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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此身非我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多吉自是聽說過持地寺的威名,那可是藏地之中戒律至嚴、威名赫赫的白教道場,卻萬萬沒想到這位年輕上師竟會是這持地寺的僧籍,心中輕蔑頓散,慌忙躬身。

「原道是持地寺的大德,弟子失敬了。」

罷了,他又往前湊了湊,低聲說道。

「持地寺講求枯坐苦修。既是如此,上師便更該去空運禪院開開眼界了。」

楊清見他神色有異,奇道。

「這空運禪院有何特別之處,你且與我細細說說。」

多吉躬身虛引,說道。

「上師隨弟子前去一看便知,保管您不虛此行。」

楊清見他一再相邀,不若隨他去寺中走走,興許還能探聽到些其他線索,於是點了點頭,道。

「也好,那就勞煩你引路。」

多吉引著楊清穿過主殿側廊,一路穿林繞道,終於行至一處規模極大的三進禪院,兩旁松竹掩映,門內飄出淡淡旃檀香,二人步入第一重院落,眼前出現兩排長廊,楊清抬眼遠遠望去,只見此處連排的禪房少說也有數百間之多。

只是楊清錯愕的是,每一間禪房緊閉的木門外都直挺挺地跪著一名男子,這些人皆非寺中僧侶,而是蓄發的俗家打扮,看其衣著形貌,有身著綾羅的富賈,亦有尋常的平民,三教九流,不一而足,應是大慈光寺的信眾。

再看這些人的神情,更是詭異莫名,有的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有的渾身戰慄,似在強忍極大痛苦,更有甚者,雙目盯著面前的房門,呈癲狂興奮之態。

楊清驚詫問道。

「他們這是在幹甚麼?」

多吉在一旁講解。

「我佛常言敬獻,篤信者獻上人牲,乃美貌虔誠的至親女眷,以其清白之身佈施於僧眾,侍奉起居,乃至成為修法明妃,這些施主便是給我寺貢獻女眷的信眾,至於那一排禪房裡,便是我寺僧人正與其女眷修持樂空雙運之法。」

經此一言,楊清忽地想起在長安廣仁寺,那韃子忽必烈為八思巴敬獻女子的場面亦與此一般無二,說來冠冕堂皇,實則不過是供給寺廟僧人淫樂罷了。

多吉見他神色有異,又道。

「上師長隱雪山,對雙身法知之甚少,此法與尋常男女交媾雙修不可相提並論,其義重在煉心,若可與明妃交合行大樂之時,行觀想證空,便能直抵樂空雙運之境,如此行功便可一日千里。」

楊清掃了多吉一眼,說道。

「你引我來此,是教我修持雙身法?」

多吉搖了搖頭,說道。

「弟子不敢,這瑜伽雙身之法,分作三品。上品,明空不二,自身陰陽交泰。中品,觀想明妃,借氣脈雙運。下品,才需明妃實體護持。上師若自持修為深厚,亦可從中品入手。」

多吉見楊清沈吟不語,只當他有所動搖,便又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嘿嘿一笑,道。

「近日寺中恰新來了一批女眷,個個姿容極佳,體態皆含天女妙韻,確是上等資質。上師若願首肯,待會兒弟子便去安排,令她們前來拜見。」

楊清心中惡煩愈生,這些密宗僧侶當真不學無術,哪裡有半點佛門正氣,只淡淡回道。

「倒是勞你替我費心了。」

多吉合十躬身,賠笑道。

「持地寺上師難得駕臨蔽寺,弟子自當盡心供奉,下品修法雖需明妃護持,卻也最能磨礪心性,只是弟子愚鈍,修持數月仍不得要領。」

楊清面上波瀾不驚,又隨意問道。

「寺中僧眾,有多少能修至上品?」

「極少,譬如我寺里法主,潛心修持六十餘載,也不過勘破中品。」

楊清心中冷哂,這些密宗和尚既可借此機會日夜淫辱他人妻女,只怕是一輩子停在下品都願意。

多吉見楊清神色冷峻,並無動搖之意,心中想著持地寺的大德果然是隱世清修,謹守戒法,不由又多了幾分敬意。

「上師若是不願壞了持地寺的戒律,便隨弟子再去二進院裡看看,有證空法相可行觀想。」

罷了,多吉引著楊清繞過那些跪伏的信眾,往第二進院走去,二人穿過一條狹長迴廊,眼前豁然開朗,其景象與第一重禪院又大不相同,一方巨大的青石廣場鋪展開來,廣場中央只孤零零地立著一間極小的禪房。

