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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指責

臻帥超人 · 春色龍眠鄉 · 本章第 2 / 2 頁

然後,那張麻木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

嘴唇開始發抖,先是下唇,然後是整個嘴唇,連帶著下巴也在抖。

眼眶里沒有淚,但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媽……」她的聲音沙啞到了極致,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摳出來的,又乾又碎,「昂昂……我的昂昂……沒了……」

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但砸在趙婉容心上,比甚麼聲音都響。

趙婉容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

周語馨比她高半個頭,但此刻整個人都軟了,像一個被抽掉了骨頭的布娃娃,垮在母親懷裡。

趙婉容一隻手摟著她的腰,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女兒的臉埋在自己肩窩里,眼淚順著自己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女兒亂糟糟的頭髮上。

「沒了……」周語馨還在喃喃地重復著,聲音悶在母親的肩窩里,斷斷續續的,「他掉下去了……水好急……我好冷……媽,昂昂會不會冷……水庫里的水好冰的……他那麼小……他會不會害怕……他平時怕冷的時候會往我懷裡鑽的……」

趙婉容聽著這些話,心都要碎了。她摟著女兒的手越收越緊,嘴唇貼在周語馨的額頭上,眼淚無聲地淌著,打濕了女兒臉頰上的泥土。

「媽知道……媽知道……」她哽咽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安慰,只能在女兒耳邊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媽在呢,媽在呢……」

她慢慢蹲下去,把女兒也帶著蹲了下去。周語馨軟軟地跪在地上,跪在門廳冰冷的瓷磚上,整個人縮在母親懷裡,像小時候一樣。

趙婉容坐在地上抱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背,一隻手摸著她的臉,把她臉上的泥和血一點一點地擦掉,眼淚啪嗒啪嗒滴在女兒臉上,和那些泥混在一起。

趙婉容抬起頭,目光越過女兒的頭頂,看向門口站著的那些人——那些渾身是泥的保鏢,那個一聲不吭的女婿,那個一臉死灰的親家母。

她的眼神里不是質問,比質問更重——是一個母親看到另一個母親心碎之後,無處發洩的痛。

「怎麼就沒看好呢……」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碾出來的,「一個孩子……幾個月大的孩子……你們這麼多人在追……怎麼就讓他……」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把臉貼在女兒頭頂上,肩膀無聲地抖動。

與此同時,客廳深處的走廊里響起了拐杖杵地的聲音。

篤。篤。篤。

聲音很穩,不緊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李老爺子——李景龍——從書房裡走出來。

老爺子今年七十三,頭髮全白了,但身板還是挺的。

他拄著一根黃花梨的拐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一絲不苟。

他的臉是一張老江湖的臉——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兩道濃眉壓在眼眶上,眼珠子是那種熬了幾十年江湖熬出來的黑色,沈沈地看著人,不看透不算完。

他從走出書房的那一刻起,沒有問過一句話。

他經過客廳的時候,掃了林秀芝一眼。老太太被他這一眼看得眼淚又下來了,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被他一抬手止住了。

然後他看到了周語馨。

周語馨還跪在門廳的地上,被趙婉容抱著。她的姿勢沒變,但她的眼睛——那雙空洞的、蒙了灰的眼睛——正好對上了老爺子的視線。

就那麼一瞬間。

李老爺子活了七十三年,甚麼人沒見過。

戰場上裝死的兵,談判桌上撒謊的商人,靈堂前面擠出眼淚的不孝子——這些把戲他一眼就能看穿。

但周語馨這個眼神,他看在眼裡,心裡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那不是悲傷。

悲傷是有內容的,是淚水、是表情、是顫抖的嘴唇和攥緊的拳頭。

周語馨臉上甚麼都沒有。

她的臉是一張被抽空了所有色彩的白紙,連皺折都沒有。

她眼眶里沒有淚,但她的眼睛不是乾的——是死的。

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之後,眼睛里才會有的那種死。那種死,是裝不出來的。

老爺子握著拐杖的手指節泛了白。他沒問。不需要問。

他轉過身,看向李鈞彥。

李鈞彥還站在客廳中間,西裝破著,臉上糊著灰,手不知道該往哪放。他對上了老爺子的目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小步。

「爸——」

拐杖橫著一掃,砰一聲砸在茶几上。

紫砂茶壺被砸飛出去,砸在牆上碎成幾片,涼透的茶水濺了一牆。

幾個傭人嚇得一哆嗦,把頭埋得更低了。

林秀芝也被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後退了一步,後腰又撞上了供桌,供桌上的牌位這次真的倒了,啪嗒一聲倒在桌面上,沒人敢去扶。

李景龍沒有吼。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最深處壓出來的,沈得像磨盤,碾得人喘不過氣。

