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恩怨
香江的一棟老宅里,此時正在開展一個聚會,主人姓何,做船務起家,傳到第三代手上已經跟航運沒甚麼關係了,主要靠收租和放貸過日子。
宅子還是老派的樣子,進門一道影壁,繞過影壁是前廳,前廳後面連著宴會廳,水晶吊燈垂下來,照得滿屋亮堂堂。
紅木傢具配西式沙發,牆上掛著幾幅近現代字畫,真假不知,看著體面。
李景龍和周山海到得不算早。
門口停了一排車,黑的白的,有幾輛掛著兩地牌。
兩個人從車上下來,何家老三親自迎出來,一身淺灰西裝,頭髮梳得油光,笑著把兩人往里引。
「李叔,周叔,裡面請。今晚人多,一會兒我給您二位引薦幾位新朋友。」
「新朋友?」李景龍拄著黃花梨拐杖,步子不急不緩,「何老三,你甚麼時候改行做中介了。」
何老三臉上笑容沒變,只說:「李叔說笑了,就是幾個海外回來的晚輩,想認識認識您二位。」
周山海在旁邊哼了一聲,沒接話。
宴會廳里已經站了三四十號人,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手裡端著酒杯。
燈光暖黃,照得人臉都柔和幾分。
穿旗袍的服務生托著盤子穿行其間,盤子上擺著香檳和果汁。
周山海掃了一圈,低聲對李景龍說:「看見沒有,左邊那個穿灰西裝的,姓陳,以前跟卓家做過碼頭生意。右邊那個戴眼鏡的,姓黃,他兒子前年才從澳都回來。」
「看見了。」李景龍面色不變,「這哪是聚會,這是擺陣。」
兩個人找了個靠牆的位置站定,沒急著跟人寒暄。何老三轉了一圈又回來,身後跟了四五個人,有男有女,看著都面生。
「李叔,周叔,這位是新加坡來的林先生,做基金的。這位是澳都的梁小姐,她父親是澳都商會的副會長。這位——」
「何老三。」李景龍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我跟你父親認識三十年了。他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給人當掮客。你倒是有出息。」
何老三臉上那點笑終於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圓回來:「李叔,您這話說的,就是大家認識認識,沒甚麼別的意思。」
「沒甚麼別的意思?」周山海接過話,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那你剛才說‘海外回來的晚輩想認識認識我們’,認識完了呢?是不是該談談合作了?你何家現在做這麼大,是靠談合作談出來的?」
這話說得不客氣。周圍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酒杯放下了。
一個穿深藍西裝的年輕男人走上前,看著三十出頭,頭髮梳得很整齊,開口帶著點港式口音夾英文:「周老先生,我叫林敬堯,在星洲做基金。這次回來,是聽說香江這兩年營商環境好了,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跟各位前輩學習學習。」
「學習?」周山海看著他,「學習甚麼?學習怎麼把別人的錢變成自己的錢?」
林敬堯臉色不變,笑了一下:「周老先生誤會了。我們做基金的,講究的是共贏。」
「共贏。」李景龍在旁邊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平平的,「我做了五十年生意,聽過太多人說共贏。最後都是他贏兩回,我贏一回,贏完那一回還得感謝他給我機會。」
這話一出來,周圍安靜了幾秒。林敬堯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退後半步,沒再說話。
何老三趕緊出來打圓場:「李叔,周叔,今天就是聚會,大家喝喝酒聊聊天。不談生意,不談生意。」
「不談最好。」李景龍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找了個沙發坐下來。周山海也跟著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像兩尊門神。
宴會廳里的氣氛變了。
剛才還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說話的人,這會兒都不自覺地把目光往這邊瞟。
有幾個跟李家周家相熟的老一輩,端著酒杯過來打招呼,坐下聊了幾句,但也都心不在焉。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門口一陣騷動。
何老三快步迎出去,再進來的時候,身後跟了一個人。
瘦高個,四十不到,穿了一身剪裁很講究的深灰西裝,襯衫領口沒打領帶,敞著一顆扣子。
頭髮往後梳,露出光潔的額頭,下巴上蓄了一點短須,修得很整齊。
走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他身後跟了兩個保鏢,一左一右,站在宴會廳門口沒進來。
「這位是卓連生先生。」何老三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幾分,像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剛從澳都回來,卓氏集團的——」
「何老三。」卓連生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宴會廳正中央。
燈光打在他臉上,五官不算出眾,但眉眼間有一種很沈的東西,像深潭底下壓著石頭。
他先朝四周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靠牆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身上。
「李老先生,周老先生。」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我是卓連生。我父親是卓家的卓明遠。」
宴會廳里安靜了一瞬。卓明遠這個名字,在場上了年紀的人都不陌生。當年卓家跟李家周家那場大洗牌,餘波至今還沒散乾淨。
「我知道二位對我卓家有心結。」卓連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定,「當年我父親做的決策,確實冒犯了兩大家族。我在這裡,替他向二位賠個不是。」
