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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白色黎明(上)

安太木 · 妻子的綻放 · 本章第 1 / 2 頁

屏幕徹底黑掉的那一刻,世界徬彿被抽走了所有聲音和色彩,只剩下電腦主機散熱風扇發出的單調嗡鳴,像垂死之人的喘息,在深夜死寂的書房裡持續不斷地回響。

我盯著那片吞噬了所有罪惡畫面的漆黑,視網膜上卻還殘留著最後那一幀畫面——妻子淚流滿面的臉緊貼著白如祥的肩頭,那張帶著她經血陰唇印痕的誓詞紙在他們緊擁的臂彎間微微晃動,像一面宣告我徹底失敗的屈辱旗幟。

那些畫面太過清晰,太過鮮艷,以至於即使閉上眼睛,它們依然在眼皮後面燃燒、流淌、變形,將鮮紅的經血、慘白的肌膚、深紅的乳暈、透明的頭紗、搖晃的鈴鐺、滴落的尿液……所有那些本不該出現在同一時空的元素粗暴地糅合在一起,在我腦海裡攪拌成一鍋黏稠而滾燙的毒藥,燒灼著我每一根神經末梢。

我保持著觀看視頻時的姿勢,身體前傾,雙手死死抓著桌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邊緣深深陷進木質桌面,留下幾道淺淺的凹痕。

我的呼吸很淺,幾乎感覺不到胸腔的起伏,徬彿稍微深一點吸氣,就會把屏幕上殘留的那股混合著鐵鏽、體液和情慾的甜腥氣味吸入肺里,讓它們永遠沈積在我的肺泡深處。

我的眼睛乾澀刺痛,卻流不出眼淚——眼淚似乎已經在過去三天里流乾了,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這接二連三超出人類承受極限的衝擊,硬生生烤乾了、蒸發了,只剩下眼眶周圍一圈火辣辣的灼燒感,像有人用砂紙反復打磨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我的身體終於開始有了反應。

胃部首先傳來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般的痙攣,那痙攣迅速向上蔓延,擠壓迫使我的喉頭收縮,一股酸澀滾燙的液體猛地湧上食道,衝過喉嚨,在我的牙齒和嘴唇之間爆開。

我甚至來不及起身衝向衛生間,就那樣直接彎腰對著書桌旁的地板劇烈地嘔吐起來。

可是胃里早已空空如也——自從妻子離開,自從我開始通過暗網觀看那些視頻,我就幾乎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嘔吐物只是一些混著膽汁的酸水,黃綠色的,散髮著令人作嘔的苦味,濺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形成一小攤濕漉漉的、反光的污跡。

我扶著桌沿,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著,乾嘔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和難堪,像瀕死的野獸在垂死掙扎。

吐完之後,我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已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布料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寒意。

我抬起顫抖的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酸澀液體,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地板上的污跡,又移回到漆黑的電腦屏幕上。

屏幕像一面黑色的鏡子,映照出我此刻的模樣——臉色慘白如紙,眼眶深陷,嘴唇因為乾嘔而破裂,滲出血絲,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

鏡中的那個男人雙眼空洞,瞳孔渙散,像是靈魂被抽走之後只剩下空殼的行屍走肉。

這就是我嗎?

這就是那個曾經發誓要保護妻子一生一世的男人嗎?

那個在櫻花樹下紅著臉對她承諾「我會永遠對你好」的高中生,那個在婚禮上緊張得差點念錯誓詞、卻在看到她穿著婚紗走向自己時感動得幾乎落淚的新郎,那個在小寶出生後笨拙地抱著襁褓、發誓要做個好父親的丈夫……他們都去哪兒了?

是甚麼時候,我變成了現在這副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和惡心的模樣?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湧現,與剛剛目睹的畫面粗暴地交織在一起。

我想起高三那年,晚自習後送妻子回家必經的那條小巷。

巷子其實不算長,路燈昏黃,兩側是老舊的居民樓,偶爾有野貓從垃圾桶旁竄過。

妻子總是緊緊抓著我的手,她的手掌很小,很軟,指尖冰涼,掌心卻因為緊張而滲出細密的汗水。

她會刻意放慢腳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怯和依賴:「李方,這裡好黑……要是突然有壞人衝出來怎麼辦?」那時我總是挺起其實並不寬闊的胸膛,用故作沈穩的語氣回答:「別怕,有我在。誰敢碰你,我跟他拼命。」她就會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對我笑,眼睛彎成月牙,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然後輕聲說:「嗯,我知道你會保護我的。」那聲音里的信任,像最純淨的泉水,澆灌著我少年時代那點可憐的英雄夢想。

可現在呢?

那個需要我保護的女孩,正在另一個男人的別墅里,赤身裸體披著透明頭紗,乳頭夾著鈴鐺,在莊嚴的《婚禮進行曲》中走向一場扭曲的獻祭儀式,而我,卻只能坐在電腦前,眼睜睜地看著,甚至連閉上眼睛逃避的勇氣都沒有。

我想起我們婚禮那天。

她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很長,拖在身後,由兩個花童小心地捧著。

她輓著岳父的手臂,從紅毯的那一端緩緩向我走來,腳步有些遲疑,頭微微低著,臉頰泛著淡淡的紅暈,睫毛上還沾著些許濕潤——後來她告訴我,是因為太緊張差點哭出來。

當她終於走到我面前,岳父把她的手交到我手中時,她的手在輕微地顫抖,掌心全是汗。

司儀讓我們宣讀誓詞,我的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她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念出那些承諾:「我,何悅,願意嫁給李方為妻,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都會愛他、尊重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眼神清澈而堅定,徬彿在用自己的全部生命許下這個誓言。

可現在呢?

