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海邊
第二天早上,周語馨把車停在顧梅家樓下,按了兩下喇叭。
顧梅拎著一個旅行袋從單元門出來,後面跟著王芸薇,背著自己的小書包,頭髮亂糟糟的,一看就是剛被從床上拽起來的。
周語馨從車窗里探出頭,衝她們招了招手。
顧梅走到副駕駛旁邊,拉開門的動作停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周語馨一眼。
「喲,你今天氣色怎麼這麼好?」顧梅把旅行袋放進後座,自己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又扭頭看了周語馨一眼,「臉都亮了一個度,是不是昨晚遇到甚麼喜事了?」
周語馨笑著搖頭,發動車子:「能有甚麼喜事,就是睡得好。昨晚一覺到天亮。」
「不可能。」顧梅不信,「一夜之間能補成這樣?肯定有事。」
「真沒事。」周語馨打了一把方向盤,拐上主路,「可能就是想到今天能出去玩,心情好。」
「行吧,你不說我就不問了。」顧梅嘴上這麼說,眼睛還是在她臉上轉了兩圈。
周語馨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偏過頭來反將一軍:「你今天氣色也不錯,是不是終於把王永昌的事想通了?」
顧梅笑了一聲:「想通甚麼呀,就是看開了。愛過就過,不過就滾。我跟我閨女兩個人過還清淨些。」
「這才對。」周語馨點點頭。
後座傳來一陣笑聲。兩個小的不知道在鬧甚麼,王芸薇正拿書包拍李昂的胳膊,李昂縮著脖子躲,嘴裡喊著「是你先動手的」。
「你倆消停一會兒。」顧梅回頭瞪了一眼,「剛上車就鬧,路上還有兩個多小時呢。」
「是她先打我的。」李昂說。
「是他先說我的恐龍畫得醜。」王芸薇說。
「你本來就畫得醜,那個三角龍的角都長到眼睛上去了。」
「那是藝術加工!」
「甚麼藝術加工,就是畫錯了。」
「你——」
「行了行了。」顧梅打斷他倆,「誰再吵,到海邊不准下水。」
兩個人立刻閉上嘴。王芸薇把書包抱在懷裡,鼓著腮幫子,拿眼睛橫李昂。李昂裝作沒看見,扭頭看窗外的風景。
車子上了高速,路兩邊是連綿的綠化帶,遠處有山,山頂纏著薄薄的雲。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天邊一片橘紅,把車里的空調出風口都映得暖融融的。
顧梅把座椅往後調了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跟周語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你那個案子怎麼樣了?前陣子看你忙得腳不沾地。」
「還在走程序。」周語馨目視前方,「有些線索斷了,有些又接上了。比前陣子好點。」
「你也是夠拼的。」顧梅側過頭看她。
「不像你?」周語馨笑。
「我怎麼了,我該示弱的時候也示弱。」顧梅攏了攏頭髮,「就是看不得芸薇受委屈。別的都好說。」
「你那個小叔子最近還來找你嗎?」
「上個月來過一回,說王永昌在外面欠了錢,想讓我幫忙還。我沒理他。」
「就該這樣。」周語馨說,「不能慣著。」
「嗯。」顧梅點了點頭,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對了,你說這次去海邊住兩晚,民宿貴不貴?回頭我把錢轉你。」
「轉甚麼轉。」周語馨擺擺手,「是我拉你出來的,就當帶兩個孩子散心。你別跟我算這個。」
「那不行,總不能老讓你破費。」
「你要真想還,回頭請我吃頓飯就行了。」
「行,那說好了,回去我請你。」顧梅笑了。
後座忽然傳來「砰」的一聲悶響,接著是王芸薇「哎喲」一叫。
周語馨從後視鏡里一看,兩個小的不知道甚麼時候把鞋脫了,盤腿坐在後座上打撲克。
王芸薇輸了一局,氣不過拿腳踹李昂,結果踹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王芸薇!」顧梅轉過頭去,「你踢甚麼呢?」
「我、我腿麻了,伸一下。」王芸薇心虛地把腳縮回去。
「把鞋穿上。」顧梅說,「高速上脫甚麼鞋,一會兒到服務區再說。」
「那李昂也脫了。」王芸薇指著李昂。
李昂趕緊把腳縮到屁股底下,裝作甚麼都沒發生。
顧梅看了他一眼,剛要開口,周語馨在旁邊笑了一聲:「算了,今天高興,讓他們玩吧。到服務區再穿。」
顧梅看了周語馨一眼,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你今天確實不太一樣。」
「偶爾放鬆一下。」周語馨從後視鏡里看了李昂一眼。李昂正好也抬頭,對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
「小昂媽媽今天心情好,你撿便宜了。」顧梅對王芸薇說,「還不快謝謝阿姨。」
「謝謝周阿姨!」王芸薇嘴甜,喊得脆生生的。