他說完,微微鞠了一躬。腰彎下去大概三十度,停了兩秒,直起來。
周山海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賠不是?卓明遠要是真想賠不是,當年就不該跑。跑了這麼多年,讓你這個兒子回來賠,他自己呢?」
「家父身體不好,在澳都靜養。」卓連生臉上笑容不變,「他讓我帶句話——當年承蒙兩位手下留情,沒有趕盡殺絕。這份情,卓家記著。」
周山海哼了一聲,笑出來:「哪裡哪裡,還不是你們腿腳夠好。跑得快,我們沒追上。」
這話說得刻薄,周圍幾個人臉色都變了變。卓連生卻沒生氣,只是笑了笑,笑容里看不出甚麼情緒。
「周老先生說笑了。」他頓了頓,語氣一轉,「其實我今天來,是帶了兩份誠意。」
他竪起一根手指:「第一,卓氏這次回來,帶了一筆國際資金,打算在香江投幾個項目。城市更新、物流樞紐、新能源——都是長線產業。我們希望跟本地企業合作,也希望能得到李家和周家的支持。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他竪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二位覺得第一個方案不合適,我這裡還有一個——卓氏願意拿出新公司三成的股份,無償轉讓給李家公子和周家小姐。不用出錢,不用出力,年底分紅就行。大家合作,共創輝煌,也算是一段佳話。」
他說完,雙手垂在身側,面帶微笑地看著兩位老爺子。
李景龍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沙發上,拐杖靠在扶手邊,兩只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卓連生說完之後,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三成股份。」李景龍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下來聽,「你知道我李家在香江有多少產業?三成股份就想讓我跟你合作。卓連生,你是覺得我老糊塗了,還是你自己算不清賬?」
卓連生臉上的笑容終於頓了一下。
「李老先生——」
「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跟我談的。」李景龍打斷他,「先送禮,再談合作,談不攏就搶。你比你爹斯文,起碼先鞠了個躬。但東西還是那個東西,換了個包裝,裡頭沒變。」
卓連生臉上的笑終於僵住了。
周山海在旁邊接了一句:「卓先生,你帶了多少資金回來?我們兩家在香江這麼多年,賬面上的錢,你猜猜有多少?」
卓連生沒接話。
「錢是個好東西。」李景龍說,「但有些東西,錢買不到。比如信。你父親當年把信丟了,你今天想拿錢買回來,怕是找錯了鋪子。」
廳里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那些站在卓連生那邊的生面孔開始往他身後靠,老牌家族的人則慢慢往李景龍和周山海這邊聚。
兩邊的人隔著幾張長桌對望,誰也沒動,誰也沒說話。
卓連生的臉色變了幾變,最後硬是擠出一個笑:「李老,話別說這麼絕。今天來的都是香江有頭有臉的人,大家坐下來談,總有談攏的法子。」
「談不攏。」周山海乾脆利落地接了一句。
就在這個當口,大門又開了。
這回進來的是別墅的管家,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走到卓連生身邊,低聲說了句話。
卓連生聽完,臉上的笑終於真實了幾分。
他轉過身,對著廳里所有人說:「各位,我給大家介紹一位客人。這位客人剛從海外回來,對香江很有興趣,也想跟大家認識認識。」
他側身讓開。
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燈光打在那人身上,廳里頓時安靜了一瞬。
李景龍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整個人僵了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拐杖就靠在他手邊的壁爐上,他沒有去拿,只是死死地盯著門口那個人。
周山海也愣住了。
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灑出來幾滴,落在袖口上,他沒有察覺。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擠出一個極輕的氣音,只有身邊的李景龍能勉強聽見。
「不可能……」
那人站在門口,三四十歲的年紀,身量適中,穿一件剪裁合體的深色大衣,裡面是淺色襯衫,沒打領帶。
五官端正,眉骨高,眼窩深,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站在那裡,沒有急著往里走,只是靜靜地掃了一圈廳里的人,目光平靜,像在打量,又像在審視。
他的臉,那張臉……
李景龍盯著那張臉,腦子里嗡地一聲,像被人從腦後敲了一記悶棍。他認得那張臉。
可那個人明明已經……
周山海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像在寂靜的廳里敲了一記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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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會散場的時候,何老三站在門口送客,臉上的笑比進門時僵了不少。
李景龍和周山海從廳里出來,沒有跟他握手,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司機把車開到台階下,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車,車門關上,車燈切開夜裡的霧氣,慢慢駛出何家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