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桃林
「不知道。」
「你陽氣濃,是明面上的。」顧清霜把石桌上一隻小石碟推過來,碟里盛著研好的墨,「但她真正看中的,是你經脈里那團陽氣底下壓著的一層東西。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你丹田最深處有一道舊傷。傷在氣海,經脈初創的時候就落下的。你練氣三層這麼多年上不去,不是天資不夠,是那道傷把路堵死了。」
葉塵怔了一下。
他確實從小修煉就慢。外門測靈根時,他的根骨評語是「中平」,可同批的弟子早都上了四五層,他還在三層晃著。他一直以為,是自己笨。
「那層傷,」顧清霜接著往下說,「要是常年用陽氣頂著,能頂住。但頂不了太久,三五年就到頭。楚清漪教你太陰訣,陰氣滲進那處舊傷里,相當於用她的陰氣,把你那條堵死的路重新通開。她分根基給你,你的命續上了,她自己的修為也會因為你丹田裡那道傷的反哺而見效。這是兩利的事。但前提是——」
她停住,看著葉塵。
「前提是你得活著。你們雙修的時候,她沒跟你說過這道傷的事吧。」
葉塵搖頭。
顧清霜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再提這件事,轉過去重新鋪了一張紙,提筆接著畫。
葉塵站在旁邊看她畫,看她筆尖落下時微微顫抖的手。
方才她說那幾句話的時候是清醒的,可這會兒,那層霧氣又回來了,筆下的線條開始漫開,越描越重,最後把整個人影都吞了進去,只剩一張微微發皺的紙。
她把筆擱下,看著紙上那團墨,不說話了。
葉塵把丹藥和玉簡留在石桌上,退了兩步。「顧長老,我下次再來看你。」
她沒回頭。葉塵轉身往桃林外走,走出十幾步時,她在後面開口了。
「葉塵。」
他停下。她坐在石桌後,背對著他,白髮從肩頭垂下去,落在那張畫廢的紙上。她的聲音從花雨裡穿過來,輕而散。
「你丹田裡那道傷的位置,在氣海往左偏三分。你回去自己按一下,按下去要是不疼,說明楚清漪的陰氣已經滲進去了,這條路通了。要是還疼,」
她停了停。
「還疼的話,你讓她帶著你來見我。」
葉塵應了一聲,繼續往桃林外走。
走到溪水拐彎處,他回頭看了一眼,她已經趴在石桌上睡著了,白髮覆在手臂上,鋪了半張桌子。
風一吹,桃花瓣簌簌落下來,落了她一身,落在白髮上,落在那張畫廢的紙上,一時分不清哪一瓣是花,哪一縷是發。
他沿原路走出去,過了守靜橋,上了第四峰。
回到洞府時已是午後。
楚清漪不在。
他進了側室,坐到榻上,按顧清霜說的位置摸下去——氣海穴往左偏三分,指腹按上去,有一點悶悶的酸,像埋在最深處的甚麼被人輕輕碰了一下,隨即散開。
確實不疼。
他又按了按周圍的幾個位置,都沒有那種刺痛的觸感。
他坐在榻上發了會兒呆,屋子里靜得能聽見牆外池水的聲音。
顧清霜的話在腦子里一圈一圈地轉:那道傷,續命,兩利,前提是活著。
楚清漪確實從來沒跟他提過這些。
她只說他的經脈窄、陽氣濃,需要雙修化開,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晚吃甚麼。
她沒有告訴他,他的丹田裡有一道舊傷;也沒有告訴他,她分給他的那半根基,說到底是拿她的命在托他的命。
他站起來,走出側室。
天井邊那株矮松下,石桌上攤著楚清漪昨日寫給他的太陰訣口訣玉簡。
他走過去拿起來,貼著額頭探了一遍。
玉簡里除了口訣,只在末尾一行小字裡夾著一句話,是他之前沒注意到的。
「第四層之後,若氣海隱痛,速來見我。」
沒寫為甚麼疼,也沒寫見她做甚麼。
葉塵把玉簡收進懷裡,在石凳上坐下來。
池里的水還在響,矮松的影子在他腳邊慢慢移。
他想著今晚等她回來,該從哪一句問起;想著桃林里那張畫廢的紙,想著顧清霜最後那句話;也想著沈赤霞那邊,大概已經知道他出了洞府,卻還沒去藥廬報到。
日頭偏西的時候,山間又起了霧,霧從谷底漫上來,很快把遠處的峰影吞了大半。
洞口那扇石門,從外面被人叩了三下。
他起身去開門。
石門外站著的人不是楚清漪。
沈赤霞靠在門口那株老松的樹幹上,換了身暗紅勁裝,腰束得利落,整個人像一簇燒在暮色里的火。
她手裡轉著一隻玉瓶,看見他開門,眼尾那顆小痣隨著笑意彎了彎。
「三天不見人影,藥廬的活都堆成山了。」她說,「楚清漪把你關在洞府里當金絲雀養呢?」
她說完這句,往前一步,目光越過他的肩,往洞府裡面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