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身非我
自離了襄陽,楊清一路北上,又足足走了一月,便已抵近蒙宋交界的邊鎮。他在鎮上尋了一處偏僻客棧,要了一盆冷水,取出一柄鋒利短刀。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然此去漠北,若是捨將不得這一頭烏發,莫說尋找娘親,便是連開平城的城門都摸不到,楊清望著水盆中倒映的清俊面容,眼神一凜,手起刀落,一頭長髮盡數委落。
隨後,他將購來的一套白色僧服換上,又尋了些深色藥汁塗抹在頭頂與面頰,掩去原本白皙溫潤的膚色,兩柄長劍用厚實粗帆布層層纏繞,偽作兩根行者挑棍,打點妥當後,便在鎮上尋機混入了一支規模龐大的商隊。
這商隊由十幾家北地商會臨時結契而成,綿延數里,數百匹駱駝與大車上滿載著中原的絲綢、瓷器、茶葉,以及成桶的烈酒與香料。
如今忽必烈即將在開平召開忽里台大會,昭告漠北諸部以定汗位,正是大肆籠絡蒙古諸部王公貴族之時,這些商賈皆是嗅覺極度靈敏之輩,為了厚利,寧冒戰火奇險,也要將這批物資送入開平。
蒙古人敬畏天地神佛,對僧侶向來禮遇有加,商隊首領見楊清一身僧袍,皮膚黝黑,只道是藏地哪方寺院前往開平朝聖的僧人,特意騰出一輛堆放草料的大車供他歇息,只求這一路能得佛法庇佑,平安無事。
商隊出了關,便一頭扎進了浩瀚無垠的漠北草原。
白日里驕陽似火,入夜後又寒徹骨髓,沿途不時有成群結隊的蒙古游騎呼嘯而過,楊清端坐於草料車上,雙目微闔,外表看似默念經文,實則暗自運轉楞伽經,真氣在四肢百骸中循環往復,將大漠嚴寒盡數御於體外。
那些蒙古哨騎對商賈雖百般盤查、甚至肆意抽打索賄,但每每目光觸及楊清這一身僧袍時,多會收斂幾分跋扈,甚至以手撫胸,微微低頭致意。
如此又行了將近一月,歷經風沙苦寒,地平線盡頭,一座城池終於漸漸浮現於眾人的視線之中,開平終於到了。
這是一處融合了中原城池與遊牧風情的奇異之地,巨大的城垣尚在修築,外圍則是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的穹廬帳篷,宛如一片巨大汪洋,各色圖騰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烤羊肉、馬奶酒以及刺鼻的牲畜糞便氣味。
城門處,身披重甲的軍衛正牽著半人高的獒犬,逐一盤查入城的車馬,商隊管事滿臉堆笑,熟絡地塞上一袋沈甸甸的金銀,又獻上幾車上好烈酒,韃子軍衛顛了顛錢袋,沿著商隊游了一圈,正欲揮手放行,目光陡然掃向了端坐在車轅上的楊清,只見他一身白色僧袍,極為少見,便問道。
「你是哪座寺廟的?」
楊清神色不動,單手竪立胸前,誦了一句佛號,用藏語答道。
「小僧自雪域噶瑪溝而來,特來朝拜聽經。」
這蒙古軍官雖聽不懂楊清言語,但辨其腔調音韻,確是藏語無疑,又見其皮膚深黑,應當是藏地來的僧人,手中馬鞭凌空一抖,將攔路的敖犬抽退,忙揮了揮手,喝令手下讓開道來,示意商隊入城。
隨著商隊駛入開平,只見城內沿途不僅有披堅執銳的蒙古軍士,更有許多身披紅袍、黃袍的僧侶游跡其中,有的手搖轉經筒,有的甚至乘坐著由數名健壯奴隸抬著的奢華步輦,地位比尋常蒙古貴族還要尊崇。
入城之後,商隊管事的本欲請楊清去商會包下的客棧歇息,楊清合十婉拒,商賈聚集之地雖消息靈通,但耳目繁雜,開平城邊的一塊草場處,忽必烈專為各地前來朝拜的僧侶划出了一片營帳區,名喚白塔營,楊清便徑直尋了過去,守營的兵丁見了他著裝模樣,並未多加盤問,給他指了一頂稍顯偏僻的空帳作為歇腳處。
