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指責
就在場面持續僵持不下之際……
‘嗖’的一聲,一顆子彈從遠處飛來——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無限地拉長了。
瘦猴被那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子彈精准地掀翻了頭蓋骨,他的身體甚至連掙扎的反應都沒有,就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那張混雜著瘋狂和恐懼的臉,在子彈的衝擊下瞬間變形、開花,鮮血和腦漿在微弱的月光下炸開成一蓬暗紅色的霧。
世界在周語馨的眼裡變成了無聲的慢鏡頭。
她跪在地上,看著那個劫匪向後倒下。看著那個裝著她兒子的籃子,從劫匪松開的臂彎里滑落。
看著那個小小的籃子——那個她親手鋪了軟墊、親手在邊角上縫了小恐龍的籃子——晃晃悠悠地翻滾著,碰到了防洪堤的邊緣,彈了一下,然後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輕飄飄地、安靜地滾過了那道水泥邊界。
不。
不不不。
「不——!!」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是從她靈魂最深處硬生生撕扯出來的,尖銳得蓋過了震耳欲聾的水聲,蓋過了所有的槍聲和呼喊聲,刺穿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和心臟。
她的身體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了。
眼前的景象——那空蕩蕩的防洪堤邊緣、那湍急的白色水流、那消失在浪花裡的一抹淡色——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她的視網膜上,然後直直地捅進了她的心臟,攪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去掙扎。
這一次,那兩個架著她的保鏢竟然被她爆發出驚人力量的甩開了。
她像一頭完全失控的母豹,光著腳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爬了兩步,然後踉蹌著站起來,沒命地衝向那道防洪堤的邊緣。
「夫人!」
「快拉住她!!」
幾聲驚呼同時響起。
離她最近的李鈞彥反應最快——他被那聲槍響和水聲蓋過了所有思緒,但看到周語馨衝向堤邊的那一刻,本能驅使他一個箭步撲了上去。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西裝和褲子在水泥地上磨得稀爛,但他的一隻手死死地抓住了周語馨的腳踝。
「放開我!!放開我!!!」周語馨整個人摔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可她像完全感覺不到疼一樣,用唯一能動的另一隻腳瘋狂地蹬著李鈞彥的手,用指甲摳著地面,哪怕指甲蓋翻起來、磨出了血,也要一點一點地往那個邊緣爬。
「昂昂!!!」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堤壩下面那片黑漆漆的水面。
水流太急了,那小小的影子在她模糊的視線里被衝得搖搖晃晃,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每一次拍擊都像打在她身上,把她撕成一萬片。
「你瘋了!!」李鈞彥被她蹬得臉上全是土,但他不敢鬆手,也松不了手。
又有兩個保鏢衝上來,一個按住周語馨的腰,一個拉住她的胳膊,三個人合力才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跳下去你也活不了!!」
「那又怎麼樣!!」周語馨的臉被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她掙扎著扭過頭,眼淚、鼻涕、泥土混在一起,讓那個曾經優雅高貴的女人看起來像個瘋子。
她的眼睛死死地瞪著李鈞彥,那眼神里沒有任何理智,只有純粹的恨意和絕望,「我的兒子!!我兒子在下面!!你放開我!!讓我去陪他!!」
李鈞彥被她這個眼神看得心臟驟然一縮。那不是看一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說她是他的妻子,說她這樣沒用,說我們應該沿著河岸去找——但所有的話到了嘴邊,又在周語馨那絕望到極致的眼神里咽了回去。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周語馨。
那個在任何場合都端莊得體、連跟他吵架都是冷冰冰的女人,此刻像一條被人撈上岸扔在地上的魚,徒勞地張著嘴,眼神空洞,連呼吸都帶著血。
不只是臉上的血——更多是胸口裡甚麼東西碎掉之後翻上來的疼。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不是因為被蹬疼了,是因為他忽然覺得,自己沒資格攔她。
就在這個時候,李鈞彥的衛星電話響了,刺耳的鈴聲在這混亂的現場顯得格外突兀。
他騰出一隻手接了電話,那頭傳來的消息讓他渾身一震,立刻對著旁邊的人吼道:「警局的人馬上到了!快去找繩子!沿著河岸往下游找快去!」
人群立刻分出一部分,跌跌撞撞地往防洪堤下面跑去,手電的光柱在河面上亂晃。