她剛剛在另一個男人面前,用另一種語言宣讀了另一份誓詞——那份將她自己徹底物化、降格為「雌性軀體」和「所有物」的扭曲契約,甚至還用她最私密的經血,在那份契約上留下了恥辱的印記。

而那份誓詞的最後一句——「以上所言,皆出自我本心,並無半分強迫」——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復刺穿我的耳膜和心臟。

她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向所有可能看到視頻的人(尤其是我)宣告她的「自願」?

如果是自願,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曾經的那場婚禮,我們曾經交換的那些誓言,對她來說已經徹底失去了意義,變成了可以隨意塗抹覆蓋的過時畫布?

我想起小寶出生那天。

她在產房裡掙扎了十幾個小時,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嘴唇因為用力咬合而破裂出血。

我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指甲幾乎掐進我的肉里。

當孩子終於被抱出來,發出第一聲啼哭時,她累得幾乎虛脫,卻還是努力轉過頭,看向襁褓中那個皺巴巴的小生命,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她用虛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李方,我們有孩子了……你要當爸爸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我發誓要用盡一切去保護這個由我們共同創造的小生命,保護那個為我忍受劇痛生下孩子的女人。

可現在呢?

我們的孩子正在隔壁房間安睡,而他的母親,卻可能在另一個地方,被另一個男人用各種我無法想象的方式「使用」和「開發」,甚至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被迫為那個男人懷孕生子——想到這裡,胃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我不得不再次彎腰,對著地板乾嘔,卻甚麼也吐不出來了,只有酸水在食道里灼燒。

我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由深黑轉向一種沈滯的深藍色,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透出一點灰白,像是有人用最淡的墨水在厚重的夜幕邊緣輕輕抹了一筆。

已經是七月四日的凌晨了。

視頻結束的時間是子夜過後不久,而我就在這種半麻木、半清醒的狀態中,呆坐了將近三個小時。

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而僵硬酸痛,尤其是頸部和後背,像是被灌了水泥,每一次轉動都會傳來骨骼摩擦的細微聲響和肌肉撕裂般的痛楚。

我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因為血液循環不暢而發麻,針刺般的感覺從腳底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讓我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我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上。

那個抽屜里,鎖著妻子離開時留下的離婚協議。

她把它放在客廳茶几上,用那個她從美國帶回來、我一直覺得很醜的陶瓷河馬鎮紙壓著。

我把它拿回書房,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鎖進了抽屜最深處,徬彿這樣就能將它代表的現實一起鎖進去。

但現在,在看完剛才那場「血色婚禮」之後,在目睹了她如何向另一個男人獻上自己的一切(包括尊嚴和生理印記)之後,我知道,鎖起來是沒用的。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該切割的終須切割。

我打開抽屜,那份協議靜靜地躺在最上面,白色的紙張在昏暗的台燈光線下泛著冷冰冰的光澤。

我把它拿出來,紙張很輕,卻感覺有千鈞重,壓得我的手腕都在顫抖。

我翻開它,那些熟悉的條款再次映入眼簾——財產全部歸我,兒子撫養權歸我,她幾乎淨身出戶,除了隨身衣物和那幾件首飾(後來她連那些都留給了保姆),甚麼也不要。

這與其說是一份離婚協議,不如說是一份單方面的自我流放和懲罰聲明。

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為自己「背叛」婚姻的行為贖罪嗎?

還是想通過徹底的捨棄,來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繫,好讓自己能更「心安理得」地投入那個新角色?

我的目光落在協議最後一頁,那兩條空白的橫線上。

上面一條寫著「女方簽字:」,下面一條寫著「男方簽字:」。

妻子的名字已經簽好了,是她的筆跡,清秀工整,卻透著一股陌生的決絕,筆畫收尾處帶著明顯的頓挫,徬彿每寫一個字都需要耗盡全身力氣。

而我的那一欄,還空著,像一張等待被填滿的判決書。

我拿起筆,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筆,筆桿因為長時間握持而沾染了手心的汗漬,有些滑膩。

筆尖懸停在紙張上方,距離紙面只有幾毫米,我卻感覺像是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深淵。

只要落下去,簽下我的名字,這段持續了十年的感情、五年的婚姻,就正式宣告終結了。

在法律上,何悅將不再是我的妻子,我將不再是她的丈夫。

我們將變成兩個獨立的、互不相干的個體,唯一的聯繫只剩下那個我們都深愛著的孩子。

而白如祥,將可以更加「名正言順」地擁有她——雖然對他來說,那張紙可能根本不重要,他早就用他的方式「擁有」了她的一切,從身體到尊嚴,甚至到每月流出的經血。

筆尖在顫抖。

我的整個手臂都在顫抖,連帶肩膀、胸腔,甚至牙齒都在不受控制地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眼前開始出現黑點,像是缺氧的前兆。