接下來的幾日,楊清混跡於開平城的街市與各處經棚,不到三日,便將這城中局勢摸了個大概,如今忽里台大會雖已是萬事俱備,諸部王公貴族也多已率部眾抵達,忽必烈此刻卻並不在開平,他為籌措軍資糧草,大半月前動身去了燕雲中都一帶巡視,還要待上個把月才會駕返開平,待他回來,大會便會正式召開。
這日入夜,開平城漸漸沈寂下來,白日的喧囂被朔風捲走,唯余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獒犬低吠,楊清盤坐於氈帳之中,雙目微闔,心中反復盤算,他在開平已盤桓數日,街市酒肆間的消息聽了不少,雖沒探得到元晦此人的蹤跡,倒是聽了不少關於城東大慈光寺的事情,此寺規模極為宏大,深得漠北諸王公尊奉,地位超然,即便尋不著元晦,或能獲悉些許關於邪異術法的線索。
打定主意,楊清穿上僧袍,又在外頭罩了件灰撲撲的舊僧袍,以備不測時遮掩面容,氈帳門簾微掀,四下一掃,營中各處燈火漸次熄滅,唯有遠處幾堆篝火還在夜風中明滅不定,他身形一晃,徑直融入了夜色之中。
白塔營距城西大慈光寺約有四五里路程,楊清專挑暗巷與牆根陰影潛行,沿途遇到兩撥巡夜的蒙古軍士,皆被輕易避開,約莫半個時辰後,舉目望去,只見一座高聳白塔在月色下泛著幽幽冷光,此處正是大慈光寺。
楊清隱在寺牆外的陰影中,細觀寺外動靜,院牆高逾兩丈,牆頭嵌滿鐵蒺藜,他提氣縱身,足尖在牆面上輕點數下,輕輕鬆松便翻了進去。
落腳處是一片偏殿後方的荒僻院落,四下盡是半人高的枯草叢,楊清矮著身子,借著草叢掩護向寺廟深處摸去。
繞過一處大殿時,遙遙望見殿外有數名僧侶正提燈巡行,幾人腳步沈穩,吐納綿長,顯然皆有深厚內功底子。
這大慈光寺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連巡夜的僧人都有如此高強的武功,楊清只得愈發小心,好在他如今輕功絕佳,一路上也沒惹出甚麼動靜來。
在寺內暗中搜尋了大半夜後,楊清終於在一座獨立的三層樓閣前停下腳步,這樓閣與寺中其餘殿宇不同,通體以青磚砌就,門窗窄小,檐下懸著一塊蒙藏漢三文的匾額「藏經殿」,殿門緊閉,看這模樣似是無人看守。
楊清繞至樓側,見二樓有一扇半掩的通風小窗,他縱身上了屋檐,自窗隙中向內窺探,殿內空無一人,唯見層層疊疊的經架自地面直抵梁頂,架上堆滿了梵夾裝經卷、貝葉經與各色寫本。
潛入閣內,酥油燈的火光在四壁映出幢幢黑影,楊清沿著一排排經架緩步而行,目光掃過那些用藏蒙文字標注的經函,他暗自思忖,若要逐本翻找,少說也得耗去許久的工夫,萬一被人撞見,被迫交起手來,自己怕是立刻便會露餡。
「既然都來了,先偷學上一手密宗的武功。」
細數自己身負的外功招式,玉女劍法僅是殘卷,威力最強的上乘招式並未學過,而從君寶處學來的太極劍法尚在摸索演化,未成體系,至於玉女素心劍法威力雖強,可施展起來極耗心神,倘若將來真到了不得不與娘親對陣的那一日,且不說她的劍法何等高明,自己於心緒激蕩之下強行施展,只怕是毫無勝算。
所謂武學之道,內力為本,招式為用,用不同招式催發,其威力可謂是天壤之別,若無與深厚內力匹配的招式,對敵時極易陷入被動挨打的境地。
在襄陽駐留之時,他對密宗武學典籍時已有所涉獵,其路數與中原武學截然不同,行功並非循任督二脈而行,而是自臍下三寸起始,分三路同時上衝,一路走中脈直貫頂門,兩路沿左右脈交錯纏繞,如蛇盤柱,體內真氣如三河並流,催發出的力道異常剛猛。
