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搜尋
那是出事前幾天,她親手折好放在這裡的。她還記得那天晚上她給李昂穿上這件睡衣,小傢伙咯咯地笑,揮舞著小手要她抱。
她走過去,把睡衣從衣架上拿下來,抱在懷裡,慢慢坐到床邊。睡衣上還殘留著一點點奶香,那是她兒子身上特有的味道。
這幾個月來,每當她覺得自己快要垮掉的時候,就把臉埋進這件睡衣里,閉上眼睛,讓自己在那個氣味里待一會兒。
這是她唯一允許自己軟弱的方式。
三個月,十二個據點,抓了四十多個人。
沒有一個人死在她手裡——她都留了活口。
有人問她為甚麼不直接斃了,她說:「斃了太便宜他們。我要讓他們坐牢,坐到死。」但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一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的原因。
她留活口,是因為她覺得只要人還活著,線索就不會斷。線索不斷,尋找就不會停。尋找不停,她的昂昂就還活著。
哪怕所有人都覺得孩子不可能還活著。哪怕李鈞彥有一次在她面前說了句「我們得接受現實」。
她當時正在擦槍的槍管抬起來,對準了李鈞彥的眉心。
整個房間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鈞彥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語馨看著他那張嚇得變了形的臉,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她慢慢放下槍,把槍管重新塞進槍套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轉身走出房間,從頭到尾沒說一個字。
從那天起,李鈞彥再也沒敢在她面前提起這些事情。
李鈞彥的日子不好過。
兒子被綁那天他在哪兒,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老爺子沒查他,但也沒信他。
那天的賬遲早會翻出來,只是現在所有人的精力都在找人上,沒人騰得出手來收拾他。
他坐在自己那間寬敞的辦公室里,望著窗外樓下那些忙碌的保鏢和進進出出的車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紅木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他想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自以為聰明的決定。
他去找周語馨,名義上是以「丈夫」的身份去關心妻子。
周語馨剛從粉嶺回來,防彈衣還沒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水。
茶几上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用紅筆圈了幾個地方,旁邊還放著一個對講機和兩把槍。
李鈞彥站在客廳門口,清了清嗓子。
周語馨聽到了,沒抬頭。
「語馨……」李鈞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柔軟一些,走到沙發對面坐下,「你這幾個月辛苦了。老爺子那邊我也在盡力周旋,卓家的事我也出了不少力……」
周語馨放下水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這一眼,李鈞彥後面準備好的話全卡在嗓子眼裡了。但話已經開了頭,他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
「語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昂昂的事……我心裡比誰都難受,但人還是要向前看。老爺子那邊,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也惦記著李家的香火。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要一個孩子?」
周語馨捏著水杯的手指節泛白,然後她松開了手,把水杯輕輕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頭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站起來,走到李鈞彥面前,彎下腰,跟他平視。
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李鈞彥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熬夜熬出來的血絲,還有——那種他三個月前在水庫堤壩上見過的、讓他後背發涼的眼神。
「李鈞彥。」周語馨的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水庫邊上,我跪在地上求那個劫匪的時候,你在哪兒?」
李鈞彥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語馨直起身,低頭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類似於冷笑的肌肉抽搐。
「我不說,不代表我不知道。」她拿起茶几上的對講機和槍,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了。
她沒回頭,聲音從門口飄過來,不冷不熱的,像是隨口一提:「再要一個孩子?呵。我就是把卵子捐給國家,也不會跟你要一個字的孩子。」說完這句話,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里只剩下李鈞彥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又開始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摻雜著屈辱和惱怒的抖。
他咬著後槽牙,嘴唇抿成一條線,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最後甚麼也沒說,起身走了。
第二天,兩人就不歡而散了。
就在周語馨以雷厲風行的姿態打出「鐵娘子」名號的那段時間,負責和孩子有關的搜尋線索一直在緩慢但不停歇地運轉著。
直到一個尋常的午後,李家的管家收到了三條消息。
他站在辦公桌前,逐一比對那三張照片和隨附的文件,同一間福利院,同是湖畔撿到的,同樣是不到一歲大的男嬰。
時間對得上,樣貌也對得上。管家反復核對了好幾遍,手都開始抖了,不是冷的,是多年處事經歷中極少湧起的那種激動。
管家拿著材料快步穿過走廊,經過周語馨書房時腳步頓了頓——裡面燈亮著,人還在外面帶隊沒回來。
他沒有敲門,徑直走向了後面老太太的小佛堂。
李週兩家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團上捻著佛珠,木魚聲不緊不慢。聽到腳步聲,林秀芝緩緩睜開了眼睛,回頭看向管家。
「老夫人,孩子有消息了。」