「謝甚麼,一會兒到服務區給你們買冰棍。」周語馨說。
「耶!」兩個小的同時歡呼。
顧梅無奈地搖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高速路兩旁的田野綠油油的,遠處的山越來越近,雲也越來越薄。
車里的空調吹著涼風,收音機里放著老歌,後座兩個小的又嘰嘰喳喳地打起了牌。
顧梅跟周語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從孩子聊到工作,從工作聊到男人,聊到後面兩個人都笑了,說反正這輩子有孩子就夠了。
車子在民宿門口停穩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民宿是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白漆,靠海那一面全是玻璃窗。
門口種著兩棵雞蛋花樹,樹幹粗壯,葉子油綠,枝頭上掛著幾朵白瓣黃心的花,被海風吹得輕輕晃。
周語馨熄了火,四個人下車。
兩個小的從後座鑽出來,站在門口東張西望,王芸薇踮著腳往裡面看,李昂已經跑到雞蛋花樹底下,仰著頭看那幾朵花。
老闆娘從裡面迎出來,四十來歲,圓臉,穿著碎花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來啦?車停那邊就行。」老闆娘指了指院子側面的空地,「房間在三樓,兩間挨著的,帶陽台。這是鑰匙,熱水二十四小時都有,樓下有飲水機。有甚麼缺的下來跟我說。」
周語馨接過鑰匙,道了謝,拎著行李往上走。顧梅跟在後面,兩個小的已經躥到前面去了,樓梯踩得咚咚響。
三樓走廊盡頭,兩間房並排。
周語馨開了左邊那間,顧梅開了右邊。
兩間格局差不多,一張大床,一個單人沙發,靠陽台那邊是整面落地窗,外面是海。
陽台上有兩張塑料椅和一個小圓桌,欄桿上爬著牽牛花,藍的紫的,開得正熱鬧。
「哇——」王芸薇把書包往床上一扔,衝到陽台上,扒著欄桿往外看。李昂跟過去,兩個人擠在一起,腦袋探出去。
海就在樓下不遠,隔著一條窄馬路和一片沙灘。
浪不大,一道一道地推上來,又退回去,留下濕漉漉的沙面反著光。
遠處有幾艘漁船漂著,再遠就是海平線,灰藍灰藍的,跟天空接在一起。
「能看到海!」王芸薇回頭衝兩個大人喊。
「看到了看到了,你別把身子探那麼出去。」顧梅把旅行袋放在床尾,走過去把她拽回來一點。
周語馨把自己那間房的窗戶也推開,海風灌進來,帶著咸腥味和一點點魚乾的味道。
她把行李簡單歸置了一下,衣服掛進衣櫃,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
顧梅在隔壁也收拾好了,過來敲門。
「餓了沒?」顧梅問。
「還行。」周語馨看了看兩個小的,「你們餓不餓?」
「餓!」王芸薇舉手。
「我也餓了。」李昂跟著說。
「那先下去找點吃的。」周語馨拿起錢包和手機,「老闆娘說樓下有家茶餐廳,走過去五分鐘。」
四個人下樓,沿著民宿門口那條小路往海邊方向走。
路不寬,兩車道,路邊種著一排椰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路邊有幾個擺攤的,賣椰子的,賣烤魷魚的,賣貝殼手鍊的。
王芸薇在貝殼攤前蹲下來,拿起一串小螺殼串的手鍊看了半天。
「喜歡?」顧梅站在她後面問。
「好看。」王芸薇把那條手鍊翻過來看了看價簽,又放下了,「算了,回頭自己撿貝殼串。」
「這個態度好。」顧梅滿意地點頭。
李昂站在旁邊那個攤子前,盯著一排用貝殼粘成的小烏龜。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隻,小烏龜歪了一下。
「想要?」周語馨走過來問。
「不要。」李昂搖搖頭,把那只小烏龜擺正,「我自己也能做。」
「那你回頭多撿點貝殼。」周語馨摸了摸他的頭。
茶餐廳在路口拐角,門面不大,裡面擺了七八張桌子。
這個點已經過了午飯高峰,店裡只有兩桌客人。
老闆娘拿菜單過來,四個人點了幾個菜——白灼蝦、蒜蓉粉絲蒸扇貝、清炒時蔬、一份炒飯、一份炒麵,再加一鍋紫菜蛋花湯。
等菜的時候,兩個小的趴在窗邊看外面。馬路對面就是沙灘,有幾個小孩在沙地上追著跑,大人跟在後面撐傘。
「一會兒吃完飯去沙灘?」顧梅喝了口茶,問周語馨。
「行啊,反正也沒別的事。下午太陽太毒,先在民宿歇一會兒,等三四點再出去。」
「那正好,我昨晚沒怎麼睡好,回去眯一會兒。」
菜上得很快,蝦和扇貝都新鮮,炒飯粒粒分明。
兩個小的吃得飛快,王芸薇筷子使得不利索,夾扇貝夾了三次才夾起來,李昂在旁邊笑她,被她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再笑,我不給你吃蝦了。」王芸薇把裝蝦的盤子往自己那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