我知道我應該簽。

簽了,對她,對我,或許都是一種解脫。

她可以不再背負「出軌人妻」的道德枷鎖(雖然白如祥顯然很享受這個身份帶來的背德感),可以更加「坦然」地做他的「新娘」和「所有物」。

而我,也可以從這種無休止的折磨中稍微喘口氣,不必再每天登錄暗網,不必再眼睜睜看著她如何被一點點摧毀、改造、獻祭。

我可以嘗試開始新的生活,哪怕那生活注定充滿殘缺和痛苦,但至少,不必再被綁在這艘正在沈沒的破船上,跟著它一起墜入深淵。

可是,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裡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剛剛視頻里的最後一幕——她抱著白如祥,在他肩頭放聲痛哭,聲音里充滿了複雜的情緒,但那雙環抱住他後背的、染血的手,卻異常用力,指甲幾乎要掐進他的西裝布料里。

那不是一個被強迫的姿態,那是一種……主動的、用盡全力的擁抱。

她在擁抱甚麼?

是擁抱她選擇的「歸宿」,還是擁抱她自己選擇的「毀滅」?

或者,是在擁抱那個終於將她從「李方的妻子」、「小寶的母親」、「何老師」這些身份中徹底剝離出來,讓她可以「純粹」地作為一個「雌性軀體」存在的「新世界」?

而她說的那句話——「它……它來自我最深處……只為你流淌」——像魔咒一樣在我耳邊反復回響。

「只為你流淌」。她在對白如祥說,她的經血,她作為女性最私密的生命印記,只為他流淌。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過去的一切——我們共享過的初夜(那夜她也流血了,處女的血,染紅了酒店的白床單),我們共同創造的孩子(那孩子來自她的子宮,由她的血液滋養長大),我們共同經歷的無數個日夜——對她來說,都已經變成了可以輕易覆蓋、可以隨意宣告「不屬於你」的過去式?如果連那些最深刻的身體記憶和血緣聯結都可以被這樣否定和替換,那麼,我簽下這個名字,又有甚麼意義?不過是給一場早已完成的、單方面的驅逐,補上一個形式上的印章罷了。

筆尖始終沒有落下。

墨跡在筆尖匯聚成一個小黑點,然後滴落,在「男方簽字:」那一欄的空白處,暈開一個不規則的、小小的黑色圓斑。

像一滴黑色的眼淚,也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我盯著那個黑點看了很久,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手臂頹然垂下,筆從指間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滾了幾圈,停在鍵盤邊緣。

我簽不下去。

不是因為我還在幻想她能回來,不是因為我還奢望我們的婚姻能恢復如初。

我知道,那個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就像被砸碎的鏡子無法重圓,被玷污的白布無法洗淨。

我簽不下去,是因為我意識到,簽字這個動作本身,對我來說,意味著一種最終的、徹底的放棄。

不僅僅是放棄她作為我的妻子,更是放棄她作為一個需要被保護的人,放棄我作為她曾經的保護者的責任。

如果我現在簽字,就等於默認了她選擇的這條道路,等於承認了我對她的沈淪無能為力,等於親手將她推向那個「血色婚禮」的深淵,並且為她蓋上「此路可行」的許可印章。

而我,做不到。

至少,在親眼目睹了那一切之後,在知道她可能正在經歷更可怕的「開發」之後,我做不到就這樣轉身離開,假裝一切與我無關。

就在我盯著那個墨點發呆,內心被各種矛盾情緒撕扯得幾乎要裂開的時候,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沒有敲門聲,只有門軸轉動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深夜裡卻清晰得刺耳。

我猛地抬起頭,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是誰?

何悅?

不,不可能。

白如祥?

更不可能。

小偷?

我的大腦在極短的時間內閃過無數個荒謬的猜測,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小寶。

他才一歲半,剛學會走路不久,步伐還不穩,總是搖搖晃晃的,像只笨拙的小企鵝。

此刻,他光著腳丫,身上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小睡衣,上面印著卡通小熊的圖案。

他一隻手揉著惺忪的睡眼,另一隻手扶著門框,努力維持著身體的平衡。

他的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幾綹柔軟的額發翹起來,在台燈的光暈下顯得毛茸茸的。

他顯然剛睡醒,眼神還有些迷蒙,小嘴微微嘟著,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

「爸爸……」他小聲叫了一聲,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媽媽……要……」

他說「媽媽要」。

不是「要媽媽」,而是「媽媽要」。

這個語序的顛倒,是他這個年齡段的幼兒常有的語言特點,但在此刻聽來,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沈重地割過我的心。

他不是在要媽媽,他可能只是在半夢半醒之間,下意識地重復著某個記憶片段——也許是他哭鬧時,妻子哄他時說過的話,比如「媽媽要抱抱小寶」、「媽媽要餵奶了」之類的。

但對我來說,這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一句最殘酷的拷問:媽媽要甚麼?

媽媽要離開我們?

媽媽要去做別人的新娘?

媽媽要把她的經血「只為他流淌」?

