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色黎明(上)
走到那條通往她家小區的必經小巷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巷子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居民樓窗戶透出的零星光亮,勉強勾勒出兩側牆壁模糊的輪廓。
垃圾箱旁邊有野貓翻找食物的窸窣聲,更遠處傳來幾聲狗吠。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李方,這裡……好黑。」
我其實也有點怕。
那個年紀的男生,總愛在女生面前逞強,但獨自走夜路時,也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竪起耳朵聽周圍的動靜。
可當她用那種依賴的、帶著輕微恐懼的眼神看著我時,胸腔里那點屬於少年幼稚的英雄氣概,莫名其妙地膨脹起來。
我挺了挺其實並不算寬闊的胸膛,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沈穩可靠:「別怕,有我在呢。我走前面,你跟緊點。」
她沒有立刻挪步,而是伸出手,輕輕抓住了我的校服袖子。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要是……要是真有壞人突然衝出來怎麼辦?」她問,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
我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超出了我「走前面保護」的預案範疇。
但我幾乎是本能地、未經任何思考地脫口而出:「那我就跟他拼命。誰敢碰你,我就跟誰拼命。」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不是一個經過權衡的、理性的回答,而是一種近乎動物護崽般的凶猛反應。
我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往頭上湧,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握緊了拳頭,徬彿真的有甚麼看不見的敵人潛伏在黑暗裡,隨時會撲出來傷害她。
妻子沒有說話。
她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後,她松開了我的袖子,轉而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小,完全被我的手掌包裹住,掌心有細密的汗,又濕又涼。
她握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指骨的硬度。
然後,她輕輕地、卻很清晰地說:「嗯,我知道。我知道你會保護我的。」
那一刻,有甚麼東西在我們之間改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青梅竹馬,不再是普通的同學朋友。
一種更加沈重、更加私密、帶著承諾性質的責任感,像看不見的絲線,將我們纏繞在了一起。
從那以後,每次晚自習後送她回家,走過那條巷子時,她都會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
而我也習慣了在走進巷口前,下意識地繃緊神經,掃視周圍的陰影,將她的身影擋在相對安全的一側。
那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儀式,一種無聲的確認:我在保護她,而她信任我的保護。
可是現在呢?
現在,真正的「壞人」不是潛伏在黑暗巷子里的模糊威脅,而是一個擁有權力、財富、精心編織的陷阱和變態慾望的具體男人。
他不僅「碰」了她,還系統地、徹底地佔有了她,從身體到尊嚴,甚至試圖篡改她最私密的生理記憶。
而我這個曾經發誓要「拼命」保護她的人,不僅沒有拼命,甚至一度想要通過簽下一紙離婚協議,來承認自己的失敗,來將她徹底推向那個男人的懷抱。
岳父說得對。
我和何悅之間,不止是夫妻。
在那之前,我是她的「李方哥哥」,是那個她害怕時會抓緊衣袖、會放心交出手掌的人。
這種聯結,或許比一紙婚書更加原始,更加牢固。
夫妻關係可以被解除,可以被背叛,可以被新的誓約覆蓋。
但那種根植於成長歲月里的保護與信任,那種「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在」的承諾,真的能因為她的「選擇」和我的「放棄」,就煙消雲散嗎?