「你還有臉叫我爸。」

李鈞彥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的左手食指不自覺地往膝蓋方向彎了一下——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打拍子的習慣——但現在沒有膝蓋給他拍,手指懸在半空,抖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從接到電話到現在,三個多小時。」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原地,身後是那面濺了茶水的白牆,身前是他那個不敢抬頭的兒子,「你沒給我打過第二通電話。你自己不敢打。你讓人打的——管家接的電話,管家傳的話。你在怕甚麼?」

李鈞彥的喉結又滾了一下。他想說甚麼,但老爺子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你在怕我問你。」老爺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客廳里的人都要屏住呼吸才聽得清,「你在怕我問你——孩子怎麼丟的?你的人在哪裡?為甚麼追了一路最後讓人帶著孩子上了堤壩?為甚麼沒有人提前封住水庫?」

每一個問題砸下來,李鈞彥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怕我問你這些,因為你自己知道答案。」老爺子的拐杖在地磚上重重地杵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你的人沒用。你更沒用。自己的孩子在你眼皮底下被人綁走,你他媽當時在哪兒?」

這個問題不是反問——老爺子知道答案。

李鈞彥的臉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編個藉口,但對上老爺子那雙眼,話到嘴邊就碎了。

他在哪兒?

他在廁所里,跟趙家少奶奶偷情私會。

這話他敢說嗎?

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

但他不說,老爺子就不用聽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今晚的事,遲早能查出來。

「我不查你今晚的行蹤,我只問你一件事。」李景龍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讓人發毛。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李鈞彥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臂。

老爺子的個子比兒子矮半頭,但他身上那股氣勢壓得李鈞彥連呼吸都停了。

「孩子沒了。」老爺子說,「你打算怎麼辦。」

四個字,不是問句,是陳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李鈞彥的骨頭裡。

「爸……我……」李鈞彥的聲音發虛,嘴唇乾得起了皮,舌頭舔了舔也舔不潤,「我已經讓人去下游找了,天亮以後視野好了,搜救隊也能下水——警察那邊也來了人,我讓他們沿河岸拉網搜——水庫洩洪口下面的河道都圈起來了——爸,還沒找到就還有希望——也許籃子被樹根掛住了,也許衝到哪個淺灘上了——我——我現在就去現場盯著——」

「坐下。」

老爺子只說了兩個字。

李鈞彥的腿自己就軟了,退了兩步跌坐在沙發上,沙發墊子發出一聲悶響。他坐下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兩條腿一直在抖。

老爺子沒再看他。

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把碰倒的牌位扶正。

牌位是他父親的,上面刻著「李公諱國威之靈位」,他把牌位正了正,擺回原來的位置,然後站在那裡,背對著所有人。

沈默了好一會兒。

「我李景龍十六歲出來闖。」他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牌位上的人說,「從碼頭的苦力做到今天。我見過多少人,做過多少事,得罪過多少人……」他頓了頓,拐杖在地磚上輕輕磕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很輕,「這大半輩子,甚麼難事我都扛過來了。破過產,被打過黑槍,折過手足,送走過老伴……」

林秀芝在後面聽著,聽到「老伴」兩個字,眼淚又下來了。

「但是今天這件事……」老爺子轉過身來,目光從所有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門廳地上那個失魂落魄的兒媳婦身上,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絲的抖,「我扛不住。」

客廳里靜得只剩下牆上那口老座鐘的走秒聲。咔嗒。咔嗒。咔嗒。

就在這時,門外又響起了汽車引擎聲——不止一輛,是好幾輛。

車門開關的聲音此起彼伏,緊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皮鞋底敲在石板路上,急促又沈重。

大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七八個保鏢,個個面色凝重。

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顴骨的舊刀疤,走路帶風,進門先掃了一圈客廳里的情況,然後徑直走到供桌前,對著李景龍微微低了低頭。

「老爺子。搜救隊已經下去了。水庫洩洪口往下游三公里都拉了網。目前還沒找到。水太急了,昨晚洩洪量比平時大了一倍,下游有好幾條岔河,正在逐一排查。天亮以後申請了直升機,從空中往下看,視野能覆蓋到湖面那一帶……」

「夠了。」李景龍沒讓他說完。

刀疤男人立刻噤聲,退到一旁。

老爺子轉過身,面朝大門。

門外又有一撥人進來了——領頭的是警察部門的幾個頭頭,穿著制服,一進門就是一套標準流程:已經立案了,正在調取沿途監控,路面排查組已經在工作了,法證科也去了現場……

李景龍看著這群人——自己手底下的,警察部門的——黑壓壓站了半個客廳。

這些人平時一個個端著架子,在香江的地面上跺一腳都要震三震。

現在全都低著頭,誰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不是真笑。是那種很輕、很短促、完全不帶溫度的笑。嘴皮子碰了一下,發出一個氣音,然後就沒了。