楊清翻閱了不久,便發覺這大慈光寺的藏經閣中所藏的密宗武學外功大都類似,先講行功運氣之法,隨後便是口密、意密、印密三大法門,論起招式變化,比起少林寺的七十二絕技是遠遠不及,他索性選了一本名為《金剛身密》尋常抄本,取了盞酥油燈,找了一個隱蔽角落,細細研讀起來。
所謂三密修持法門,口密為咒音,以丹田之氣震蕩發聲,誦真言外放傷敵。
意密為觀想,心中存想大威德金剛法相,借來金剛神力,印密為手印,結印以拳勁傷敵。
若以丹田之氣震蕩誦念真言,催動口密,勢必驚動藏經閣四周的巡守僧人,至於意密,稍有攪擾便有走火入魔之虞,為求穩妥,他決心自印密修起。
金剛身密手印共有五式,降魔印、寶瓶印、金剛輪印、內縛印、外獅子印,威力一式相較一式剛猛,楊清便從最基礎的降魔印開始,雙目微闔,平心靜氣,小心翼翼地自臍下三寸調起一縷真氣,按著三脈並行之法,真氣方一分為三,中脈直沖天靈,左右雙脈絞纏經絡,九陽真氣至陽至剛,正好適用印法的堂皇霸道。
他雙手抬至胸前,屏息凝神,十指翻飛間,將這五式手印依次結出,由降魔印起手,真氣沈穩如淵,轉至寶瓶與金剛輪印時,氣機陡然狂暴,時而倒吸,時而外放,震得衣袖獵獵作響,待演練到內縛印,真氣被壓縮於雙臂經絡,骨骼隱隱發出悶雷般的響動,最終雙手猛然向外怒張,結成最後一式外獅子印。
「雖無太多招式變化,威力倒是極強。」
楊清一邊揣摩其中關竅,一邊反復修煉五式,直至大致純熟後,方才收束內力站起身來,側頭望向窗外,天際已隱隱泛起魚肚白,只能暫且作罷,決意明日夜裡再來探查。
次日夜半,殘月隱入層雲,夜風裹挾著濃重的檀香氣息,拂過大慈光寺的重重殿宇,楊清一襲夜行灰衣,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藏經閣的二樓飛檐下,順著透氣暗窗,輕車熟路地翻身潛入閣中。
閣內依舊幽暗深邃,他沒有片刻耽擱,取了盞酥油燈,耐著性子一本本典籍翻閱著,然而幾個多時辰過去,卻依舊未曾找到可控人身心的法門。
「此類邪異法門只怕少有僧人修持,不如先去第三層看看……」
他微微仰起頭,目光投向了閣樓深處幽暗的樓梯,這大慈光寺的藏經閣共分三層,這第二層存放的皆是尋常佛籍或內功拳腳,也許第三層便會藏這些旁門左道的術法。
然而他上了第三層,剛一抬頭,邁出的半步硬生生懸在了半空,第三層閣樓並未如底下兩層那般書架林立,反而顯得格外空曠,正前方的空地中央,赫然設著一方巨大的木雕佛蓮,蓮台之上,正盤膝端坐著一位身披暗黃袈裟的僧人。
楊清心頭一驚,立刻將身形隱入一旁的陰影中,借著昏黃燈暈,凝神細看,這才發現這僧人低垂著眉眼,雙目緊閉,對他的現身毫無反應。
「難道是肉身佛?」
楊清腦海中驟然閃過一個念頭,佛教確有將坐化高僧的遺骸塑成肉身菩薩供奉的習俗,可是這裡是藏經閣,並非大雄寶殿或供奉肉身佛的堂口,但若此人是修習了龜息之法,像這般枯坐氣絕如死人,也絕非不可能之事,他一時立在原地,不敢貿然上前。
如此僵持了足有半盞茶的工夫,楊清見那僧人不僅胸口不見半分起伏,似乎毫無生機,心頭稍稍安定下來。
「夜長夢多,不能在此乾耗。」
楊清暗忖自己既已冒著奇險潛入,豈能就此罷休,就算這真是個假死之人,自己不去主動招惹便好,打定主意,他索性收起心思,深吸一口氣,刻意放輕了腳步,貼著牆根繞開了中央的蓮台。
第三層的閣殿頗為開闊,書架寥寥無幾,皆是依著牆壁設立,楊清一邊分出心神時刻提防著背後,一邊擎著酥油燈,在書架間快速一本本翻閱起來。
正當楊清將一本經卷放回原位,準備去抽下一冊時,原本死寂的閣樓里忽然漾起了一縷微風。
咚……
