稠得能感覺到厚度,把他經脈里那層太陰訣的陰氣壓得服服帖帖。
他拿起案上的筆。
抄第一句的時候筆尖有點澀,墨蘸多了。
他抹掉重寫,第二遍順了,一行一行往下走。
第五層補漏篇的內容不多,正文只有七頁,後面附了三張經脈圖,圖上標著幾處緊要關竅。
他抄完正文開始描脈圖,描到第三張時發現圖和正文對不上——正文里寫「補氣走任脈上行絳宮」,圖上畫的箭頭卻是從丹田走的帶脈。
他又把書翻回正文對了一遍,確認是書里自己前後矛盾。
他拿著書冊下樓。陸沈霜還坐在那張高椅子上,兩條腿懸在椅面下,手裡換了一卷新的書冊。聽見腳步她抬起頭。
「怎麼了。」
「第三張脈圖跟正文對不上。」
她放下手裡的書冊,從椅子上跳下來,接過他遞來的那本書冊,翻到第三張脈圖。低頭看了一眼,又翻回正文看了一眼。
「楚清漪當年抄到這一頁的時候也問過我同樣的話。」她說,「我告訴她這是錯版。原版在第六層。第五層的是初本,寫錯了沒改。第六層那本是對的。」
她把書冊還給他,回到椅子上坐好,重新拿起那卷書。
「你先按錯版抄。第六層的等你能上去再來看。」
葉塵回到第五層,坐到案前繼續抄。
日頭從窄窗里斜進來,從一欄光變成一片光,再變成一欄光。
他中間下樓一次把抄好的前半摞交到桌上,陸沈霜翻了翻,沒說甚麼,把手邊一隻竹筒推過來,筒里插著一卷空白紙,讓他用完再拿。
暮色從窄窗里漫進來的時候,他抄完了第五層所有能抄的東西,把抄本和原書一起拿到樓下。
陸沈霜正在點塔門旁邊的燈。
她個子矮,踮著腳才夠到燈座,點完一盞往後退兩步換下一盞,一盞一盞把塔門旁邊那排壁燈全點亮了。
暖黃的光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把塔底那點冷意烘散了。
她回頭看見他站在桌邊,走過來接過抄本翻了一遍。翻到最後一頁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頁末行,抬頭問他:「你抄到落款了?」
「沒注意。那是原書就有的。」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葉塵跟著看過去,他抄的時候沒注意,最後一頁最末一行除了正文結束語之外,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寫著:「太陰補漏,另需藥引,可用純陽之體,以口為器,渡氣三巡。」
陸沈霜看了那行字幾息,把抄本合上,擱到桌上。
「這行字是後人加上去的。」她說,「原版里沒有。」
葉塵看著她。
她站在燈前,青袍被燈從背後照著,把整個人描了一圈暖邊。
她的臉還是那副沒長開的模樣,但那雙淺色的眼睛落在他臉上,看得很直。
「你抄完了。」她說,「明日再來。我把第六層的目錄給你列一份,你照著分序抄。」
她說完轉過身,往塔後那間小屋走去,赤腳踩在石地上,青袍的下擺一路掃過那幾盞剛點亮的壁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