「好。都來了。該到的都到了。」老爺子的拐杖在地磚上磕了一下,聲音不重,但滿客廳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我說兩句。」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客廳正中央,站在所有人的視線交匯點上。

七十三歲的人了,背還挺得筆直,黃花梨拐杖握在手裡,不是用來撐身體的——是用來指人的。

拐杖先指向自己那幫手下。

「你們這幫人——跟我跟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每年花在你們身上的安保經費,夠養一隻正規部隊。我李景龍甚麼時候在安保上省過一分錢?」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帶著刺,扎得那幾個帶隊的保鏢頭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刀疤男人的刀疤都在抽搐。

「結果呢?一個小嬰兒——幾個月大的嬰兒——在自己家裡被人綁走。自己家裡!你們都是幹甚麼吃的?監控呢?巡邏呢?門口站崗的人呢?綁匪不是開著坦克衝進來的吧?他們是摸進來的吧?摸進來的時候你們的人在哪兒?打瞌睡?還是被人買通了?」

刀疤男人剛要開口辯白,老爺子的拐杖已經指到了他鼻尖前。

「你給我閉嘴。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會信——因為孩子沒回來之前,你們所有人都有嫌疑。內鬼不查清楚,誰都別想跑。」

刀疤男人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臉憋得像豬肝。

拐杖轉到另一邊,指向那幾個警察部門的頭頭。

「還有你們。香江警察,法治社會的門面,納稅人的錢養的。綁匪的車從李家一路飆到盤山道,沿途過了多少個路口?多少個監控探頭?你們追了多久?四十分鐘?一個小時?從香江到盤山道的距離,就算是堵車也最多一個半小時。你們要是第一時間封了路,他能跑那麼遠?」

一個肩膀上戴著警司肩章的人臉色難看地清了清嗓子,剛要說話,被老爺子一拐杖杵在茶几上——這回不是橫掃,是直直地往下杵,黃花梨拐杖砸在紅木茶几面上,啪的一聲,桌面裂了一道縫。

「不要跟我講甚麼程序,甚麼流程,甚麼跨區協調!老子在香江混了五十年,你們這套糊弄老百姓的說辭拿來糊弄我?我孫子要是死在那些人手裡——不,就算他沒死,就算他找回來了——你們這幾個當值的,有一個算一個,全都給我把皮脫了!我已經讓律師去調沿途所有監控了,從李家到盤山道,到管理站,到水庫!如果讓我發現誰出工不出力,誰拖延了時間,別等廉政公署找你們——我先找你們!」

那個警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嘴唇抿成一條線,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趙婉容還坐在地上抱著周語馨,聽到老爺子的這番話,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沒抬頭,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摩挲著她的後腦勺,就像周語馨小時候做噩夢時那樣。

周語馨靠在母親懷裡,眼睛還是睜著的,但她看的東西不在這個房間里。

她的嘴唇偶爾會動一下,發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趙婉容把耳朵湊過去聽,只能隱約分辨出兩個字——

「昂昂……」

趙婉容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周語馨散亂的頭髮上。

李家老太太林秀芝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供桌前,扶著供桌的邊緣站都站不穩了,傭人趕緊上前扶住她。

她看著滿客廳的人——蔫頭耷腦的保鏢、啞口無言的警察、坐在沙發上渾身發抖的兒子、地上失了魂的兒媳婦——忽然覺得這棟住了大半輩子的豪宅變得好陌生。

供桌上,李國威的牌位被扶正了,但角落里還倒著一個相框。林秀芝伸手把它拿起來,翻過來一看——是李昂百天的時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抱著孫子坐在中間,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李昂穿著那件小恐龍的連體睡衣,一隻小手攥著她的手指頭,嘴裡吐著一個口水泡泡,圓圓的眼睛瞪著鏡頭,小臉蛋肉嘟嘟的。

林秀芝抱著相框,終於忍不住了。

「我的孫兒啊……」她彎下腰,把相框貼在胸口,額頭抵在供桌邊緣上,整個人佝僂成一團,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從嗓子里擠出來,悶在供桌的木頭上,變成了含混的嗚咽。

李景龍沒有回頭看她。

他拄著拐杖站在客廳中央,面對著滿客廳低頭挨訓的人,像是還有話要說,但他握著拐杖的手——那只布滿了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沒有問任何人孩子到底怎麼樣了。

從走進客廳看到周語馨那雙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那個答案不是別人告訴他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那個嫁進李家三年、在任何場合都從不失態的兒媳婦,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縮在母親的懷裡,嘴裡只會念叨兩個字。

那兩個字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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