一聲沈悶有力的心跳聲,突兀地在背後炸響。
楊清渾身汗毛在剎那間根根倒竪,他猛然回頭看去,那尊原本端坐蓮台的僧人,不知何時竟已如鬼魅般欺到了他身後,只見這僧人雙目陡睜,眸中精光爆射,抬手便在空中划出數道弧線,瞬息間已結成一個印法,徑直向著楊清當胸碾壓而來,出手果決狠辣,是要將這個潛入者一擊必殺。
楊清並未亂了分寸,體內楞伽真氣立時湧動起來,原本護在身前的酥油燈隨手一擲,將立時將湧動的功力按密宗行功之法匯聚丹田,分三路湧上,旋即盡數凝聚於右掌之上,瞬息之間亦結成了一個手印,直朝此人揮去,正是昨日方才學到的降魔印。
兩道印法徑直相撞,雙掌交擊,氣浪驟然炸開,激蕩得四周書架上的經卷簌簌而落,如雪花般漫天飛舞,楊清與那僧人皆是僵在原地,掌力相對,拼比起內力來。
僧人只覺對方內力源源不絕,一波更勝一波,他索性手腕一翻,化掌為爪,五指直扣對方右手腕脈,這一變招來得突兀至極,楊清倉促之間正欲換招格擋,可降魔印發力之後,右臂經脈中似有一股真氣淤滯不散,登時露了破綻,讓對方扣實腕脈。
腕上一陣劇痛傳來,楊清左掌虛拍一記,借著反彈之力向後急退三步,將將拉開半丈距離,然而這僧人並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身形迅速欺近,雙掌在胸前交錯結印。
見來勢極猛,楊清心中駭然,他昨日在藏經閣中雖演練過五式手印,雖並無對敵實戰經驗,眼下投鼠忌器,又不敢施展古墓派的武功,此刻只得以最笨拙的方式應對,以楞伽真氣灌注雙臂,硬生生架了上去。
只聽嘭的一聲,周遭氣息再次炸裂,楊清雖架住了對方的印法,卻覺其中勁力渾厚至極,絕非倉促之間能夠抵御,整個人被震得凌空倒飛出去,他尚未及穩住身形,那僧人已搶先一步掠至他身後,又是一掌劈出,力道比先前更添幾分雄渾。
值此危機之際,楊清只能凌空擰腰旋身,倉促轉身應對,可這般臨時變招終究慢了一步,僧人的掌力結結實實印在後背正中,他身形驟然向前撲飛,重重摔落在地,幸得體內楞伽真氣自行運轉護體,這才未受內傷,伏地片刻,正要撐身再戰,卻聽得身後僧人開口。
「你是持地寺的僧人?」
楊清眉頭微皺,一時不解對方所言何意,在襄陽通讀蒙藏各類典籍時,卻從未見過有關持地寺的記載,他爬立起身,調勻翻騰氣血,神色冷冽,出言反問。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僧人眉宇間已滿是驚疑。
「你果真是大梵活佛的弟子?」
楊清見對方沒有繼續出手的意思,略一思忖,索性繼續胡編亂造起來。
「在下正是大梵活佛親傳弟子。」
僧人眉宇間的驚疑盡數散去,語氣更添敬重。
「年紀輕輕便修有這般精純渾厚的護體真氣,當真難得,不知你深夜駕臨敝寺,有何來意?」
楊清頓時明悟了七七八八,他所修的楞伽經據聞是少林寺中一位隱僧所創,如今看來這位隱僧只怕與這持地寺淵源極深,故而對方才會從他的內功路數,錯認自己的身份。
楊清心中暗自盤算,又編了一番說辭。
「此番乃是謹大梵活佛法旨,赴開平參加忽里台大會,幾日前剛到開平時,見貴寺諸位上師武功精妙、修為高深,一時心嚮往之,這才冒昧潛入,想要學上幾招。」
僧人恍然,又道。
「原來如此……貧僧法號巴桑,忝為大慈光寺掌經殿座主,蔽寺法主當年曾與大梵活佛於藏地同寺修行,情誼匪淺,論起這層關係,你我也算上半個同門,方才之事便就此揭過,還未請教師弟法號?」
楊清暗暗咋舌,也不知這持地寺的名頭是何等之大,連偷看經書這種犯大忌的事,竟這般輕描淡寫地帶過。
