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的媽媽之往事如風
只是那些自以為風流倜儻的公子哥在李蕭月眼裡和土雞沒甚麼區別。
硬要說區別的話,就是他們的開場白各有特色。
有故作深沈文藝派的文青:聽聞李小姐對印象派也有涉獵?不知您如何看待莫奈《睡蓮》系列里,光與影那場永不落幕的背叛?
有家裡走了狗屎運的暴發戶:我最近剛拍下一顆戴比爾的粉鑽,還沒想好鑲在哪兒,看到你,我突然有靈感了。
還有讓李蕭月差點沒繃住的霸總:oi,女人!我這個人不喜歡浪費時間,給你三秒鐘考慮,要不要跟我去露台單獨聊聊?
她覺得這幫傢伙既可愛又白痴,有氣質的長得醜,長得帥的個子矮,身型好的說話語氣她不喜歡。
氣質、相貌、身材、品味兼具的傢伙卻沒在看她。
李蕭月的視線越過衣香鬢影的人群,落在了宴會廳偏僻一隅的三角區,準確來說,是落在了正在彈奏鋼琴的男人身上。
琴旁的光線被刻意調暗了幾分,唯有一束柔和的側光勾勒出彈奏者的輪廓。
男人身著剪裁極度利落的冷灰色戧駁領高定西裝,肩線挺拔平直,內搭的黑色襯衫扣得嚴絲合縫,透著一股近乎禁慾的嚴謹。
但他指下的觸鍵卻截然不同,修長分明的手指在黑白鍵上起伏翻飛,精准到極致的掌控力與散漫而游刃有餘的氣勢裹挾在一起,形成了獨特的張力。
琴蓋倒映出他凌厲分明的下頜線與深邃的側顏。
他垂著眼睫,神情專注而冷淡,徬彿周遭那些身家幾十上百億的賓客、暗流湧動的商業博弈都與他毫無干系,整座奢靡喧鬧的宴會廳反倒成了他一人的背景板。
當最後一個懸念未決的和弦落下,餘音在空氣中緩緩震顫。
男人像是察覺到了甚麼,指尖未離琴鍵,偏過頭朝李蕭月的方向抬眸看來。兩人的目光在昏暗與明亮的光影交界處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李蕭月覺得時間被拉成粘稠的糖漿,周圍所有雜音像被抽走了空氣。
她聽見自己胸腔里有甚麼東西「咔嚓」一聲,是小鹿亂撞的感覺嗎?
不,不是小鹿。是海嘯,是火山!
是沈寂多年的火山口突然湧出岩漿,燙得她喉嚨發緊,耳廓燒成半透明的珊瑚色。
是垂直百米的巨型海嘯,鋪天蓋地地從心間迸發,在四肢百骸中激蕩不息。
「停停停,呃,你是說……我親生父親帥得驚為天人,然後僅一眼你就淪陷了?」
李憑風坐直身子,一臉好奇地看向李蕭月。
媽媽好歹也是個極品大美人,雖然她也是個顏控,但一見鍾情甚麼的是不是有點太不靠譜了。
「當然不可能一眼就變花痴了,想甚麼呢,你媽我好歹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
她彈了下兒子的腦門,看著他絲毫不遜色於那個男人的容貌,感慨道:「老實說,我可恨他了,恨他出軌,恨他欺騙我的感情,恨他悄無聲息地離開。唯獨得感謝他給我留下這麼一個可靠帥氣的寶貝兒子。」
「小風啊,你從小到大應該沒見過有誰比你還要帥的吧,要知道你長這麼帥有一半可都是你那個便宜老爹的功勞。」
「當時在場的那些男人和他比起來,說是癩蛤蟆都不為過了。但要說第一次見面就導致老娘一見傾心甚麼的也不可能,又不是會催眠術,我哪有那麼隨便嘛,可別把你的月兒看扁了啊!我那時候最多……最多也就是對他情有獨鍾。」
李憑風搖搖頭,淡淡道:「不會的,我不會看扁你的,喜歡好看的帥哥美女或是漂亮衣服包包甚麼的,這都是人的天性和本能,沒有甚麼膚淺與深刻之分。月兒你這麼坦率,遠比那些假裝清高的人要棒很多了。就像我也喜歡你的美貌啊,你這麼好看,我從小看到大還是看不膩,我想,哪怕你八十歲了,我還是會對你心動……」