我從地上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有些發麻。
我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繁華卻冰冷的輪廓。
遠處那棟我曾遠遠望見過的別墅所在的方向,隱沒在更深的夜色和樓群之後,像一個吞噬了光明的黑洞。
我回到書房,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的台燈。
昏黃的光圈籠罩著桌面,照在那台黑色的筆記本電腦上。
它安靜地合著,像一頭蟄伏的怪獸,肚子里裝著足以摧毀一個人所有信念的毒藥。
我沒有打開它。
今晚,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來自暗網的更新,不想再目睹妻子以任何形式出現在那個扭曲的舞台上。
我需要一點時間,一點完全屬於我自己的、不被那些實時直播的羞辱所乾擾的時間,來釐清思緒,來做出決定。
我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擺著一個樸素的木質相框,裡面是空的。
原本那裡放著的,是我們結婚旅行時在海邊的合影。
照片里,妻子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海風吹亂了她的長髮,她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隻手抓著草帽,另一隻手緊緊輓著我的胳膊。
我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短褲,曬得黝黑,對著鏡頭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後來,在某個心灰意冷的時刻,我把那張照片收了起來,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徬彿收起照片就能收起那段回憶,就能假裝那些美好從未存在過。
現在,我拉開了那個抽屜。
裡面很亂,塞著各種雜物:過期票據、備用鑰匙、壞掉的鋼筆、一盒從未用過的名片……我在底部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帶有塑料質感的邊角。
我把它抽了出來,不是那個相框,而是一個更小的、透明的塑料封套。
裡面裝著一張已經有些褪色的彩色照片。
照片很小,大概只有兩寸,邊緣已經磨損發白。
那是高三那年春天,距離高考還有一百天的時候,在學校那棵著名的老櫻花樹下拍的。
不是正式的合影,是某個同學偷偷抓拍的。
畫面有些模糊,對焦也不太准,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紛飛的粉色花瓣雨中,我和何悅面對面站著。
我們都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她微微仰著頭,我微微低著頭,四目相對。
她的臉頰泛著紅暈,不知道是因為跑動還是因為別的甚麼,眼睛里映著細碎的光,嘴角抿著一個羞澀卻無比明亮的笑容。
我的手似乎剛剛從她頭髮上拿開,指尖還懸在半空,像是為她拂去了一片花瓣。
那是一個瞬間。
一個被偶然捕捉到的、沒有任何預演和設計的瞬間。
但那個瞬間,凝固了我們之間某種質變的開始。
就在那棵櫻花樹下,就在拍下這張照片的前幾分鐘,我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對她說:「何悅,等高考完了,我們……我們能不能一直在一起?像現在這樣,不,比現在更好。」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頭看著我,眼睛里像落滿了星星。
然後,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櫻花飄落:「嗯。」
沒有山盟海誓,沒有鮮花禮物,甚至沒有牽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問答,一個鄭重的點頭。
但對我們來說,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的關係有了一個明確的名字,有了一個共同期待的未來。
我們開始規劃要考哪所大學(最好在同一座城市),開始偷偷憧憬大學生活,開始分享更多心底的秘密和脆弱。
那條晚自習後的昏暗小巷,也從此多了一層甜蜜而隱秘的色彩——不再是單純的「護送」,而是戀人之間難得的獨處時光。
我拿著這張小小的照片,在台燈下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上的兩張臉,年輕,乾淨,對未來充滿懵懂卻堅定的期待。
那時的我們,怎麼會想到十年後的今天,會走到這一步?
她怎麼會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赤身裸體披著染血的頭紗,在《婚禮進行曲》中走向另一個男人,用經血拓印下屈辱的誓詞?
我又怎麼會想到,自己會坐在電腦前,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連砸碎屏幕的力氣都沒有?
痛苦再次翻湧上來,但這一次,不再僅僅是自憐和絕望。
還有一種更深沈的東西,像地底緩慢運行的岩漿,帶著灼熱的溫度和改變地貌的力量。
我看著照片上何悅那雙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她曾經說過的一句話。
那是在我們結婚前夕,她有些緊張,睡不著,半夜給我發信息。
我問她怕甚麼,她說:「怕很多東西。怕婚姻沒有想象中美好,怕柴米油鹽消磨掉感情,怕自己不夠好,怕你以後會後悔娶我。」我安慰她,說了很多保證的話。
最後她說:「李方,其實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變了,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變得……不再是你喜歡的那個何悅了。到那個時候,你還會在我身邊嗎?」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傻瓜,你怎麼會變呢?你就是你,是我從小認識、一路看著長大的何悅。不管你變成甚麼樣,你都是我的何悅,我都會在你身邊。」
多麼天真,多麼自負的承諾。
我自以為是的「瞭解」和「守護」,在現實殘酷的碾壓下,不堪一擊。
她確實變了,變得面目全非,變得讓我恐懼和陌生。
而我,也確實沒有「在她身邊」——我被她推開,被白如祥隔絕,被自己的無能和憤怒困在原地。
但是,她真的「不再是她」了嗎?
視頻里的那些畫面再次不受控制地閃過腦海:她被迫口交時的抗拒與生理性的吞咽,她被插入時的痛苦表情與逐漸失神的眼睛,她在潮吹時的羞恥與無法抑制的顫抖,她在宣讀誓詞時的麻木與最後崩潰的痛哭,她在擁抱白如祥時那雙用力到指節發白、染血的手……在這些被精心設計和展示的「墮落」與「臣服」之下,有沒有那麼一絲一毫,是屬於「何悅」本身的掙扎、恐懼、甚至……求救?