我慌忙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膝蓋撞在桌子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疼痛瞬間傳來,但我顧不上這些。

我快步走到門口,蹲下身,張開雙臂。

小寶看到我,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小小的乳牙,搖搖晃晃地撲進我懷裡。

他的身體很軟,很小,帶著幼兒特有的奶香和溫暖的體溫。

我把他抱起來,他的小胳膊立刻環住我的脖子,腦袋靠在我的肩窩里,溫熱的臉頰貼著我冰涼的頸側皮膚。

他還在小聲嘟囔著:「媽媽要……媽媽要……」

「小寶乖,媽媽……媽媽有事出去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爸爸在,爸爸抱抱。」

我抱著他在書房裡慢慢踱步,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徬彿想從他小小的身體里汲取一點溫暖和力量。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小腦袋在我肩頭一點一點的,似乎又要睡著了。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起那首妻子經常用來哄他睡覺的搖籃曲。

那是一首很老的兒歌,旋律簡單柔和,妻子總是一邊哼一邊輕輕搖晃著他,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學著她的調子哼,卻總是跑調,聲音也粗嘎難聽,完全不像她那樣清甜悅耳。

但小寶似乎並不在意,他只是更緊地貼著我,一隻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我的衣領,另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抱著他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深藍色褪去,變成了灰蒙蒙的魚肚白,遠處的建築物輪廓開始清晰起來,像剪影貼在逐漸變亮的天空背景上。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將是又一個平凡的日子,上班、上學、吃飯、睡覺,周而復始。

但對我來說,這一天和過去的三天,和未來的無數天,可能並沒有甚麼不同——依然是被困在這座空蕩蕩的房子里,守著電腦屏幕里可能更新的罪惡畫面,守著那份簽不下去的離婚協議,守著對妻子無窮無盡的擔憂和想象,守著對兒子無法言說的愧疚和痛苦。

小寶在我懷裡徹底睡著了,呼吸均勻綿長,小胸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我低頭看著他熟睡的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小鼻子微微翕動,嘴唇紅潤飽滿。

他長得更像妻子,尤其是眼睛和嘴巴的輪廓,每次看到他,我都會想起她。

想起她懷孕時撫摸著自己漸漸隆起的小腹,臉上那種混合了期待和忐忑的溫柔神情;想起她第一次抱著剛出生的小寶時,眼淚順著臉頰滑落,卻笑得那麼燦爛;想起她半夜起來餵奶,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卻還是堅持要親自哄他睡著;想起她教小寶喊「媽媽」,一遍又一遍,耐心得令人心疼……

而現在,她可能再也不會在半夜起來餵奶了——她的乳房已經被另一個男人「開發」得重新產奶,但那奶水,大概不會再餵給我們的孩子。

她可能再也不會教小寶喊「媽媽」了——她在那個別墅里,可能正被要求用各種屈辱的姿勢和稱呼,去討好那個她稱之為「主人」的男人。

她甚至可能……已經在計劃為那個男人孕育新的孩子,就像她在誓詞里承諾的那樣,「為他受精,為他懷胎,為他分娩」。

這個念頭讓我抱著小寶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他有些不舒服地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唧。

我趕緊放鬆力道,輕輕搖晃著他,低聲安撫:「沒事,沒事,爸爸在。」

我抱著他回到臥室,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回小床上,為他蓋好被子。

他的小手裡還緊緊攥著甚麼東西,我低頭一看,是一隻小小的、淺黃色的絨布小熊。

那是妻子留下的。

她最後一次回家收拾行李時,趁我不注意,偷偷塞進了小寶的枕頭底下。

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小熊很舊了,一隻耳朵的縫線開了,露出裡面白色的填充棉。

這是小寶出生不久後,妻子在母嬰店買的,說是小寶的第一個玩具。

她總是拿著小熊在小寶面前晃,模仿小熊的聲音逗他笑。

小寶很喜歡這只小熊,睡覺總要抱著。

此刻,他攥著小熊,睡得正香,嘴角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個甜美的夢。

我站在小床邊,看著他的睡顏,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他小小的身體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帶。

他的世界還很簡單,有爸爸,有媽媽,有玩具小熊,有奶喝,有覺睡,就夠了。

他不知道他的媽媽正在經歷甚麼,不知道他的爸爸正在承受甚麼,不知道我們這個曾經幸福的三口之家,已經分崩離析,支離破碎。

但我不能讓他知道。

至少現在不能。

我要保護他,保護他純淨的世界,保護他無憂無慮的童年,哪怕我自己已經墜入地獄,也要為他撐起一片還能看見陽光的天空。

而要做到這一點,僅僅簽下一份離婚協議,然後躲在自己的痛苦里自怨自艾,是遠遠不夠的。

我輕輕關上小寶的房門,走回書房。

那份離婚協議還攤在桌面上,那個墨點依然刺眼。

我拿起它,折疊好,沒有再看一眼,直接拉開抽屜,把它塞進了最底層,然後鎖上了抽屜。

鑰匙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是一道封印,將那個代表著「放棄」的選擇暫時封存。

我不簽了。

至少現在不簽。

不是因為我還在等待甚麼奇跡,而是因為,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和何悅之間,除了夫妻關係,還有更早、更深的聯結。

我是她的青梅竹馬,是她從少女時代就依賴和信任的「李方哥哥」。

在我們成為戀人、成為夫妻之前,我就已經承擔了保護她的責任——在那個昏暗的小巷里,在無數個晚自習後的夜晚,在她每一次害怕、緊張、需要支持的時刻。

夫妻關係可以被一紙協議解除,但那種根植於成長記憶中的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那種「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在你身邊」的承諾,卻不會因為一紙離婚協議就自動消失。