「哈哈哈……哎呦~~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哼!壞小風現在嘴巴都這麼甜了,就知道拍我馬屁,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李蕭月把兒子的臉按在自己胸口一頓悶,獎勵了他一波洗面奶。
她繼續講起晚會之後的事情,在那天過後,也許是緣分在作祟,她總是能隔三差五地在一些場合遇到那個男人。
後來兩個人也就熟悉了,李蕭月得知男人叫高景珩,儘管當時高家的處境不容樂觀,但不出意外的話他會是下任高家的家長。
高景珩和李存戈同歲,他知書達理、優雅從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內在里還有些和外表不符的小腹黑。
他會在高檔西餐廳里給李蕭月講莎士比亞的創作故事,也會在奶茶店門口吸著珍珠奶茶說著「太平洋在三角貿易時期其實就是個巨大的珍珠奶茶」這樣的地獄笑話。
他會在凌晨三點的公園長椅上陪她餵蚊子,兩人徹夜長談,從原生家庭的痛苦聊到宇宙的起源。
也會偶爾杳無音訊,再在李蕭月需要的時候冒出來滿足她內心的需求。
隨著交往越來越密切,李蕭月發現那個和自己有著許多共通愛好的男人在自己心裡佔據的位置越來越多。
不知不覺間,兩人的關係已經到了一種曖昧的地步。
只是李蕭月始終下定不了和高景珩在一起的決心,不知為甚麼她內心深處始終有些忐忑不安。
而沒多久,真正改變兩人關係的事情發生了。
「我被綁架了。」
李蕭月雲淡風輕地說出讓兒子驚掉下巴的話。
「甚麼?!我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李憑風松開媽媽香噴噴的乳頭,神色帶著緊張地詢問:「綁匪是誰?你那個時候沒受傷吧?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
李蕭月看著兒子像聽到故事高潮的小寶寶,笑嘻嘻地把他的腦袋按回去讓他乖乖繼續吸。
「別怕嘛,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你聽我說完。」
那是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李蕭月閒著無聊打算去秦珍家過夜,誰知道剛出門就被人套麻袋扛進麵包車里帶走了。
李蕭月當時都快嚇尿了,鬼知道綁架她的人是要劫財還是劫色。那個年代除了首都,大街上攝像頭還沒普及開來。
她被關在不知名的廢棄工廠裡,除了她以外,被抓來的還有幾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
李蕭月推測那幫歹徒估計是拐賣婦女的人販子,幸運的是,不到一個小時警察就把她們全部救出去了。
報案的人正是高景珩,那天晚上他本來打算喊李蕭月一起去吃宵夜,車子剛開到樓下就看到那伙人綁架她的場景。
李蕭月被綁在椅子上,看著那個平日里溫文爾雅的男人衝在最前面,那些窮凶極惡的壞人像是見了貓的耗子四散開來。
高景珩解開她的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抱起來要送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
他說:沒事的,沒事的,我來了,已經沒事了,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有了那次的經歷,李蕭月對高景珩徹底地敞開心肺,李家和高家的合作也更進了一步。
年輕的男女在一個月亮星星都藏起來的夜晚,在一點酒精的加持下,將自己交給彼此。
李蕭月陷進了天然蠶絲的床單里,呼吸間能嗅到若有若無的雪松冷香。
她看不清男人臉上的表情,溫熱的液體滴在她的臉頰上,為甚麼要哭呢?是幸福嗎?