兩人走至那禪房前停下,多吉摸出鑰匙,解開黃銅鎖扣,禪房門扉應聲向內開啓,楊清正欲舉步入內,卻讓多吉給攔了下來。

「上師,我們在外面瞧瞧便是。」

「既是觀想法相,為何不進去瞧?」

「待會弟子與您說了,便知道了。」

楊清見他面色鄭重,也不好直接闖將進去,只抬眼往這間禪房內裡瞧去,只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禪房正中的蓮台之上供奉的並非佛像,而是隱隱約約聳立著一尊裸體雕像。

他心頭一驚,凝神細看,只見那雕像肌體隱有起伏,似蘊含勃勃生機,分明就是一個大活人,他急忙再行探察,卻未感知其有任何吐納氣息之跡,多吉則在一旁念念有詞。

「上師莫驚,內裡供奉的確只是一尊法相而已,乃本寺鎮寺之寶,用於觀想證空的明妃法相,其名曰:無相菩提母,執蓮喻清淨慈悲本源,持劍斬一切無明煩惱,面不可見者,明佛法無我相、人相、眾生相之意,亦示觀者,心念所動,空色自變,不必執著形貌。」

楊清回首看向多吉,奇道。

「可這尊法相看來不似以玉石雕刻而成的。」

多吉點了點頭,道。

「上師眼力果然不凡,此尊法相乃石胎在內,外面則是套著一層血肉皮囊,只是年深日久,石胎與皮肉幾乎融為一體,故而神似真人。」

楊清立時驚悚無比,背冒冷汗,他自知密宗行事詭異,卻也不料會偏激至此,竟會將人皮剝下裹作法相供奉。

多吉續言說道。

「這法相的來歷可是極為不得了,且聽弟子慢慢為上師道來……四百年前,崑崙古格王室一脈式微,遷居藏地山南,雖是流離之身,其王裔血脈仍受藏民敬重,這法相前身便是一位古格王族女子,其生來便得雪山神祇庇護,相貌奇美無比,後又拜崑崙奇人為師,劍術內功皆臻至化境,被譽為藏地第一明珠。」

楊清不忍追問。

「如此驚才絕艷的女子,何會落得這般下場?」

多吉嘆道。

「此女自視正道,將密宗樂空雙運之法視為悖逆天理的邪道,遂發下宏願,要滅盡密宗道統,然而藏地百姓敬信密宗日久,她行此舉非但未得人心,反惹來無數唾罵。」

「後來如何了?」

「她見事不可為,心灰意冷之下便遁隱了,嫁與尋常人做了妻子,豈料她那丈夫也是密宗信徒,竟於新婚之夜將她當作人牲寶伐,奉獻給上師活佛享用。」

楊清聽得眉頭緊鎖,問道。

「她武功既然如此之高,怎會甘心如此?」

「此女慨然應承下來,說要讓這天下世人睜大眼睛看看這些所謂的佛門大德,內裡究竟是何等虛偽,她專與那些自恃已通樂空雙運的活佛交媾,關隘在於此女不僅相貌極美,身段也是一等一的好,一旦與之親近交媾,無一不會心神狂亂,走火入魔。十餘年間,藏地諸寺中的高僧活佛,不知多少栽在此女身上。」

「再後來呢?」

「後來藏地來了一位自天竺而來的神僧,據說其已證上品境界,明空不二,自身陰陽圓融交泰,他尋到此女之後,用了整整三年方才將其徹底降服,神僧斷言其色相亂真,留之必成孽障,遂親手將她一身皮肉完整剝下,又以無上佛力為其加持超度,臻至不腐不壞,再斥重金尋得當世神工,以一方靈胎玉石雕出這女子原身,將整副皮肉披覆其上,因其相貌艷絕人寰,極易蠱惑人心,神僧索性拂袖抹去了五官面目,留下這尊無面人皮雕像,用作密宗諸寺僧人煉心之用。」