也許,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再以「丈夫」的身份去拯救她(如果「拯救」這個詞還適用的話),但我或許還可以嘗試以「哥哥」的身份,以「小寶父親」的身份,去做一些甚麼。

不是為了輓回婚姻,而是為了確認她是否真的「自願」走向那條毀滅之路,是否真的已經無路可退,是否真的……不需要任何來自過去的、哪怕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的援手。

這個念頭讓我麻木冰冷的心臟,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的跳動。

很疼,帶著希望破滅後的廢墟感和自我懷疑,但至少,它開始跳動了。

我不再是那個只能坐在電腦前被動觀看、被動承受的絕望觀眾,我開始有了一個模糊的、方向不明的行動意向——我要做點甚麼,哪怕最終證明是徒勞,哪怕會帶來更大的傷害和屈辱,我也要做點甚麼。

為了那個曾經在櫻花樹下對我微笑的少女,為了那個在婚禮上對我許下誓言的妻子,為了那個為小寶哺乳時溫柔得像是會發光的母親,也為了此刻正在小床上攥著玩具熊安睡的兒子,更為了那個曾經發誓要保護她、卻最終一敗塗地的我自己。

我關上電腦,屏幕徹底暗下去,那些淫靡痛苦的畫面終於被隔絕在電子設備之後。

我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晨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混雜著塵土和植物氣息的味道。

天邊的那抹灰白已經擴散開來,染上了淡淡的橙金色,黎明正在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試圖照亮這個傷痕累累的世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入肺里,帶來一陣刺痛,卻也帶來了一絲清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我知道,這一天,將會和過去的三天完全不同。

我幾乎一夜未眠。

躺回床上後,閉上眼睛,腦海裡依然翻騰著那些畫面和聲音,混合著對過去的回憶和對未來的恐懼,形成一股無法平息的漩渦,將我拖拽著,在清醒與恍惚的邊緣反復沈浮。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妻子此刻在做甚麼——是被白如祥抱在懷裡入睡,還是被迫進行新一輪的「開發」?

不去想那張帶著經血陰唇印痕的誓詞紙被如何保存、展示、炫耀?

不去想白如祥接下來還會玩出甚麼更變態的花樣?

我努力將思緒集中在一些具體的事情上:小寶早上醒來要喝甚麼牌子的奶粉,水溫要控制在多少度,上午要帶他去哪裡曬太陽,中午要給他做甚麼輔食……這些瑣碎的、屬於日常生活的細節,像一根根脆弱的稻草,讓我得以在情緒的海嘯中暫時抓住,不至於徹底被淹沒。

天色大亮時,我起身,衝了個冷水澡。

水溫很低,刺激得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卻也讓我混沌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鏡子里的人依然憔悴不堪,眼下的烏青像被人用拳頭打過,胡茬冒出了一片青黑色,嘴唇乾裂起皮。

我刮了鬍子,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讓臉色看起來不那麼嚇人。

然後我換上乾淨的衣服,去廚房給小寶準備早餐。

小寶醒來時情緒很好,坐在嬰兒餐椅里,咿咿呀呀地說著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語言,小手揮舞著,試圖抓住我遞過去的勺子。

我餵他吃了蒸蛋羹和米糊,他吃得很香,嘴角糊了一圈黃色的蛋渣,我耐心地幫他擦乾淨。

看著他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心裡那塊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被撬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有一絲暖意滲了進來。

至少,我還有他。

至少,在這個破碎的世界里,還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全心全意地依賴著我,需要著我。

上午九點多,門鈴響了。

我正在客廳陪小寶玩積木,聽到鈴聲,心裡猛地一緊。

會是誰?

何悅?

不,她不會再回來了。

白如祥?

他沒必要親自上門。

韓文靜?

也許,但可能性不大。

我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兩個人,是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何悅的父母,我的岳父岳母。

岳父穿著那件他穿了多年的深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印著超市logo的塑料袋,裡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裝著水果或蔬菜。

岳母則穿著一件素色的針織開衫,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兩人都微微低著頭,臉上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混合著擔憂和期待的神情。

岳母還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我想起妻子——她在緊張或不好意思的時候,也總會下意識地做這個動作。

我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他們怎麼來了?

妻子告訴他們的?

按照她編造的謊言,她現在應該「在美國留學」。

難道她已經跟父母通過氣,把這場戲做全套了?

還是說……他們察覺到了異常,今天是特意來試探的?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臉上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一些,然後打開了門。

「爸,媽,」我側身讓開,「快進來。」

岳父岳母看到我,臉上的表情明顯鬆弛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和探究。

岳母一進門,目光沒有在客廳過多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我臉上,又迅速移向我身後,似乎在確認甚麼,然後才開口,聲音里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李方,你一個人在家?小寶呢?」

她沒有問「悅悅呢」,而是問「你一個人在家」。

這個措辭很微妙——她可能已經接受了妻子「出國」的事實,所以默認此刻家裡只有我(和小寶)。

但「一個人」這個詞,又透露出她對我處境的關切,以及某種隱約的不安。

「小寶在客廳玩呢。」我側身讓他們進來,努力讓語氣顯得平常,「剛餵完早飯,自己在玩積木。」

岳母「哦」了一聲,點了點頭,但眼神里那絲憂慮並未散去。

她快步走向客廳,看到坐在地毯上玩積木的小寶,臉上立刻綻開了慈愛的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來。