伴隨著撕裂的疼痛和點點腥紅,女孩成為了女人。
沒多久,李蕭月就懷孕了。
那個時候不管是父母還是哥哥,都不希望她那麼早就懷孕生子,可李蕭月呢,她是那種可以為了愛情赴湯蹈火的女人,俗稱戀愛腦。
在那個年代,所有年輕的女孩都堅信自己的第一個男人會是相愛一生的白馬王子。
所以不管說甚麼李蕭月都想把孩子生下來。真正在乎她的人拿她沒辦法,不在乎她的人坐等吃席。
於是兩人的婚禮就此提上了日程。
一個風和日麗的秋天,李蕭月穿著有長長拖尾的婚紗,收著隱隱凸出的小肚子,伴隨著聚光燈的投影,紅木雙開大門被門童無聲拉開。
她宛若從仙境降世的天使一般美得不可方物,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位新娘的美貌驚艷到了。
可愛的花童走在她兩邊撒著花瓣,腳下的地毯一路鋪到了高台。在萬眾矚目下,這場世紀婚禮拉開了序幕。
李蕭月踩著細高跟,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她幻想著、堅信著,自己會幸福一輩子。
「我當時可天真了,司儀話還沒講完,我就迫不及待地說‘我願意’,當我們交換戒指時,我以為我們是真心相愛,我以為他也和我愛他一樣愛我,我以為……我以為……」
可事實是,李蕭月不是童話故事里的白雪公主,她雖然有著同樣無可匹敵的美貌,卻沒那個命。
高景珩也不是她命中注定的白馬王子,那些背叛的證據,在不遠的將來,會血淋淋地擺在她面前。
李蕭月眼神迷離,靠在兒子懷裡,聲音低了下來。
李憑風蹭著媽媽的側頸,將她的臉捧著對齊道:「其實當年站在高台上的人從來都沒有離開你,那個人比和你交換戒指的高景珩還要離你更近不是嗎?因為我就在你的身體里,你的小風才是離你的心最近的那個。你當時說‘我願意’的時候,聲音也順著血液流進了我的耳朵里。」
李憑風握住媽媽的手,將其放在自己胸口:「我想我比他更愛你,從那個時候就是,畢竟我們是一體的,我的心跳就是回答。」
李蕭月看著兒子的眼睛,那張英俊至極的臉上寫滿了真誠。她張了張嘴,眼淚都快忍不住要掉出來了。
她感動之余又說道:「小風,你老實交代,最近是不是在網上偷偷看了些甚麼撩妹秘籍之類的。」
李憑風沈吟片刻,一本正經地說這都是肺腑之言,如果她覺得這些話聽起來太油膩太輕浮,那他以後就用擁抱和親吻來代替。
李蕭月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表示不管是這些超肉麻的話還是親吻擁抱甚麼的,她全都喜歡!
「結婚後沒多久,高景珩就越來越忙,總是看不見他人影,哪怕到家也對我不冷不熱的。當時高家的處境被葉家打壓得非常厲害,我以為他是壓力太大了才這樣的。」
李蕭月頓了頓繼續道:「那段日子哥哥也找過他幾次,不過具體和他聊的甚麼我不清楚。在那之後沒多久,我就發現他出軌了。」
女人的疑心可是很重的,尤其是懷孕的女人。李蕭月當時鼻子可靈了,她總是能在高景珩身上嗅到別的女人的味道。
不只是香水味,而是人味。
她篤定那就是某個女人在他身上殘留的氣息。
儘管她驚恐地不願意相信現實,但在那些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她望著床邊上空蕩蕩的位置,淚流滿面、心緒淒迷、不知如何是好。
她自欺欺人,不是都說一孕傻三年的嗎?說不定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呢?
可現實有的時候不是逃避就有用的。
一個自稱是自己未過門嫂子的女人找到了整天悶在家裡的李蕭月。
女人踩著木屐,被簪子盤起來的雪白長髮沒有一絲雜色,在昏暗中徬彿能自行發光。
她的皮膚像是半透明的瓷器,能隱約看到側頸淡青色的血管,身上穿著漆黑精緻的和服,腰間系帶上的曼珠沙華刺繡艷得像是點上去的鮮血。
最關鍵的,是她的那張鵝蛋臉。
李蕭月覺得那不是人類的五官,而是神話故事里攝人心魄的妖怪的五官。
她狹長的眼睫毛也是白色的,那對粉紅色的鳳眸像是純淨的玫瑰石英,眼底透著權與力堆砌出來的威壓。
鼻翼小巧玲瓏,人中下的嘴唇單薄而紅潤,帶著讓人不安的微笑。
兩人的美貌都到了一種極高的境界,可美感卻截然不同。白羽川子那強大的氣場讓李蕭月在和她的第一次見面時就被深深震懾住了。
那個從京都來的女人上下打量著這個小孕婦的容貌,眼神里流露出欣賞和玩味。她似笑非笑,用當時還不算流利的中文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番。
她讓斷指的魁梧隨從遞給李蕭月一疊照片,自己則自顧自地喝著茶,語氣從容。
她說,她從海的那一邊而來,會替心愛的男人鏟除異己。
江城的情況錯綜複雜,局勢不容樂觀,不過沒關係,一家獨大的那一日不會來得太晚……眼下先讓李蕭月和高景珩作出切割,因為下一步要清算的就是這個喜歡兩頭出賣的高家……