林秀芝手中的佛珠瞬間滑落,線斷了,珠子噼里啪啦地滾了一地。
她張了張嘴,眼眶里湧上了水霧,卻發不出聲音,只能顫抖地朝管家伸出那只布滿皺紋的手。
「你……你再說一遍。」老太太的聲音在發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片風裡的枯葉,隨時都要從蒲團上倒下去,「管家,你把剛才的話,再給我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改,一個字都不許落。」
林秀芝還在抖,一隻手抓著管家的胳膊,指甲隔著袖子都掐進了肉里,嘴張著,眼眶里那層水霧眼看著就要溢出來,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怎麼都擠不出第二句話來。
趙婉容「唰」地站起來,一把拽住林秀芝的胳膊,動作之快連她自己的羊絨披肩滑到地上都沒察覺。
「還問甚麼!問甚麼問!」趙婉容的聲音又急又尖,眼圈已經紅了,拽著林秀芝就往外走,「老頭子不在家,等他回來天都黑了!現在就去!馬上就去!路上說!」
管家被兩個老太太一前一後地催著,幾乎是小跑著穿過走廊。
林秀芝腿腳本來不利索,這會兒倒走得飛快,布鞋底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響,一隻手被趙婉容拽著,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管家的袖子不肯松,像是怕一鬆手這消息就飛了。
三個人跌跌撞撞地衝出大門,門口的保鏢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趕緊拉開車門。
趙婉容先把林秀芝推進後座,自己跟著鑽進去,車門還沒關嚴就衝管家喊:「開車!你坐前面,邊走邊說!」
車子發動,駛出李家大宅的鐵門。管家坐在副駕駛上,轉過身來,手裡攥著那三張照片和幾頁資料,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把聲音壓穩。
「是粉嶺那邊一個鎮子上的福利院。幾個月前,有個畫畫的在湖邊寫生的時候撿到一個男嬰,送去福利院寄養。年齡對得上,送來的時間也跟小少爺出事的時間基本吻合。福利院那邊登記的信息很有限,但最關鍵的一條——孩子被撿到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連體睡衣,帶恐龍圖案的。」
趙婉容一把捂住嘴,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林秀芝在旁邊聽著,整個人往後一靠,後背撞在座椅靠背上,嘴裡念叨著:「恐龍……是小恐龍……我親手買的……那件睡衣是我親手買的……」
趙婉容抹了把眼淚,探身拍了一下駕駛座的靠背:「還有呢?繼續說!孩子現在怎麼樣?身體好不好?有沒有受傷?」
「福利院那邊的記錄顯示,送來的頭幾天有點受涼發燒,但他們那邊的醫護人員處理過之後很快就退燒了。之後身體一直很健康,吃奶也正常,就是——」管家低頭看了一眼資料,頓了一下。
「就是甚麼?」兩個老太太異口同聲。
「就是不怎麼愛笑。福利院的護工說這孩子不怎麼哭鬧,但也很少笑,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她們還以為孩子有甚麼問題,帶去鎮上的衛生院檢查過,醫生說身體各項指標都正常。」
趙婉容和林秀芝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心疼。
一個才幾個月的嬰兒,經歷了被綁架、被追車、從幾十米高的堤壩上掉進水庫被水衝走,最後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幾公裡外的湖邊上,換了誰都不會愛笑。
車里安靜了大概有半分鐘。
趙婉容轉過頭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披肩的流蘇,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秀芝低著頭,從兜里摸出那串斷了的佛珠,一顆一顆地在手心裡數著,嘴裡無聲地念著甚麼。
車子在福利院門口停穩的時候,兩個老太太幾乎同時推開車門往下衝。
趙婉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她連哼都沒哼,甩掉鞋光著一隻腳繼續往前走。
林秀芝在後面喊了一聲「你鞋!」,彎腰撿起那只鞋,自己拄著拐杖小跑著追上去。
福利院的鐵門是關著的,門上的綠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
趙婉容抓住鐵門的欄桿使勁晃了兩下,鐵門哐當哐當地響。
「開門!有人在嗎?快開門!」
看門的老頭從傳達室里探出頭來,被兩個穿著講究的老太太這副架勢嚇了一跳。
管家趕緊上前交涉,掏出證件和福利院之前發來的那份傳真,語速極快地解釋了幾句。
老頭聽完,扶了扶老花鏡,慢悠悠地拿起電話撥了個內線。
趙婉容站在門口急得直跺腳,那只光著的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腳趾頭蜷起來又松開,蜷起來又松開。
林秀芝在旁邊把那只高跟鞋遞給她,她接過來也顧不上穿,就那麼拎在手裡。
走廊兩側是宿舍,透過半掩的房門能看到一排排的小床和幾個正在整理床鋪的護工。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午後的陽光從窗口照進來,把走廊的水泥地面照得暖洋洋的。
一個小房間里擺著五六張嬰兒床,其他幾張床都空了,只有靠窗那張床上躺著一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睡著午覺。
趙婉容站在門口,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忽然就不敢動了。
她扶著門框,慢慢地蹲下來,把手裡那只高跟鞋放在地上,然後跪下去,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林秀芝拄著拐杖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指著那張嬰兒床,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地淌下來,滴在衣領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是他……」林秀芝的聲音輕得像怕吵醒甚麼,「我認得……你看那小鼻子……你看那小手攥拳的姿勢……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的孫兒……是我的孫兒……」
她再也忍不住,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極輕,像是怕腳步聲會震碎這個夢。
走到嬰兒床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伸出手,把那個正在熟睡的孩子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