楊清聽的出神,久久不言,良久方才長嘆一聲。

「此女生前為世人唾棄,又遭摯愛背叛,死後還要受剝皮附石之刑,當真也太慘了些。」

多吉抬頭望向禪房內裡,說道。

「上師所言極是,那天竺神僧當真不知憐香惜玉,竟將如此絕色尤物活生生拆骨剝皮,留下這尊只能用作觀想的死物,便是充作寺中佛妓也是極好,讓我等身份低微的僧眾能嘗嘗個中滋味……」

楊清眉頭倏地皺緊,目光掃向多吉,只見這年輕僧人眼神飄忽,面容扭曲,他冷聲喝道。

「你身披袈裟,心性怎能如此不堪,生出這等念頭?!」

被楊清這一聲冷喝,多吉如夢初醒,身子猛地一顫,他面上閃過一抹惶恐,囁嚅道。

「上師息怒,是這尊法相惑性過強,弟子入寺日淺,定力微末,方才心念稍有松懈,便被其透門而出的氣韻所攝……」

言及此處,他的眼神忽又一陣迷離,似魔怔般痴痴低語起來。

「關口是此女不僅相貌身段極美,傳聞她下面更是生了兩口天成好穴,一前一後皆可銷精納魂,若是真能與這等尤物抵死纏綿,射上兩回,便是立刻教弟子墜入阿鼻地獄,那也是值了……」

楊清聽得心中暗驚,區區一尊死物,其氣韻竟能穿牆透壁,勾人心魔,此等隔空攝魂的說法當真匪夷所思,然而他素來最是不信邪門歪道,當下冷哼一聲,大袖猛然一拂。

「既然在門外都能被惑亂心智,我倒想親自進去會上一會這尊法相。」

多吉恍然回神,大驚失色,急急喚道。

「上師不可!若要入內,需得先默誦《般若心經》護持靈台,否則……」

話音未落,多吉只覺眼前清風一拂,楊清已然踏入其中,無奈之下他也只得轉身飛跑而去,向寺中管事高僧稟報此事。

禪房內裡並不寬大,也無甚陳設,只在四壁點著幾盞長明酥油燈,光線昏沈搖曳,影影綽綽,楊清抬眼望去,目光觸及那尊裸體雕像的剎那,心頭不禁突地一跳,總算明白了多吉為何會被其蠱惑。

只見這雕像身高八尺有餘,通體瑩白,每一寸肌理都雕刻得細膩入微,其形體高挑豐腴,一對乳峰極為碩大豐腴,形姿傲然聳立,兩點小巧暈蒂綴於峰巒頂端,色澤粉潤,寬肩細腰,腰腹緊束,曲線迅疾沈落,勾連出渾圓飽滿的臀股曲線,雙腿筆直若玉柱,穩穩踏於蓮台基座。

其身下蓮瓣亦是精雕細琢,層疊舒展,幾可亂真。

這等極盡袒露肉慾的絕美身軀,偏生擺出一副悲憫聖潔姿態,右臂舒展微垂,掌心向外,三根纖秀玉指拈定一朵半開的白玉蓮花,花瓣玲瓏剔透,清雅絕塵,左臂則奮力上擎,手中緊握一柄三尺玉石長劍,似欲破開蒼頂。

至於那雕像的頭顱,整個面部果然一片朦朧,不見口鼻耳目的輪廓,楊清面色冷峻,自然提前做了防備,玄功運轉護持靈台,他絕不相信區區一尊雕塑還能活吃了自己不成?