白如祥享受的不正是這種矛盾嗎?
他享受「姦夫淫婦」的背德感,享受將她從「人妻」、「母親」、「教師」的身份中剝離出來,塑造成專屬「藝術品」的過程。
他刻意製造她的「自願」假象,用藥物、用心理操控、用她所在乎的人(我,小寶)作為隱形籌碼,逼她一步步放棄抵抗,甚至配合演出。
但他在視頻里也透露了,他喜歡她「明明恨我,身體卻離不開我」的狀態,喜歡她「心理抗拒,生理迎合」的撕裂感。
這是否意味著,在妻子的內心深處,那個「何悅」並沒有完全死去?
她只是在極端的環境下,被迫啓動了一種扭曲的生存機制——用表面的順從和生理的沈淪,來換取某種程度的安全(或者避免更可怕的後果),但內心的某個角落,依然在尖叫,在流血,在渴望逃離?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執拗的光,刺破了我心中厚重的絕望迷霧。
如果……如果妻子的「沈淪」並非完全自願,如果她內心深處依然有掙扎的痕跡,如果她那些看似「投入」的表現背後,藏著連她自己都無法清晰言說的痛苦和被迫……那麼,我之前的絕望,我之前想要簽字放棄的念頭,是不是一種更深的背叛?
背叛了那個曾經在櫻花樹下對我點頭說「嗯」的少女,背叛了那個在婚禮上對我許下誓言的妻子,更背叛了那個在黑暗巷子里緊緊抓住我的手、說「我知道你會保護我」的女孩?
我將照片小心地放回塑料封套,卻沒有收回抽屜,而是把它立在了台燈旁邊。
然後,我關掉了台燈,讓書房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帶。
我躺在書桌旁的舊沙發上,這是妻子以前備課累了會小憩的地方,還殘留著她身上淡淡的、已經快要消散的香氣。
我閉上眼睛,不再強迫自己入睡,而是任由思緒飄蕩。
我想象著,如果此刻的我,是高三那個晚上的李方,得知十年後的何悅陷入了這樣的境地,我會怎麼做?
那個口袋里沒幾個錢、除了滿腔幼稚勇氣一無所有的少年,會怎麼做?
他大概會紅著眼睛,捏緊拳頭,不管不顧地衝出去,哪怕明知道是螳臂當車,也要找到那個傷害她的混蛋,跟他「拼命」。
很蠢,很可能會被打得很慘,甚至可能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但那就是少年時代最直接、最不加掩飾的反應——保護她,不計後果。
現在的我,比當年那個少年擁有更多嗎?
我有穩定的工作(雖然可能因為毆打白如祥而岌岌可危),有社會經驗,有成年人的思維和判斷力。
但我也有更多的顧慮,更多的恐懼,更多的「理性」告訴我這件事多麼棘手,多麼無望。
我害怕再次面對白如祥,害怕看到妻子更不堪的畫面,害怕自己的乾預會給她帶來更大的傷害,也害怕自己會徹底崩潰。
可是,如果連「嘗試」都不去做,如果連「確認」她真實狀態的勇氣都沒有,就單方面地判定她「自願沈淪」,然後簽字放棄,那我豈不是連當年那個幼稚的少年都不如?