回想在少林寺中,君寶不過是學了幾招羅漢拳,便招致合寺僧人追殺,險些被廢去武功,兩相對比,密宗對於門戶之見,倒顯得大方得有些詭異了。
他定了定神,合十道。
「小僧法號明淨。」
巴桑點了點頭,笑道。
「明淨師弟,不知忽里台大會過後你作何打算,是重返持地寺,去大雪山中繼續參悟密乘,還是欲往別處去雲遊掛單?」
楊清答道。
「尚未可知,只能說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巴桑又道。
「師弟若是有意出世歷練,我可將師弟引薦於諸部王公,以師弟這等不俗修為,莫說在這王庭中受封為上座,便是要漠北開宗立寺亦不是難事。」
楊清沈默片刻,終於開口。
「甚麼上座大德、開宗立派於我而言,皆如夢幻泡影,若被這等俗務纏身,反倒違了出世歷練的本意。」
巴桑眉頭微挑,上下打量了楊清一眼,試探說道。
「你們持地寺一脈的密乘走的是至陽至剛的路子,修至極處雖可萬法不侵,可亦會受烈火焚身之苦,故而歷代修持者絕不輕易離開雪域極寒之地,師弟,你與我交個底,大梵活佛是否已傳你化解此難的法門了?」
楊清一愣,想著確實如此,近日運功時總覺心脈間燥氣盤結,眉心裡一股熱流時隱時現,他強壓下心中驚異,答道。
「師兄明鑒,家師此番命我出山,是要我磨礪心性,降伏業火,成就佛法圓滿。」
巴桑搖頭一笑,說道。
「若單靠磨礪心性就能降伏業火,那如今執掌密宗正統的便不是薩迦寺,也不是我大慈光寺,而早該是你持地寺一脈了。」
楊清皺眉說道。
「依師兄高見,此難何解?」
「此間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五日後蔽寺法主出關,我便當引薦,請他老人家為你指點一二。」
話音落罷,巴桑抬手自僧衣內取出一枚木牌,屈指一彈,木牌便穩穩破空飛至楊清身前,楊清抬手接住令牌,只見牌身古樸素淨,正面以蒙文鐫刻掌經二字。
「往後再來大慈光寺,憑借此牌便好。」
「既蒙提攜,屆時便勞煩師兄了。」
楊清將令牌揣入懷中,強自鎮定地行了個佛禮,不敢再有片刻逗留,生怕被他問出個破綻來,折身快步往樓下走去,轉瞬間便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巴桑負手轉身,緩步踱回坐回蓮台,心中暗暗思量。
「持地寺的傳人……楞伽經可是藏地諸派之中最為純正精深的法門,絕無外傳之理。」
一年前,他前往雪域拜會持地寺,閒時與寺中一位年紀相仿的僧人切磋武學,那日大雪封山,那位僧人周身隱現紫金佛光,三丈之內積雪消融,巴桑自負本門密宗絕藝,全力猛攻而上,不僅未能撼動對方分毫,反被其磅礡純正的護體罡氣震得氣血翻湧,最終那僧人不過隨意拂袖一掌,便教他狼狽落敗。
巴桑緩緩伸出右手,低頭看著自己手掌,掌心皮膚微微泛紅。
「如此精純的楞伽真氣絕對做不得假,可大梵活佛怎麼會將這般天賦絕倫的僧人遣出雪山……」
————
五日以後,晨光熹微。
白塔營中,楊清盤膝氈毯之上,隨著周身繚繞的淡淡紫氣盡數斂入百會穴,他緩緩睜開雙目,眼中神光湛然,又轉瞬隱沒,歸於幽暗。
數月以來,潛心煉化覺遠所傳的功力,至今已大抵功行圓滿。
可事到如今,眉心深處的燥烈已愈發難以壓制,每及行功周天,周身更是如烈火炙烤,起初楊清尚不以為意,楞伽經本就性屬極陽,有這般跡象應是情理之中,可自經巴桑一番提點後,便讓他再難安坐。
這幾日他來回揣摩,想起覺遠師叔,他修持《楞伽經》二十餘載,內功臻至化境,按理說有這等深厚修為,壽數當極為悠長,他又正值壯年,一身筋骨強悍無比,那日不過是強提真氣奔波數十里,便突然力竭圓寂,彼時便覺蹊蹺萬分。