但水流太快了,水聲太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吞噬著他們僅存的希望。
而此刻,在水庫的下游,那個被湍急水流裹挾著瘋狂翻滾的小籃子……
那個籃子在水里翻了一整夜。
從水庫的洩洪口衝出來之後,湍急的水流裹挾著它一路往下游翻滾。籃子撞上礁石彈起來,被浪頭蓋下去,又被下一道急流卷著繼續往前漂。
籃底的軟墊早就浸透了水,沈甸甸地往下墜,但柳條編織的籃身本身浮力還在,硬是撐著沒有散架,護著籃底里那個小小的嬰兒在翻滾中奇跡般地沒有脫出去。
孩子已經哭不動了。
小臉被水花濺得濕透,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河水,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最後幾聲嗚咽,然後徹底昏了過去。
小小的拳頭攥著軟墊的邊角,攥得指節發白,那是他在被水衝走的那一刻本能抓住的東西。
之後發生了甚麼,他再也不知道了。
籃子繼續順著水流往下漂。
洩洪口的水流匯入一條小河,河面漸漸寬了,水流也緩了下來。
兩岸的山林黑黢黢的,偶爾有夜鳥從樹上撲稜稜地飛起來,叫兩聲又落下去。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光,籃子就在這片銀光里安安靜靜地漂著。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
天邊開始泛白了。
先是深藍,然後是灰,然後是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山裡的霧升起來了,貼著水面飄著,把整條河籠得朦朦朧朧的。
籃子漂進了一片開闊的湖面,水流在這裡幾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
湖不大,四周都是山,山上長滿了樹。
晨霧貼著水面飄著,幾只早起的水鳥在蘆葦叢里撲騰,發出咕咕的叫聲。
籃子在湖面上漂了一陣,慢慢地停在了湖心附近,不再動了。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穿透晨霧,照在平靜的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一片金色。然後,湖底開始發光。
起先是微弱的一點光,像星星掉進了水里。
然後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從湖底深處透上來,把整片湖水都照亮了。
那光不是單一的顏色——藍色、金色、還有一層淡淡的紅光,三種顏色交纏在一起,在水下緩緩旋轉,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湖底蘇醒了。
湖水開始冒泡。
咕嘟咕嘟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氣泡從湖底升上來,在水面上炸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湖心附近的水面開始旋轉,起先是緩慢的漩渦,然後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形成了一個漏斗狀的水渦。
籃子被漩渦卷住了,開始在渦流邊緣打轉。轉了一圈,兩圈,然後被慢慢拉向漩渦中心。
水下的光越來越亮,亮得刺眼。
三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團,從湖底升上來,越來越大,越來越亮,把整個湖面照得像個發光的玉盤。
岸邊的水鳥被驚得全飛了起來,呱呱叫著衝上天空。
籃子被卷到了漩渦正中心。那一瞬間,光團猛地擴大,將整個籃子吞了進去。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漩渦消失了。光團也消失了。湖面恢復了平靜,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只有那只籃子——那只裝著嬰兒的小籃子——不見了。
湖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漣漪,慢慢地散開,最後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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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
李家大宅的客廳里燈火通明,從凌晨三點多消息傳回來開始,這棟半山別墅就沒熄過一盞燈。
傭人們全都醒了,但誰也不敢出聲,一個個貼著牆根站著,連走路都踮著腳。
空氣里像灌了鉛,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上。
李家老太太——李鈞彥的母親,林秀芝——已經在客廳里轉了大半夜了。
她穿著一件來不及換下的暗紅色對襟衫,腳上是居家的布鞋,頭髮隨意地綰了個髻,幾縷白髮從髻邊散下來,她也顧不上攏。
從接到電話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地在客廳和門口之間來回走,走幾步就站住,往門外看一眼,然後又繼續走。