「哎喲,我的乖孫孫!」她放下手裡的保溫桶,蹲下身,張開手臂。小寶看到外婆,也開心地笑起來,丟開積木,搖搖晃晃地撲進岳母懷裡。岳母緊緊抱住他,在他臉上親了好幾下,聲音都有些哽咽了:「想死外婆了,有沒有想外婆啊?」

岳父也走過去,站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摸了摸小寶的頭,然後轉過頭看向我,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李方,你臉色怎麼這麼差?沒睡好?是不是一個人帶孩子太累了,還是……學校工作太忙?」

他提到了「一個人帶孩子」。

這進一步印證了他們已經接受了妻子不在家的事實。

我順著他的話,含糊地應道:「嗯,這幾天是有點累,睡得不太好。」我避開他銳利的目光,轉身去廚房,「爸,媽,你們坐,我給你們倒茶。」

「別忙了,我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岳母抱著小寶坐到沙發上,讓小外孫坐在自己腿上,握著他的小手,目光卻不時掃過客廳,似乎在觀察這個缺少了女主人之後的家的狀態。

岳父也在旁邊坐下,他的目光更加沈穩,卻也更加細緻地掃視著周圍——電視櫃上原本一家三口的合影不見了,沙發扶手上隨意搭著的是我的外套,空氣里缺少了妻子常用的那款茉莉花香水的味道。

這些細節,或許他都注意到了。

「悅悅這丫頭,出國前也沒跟我們說一聲。」岳母一邊輕輕拍著小寶的背,一邊似不經意地開口,語氣里帶著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釋懷的困惑,「還是到了那邊,安頓下來,才打了個電話回來,說走得急,沒來得及告別。這孩子,從小就主意大,可這次……也太突然了。」

我的心揪緊了。

妻子果然用「出國留學」的謊言應付了父母,而且聽起來,她把這個謊言編織得相當完整,連「到了那邊安頓下來才打電話」這樣的細節都考慮到了。

我迅速調整自己的反應,順著她的話頭,小心翼翼地補充,語氣里刻意帶上一點無奈和些許抱怨,以配合一個「被妻子突然出走搞得有點狼狽的丈夫」的形象:「是,她那個留學機會來得特別突然,好像是那邊有個項目臨時空出了名額,學校又催得急,手續辦得跟打仗一樣。我都差點沒趕上送她去機場,她過了安檢我才反應過來。」這話半真半假,聽起來似乎更可信,也解釋了我為甚麼「臉色差」——既因為忙碌,也因為突然的分離。

「我聽她在電話里說,走之前還跟你吵了一架?」岳父端起我遞過來的茶杯,吹了吹熱氣,目光卻從茶杯邊緣上方投過來,銳利而專注地看著我,「因為你不支持她的事業?覺得她出國是瞎折騰?」

他的問題直指「吵架」這個細節,這應該是妻子在電話里為了圓謊而主動提及的,目的可能是為了給她的「突然離開」一個合理的、情緒化的理由,也可能……是為了在她父母面前,預先為我的某些可能異常的表現(比如消沈、憔悴)做好鋪墊。

我沈默了兩秒,點了點頭,聲音低沈下來,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一絲懊悔:「嗯,是我不對。我覺得她當老師挺好的,穩定,又能多陪陪小寶。她覺得我不理解她,阻礙她追求自己的價值……我那段時間工作壓力也大,說話沒注意分寸,傷了她。」我頓了頓,抬起眼,迎上岳父的目光,又迅速垂下,「她大概……是帶著氣走的吧。」

這個回答,既承認了「過錯」,又將妻子的離開部分歸因於「賭氣」,符合一個因吵架而負氣出走的妻子的形象,也為我此刻的「糟糕狀態」提供了合理的解釋。

同時,我刻意流露的那點懊悔和疲憊,應該能進一步打消他們的疑慮,讓他們覺得我只是一個因為夫妻矛盾而暫時情緒低落的普通丈夫,而不是一個正在經歷妻子被他人系統性掠奪和羞辱的崩潰男人。

岳父嘆了口氣,放下茶杯:「悅悅這孩子,從小被我們慣壞了,性子倔,好強。但她心裡是看重你的。她打電話回來,雖然抱怨了你幾句,但更多的是擔心你,說把你一個人留在家,還要帶小寶,怕你吃不消。」

岳母也接口道:「是啊,她還特意叮囑我們,有空多來看看你,幫幫你。她說你有時候工作起來就忘了吃飯,胃不好,讓我給你煲點湯帶來。」她指了指帶來的保溫桶,「我今天一早燉了山藥排骨湯,還熱著,你中午記得喝。」

我的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澀。

妻子在「出國」前,竟然還為她這個謊言鋪墊了這麼多細節,甚至「叮囑」父母來照顧我。

她是想用這種方式,減輕她離開的負罪感嗎?

還是想為我這個「前夫」安排好後續的生活,好讓她自己能更「安心」地投入她的新角色?