怎料四壁燈影忽地一陣劇烈搖晃,就在這忽明忽暗之間,那原本平滑模糊的面龐上憑空泛起陣陣漣漪,緊接著,一抹抹輪廓在玉石上飛速勾勒,不過須臾之間,面容已然清晰定格。

待看清那張臉時,楊清如遭雷擊,通體冰寒。

那是一張清麗絕俗、毫無瑕疵的絕美面龐,眉若遠山含黛,雙眸似秋水凝寒,五官精緻到了極點,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孤高清冷,其形容竟與自家那位清冷絕塵的娘親別無二致。

就在他心神激蕩、回憶翻湧之時,仙子雙唇微微向上彎起,勾出一抹淡淡淺笑,隨即,一聲空靈縹緲的低語,在靈台深處幽幽炸響。

「清兒,你終於來了麼?」

這一聲呼喚,柔膩入骨,似有萬千情愫纏繞其間,楊清只覺口舌亦似被千斤所墜,口中只余澀然幾字。

「娘……娘親……我……」

仙子盈盈一笑,棄了白蓮長劍,赤足踏虛而來,衣袂飄舉之間已至近前,素手帶著無盡憐惜,溫然覆上楊清那俊朗面容之上,四目相對,一雙含情星目深情凝注,絳唇微啓。

「好孩兒,這般想念娘親了麼?」

這一聲低喚再起,便是鐵石也要揉作繞指柔,不知不覺間,楊清護持靈台的楞伽真氣悄無聲息地渙散殆盡。

「娘親,孩兒真的好想你!」

楊清聲線哽咽,眼眶發燙,三魂七魄似皆被這張絕色容顏攝去,他痴痴抬臂,渾渾噩噩間伸手捉住了那只撫至面龐的纖纖玉腕,將五根玉指緊緊攏在掌心,細細廝磨,再也捨不得松開。

仙子眸中幽光流轉,被他攥住的手腕忽地一掙一引,反向盤繞攀至他的腦後,悄然發力,楊清猝不及防之下,只覺臉龐陷入一片溫香軟玉的懷抱之中,臉頰所觸,端的是豐盈綿軟,質感真切,與活人血肉之軀別無二致。

「清兒,娘親這便為你開解思欲之苦……」

仙子眸中情意更濃,纖細腰肢微塌,嬌軀向著懷抱中少年輕輕俯壓下來,素手自楊清腦後緩緩滑落,沿著他的頸項、脊骨探向下方,柔荑纖指隔著衣袍,眼看便要盈盈握住那根火熱粗壯的屌物。

便在此時,一人忽的閃現於楊清身後,手掌倏然抬起,按落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咄!」

一聲低喝自此人口中吐出,剎那間,浩蕩無匹的佛氣自掌心噴薄而出,順著楊清的天靈直貫而入,瞬間游走於四肢百骸,將污濁不堪的靈台滌蕩一空。

楊清渾身劇震,猛地打了個激靈,雙目之中的痴狂之色瞬間褪去,重新恢復了清明,身前丈余外,白石人皮法相依舊靜靜立於蓮台之上,面目混沌模糊,手持蓮花長劍,未曾挪動半分,適才一番離奇幻想恍如隔世。

那人抬手鉗住他肩頭,身形一晃,帶著他掠至禪房數十丈外的開闊之地,楊清回首望去,這才真正看清此人的形容,是一位身披舊紅僧袍的枯瘦老僧,多吉正立於旁側,神色肅然,似對此僧極為敬重。

楊清壓下心悸,向著這老僧一揖到底,說道。

「弟子明淨,謝過大僧相救,敢問尊號……」

老僧雙手合十,說道。

「貧僧貢卻堅贊,忝作大慈光寺法主。」

一旁的多吉說道。

「這位上師出自雪山持地寺,實屬首次造訪此地,故而未曾識得此間凶險。」

貢卻堅贊雙目微睜,枯槁面龐上不見喜怒,目光在楊清身上停駐片刻,說道。

「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深厚的楞伽真氣,當年大梵在你這個歲數,也不過如此,難怪巴桑會如此看重你。」

楊清躬身合十,答道。

「法主謬贊了。」

貢卻堅贊眉毛一挑,說道。

「不過你的膽子倒也太大了些,楞伽經義理深奧晦澀,講究‘離言說相、離分別相’。你內功境界雖修得極快,可未能以實修印證,似這般解悟超前而證悟不足,極易生出狂慧與法執,遲早會徹底踏入魔障。」