如今兩廂印證之下,只怕是覺遠師叔只知埋頭苦修,不知這九陽真氣至陽至烈,體內積聚的熱勁未能及時消解,終致反噬,油盡燈枯。
「嗚……嗚……」
陣陣牛角號聲撕破了開平城清晨的寒霧,似是有規模極為龐大的隊伍正在入城,楊清自沈思中警醒過來,他迅速起身出了氈帳,拉了個僧人略一打聽才知是忽必烈駕返開平了。
出了白塔營,楊清直往城門走去,但見開平城南門大開,數百名身披紅黃二色袈裟的番僧正依序整齊列陣,眾僧手持金剛杵、轉經筒等法器,口中齊誦護法真言。
旌旗蔽日,一隊隊披堅執銳的蒙古精騎湧入城中,軍威極盛,煞氣沖天,大軍簇擁正中,數千名怯薛軍將一眾蒙古首領護得鐵桶一般。
當先一匹馬上,端坐著一名身形魁偉的中年男子,只見此人面似重棗,雙目開闔間精光湛湛,外罩重甲,腰間懸一柄九環寶刀。
楊清自是一眼便認出此人,正是那蒙古韃子首領忽必烈,只是此刻他心下另有牽掛,目光僅在忽必烈身上一掃,便即越過中軍,急切地向其身後隨行的人馬中逡巡。
只見忽必烈左首一匹烏騅馬上,垮著個三十出頭的青年壯漢,生得虎體狼腰,極具剽悍之氣,右首則是一匹青驄馬,馬上端坐一名二十左右的錦衣少年,顧盼間儒雅俊秀,氣度不凡。
而在忽必烈身側後方半馬位之處,還隨行著一位身披大紅袈裟的年輕僧人,正是那妖僧八思巴。
鐵騎如龍,捲起漫天徵塵,大軍沿街市滾滾向前,徑直往大安閣開拔,楊清雜在退避兩旁的百姓之中,不遠不近地躡著大軍前行,目光在急行的人馬中反復梭巡,半個時辰後,街巷重歸死寂,他孤身佇立於街頭,眼見後軍散盡,自始至終未尋到元晦的半點身影。
「或許此人並不是蒙古人……」
茫茫漠北,這般去尋個不知底細的人當真如大海撈針般,楊清難免生出幾分頹喪,駐足許久,心裡打定注意,還是先去大慈光寺看看再說,修持楞伽經的隱患終究還需了結,否則只怕自己還未見到娘親,便步了覺遠師叔的後塵。
大慈光寺朱門大開,門前有數名武僧肅立,楊清身著素白僧袍,行至石階之下,自懷中取出那枚刻有「掌經」二字的木牌遞上。
武僧驗過牌符,立時縱身往寺里奔去,片刻後,一名年約二十餘歲的年輕僧人快步自門口迎出,他見了楊清,雙手合十,躬身敬言。
「弟子多吉,家師巴桑今早前往大安閣參加金剛法會了,臨行前特意叮囑弟子前來迎候上師。」
楊清還了一禮,問道。
「既然師兄不在,不知貴寺法主可否出關?」
多吉側身虛引,請楊清入寺,邊走邊回道。
「法主還未出關,此時還在精捨靜修。」
楊清頓住腳步,說道。
「既是如此,我便不多攪擾了。」
多吉見他欲走,連忙道。
「上師且慢,家師特意吩咐過,讓弟子見了您後,務必留您先在寺中客院稍待一晚,法主靜修多日,按時日推算,出關便在這一兩日了,家師明日一早便也會回寺。」
楊清心想這客院裡有甚麼好待的,無非是誦經做功課,之前若非為尋找經書,他連這寺門也懶得進,正欲開口告辭,不料多吉又壓聲道。
「上師若是覺得客院枯燥難待,弟子引您去空運禪院如何?」
楊清微怔,道。
「空運禪院?這是甚麼去處?」
多吉一臉驚異,他方才瞧見這位上師時便暗自犯嘀咕,此人年紀不過與自己相仿,卻能與自己的師父巴桑互稱師兄師弟,想必然是哪個大寺出來的高僧大德,而此刻見對方竟連此等常識也不通曉,心中不禁生出輕蔑,脫口問道。
「上師莫非連瑜伽雙身法都不知曉?」
楊清察覺其神色變化,卻也不惱,只是微微一笑,又將持地寺的名頭給搬出來了。
「我出自持地寺一脈,故而不曾聽說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