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楚清漪的雙修課
趙師兄頓了一下:「還行吧。瘦,不高不矮,臉能看。」
「臉能看。」女聲的笑意更濃了,「行了,謝你。」
腳步聲從架子那頭繞過來。
葉塵站在原地沒動,小滿往後縮了一步,把半張臉藏在藥筐後面。
紅衣從架子拐角處露出來——沈赤霞今天沒穿昨晚那身,換了一件紅底金紋的窄袖長裙,腰間束著金絲帶,把腰掐得極細,胸口繡著一叢牡丹,領口照樣開得低,蜜色的肌膚從布料到脖子連成一片,上面掛著一條細金鍊,墜子剛好落在兩團之間。
她看見葉塵,眼尾那顆小痣隨著笑彎起來。
「葉師弟。」她走過來,步子不快,腰肢擺動的弧度比一般女修大,裙擺在石板地上簌簌掃過,「新來的?昨晚見過一面,還沒來得及問名字。」
「葉塵。」他說。
「我知道。」她笑,「打聽過了。」她站定在他面前,仰頭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他腰間——青玉瓶掛在那裡,小巧一個,被她第一眼看見。
她的笑意深了一層。
「斂息丹。」她說,「楚清漪給你配的?」
葉塵沒答。
沈赤霞伸出手,指尖碰到青玉瓶,輕輕一勾。
葉塵往後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
她也不惱,收回手抱在胸前,那叢牡丹被兩臂一擠,鼓鼓的,她笑吟吟地看著他:「別緊張。我料到了,她那點手段瞞不過我。」
「看清楚了嗎?」葉塵問。
她一頓,隨即笑出了聲,笑聲脆而亮,在藥廬里來回彈。
趙錢二人那邊傳來騷動的聲響。
沈赤霞笑完,往前湊了半步,這次靠得近,葉塵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跟楚清漪的冷香完全不同,暖融融的,像熟透的果子,帶一點酒氣。
「看清楚了。」她壓低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純陽之體,被封在練氣三層的皮囊里。經脈窄得可憐,陽氣濃得嚇人。楚清漪要是不知道怎麼用你,那可太浪費了。」她頓了頓,眼裡的光轉了一下,「不過她肯定知道。她那太陰訣卡在第七層三年了,就等著你這種爐鼎。」
葉塵沒接話。
沈赤霞退開,恢復正常的音量:「回去告訴楚清漪,三天後丹房舉辦鬥丹會,我需要一個試藥人,讓她把你借給我。就三天。」她竪起三根手指,指甲塗著丹砂,紅得扎眼,「三天之後,人還給她,附贈一株百年雪參,專門鎮純陽用的。你告訴她這個數,她懂。」
「我不歸她管。」葉塵說。
「那你歸誰管?」
「藥廬。楚師姐只是我的作保人。」
沈赤霞看著他,愣了一瞬,然後笑得更開了,笑聲里帶著一種真切的、不加修飾的愉快:「好。這句話我記住了。」她轉身就走,紅衣在藥廬里划出一道弧,走到門口又回頭,「葉師弟,三天後見。到時候你要是覺得楚清漪待你不好,隨時來找我。丹房缺人,缺你這種缺人。」
她走了。
小滿從藥筐後面探出腦袋,長出一口氣:「我的天。嚇死我了。」她看了看葉塵,又看了看門口那道紅光消失的方向,小聲說,「你別信她。沈赤霞跟楚師姐爭丹脈源礦爭了三年,楚師姐贏了之後她一直不服。她要你去試藥,十成十是衝著楚師姐來的。」
「丹脈源礦?」
「對啊,宗門唯一年產玄參的地方。當年執事長老說誰先煉出九轉回春丹歸誰,楚師姐一個人煉了三個月,最後成了。沈赤霞差一步,據說爐炸了。」小滿說著比劃了個爆炸的手勢,「從那之後兩人見面就掐。沈赤霞嘴上說技不如人,轉頭就到處挖楚師姐的人。丹房那邊好幾個弟子原來都是藥廬的。」
葉塵沒接話。
他低頭把腰間的青玉瓶解下來收進懷裡,走到藥廬東側的藥材架子前,開始按小滿分好的單子取藥。
手上做著活,腦子里卻在轉——沈赤霞方才湊近時,他聞到的除了果香和酒氣,還有一層更細的味道。
是某種靈藥開封後的陳氣,混著爐火的味道,跟楚清漪身上的冷香一樣,都是常年浸在丹房裡養出來的。
三天後的鬥丹會,她煉的丹多半跟純陽有關。
一整天葉塵都在藥廬當值。
趙錢二人對他不冷不熱,交代活計也是甩來一句就算。
小滿倒好相處,只是話多,邊乾活邊絮絮叨叨把內門的八卦倒了大半——誰跟誰結成了道侶,誰閉關衝關失敗,哪個長老脾氣最怪,沈赤霞上次鬥丹又輸給了楚清漪。
說到沈赤霞時小滿停住,想了想:「其實我不討厭她。她就是嘴厲害,心不壞。上次我撞見她,她還分了我一顆凝氣丹。」她說著吐了吐舌頭,「楚師姐要是知道我這麼說,得罰我。」
葉塵沒說話,繼續分藥材。掌心殘留著今早楚清漪手掌的溫度,隔著一天也沒散盡,像被印進去了。
入夜,他回到耳房,把門閂上,吃了沈赤霞沒碰過的那瓶斂息丹。
藥入喉即化,一層涼意順著經脈滲開,把他體內那股陽氣裹住,壓進氣海深處。
他試著運了一圈靈氣,果然平穩,不像平時那樣躁動。
他躺下,摸出玉簡貼在額頭,把運功路線又默了一遍。
默到「念空最難」那行小字時,他停住了。
楚清漪寫這四個字時筆鋒有點亂,是寫得快,還是寫時心不定?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
耳房外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在他門口停了三息。
然後走了。
葉塵沒睜眼。
他聽得出那腳步聲——踩在石板上的落點很穩,步步間隔相等,是常年走山路踩出來的習慣。
他聽楚清漪走過一次就記住了。
第二天卯時,他照常去第四峰。
楚清漪照樣在蒲團上等著,照樣掌心貼掌心,照樣三個循環。
只是運功到第二個循環時,葉塵睜開眼,看見她額上的汗比昨天多,嘴唇抿得比昨天緊,兩人羶中相貼的位置,她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他閉上眼,沒說話。
第三個循環結束時她抽回手,掌心在他手背上擦了一下,很輕,像不小心。
她起身去洗臉,背對著他說:「沈赤霞的事我知道了。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訴她——人我可以借,但她得拿東西換。」
「甚麼東西?」
「百年雪參。」楚清漪擦完臉轉過身,看著他,「她手裡有一株。你體內的陽氣太濃,化不完的部分需要雪參來鎮。有了雪參,三天之後你就不用天天來我這裡了。」
她說這話時臉上沒甚麼表情。葉塵看著她,忽然問:「師姐,我不用天天來的話,你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早起一個時辰?」
楚清漪疊布巾的手停了。
「你繼續來。」她說,「太陰訣第七層還沒衝。我需要你。」
她說完轉身去開裡間的門,沒看他的臉。葉塵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素白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面,布巾搭在架子上,還在輕輕晃。
他低頭看自己的掌心。三天的運功,掌心的溫度從涼到暖,現在是熱的。他把手攥起來又松開,推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