楊清一驚,連忙躬身合十。

「弟子愚昧,還請法主慈悲指點。」

一旁的多吉聽著這番話來,自是以為是楊清練功出了甚麼岔子,躬身插言。

「法主,依弟子之見,或可依循我宗儀軌,借寺中清淨明妃相助行功……」

貢卻堅贊面色微沈,呵斥說道。

「混賬,你自去便是,何須在此饒舌。」

「是……弟子領命!」

多吉不惱反笑,合十躬身,匆匆轉身,一路小跑離去,貢卻堅贊又道。

「此僧新入寺門不久,尚欠定力火候,只怕是又為無相菩提母的氣韻所惑,倒是讓你見笑了。」

楊清哪有心情管這多閒事,忙問道。

「法主明鑒,若想拔除業火,難道除了修持雙身法,當真別無他法?」

貢卻堅贊聞言,緩緩搖頭。

「雙身法也只能延緩一二,若真能根除此厄,大梵只怕早已移掛出寺,為萬眾景仰,何須隱遁於雪山之中。」

楊清心中一沈,澀聲道。

「難道弟子便只能歸隱雪山,方才有條活路。」

貢卻堅贊說道。

「你若執意不願重回雪域,又不願壞了戒體,便時刻默誦我佛經籍,以明心見性格,若能做到行住坐臥日日不輟,以空性消解嗔妄,或可借來三五年的活路,至於往後因果,便全憑造化了。」

楊清頓時恍然,覺遠師叔研習楞伽經二十載,之所以能久安無事,想來正是因其長年研讀藏經閣的萬卷佛經,以佛法壓制業火,直至後來境界極高,才終至積熱焚身而亡。

看來這大慈光寺的法主所言當真是有幾分道理,或許是自己往回果真看輕了密宗教義,當中也不乏這般精誠修持的高僧,念及此處,他一揖到底。

「弟子謝過法主指點。」

「今栽蓮座菩提露,明朝業海伏波旬……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貢卻堅贊口頌佛號,衲衣飄飄,轉身緩步而去,楊清立於原處,反復揣摩著這幾句偈語,只是他於密宗義理涉獵尚淺,一時也參悟不透。

眼見周遭沒人再管自己,他正欲踏步離去,可心念一動,又不由自主回首望向那間孤零零的禪房,雖明知不過是那尊法相借了娘親的形容來惑亂心境,心裡卻有個聲音在不斷念叨:若是能多看一眼娘親,便是死了也值……

不覺之間,腦中逐漸翻湧的妄念似枷鎖般,直將他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楊清猛地搖了搖頭,心知又是那法相氣韻作祟,連忙強迫自己轉過身去,背對禪房,運轉玄功游走周天,直到勉強穩住心神,這才快步離去。

路過第一重禪院時,楊清正巧見數位姿色上佳的女子自那一排排禪房門裡陸續走出,只是她們衣衫凌亂,面色潮紅,院外跪地迎候男子連忙迎上,彼此神情歡喜,互相扶持而去。

楊清只覺得這些狂熱的密宗信眾委實在難以理解,可轉念一想,這也不過只是庸人自擾,便如那無相菩提母,自恃正道,卻違逆信眾宏願,到頭來落得個被活活剝皮的下場。

默然片刻,楊清轉身朝寺院深處走去,他持有掌經牌碟,一路自是通行無阻,及至藏經閣前,守閣僧人驗過牌碟,便側身引他入內。

這一回時間充裕,楊清索性自一層尋至第三層,細細翻檢經卷,可直到日落時分,卻依舊毫無所獲,失望之下只得暫行辭別。

將至寺門,忽聞遠處鐘聲悠然一響,青銅顫音在群殿回蕩,驚起數只寒鴉,撲簌簌直衝雲霄。

楊清駐足回首,只見大慈光寺在暮色中愈顯巍峨,殿宇層疊,金頂映著最後一線天光,如真如幻。

楊清忽而苦笑一聲,想自己此番化身行僧原是權宜之計,兜兜轉轉之下,不僅沒尋到娘親的半點蹤跡,自此還要日日念經修持,老實做起真和尚來,當真應了那妖僧八思巴在廣仁寺所言,心下一嘆:真個是時也命也,半點由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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