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孩子
她一邊笑一邊哭,一邊咧著嘴,一邊眼淚撲簌撲簌往下掉,把趙婉容和林秀芝看得又想笑又想掉淚……
——————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轉眼間,自李昂被找回之後已經過了五年,如今他已經六歲了。
五年。
對於一個失而復得的母親來說,五年太短了,短到每一天她都覺得不夠用。
周語馨把李昂接回家之後,整個人像被擰緊了發條又突然松開了一樣,那股子繃了好幾個月的狠勁在一夜之間全洩了。
她沒有再帶隊出過外勤,沒有在凌晨三點的倉庫里踩過任何人的頭,那把槍被她擦乾淨上了油鎖進保險櫃里,保險櫃的鑰匙扔進了書桌最下面的抽屜,抽屜上落了一層薄灰。
她把「鐵娘子」的外殼脫下來掛在衣架上,換上了一件柔軟的家居服,然後彎下腰,把她全部的世界重新抱回了懷裡。
李昂剛被接回來那陣子,周語馨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幾次。
不是因為孩子哭——李昂從福利院回來之後反倒比以前更乖了,晚上吃飽了奶能一覺睡到天亮,而是她自己睡不踏實。
她會在凌晨兩三點突然驚醒,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然後光著腳跑到嬰兒床邊,彎下腰把耳朵貼到孩子的小臉上,聽他的呼吸聲。
聽到了,是熱乎乎的、均勻的、帶著一點點奶腥味的氣息——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在嬰兒床旁邊的躺椅上蜷成一團,將就著睡到天亮。
這種情況持續了大概小半年才慢慢好轉。不是她不擔心了,是她終於說服自己相信——這個孩子真的回來了,不會被奪走了。
李鈞彥在這五年里,倒是也松了一口氣。
孩子找回來了,老爺子的臉色終於不那麼難看了,他在家裡的處境也松快了不少。
頭一年,他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先去嬰兒房轉一圈,不管李昂是醒著還是睡著,他都要拍張照片發到家族群里,配文永遠是同一套模板——「乖兒子想爸爸沒?」然後抱起來舉兩下,讓保姆在旁邊拍照,拍完就把孩子還回去。
這套流程他堅持了大概兩年。
頭一年是老爺子在群里看著,不得不做;第二年是習慣成自然,做給外面的人看;到第三年第四年,他連裝都懶得裝了。
家族群里的「乖兒子」從每個月三五次降到兩三次,再降到逢年過節才冒個泡。
他的秘書替他設置了一個自動提醒——每個月十五號往家族群發一張從保姆那裡要來的李昂近照,配一句「又長高了」。
除此之外,他回家的頻率也降到了每週兩三天,有時候一周都見不到人影。
周語馨對此沒有任何表態。
但周語馨不一樣。
從李昂被她抱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對這個孩子的投入就像往一個無底洞里倒水——永遠不夠,永遠可以更多。
李昂會說的第一個詞是「媽媽」,那天周語馨正在廚房給他衝奶粉,聽到客廳里那聲含含糊糊的「麻麻」,她端著奶瓶的手一抖,滾燙的開水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她完全沒感覺到。
她蹲下來扶著茶几邊緣,看著坐在地毯上流著口水對她咧嘴笑的小肉團子,眼眶一酸,差點在保姆面前哭出來。
李昂三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八。那幾天周語馨直接推掉了所有日程,在醫院病房裡支了張行軍床,從早到晚守在床邊。
護士來換藥她盯著,醫生來查房她問得比實習生還細,半夜李昂退燒出汗,她拿溫水毛巾一遍一遍地給他擦身子,一晚上換了七條毛巾。
燒退了,李昂精神了,她自己的嗓子卻啞了,嘴唇乾得起了皮,眼底黑了一圈。
出院那天陳叔開車來接,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她蠟黃的臉和一個禮拜沒洗的頭髮,忍不住說了句:「大小姐,孩子好了,您別把自己熬壞了。」
周語馨低著頭在給李昂系安全帶,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我沒事。」
這五年里,如果說周語馨的變化是一張白紙被墨水一點一點浸透,那這個過程藏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看來,她只是一個格外疼孩子的母親——疼得有點過分,但也能理解:畢竟孩子經歷過那種事,哪個當媽的不格外疼?