白羽川子望著李蕭月,臉上笑意更甚,帶著傲慢和殘忍。她說,在本家,不忠和欺騙是要去黃泉贖罪的。
李蕭月接過照片,真相在那一刻被擺在眼前。
照片里,有高景珩摟著別的女人進出酒店的,有他們車震的,有帶回郊區別墅的……
而那個小三她也認識,叫高景瑤,是高景珩的親妹妹。
而且偵探還告訴她,從竊聽器里聽到的內容來看,那對兄妹保持這樣的關係已經有好幾年了……
李蕭月當場就崩潰了,後面白羽川子還說了甚麼,但她已經聽不下去了。
心跳聲在耳邊不斷放大,如擂鼓般響起,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李蕭月兩眼一黑便昏了過去。
當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醫院的病床上,小護士絮絮叨叨地告訴她,肚子里的孩子差點就沒保住,再有一個月就到臨產期了,可要好好保養身體……
李蕭月雙目無神地望著病房的天花板。
她聽到了嘲笑聲,聽到了哭聲,聽到了歇斯底里的怨恨聲。
那些聲音自她心間響起,糾纏不休、震耳欲聾。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高景珩根本就不愛她,接近她大概率也是為了能和李家搭上線,自己才是那個第三者。
李存戈守在她邊上,安慰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至於她肚子里的孩子還想不想要,現在做決定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一個不那麼人道的小手術而已,對李家來說算不了甚麼。
站在李存戈的角度來看,他自然不希望妹妹一個人養大孩子,那樣對她來說未免太過殘酷。
更何況高景珩的心思遠比李蕭月知道的還要歹毒,還好自己回來的不算太晚。
他想起川子告訴他的那些事情,俊秀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猙容……
要墮胎嗎?
李蕭月心裡第一次出現了這個念頭,自己真的要獨自撫養這個孩子長大嗎?
她想了許久,還是決定生下來。
畢竟這個小生命已經八個月了,他已經有了完整的器官和身體,他會在夜深人靜時偷偷踢自己兩下,會操控她的胃讓自己這個准媽媽吃一些美味酸口的食物。
寶寶是無辜的,自己可是他的媽媽啊。
而且……而且……
高景珩不愛我,哥哥也有了未婚妻,李家上下都對自己淡漠至極,如今估計更是把自己當成負面例子看待,天上地下還有人完全屬於我嗎?
李蕭月摸著鼓起來的肚子,眼神里只剩下氤氳的悲傷和愛意,和一抹閃過的偏執。
寶寶,媽媽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愛媽媽……
酒店的大床上,李憑風安安靜靜地聽著媽媽的往事,她看著李蕭月的眸子,這一刻,媽媽的身體在自己懷裡,心卻回到了十八年前。
他沒有再插嘴打斷媽媽,而是溫柔地抱住她,用身體的溫暖給媽媽帶來安全感,等待著她走出情緒的漩渦,然後牽起她的手,認真地注視著她,一同走向沒有陰霾的未來。
「後來啊……後來,你就出生了,生下來六斤多。你被放在我邊上,小小的臉蛋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一樣醜死了。可我還是最喜歡你了……」
「再後來,咱們母子倆就出院了,可那段日子也並不好過,你的外公外婆遭遇車禍。母親當場去世了,父親也因此半身癱瘓,李家的其他人都不喜歡我們母子。」
「高景珩我沒有再見過他,沒有遲來的解釋或是道歉。哥哥說高家離完蛋不遠了,那個傢伙帶著高景瑤飛去了國外躲了起來。」
「而我患上了產後抑鬱症,每天都得有人看著,所以那些本該由我負責的產業也全部被收了回去。不過我也不在乎了,我甚麼都不在乎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唯一在乎的,就是你。我只想和我的寶寶一起沒有痛苦的活下去。」
李蕭月柔若無骨地依在兒子身邊,神情恬淡而又恍惚,將那些悲劇一筆帶過,像是在訴說上輩子的事情。
可那股悲鳴卻悄無聲息地淹沒了空氣。
在她心裡,自己確實死了一遍,又在生下兒子後活了過來。這條命本來就是為了小風才繼續下去的。
「知道我為甚麼給你取名叫憑風嗎?因為媽媽不想你也和我一樣,被人當作棋子操控。我是個傻瓜,但我不想自己的孩子也那樣可憐,我當時抱著你站在陽台上,春風把當年爺爺種的枇杷樹吹得沙沙作響。我就想,像風一樣多好啊,無拘無束,想去哪就去哪,不會傷心、不會難過。當年瓊瑤劇的片尾曲特別火,你是風兒我是沙,纏纏綿綿到天涯……」
李蕭月從幼時就渴望得到愛,她終其一生都想找到一雙只為自己流淚的眼睛。
而李憑風靠在她身旁,早已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