至少,他還有為她「拼命」的衝動和勇氣。
而我,卻只想躲在自己的痛苦里,用一紙協議來切割關係,假裝一切與我無關。
不。
這個「不」字,不是喊出來的,而是從我心底最深處,像岩石一樣堅硬地生長出來的。它帶著冰冷的重量,也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我不簽字。
至少現在不簽。
我也許永遠無法輓回她作為我的妻子。
我們的婚姻,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或許真的已經死亡,被埋葬在那場「血色婚禮」的血污和淚水之下。
但是,我或許還可以嘗試,以另一種身份,去做一些事情。
以「李方哥哥」的身份,以小寶父親的身份,以那個曾經承諾要保護她的人的身份,去確認她是否真的無路可走,是否真的不需要任何來自過去的、哪怕微弱到可笑的援手。
不是為了奪回她,不是為了恢復婚姻。
而是為了……贖罪。
為我曾經的懦弱和遲鈍贖罪,為我沒有在她最初被白如祥盯上時就察覺異常贖罪,為我用暴力和憤怒將事情推向更糟境地贖罪,也為我曾一度想要放棄她贖罪。
更是為了……給那個曾經在櫻花樹下對我微笑的少女,給那個在黑暗巷子里抓緊我手的女孩,一個交代。
這個決定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不是輕鬆,不是釋然,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將自身置於絕境之後反而無所畏懼的平靜。
我知道前路艱難,知道對手強大而變態,知道妻子的狀態可能複雜到我無法理解,知道我的任何行動都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後果。
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了。
不再是麻木地觀看,不再是痛苦地等待,不再是絕望地放棄。
我要行動,哪怕第一步小得可笑,哪怕最終證明全是徒勞。
我在沙發上蜷縮著,意識漸漸模糊。
這麼多天來,我第一次感覺到疲憊不是一種折磨,而是一種可以沈入的、暫時獲得安寧的介質。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我徬彿又回到了那條昏暗的小巷。
但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故作鎮定的少年。
我是現在的我,疲憊,傷痕累累,但眼神堅定。
而巷子的盡頭,不再是何悅家的燈火,而是一片更深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我邁開了腳步,朝著那片黑暗走去。
我知道何悅可能就在那片黑暗的深處,而我要去找到她,哪怕只是確認她是否還活著,是否還有一絲屬於「何悅」的光亮。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透過窗簾的陽光喚醒的。
沒有噩夢,沒有中途驚醒,我竟然在沙發上睡了相對安穩的幾個小時。
醒來時,身體依然酸痛,精神卻不像前幾天那樣沈重粘滯,而是有一種久違的、帶著痛感的清醒。
我起身,洗漱,給自己做了簡單的早餐。
吃飯的時候,我開始系統地思考。
岳父的囑託給了我方向,但具體該怎麼走,需要清晰的計劃。
我知道自己現在處於絕對的劣勢:敵在暗,我在明;對方掌握著妻子,掌握著足以摧毀我的視頻證據(毆打白如祥,以及……或許還有別的),掌握著權力和財富的網絡;而我,除了一個「法律上還是何悅丈夫」的尷尬身份,以及滿心的痛苦和憤怒,幾乎一無所有。
但我必須做點甚麼。
而行動的第一步,是信息。
我必須擺脫這種完全被動的、只能通過暗網接收經過篩選和扭曲的信息的狀態。
我需要知道妻子和白如祥現在確切在哪裡,處於甚麼狀態,他們之間的關係網絡是甚麼樣的,有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弱點或破綻。
我回想起「血色婚禮」視頻里,白如祥在最後宣佈送給妻子的「新婚禮物」——那套別墅。
他說那是他們的「新家」,是「只屬於我們兩人的巢穴」。
那套別墅,是我目前知道的、最具體的地理坐標。
雖然我無法確定他們是否真的常住那裡,但那是白如祥公開宣稱的、與妻子的「愛巢」,必然是一個重要的據點。
問題是,我怎麼才能獲取關於那套別墅的信息?
直接去那裡蹲守?
太危險,也太容易打草驚蛇。
白如祥很可能在那裡佈置了監控甚至安保。
而且,如果我被抓住,後果不堪設想——他完全可以利用我「騷擾」何悅新生活的名義,動用關係讓我再次進去,或者用更陰險的手段對付我。
我需要一個更隱蔽、更合法的途徑。
然後,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雖然有些荒誕,但或許可行:我現在,在法律上,還是何悅的丈夫。
我們的離婚協議還沒簽,離婚手續因為冷靜期政策,至少還要等二十多天才能辦完。
在這期間,我和何悅依然是夫妻關係。
而作為配偶,在某些情況下,我是有權查詢對方名下部分財產信息的,尤其是如果涉及夫妻共同財產(儘管妻子在協議中聲明放棄所有財產,但法律程序完成前,理論上那些財產依然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家裡還有妻子留下的身份證復印件。
那是她之前辦理一些學校手續時多復印的,一直放在書房抽屜里。
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合理的理由,或許可以憑借結婚證、我的身份證以及妻子的身份證復印件,去相關部門查詢她名下的房產信息——包括那套別墅。
這個想法讓我心跳加速。
我知道這有點鑽空子的嫌疑,甚至可能涉及信息使用的灰色地帶。
但除此之外,我還有甚麼辦法能合法地、不引起警覺地獲取那個地址的詳細信息呢?