茶几上的茶換了三壺,一口沒喝。
傭人端來的粥也涼透了,凝了一層膜。
門外傳來汽車引擎聲的時候,林秀芝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猛地轉過身,腳步踉蹌地往門口撲。傭人趕緊上前扶住她。
大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幾個渾身是泥的保鏢,臉上帶著傷,衣服上沾著血漬和碎草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
然後是李鈞彥。
他的西裝早就不能看了——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膝蓋上磨爛了一大片,褲腿上全是泥,襯衫領口敞著,臉上糊著汗和灰,整個人像是從戰場上爬回來的。
他進門的時候,抬了一下頭,然後立刻低了下去。
林秀芝一把推開扶她的傭人,幾步衝到李鈞彥面前,兩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破掉的西裝布料里。
「鈞彥!孩子呢?昂昂呢?找到了沒有?你說話啊!」
李鈞彥張了張嘴,喉結滾了一下。
他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落在客廳里那張紅木供桌上——上面供著他爺爺的牌位。
然後他的視線又收回來,嘴唇動了動,甚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秀芝抓著他胳膊的手開始發抖。
她跟這個兒子打了半輩子交道,他撅甚麼屁股她就知道拉甚麼屎。
李鈞彥這個表情,她在多年前那場家族變故里見過一次——那是他闖了禍兜不住的時候才有的表情。
「你說話!」老太太的聲音變了調,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種更深的恐懼。
她抬手在李鈞彥胸口捶了一拳,這一拳不輕,捶得李鈞彥往後退了半步,「我問你話呢!昂昂呢!」
「媽……」李鈞彥終於從嗓子里擠出一個字,聲音又乾又啞,像是用砂紙磨出來的。
就在這時,大門又開了。
兩個保鏢架著周語馨走進來。
準確地說,是半架半拖。
她的晚禮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深藍色的緞面被泥水、血漬和草汁染得亂七八糟,裙擺撕了好幾條口子,其中一條從膝蓋一直裂到大腿。
她光著腳,腳底板上糊著乾了的血和泥,腳踝上還有一道被甚麼鐵絲刮出來的血痕,腫了一圈。
頭髮散著,沾著碎草葉和水泥灰,臉上更是一塌糊塗——淚痕、泥土、蹭破皮的傷口,混在一起,幾乎認不出那是周家大小姐。
但最讓人害怕的不是她的狼狽——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睜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絲,瞳孔卻像是蒙了一層灰,空洞洞的,甚麼都照不進去。
她沒在看任何人,也沒在哭。
眼淚好像已經流乾了,只剩下一對乾涸的眼眶,直直地望著前方——不是前方,是比前方更遠的地方,是所有人看不到的某個地方。
林秀芝看到周語馨這副模樣,攥著李鈞彥胳膊的手一下子松了,整個人晃了晃,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供桌邊緣上,供桌上的牌位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
傭人趕緊伸手扶住她。
「語馨……」林秀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看看周語馨,又看看李鈞彥,目光在兩個狼狽不堪的人之間來回跳,像是在拼一幅她拼不出來的拼圖,「到底怎麼了?昂昂呢?我的孫兒呢?你們倆倒是說話啊!」
周語馨沒有回答。她像是沒聽見一樣,被保鏢架著站在門廳里,一動不動。
但她身後的門口又湧進來一群人。
先進來的是周家老太太——周語馨的母親,趙婉容。趙婉容今年六十出頭,保養得宜,平時看起來像是四十多歲的人。
但此刻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連嘴唇都是白的,一頭精心打理的銀發被風吹亂了也顧不上攏,一件羊絨大衣套在睡衣外面,扣子都沒系好。
她是從被窩里被電話叫起來的。
趙婉容一進門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兒。
看到周語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到那一身泥和血。
她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嘴,把一聲驚叫死死按了回去,眼眶瞬間紅了。
她慢慢走過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嚇到甚麼似的。
「語馨……」趙婉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胳膊,觸到的是冰冷的、僵硬的皮膚。
周語馨的瞳孔動了一下。
就一下,從很遠很遠的地方收回來,對上了母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