無論出於甚麼目的,這份看似體貼的安排,此刻只讓我感到一陣尖銳的諷刺和更深重的痛苦。

她把我,把她的父母,都當成了她這場盛大逃亡和獻祭劇中的配角,需要我們按照她設定的劇本,扮演好各自的角色,維持住表面的平靜,好讓她的「新生活」能夠順利開場。

「謝謝媽。」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沙啞,「我……我會注意的。」

岳父看著我,眼神複雜,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李方,你和悅悅,是我們看著一起長大的。你們兩個都是好孩子。夫妻之間,吵吵鬧鬧很正常,但別真傷了感情。悅悅現在人在國外,人生地不熟的,心裡肯定也記掛著家裡。你有空多給她打打電話,發發信息,別冷戰。她性子倔,有時候拉不下臉來主動,你是男人,得多擔待點。」

我默默地點著頭,心裡卻在滴血。

打電話?

發信息?

她的手機可能早就被白如祥控制了,或者,她自己根本不想再接到我的任何聯繫。

而我,又能對她說甚麼?

問她「新婚生活」如何?

問她「主人」對她好不好?

問她經血拓印的誓詞紙保存在哪裡?

「爸,媽,你們放心吧。」我聽見自己用平靜得有些詭異的語氣說道,「等悅悅氣消了,我會好好跟她溝通的。她……她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自己的理想。」

岳母欣慰地點點頭,又把注意力放回小寶身上,逗得他咯咯直笑。

客廳里充滿了祖孫嬉戲的溫馨聲音,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這一切看起來如此正常,如此美好,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週末團聚的場景。

但只有我知道,這溫馨的表象之下,是多麼巨大的空洞和謊言。

坐在沙發上的兩位老人,不知道他們唯一的女兒此刻可能正赤身裸體地跪在另一個男人腳下;他們懷裡的外孫,不知道他的媽媽已經用經血為另一個男人簽下了賣身契;而我,這個他們眼中的「女婿」,正在用盡全力扮演一個擔憂妻子、照顧家庭的丈夫角色,心裡卻翻騰著那些不堪入目、令人作嘔的畫面和聲音。

中午,岳母執意要下廚做飯。

她打開冰箱,看到裡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幾盒牛奶和雞蛋,還有一些速凍食品,眉頭又皺了起來。

「李方,你就吃這些?這怎麼行!」她一邊念叨著,一邊系上圍裙,開始從她帶來的袋子里往外拿東西——新鮮的排骨、青菜、西紅柿、雞蛋。她動作麻利地開始洗菜、切肉,熟悉的廚房聲響和食物香氣漸漸瀰漫開來,讓這個冷清了許久的房子,突然有了一絲「家」的溫度。

我看著她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花白的頭髮在腦後輓成一個簡單的發髻,微微佝僂的脊背,那雙因為常年操勞而有些粗糙的手,正熟練地處理著食材。

這個背影,和妻子的背影有幾分相似。

我想起妻子以前也喜歡在週末下廚,給我們做好吃的。

她廚藝不算頂好,但很用心,總是照著菜譜一點點學。

她會系著那條印著小碎花的圍裙,在廚房裡轉來轉去,偶爾讓我嘗嘗咸淡,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長長的,鼻尖上沁出細小的汗珠,那樣子,美得讓我移不開眼睛。

可現在,她可能再也不會為我,為小寶,為這個家下廚了。她的那雙手,現在可能正在為另一個男人服務,以另一種更加屈辱和色情的方式。

岳父陪著小寶在客廳玩,不時傳來一老一小的笑聲。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岳母忙碌,想幫忙,卻不知道該做甚麼,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

岳母一邊炒菜,一邊跟我閒聊,話題無非是些家長里短:鄰居家的孩子考上了重點大學,菜市場的豬肉又漲價了,最近天氣反復要注意給小寶添減衣服……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話題,像一層溫暖的薄紗,暫時包裹住了我心底那個鮮血淋灕的傷口。

我嗯嗯啊啊地應著,心思卻飄得很遠。

「李方,」岳母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帶著一絲猶豫和擔憂,「你跟媽說實話,你和悅悅……真的只是吵架那麼簡單嗎?」

我心裡一凜,表面上卻維持著鎮定:「媽,您怎麼這麼問?」

岳母擦了擦手,壓低聲音:「悅悅那孩子,我瞭解。她要是真想出國深造,絕對不會這麼突然,連跟我們告別的時間都沒有。而且,她在電話里的聲音……不對勁。不是生氣,也不是委屈,是一種……我說不上來,好像很累,很空,還有點……害怕?」她頓了頓,仔細觀察著我的表情,「你們是不是有甚麼事瞞著我們?悅悅她……是不是遇到甚麼難處了?」

我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衝出胸腔。岳母的直覺很准,她察覺到了異常。我該怎麼回答?繼續圓謊,還是……?