我需要知道別墅的具體位置、產權情況、交易記錄……任何細節都可能成為拼圖的一塊。
早餐後,我換上了一身相對正式的衣服——淺灰色的襯衫,深色西褲。
我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因為正當事務而需要查詢信息的普通市民,而不是一個被仇恨和痛苦折磨得形銷骨立、可能引起工作人員警惕和同情的男人。
我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練習了幾次表情,努力讓眼神看起來平靜、疲憊但正常,嘴角試著扯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弧度。
鏡子里的男人依然憔悴,眼下的烏青用冷水也無法完全消除,但至少,衣服的挺括掩蓋了一些身體的頹喪。
我將結婚證、我的身份證、妻子的身份證復印件小心地裝進一個文件袋,又拿了一個空白的筆記本和筆。
出門前,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帶上了那部幾乎沒怎麼用的舊手機,裡面沒有安裝任何可能被追蹤的社交軟件,只存了幾個必要的電話號碼。
上午九點,我來到了市房地產交易中心。
大廳里人不少,排隊取號的機器前站著幾個人,咨詢窗口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空氣里瀰漫著紙張、油墨和某種消毒水的混合氣味。
我取了一個「產權查詢」的號,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待。
手裡緊緊攥著文件袋,掌心又開始冒汗,我將文件袋放在膝蓋上,雙手交握,努力抑制指尖的顫抖。
叫到我的號碼時,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向指定的服務窗口。
窗口後面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工作人員,戴著眼鏡,表情嚴肅,正低頭整理著桌上的單據。
「您好,」我將文件袋打開,拿出準備好的證件,聲音盡量平穩,「我想查詢一下我妻子名下,以及我們夫妻共同名下的房產信息。」
女工作人員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落在我遞過去的證件上。
「查詢原因?」她公事公辦地問,手指已經開始在鍵盤上敲擊。
「我妻子最近出國了,」我按照預先想好的說辭回答,語氣里刻意帶上一點無奈和麻煩,「學校那邊有一些手續,還有稅務申報甚麼的,需要提供我們家庭名下的房產清單和詳細信息。她走得急,委託我來辦理。」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配偶出國,國內事務委託另一方處理,是常見情況。
她接過結婚證,仔細看了看,又對比了一下我和身份證上的照片,然後拿起妻子的身份證復印件。「委託書呢?」她問。
我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哦,因為時間太趕,她是口頭委託的,沒來得及辦正式的公證委託書。您看,這是她的身份證復印件,還有我們的結婚證,能證明我們的關係。如果實在需要委託書,我讓她從國外發個掃描件或者傳真過來?」我把問題拋回去,同時表現出願意配合但確實有困難的態度。
女工作人員皺了皺眉,手指在鼠標上滑動,似乎在查看內部規定或操作流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證件,猶豫了一下。
或許是我的表情看起來足夠「正常」且帶著點被瑣事困擾的疲憊,或許是因為查詢配偶名下房產本身並不是特別敏感的業務(尤其是在對方出國的情況下),她最終點了點頭。
「只能查詢基本信息,詳細的產權檔案和交易記錄,沒有正式委託書或司法文書,原則上不能提供。」她說著,開始在系統里輸入妻子的身份證號碼。
「基本信息也行,主要是地址和面積,方便填表。」我連忙說,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屏幕上的信息滾動著。
女工作人員看著屏幕,念道:「何悅,名下單獨登記的房產只有一處。地址是:省城江濱區紫雲路188號,‘雲深處’別墅區,B區7棟。建築面積651.32平方米,登記日期2018年6月25日。產權單獨所有。」
紫雲路188號,「雲深處」別墅區。
我默默記下這個地址。
江濱區是省城有名的豪宅區,依山傍水,「雲深處」更是其中以私密性和昂貴著稱的高端樓盤。
651平方米……這個數字讓我心頭一沈。
這絕不是普通中學教師,甚至不是一個中學校長(即使有灰色收入)能輕易購置的產業。
白如祥送給妻子的這份「禮物」,手筆大得驚人,也……髒得驚人。
「那個……同志,」我試探著開口,語氣更加客氣,「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打印一下這份房產的……嗯,就是那個產權轉移的記錄?不是詳細檔案,就是簡單的歷史交易記錄,比如這房子以前是誰的,甚麼時候轉到妻子名下的?我們辦一些手續可能要用到。」我補充道,「主要是怕涉及到甚麼遺產繼承或者贈予的稅務問題,想先瞭解一下。」