家裡的人偶爾覺得不太對勁,但也說不出甚麼來。林秀芝有次跟趙婉容私下嘀咕了一句:「語馨這丫頭,是不是太慣昂昂了?」
趙婉容想了想說:「丟過一次的娃,可不寶貝得緊?再說了,你沒看鈞彥指不上的?她這個當媽的把爸的活兒也乾了,慣點也正常。」
林秀芝想了想,點了點頭,沒再說,畢竟自己那兒子……甚麼樣的也沒臉說。
從此長夜漫漫,家裡所有房間都空著,只有母親和兒子窩在一張床上,枕頭貼著枕頭,呼吸纏著呼吸。
今天是六月末的一個普通清晨,也是李昂上小學的第一天。
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淡淡的金色條紋。
客廳里的早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一副是周語馨用的白瓷碗,一副是李昂用的那套印著小恐龍圖案的塑料餐具。
鍋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灶台邊上擺著兩碟小菜和一份煎蛋,蛋煎得微微焦黃,邊緣脆脆的,蛋白上面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周語馨在廚房裡忙活著,熱了杯牛奶,滴了兩滴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把李昂的書包最後檢查了一遍——課本、鉛筆盒、水壺、備用口罩、一小包濕紙巾。
書包側面那個小口袋里還被她偷偷塞了兩顆李昂愛吃的奶糖,拿紙巾包好了,放在了最上面。
她站在廚房門口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想了想,脫下圍裙擦了擦手,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開了臥室的門。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色的條紋。
李昂四仰八叉地橫在床上,薄被早被蹬到腳底下團成一團,一條腿掛在床沿外面晃蕩,小恐龍的睡衣扣子松了兩顆,露出圓滾滾的小肚皮,隨著均勻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周語馨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副情景,看了好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彎。她走過去蹲在床邊,伸手捏住李昂的小鼻子。
「唔——」李昂皺起眉頭晃了晃腦袋,想要掙脫,但沒成功。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母親那張掛著淺笑的臉,逆著晨光,頭髮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金色光暈。
「起床啦,小學生。」
李昂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大哈欠,然後從床上坐起來,頭髮翹得跟雞窩似的,語氣帶著剛睡醒的黏糊勁兒和一點理直氣壯的小埋怨:「媽媽,我今天不想上學了。」
「為甚麼呀?」
「上學好麻煩,要起得好早。」他說完又往後一倒,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眼睛閉上了,像是打算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還沒睡夠。
周語馨被他這副耍賴的樣子逗笑了。
她沒有催他,也沒有跟他講道理,只是把手伸到他的腋下輕輕撓了撓。
李昂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咯咯笑著扭來扭去,連聲求饒:「媽媽別撓了別撓了我起來我起來!」
周語馨松開手,把他從床上撈起來抱到床沿坐好,蹲下來幫他把睡衣扣子一顆一顆地系好。
早餐桌上,母子倆面對面坐著。
李昂拿著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使勁吹了兩口氣,吹得米湯濺到周語馨的手背上,他趕緊探過身子仰著小臉緊張地問燙不燙,周語馨笑著搖頭說沒事。
然後她把那杯溫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說必須喝完,他把杯子捧起來灌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周語馨趕緊伸手拍他的後背,一邊拍一邊笑。
鍋里的粥冒著熱氣,陽光越來越亮,整個廚房被照得暖洋洋的。
吃完早飯,周語馨幫李昂背上新書包。
書包有點大,把小傢伙整個人都壓小了一圈,但他堅持要自己背,周語馨就在後面幫他托著書包底部讓他找找感覺。
門口玄關的穿衣鏡里映出母子倆的身影——周語馨穿著一件淺米色的棉麻襯衫配深色長褲,蹲在地上給李昂系鞋帶,李昂低頭看著媽媽的手指在鞋帶上翻飛,時不時伸腳踢一下她的膝蓋,被她在小腿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然後兩個人都笑了。
校門口人山人海。
到處都是背著新書包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長,有一年級新生死死拽著媽媽的衣角不肯鬆手的,有高年級的已經在操場上追著跑了,還有老師在門口拿著名冊一個一個地核對名字。
陽光從校門口那棵老榕樹的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斑駁的光影。
周語馨牽著李昂的手站在校門口。
她蹲下來,把他的校服領子重新整了整,雖然明明已經整過好幾遍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後頸那塊衣領上,停了大概有三四秒,然後把手收回來。
「在學校要聽老師的話,跟同學好好相處。中午記得把飯吃完,水壺里的水要喝完,不夠了去老師辦公室接。放學媽媽在校門口等你——在門口等你,不是讓你自己走,記住了嗎?」
李昂顯然沒有耐心聽這些。
他踮著腳往校門裡面張望,眼睛里全是興奮和好奇,校門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大陸。
他敷衍地點著頭,嘴裡嗯嗯嗯地應著,腳已經往校門方向挪了好幾步。
「記住啦記住啦!媽媽你說了好多遍了!放學見!」他朝周語馨揮了揮手,被校門口的老師牽住手,蹦蹦跳跳地匯入了那一片穿著統一校服的小人潮里。
周語馨站起來,目光一直追著那個背著小恐龍書包的背影穿過操場、穿過走廊、直到消失在教學樓的門洞里。
然後她聽到旁邊一個女人在哄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聲音帶著笑意:「你看那個小朋友多勇敢,自己走進去的都不哭。別哭了,放學媽媽給你買好吃的。」
孩子的的確確沒哭。
只是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後她拿出手機,對著那個已經空蕩蕩的教學樓門洞,拍了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