就在這時,岳父抱著小寶走了過來,似乎聽到了只言片語,接口道:「老婆子,瞎琢磨甚麼呢?悅悅都多大的人了,還能有甚麼事?她就是脾氣上來,說走就走,也不是第一次了。當年非要考師範,不也這樣?」他看似在責怪岳母多心,但目光卻若有所思地掃了我一眼。

岳母嘆了口氣,沒再追問,轉身繼續炒菜。

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心裡都埋下了疑惑的種子。

這頓飯,我吃得食不知味。

岳母做的菜很好吃,都是我以前愛吃的,但我每一口都像是在咀嚼沙石,難以下嚥。

我不得不強迫自己多吃一些,做出胃口不錯的樣子,還要時不時給小寶餵飯,回應岳父岳母的閒聊,感覺自己像一個演技拙劣的演員,在聚光燈下進行著一場漫長而痛苦的獨白。

飯後,岳母收拾碗筷,岳父把我叫到陽台上。

他遞給我一支煙,他自己也點了一支。

我們都很少抽煙,但此刻,似乎都需要一點尼古丁來鎮定情緒。

陽台上晾著幾件小寶的衣服,在微風裡輕輕晃動。

遠處是城市的樓宇和灰藍色的天空。

岳父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空氣中散開。

他沒有看我,而是望著遠方,沈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低沈而緩慢:

「李方,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爸,您說。」我握緊了手裡的煙,指尖冰涼。

「悅悅這次‘出國’,太突然了。」岳父緩緩說道,「她媽說得對,不像她的作風。而且,她電話里對我們說得含糊,對你……似乎也安排得過於‘周到’了。這不像賭氣出走,倒像是……在交代後事。」

我的手指猛地一抖,煙灰掉落在地上。

「我不是說她會做傻事。」岳父轉過頭,看著我,眼神銳利而深沈,「我是覺得,她可能遇到了甚麼她自己覺得解決不了的難題,或者……掉進了甚麼她自己爬不出來的坑。她不想連累我們,也不想連累你,所以選擇了用這種方式離開,把我們都推開,自己一個人去扛。」

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岳父的推測,竟然無限接近了部分真相——妻子確實掉進了一個爬不出來的坑(白如祥的陷阱),她確實在試圖用「出國」的謊言把父母推開(雖然不是為了保護他們,而是為了維持她選擇的「新生活」的假象)。

但她並不是不想連累我,她只是……已經做出了選擇,選擇了白如祥,選擇了那條沈淪之路。

「李方,」岳父深深地看著我,目光里有擔憂,有信任,還有一種沈重的托付,「你和悅悅,從小一起長大。你們之間的感情,不只是愛情,還有親情,有這麼多年相互扶持的情分。我不管她現在是怎麼想的,也不管她到底遇到了甚麼事,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

「如果悅悅真的遇到了麻煩,如果她需要幫助,我希望你能像小時候一樣,保護好她。不是以丈夫的身份,而是以哥哥的身份,以最瞭解她、最值得她信任的人的身份。你能答應我嗎?」

我的眼眶瞬間濕熱,一股強烈的酸楚衝上鼻腔。我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著,勉強擠出幾個字:「爸,我答應您。我會的。」

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把千斤重擔壓在了我的肩上。他沒有再說甚麼,只是默默地抽完了那支煙。

下午,岳父母提出要把小寶帶回去照顧幾天。

「悅悅不在,你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太辛苦了。小寶跟我們回去住幾天,你也好好休息休息,調整一下。」岳母一邊給小寶收拾小書包,一邊說道。我知道,他們是想幫我,也是想多跟外孫親近。

我沒有拒絕。

我知道,小寶跟他們在一起,會得到很好的照顧,而我,也確實需要一點時間和空間,來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和情緒,來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送他們到樓下,看著岳父抱著小寶,岳母拎著保溫桶和小書包,三個人慢慢走向公交車站的背影,我的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填滿了,又像是被徹底掏空了。

那背影看起來如此平凡,如此溫暖,卻又如此脆弱,徬彿一陣強風吹來,就會消散在空氣中。

他們不知道,他們正小心翼翼地維護著的這個關於女兒「出國深造」的美夢,底層是多麼污穢不堪的現實。

而我,是那個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卻必須和他們一起,將這個謊言繼續編織下去,直到……直到它再也無法掩蓋,或者,直到我找到打破這一切的辦法。

送走岳父母和小寶後,我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家中。

門關上的那一刻,剛才勉強維持的平靜表情瞬間從臉上剝落,像一張戴得太久已經僵硬的面具。

屋子里還殘留著午飯的香氣、小寶咯咯的笑聲、岳母絮絮叨叨的叮囑,這些溫暖的余韻此刻卻像細密的針,扎在我裸露的神經上。

我背靠著冰冷的防盜門,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磚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褲料滲入皮膚,讓我打了個寒顫。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與之前幾天的死寂不同。

那幾天的安靜是絕望的、被動的,像沈入深水底部,周圍只有自己逐漸微弱的心跳。

而此刻的安靜,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張力,徬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寂靜中醖釀、生長,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我知道那是甚麼——是岳父最後那句沈甸甸的囑託,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正在一圈圈擴散,攪動著我原本已經打算放棄、隨波逐流的心。

「保護好她……像小時候一樣……」

這句話在我腦海裡反復回響,與記憶深處某個場景精准地重疊在一起。

那是高三的某個春夜,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已經響過很久,教學樓里的燈光一盞盞熄滅,只剩下我們班教室還亮著。

我和何悅被班主任留下來幫忙批改模擬試卷,等我們終於弄完,校園裡已經空無一人。

四月的夜晚還有些涼意,風穿過空曠的操場,帶著新翻泥土和隱約花苞的氣息。

我們並肩走著,她的書包很重,我習慣性地接過來挎在自己肩上。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腳步很輕。

妻子的綻放 · 第68章 白色黎明(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