這個理由聽起來更專業,也更能引起工作人員對「合規性」的重視。
女工作人員再次看了我一眼,這次眼神里多了些審視。
她沈默了幾秒鐘,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另一個界面。
「這個……原則上也需要委託書。」她慢吞吞地說。
「我理解,我理解。」我連忙點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焦慮和懇求,「主要是她人在國外,聯繫也不方便,學校那邊催得又急。您看,我就是想心裡有個底,萬一真有甚麼問題,我們也好提前準備材料,省得到時候抓瞎。就簡單的時間線和前業主姓名,行嗎?拜託了。」
也許是我的表情確實顯得很困擾,也許是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差,又或許是她覺得打印一份簡單的轉移記錄不算甚麼大事(畢竟產權人配偶來查詢,本身就有一定合理性),她最終嘆了口氣,點了打印。
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響,一張A4紙緩緩吐了出來。
她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然後遞給了我。
「就這個,只有基本信息。詳細的交易合同、付款憑證那些,沒有正式手續是調不出來的。」
「夠了夠了,太感謝您了!」我接過那張還帶著打印機熱度的紙,連聲道謝,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我快步走到大廳一側的休息區,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這才敢仔細看手中的文件。
紙張上方是標準的查詢回執格式,下面是產權轉移記錄的簡要列表:
產權人:何悅
房產地址:江濱區紫雲路188號「雲深處」B區7棟
建築面積:651.32㎡
登記日期:2018年6月25日
權利性質:單獨所有
歷史轉移記錄:
2015年3月15日,金鼎建築安裝有限公司 通過購買取得該房產(售房方信息未顯示)。
2015年4月2日,金鼎建築安裝有限公司 將該房產轉移至 賈路明 名下,轉移方式:買賣,交易金額:65萬元。
2018年6月25日,賈路明 將該房產轉移至 妻子 名下,轉移方式:買賣,交易金額:1600萬元。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賈路明。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我腦海中的迷霧,瞬間將許多散落的碎片連接起來。
賈路明,省教委的那個書記。
6月17日晚上,在賓館裡,以「舉報何悅用學校公款行賄」威脅她,將她蒙眼捆綁,實施強姦的那個人。
白如祥辦公室竊聽器錄音里,和白如祥對話,得意洋洋地講述自己如何「享用」了何悅,並且表示「以後有事好商量」的那個人。
而妻子包上那個偷拍的攝像頭記錄了一切,但那個攝像頭後來神秘失蹤了。
他竟然是這套別墅的前任房主?而何悅,是以「買賣」的方式,用1600萬的全款,從他手裡買下了這套別墅?
這怎麼可能?
何悅哪來的1600萬?
她一個普通教師,就算把我們的全部積蓄加上她父母的資助,也遠遠不夠這個數字的零頭。
更何況,她看到房產證時那驚喜的表情,明顯是以為這是白如祥送給她的禮物,她根本不知道這套房子是「買」來的,更不可能知道賣家是賈路明。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三個名字和兩組數字上,大腦飛速運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升。
金鼎建築安裝有限公司 → 賈路明 → 何悅。
現在,賈路明的名字,竟然出現在這套別墅的產權轉移鏈條上。
再看交易金額:2015年,金鼎建築公司把房子「賣」給賈路明,只收了65萬。
而2018年,賈路明把同一套房子「賣」給何悅,價格是1600萬。
短短三年,一套房子的「交易價格」翻了近25倍。
這可能嗎?
雖然近年房地產市場價格上漲明顯,但同一套豪宅可能會出現如此離譜的增值?
唯一的解釋是:這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市場交易。
金鼎建築安裝有限公司……這個名字很普通,但我本能地覺得它不簡單。
一家建築公司,在2015年購買一套近千萬的別墅,然後幾乎立刻以低得離譜的價格(65萬)轉讓給一位省教委的官員。
這像甚麼?
這簡直就是教科書般的行賄。
用房產向手握教育系統基建項目審批權的官員行賄,只不過為了掩人耳目,走了個「買賣」的形式,留下了65萬這個象徵性的付款記錄。
那麼,賈路明在持有這套房產三年後,為甚麼突然又以1600萬的「高價」「賣」給何悅?
妻子怎麼可能有1600萬?
她一個普通教師,家庭積蓄加上我的,也遠遠達不到這個數字。
唯一的可能,是白如祥出的錢。
他在婚禮上宣佈將別墅送給妻子,妻子看到產權證時驚喜的表情不似作偽,她顯然事先不知情,並且一直以為房子是白如祥買給她的。
所以,真實的鏈條很可能是:金鼎建築公司向賈路明行賄(別墅)→ 白如祥出資,以何悅名義從賈路明手中「買下」別墅 → 房產轉移到何悅名下,成為白如祥送給妻子的「禮物」。
這一進一出,賈路明完成了受賄資產的變現和洗白。
他三年前「收到」一套價值近千萬的別墅,只「付出」了65萬。
三年後,他「賣出」這套別墅,「收回」1600萬。
一來一去,淨賺超過1500萬,而且這筆錢是通過「房產買賣」這種看似合法的方式流入他手中的,比他直接持有房產更隱蔽,更難被查出巨額財產來源不明。
而白如祥,則完成了多重目的:
幫助賈路明處理受賄資產,加深兩人的利益捆綁(賈路明肯定知道這筆錢來自白如祥,或者白如祥背後的關係)。
將價值巨大的房產放在妻子名下,看似是慷慨的禮物,實則是將她更深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妻子名下突然多了一套價值1600萬的豪宅,資金來源如果被追查,她如何解釋?
白如祥完全可以撇清關係,說是妻子「自己」從賈路明那裡買的。
而妻子,則可能面臨「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甚至「參與洗錢」的指控。
這成了白如祥控制她的又一沈重枷鎖。
滿足了白如祥自己變態的佔有欲和展示欲——讓「他的女人」擁有昂貴的物質象徵,同時讓她在無知無覺中捲入骯髒的權錢交易,徹底玷污,無法回頭。
好一個一石三鳥的毒計!
我拿著這張薄薄的紙,感覺它重若千鈞,邊緣幾乎要被我的手指捏破。
陽光從大廳的玻璃窗照進來,明亮得刺眼,但我卻感到渾身發冷,冷汗浸濕了襯衫的後背。
我一直知道白如祥陰險,知道他控制欲強,知道他心理變態。
但我沒想到,他的觸角伸得這麼深,牽扯到的利益網絡這麼骯髒龐大。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通姦」或「性虐待」,而是涉及官員受賄、利益輸送、洗錢的嚴重犯罪行為!
而妻子,成了這個犯罪鏈條中最脆弱、最無辜(或者說,被迫捲入)的一環,一個用來轉移資產和風險的「白手套」,一個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替罪羊!
憤怒和恐懼像兩條冰冷的蛇,纏繞住我的心臟。
憤怒於白如祥和賈路明的無法無天,恐懼於妻子處境的極端危險。
她現在不僅僅是白如祥性玩物和「藝術品」,更是一個可能背負法律重罪的「嫌疑人」。
一旦東窗事發,白如祥和賈路明很可能有辦法自保或減輕罪責,而妻子,這個名下有著來路不明巨額房產的「獨立產權人」,將會首當其衝!
不行。絕對不行。
我不能讓她落到那個地步。不僅僅是為了她,也為了小寶。我不能讓小寶的母親成為一個罪犯,不能讓他的成長蒙上這樣的陰影。
我將查詢回執小心地折好,放進文件袋最裡層,然後起身離開交易中心。
外面的陽光熾烈,車流喧囂,但我徬彿置身於另一個冰冷無聲的世界。
我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消化著這個驚人的發現,並思考著下一步。
直接舉報?
舉報誰?
舉報賈路明受賄?
證據呢?
只有這一份產權轉移記錄,只能證明房產從建築公司轉到賈路明再轉到妻子,以及交易價格異常。
但要證明賈路明「受賄」,需要證明金鼎建築公司與他之間的利益交換,比如建築公司承攬了省教委的工程項目。
這需要更深入的調查,而我目前沒有這個能力。
而且,舉報必然打草驚蛇,白如祥和賈路明很可能第一時間切斷聯繫,毀滅證據,甚至……對妻子不利。
舉報何悅名下巨額財產來源不明?那更是把妻子直接推進火坑,正中了白如祥的下懷——他可能早就準備好了讓妻子當替罪羊的方案。
我現在掌握的信息,就像一塊碎片,看到了冰山猙獰的一角,但還遠遠不足以撼動整座冰山,反而可能因為貿然行動,引發雪崩,將妻子徹底埋葬。
我需要更多信息。
關於金鼎建築公司,關於它和省教委的項目往來,關於白如祥和賈路明之間更具體的關係,關於這筆1600萬購房款的確切流向……任何一點,都可能成為撬動局面的支點。
我回到家,打開那台舊電腦,連接網絡。
我開始搜索「金鼎建築安裝有限公司」。
跳出來的信息不少,這是一家在本省註冊的建築企業,資質齊全,承建過不少政府項目和商業樓盤。
在公開的招投標信息中,我果然找到了它與省教育廳(教委)相關的項目記錄:
2014年11月,中標「省教育技術裝備中心綜合樓建設項目」,中標金額 八千三百萬元。
2016年5月,中標「省屬高校學生公寓改造工程(一期)」,中標金額 一億兩千萬元。
2017年9月,中標「全省中小學危房改造及加固項目(第三標段)」,中標金額 九千五百萬元。
……零零總總,近幾年金鼎建築從省教育系統獲得的工程項目,累計金額高達數億元。
而賈路明,作為省教委的主要領導之一,正是分管基建和項目審批的關鍵人物。
時間線也對得上:2015年初,金鼎建築剛中標了八千多萬的項目不久,就以公司名義購買了那套別墅,然後迅速低價「轉讓」給賈路明。
這幾乎就是赤裸裸的利益輸送。
那麼,白如祥在這中間扮演甚麼角色?
他一個市重點中學的校長,雖然有一定地位,但能影響到省教委的工程項目嗎?
或許不能直接影響,但他很可能是一個中間人、牽線者。
他利用自己在教育系統內的人脈和關係,為金鼎建築和賈路明搭橋,從中獲取利益(可能不僅僅是金錢,還包括賈路明對他某些「特殊愛好」的默許甚至支持)。
而妻子,則成了他用來鞏固與賈路明關係的「禮物」,以及最終處理這套燙手山芋房產的「安全載體」。
越想,越覺得這張網黑暗粘稠,深不見底。
妻子被卷進去,不僅僅是身體被凌辱,精神被摧殘,更可能被當成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在一個她完全無法理解的龐大利益遊戲中,扮演著最悲慘的角色。
我將搜索到的信息一一記錄下來,包括項目名稱、中標時間、金額、相關公告的網址。
我知道這些公開信息遠遠不夠,但至少是一個開始。
我需要更隱秘、更內部的資料,但那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傍晚時分,岳母打來電話,說小寶很乖,已經吃過晚飯了,讓我不用擔心。
我聽著電話那頭小寶咿咿呀呀的聲音,心裡五味雜陳。
我告訴岳母我很好,讓她和爸多注意身體。
掛斷電話後,我走到窗前。
夕陽西下,天邊鋪滿了絢爛的晚霞,將城市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
但這溫暖的光,卻無法驅散我心底不斷擴大的寒意。
我明白,從現在起,我不再僅僅是一個被背叛的丈夫,一個痛苦的父親。
我成了一個窺見了巨大黑幕一角,並試圖從中救出親人的孤獨鬥士。
對手強大、狡猾、毫無底線,且隱藏在體制和財富的陰影深處。
而我,勢單力薄,只有一腔被痛苦和責任感點燃的、不知能燃燒多久的勇氣。
但我必須走下去。
為了那個在櫻花樹下對我點頭的少女,為了那個在黑暗巷子里抓緊我手的女孩,為了那個在婚禮上對我許下誓言的妻子,為了那個為小寶哺乳時溫柔如水的母親,更為了此刻正在岳母懷中安然入睡的兒子。
我將那份產權轉移記錄的復印件,和我手寫的筆記,一起鎖進了書桌抽屜。
鑰匙轉動,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是一個儀式的完成,也像是一場漫長戰役的號角。
夜色漸濃,我站在黑暗的房間里,沒有開燈。
遠處,「雲深處」別墅區的方向,燈火璀璨,像一座懸浮在黑暗中的奢華島嶼,裡面藏著無盡的秘密和罪惡。
而我知道,我和那座島嶼之間,已經不再僅僅是情感的仇恨和痛苦的觀望。
一條看不見的、由法律、證據、利益和危險構成的戰線,正在悄然鋪開。
黎明或許還很遙遠,但至少,我不再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