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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碧海潮生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小龍女眸光如電,登時將楊清定在原地,冷冷道。

「還有何話可說?方才那二人想必已對你說了許多。怎麼,莫非你也生了與他們一般的心思??」

楊清垂首怔然,默然半晌,說道

「孩兒斷無此等大逆之念…………」

「有無此意,你心中自然清楚。只是我來此處,原不是為了見你。」

小龍女悄然轉身,小龍女悄然轉身,款步至榻前坐下,俯身褪去足上羅衣輕履,露出一雙如霜似雪的玉足,便這般漫不經心地懸停於青磚上。

望著那雙纖塵不染的玉足,楊清心底忽然翻湧起陣陣絞痛,他猛然仰起頭,目眥欲裂道。

「若真如那兩個賊子所言,是他們毀了娘親的清白,何不讓孩兒去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我又如何能提升功力,突破化境……還記得那夜麼?我本有意引你與我逆倫交媾,同修此道,誰知你這般怯懦不堪,倒白費了我一番心意。」

伴著這絕情冷語,她周身忽地騰起一股森然劍氣,寒意透骨,赫然竟是《玉女心經》第九段的修為!

少年心頭一驚,原來……她那晚……而如今……竟皆是為了衝破化境關節?

……他卻仍似不信,咬牙說道。

「可……那爹爹呢?娘親說好要等他三年的……」

這番話徬彿觸探到仙子心底隱匿憂思,那雙好看瞳眸中似有水光飛快地一閃,旋即被一抹幽沈冷意吞噬,不屑說道。

「三年?……笑話……我已為他守節十六年,竟還要我等三年麼?」

見她對那苦守了十六年的生死痴戀竟棄如敝履,少年更是心如刀絞,切齒責問。

「娘親……你莫非是受甚麼人脅迫?」

「我功力已復巔峰,世間誰又能脅迫於我?」

說著,小龍女嘴角已然泛起一抹冷笑。

「娘親……」

楊清痴痴地望著她那絕美卻冰冷的側顏,喉頭哽咽,雙目已是一片通紅。

「收了你那副哭哭啼啼的作態模樣,教人平白生厭,以後莫來見我,否則我休怪劍下無情了!」

小龍女冷喝一聲,無情截斷了他的話頭,長袖猛然一拂,直讓楊清踉蹌連退數步。

話到此處,楊清終是心如死灰,怔然無言,廊外忽有鈴音脆響,悠悠傳入。

「可曾聽了,定是那兩位在催了。」

小龍女眼波流轉,目光落向門外等候的兩道人影,神色忽而轉柔。

這輕輕巧巧的軟語鑽進楊清耳窩,直刺得他心肝發顫,事到如今,方才那二人所言,只怕真是一字不假,他喉頭一哽,手指顫顫從懷裡摸索出一枚小巧金鈴來。

小龍女眼波掃過金鈴,似笑非笑。

「你可是改了主意,欲與他們一道來消受於我?如此倒也無妨……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麼?」

少年猛地抬頭,雙目已然赤紅,手腕狠狠一揚,將手中物什狠狠擲下,金鈴骨碌碌滾跳著,一路跌撞,恰好碰在小龍女裸白嫩足旁邊,兀自嗡嗡震顫著余響。

「就算孩兒心思如何不堪,也絕不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道那天以後再也沒見過娘親便是……」

罷了,拾起長劍,決然轉身離去。

小龍女眸光落在那枚金鈴之上,水光倏然一盈,決堤欲墜,洶湧心緒在胸中盤旋衝撞,卻終究被層層壓下。

她緩緩彎下腰,素紗羅裙堆疊出驚心動魄的腰臀弧度,纖纖玉指探出,輕輕一勾,便將金鈴拾起,握於掌心之中,美眸微闔,似體察著其中少年胸懷余溫……

「楊小兄弟,如何?仙子可曾應允?」

孟天雄見楊清面色憤然走出,急切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追問。

楊清也不理他,強提起一口真氣,身形倏然急進數丈,已至廊角門頭處,終是不忍回首一看,咬了咬牙,終於決然離去。

「哎呀……別管他了,我們先進去再說,想必仙子已是飢渴難耐了」

張莽色急無比,拉了孟天雄已往里闖去。

楊清步履蹣跚,獨行於石階之間,渾然未覺沿途影鶻衛崗哨徹底散盡,來時的熱切心意徹底沈寂下來,只覺腳下之途,亦是心路迢迢,恍如一條通往萬念俱灰的絕路。

不知多久,竟已是行至太湖水畔,只見眼前煙波浩渺,碧水微瀾,極目之處,但見水天一色,渾無邊際。

方才不久聽得淫言浪語猶在耳畔縈迴,攪得他五內如焚,莫非娘親她……當真便是那般耽溺欲念、貪戀皮肉之歡的放浪之人?

「可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少年猛地攥緊雙拳,男歡女愛於旁人許是尋常,獨獨於他母子之間,卻是觸碰不得的鴻溝天塹,倫理綱常在前,情念再深,妄動分毫便是天理不容。

「呵……她說得對,這一切與我又有何干系?」

一聲極盡自嘲的苦嘆溢出唇邊,他木然俯身望向粼粼湖面,只見水中倒影面色灰敗,眼神空洞,哪裡有半分少年人該有的鮮衣意氣。

寒月居,暖帳低垂。

小龍女端坐榻旁,面前四隻不安分的手掌方欲觸及胸前那極度飽滿的碩大峰巒時,卻見她玉腕輕舒,一股渾厚力道悄然蕩開,將身前兩名欲行輕薄之舉的男子輕輕推開寸余。

螓首微抬,一雙好看瞳眸睨向窗門之外,見那道人影已然渺然消失,心中懸石終是落地,不由輕嘆一聲。

「兩位郎君,且請稍待……」

「仙子何要事麼?」

一人探問。

「莫非嫌我等禮數不周?」

另一人亦是不解,火熱目光猶自凝在那清冷絕塵的面容上,仙子此來沒束胸衣,顯然是有意勾引自己,緣何此刻忽然抽身離去?

「二位盛情厚意,龍女銘記在心,只是此刻尚有使命在身……」

語畢,她盈盈起身,從床榻旁疊放齊整的衣物里捻選出一條素白裹胸束帶。

「也罷,既是仙子有命,在下自當遵從。只盼仙子……快去快回。」

孟天雄面上掠過一絲焦躁,沈凝片刻,妥協說道。

「嘿!也罷!待仙子歸時,在下定要嘗嘗內射仙子屁眼兒後庭的滋味!」

張莽礙於仙子威儀,也只得強自按捺,說道。

「方才允諾二位之事,龍女絕不敢忘。」

小龍女面上波瀾不起,只淡然應道。

罷了,背對二人屈身蹲下,一雙秀美足丫已隱入襪履之中,藕臂輕舒,僅聞窸窣輕響,轉瞬間周身已收拾得嚴整密實,再窺不見半分春色。

「並非龍女背棄約定,只是此物卻需收回。」

待她重新立起時,纖白素手忽如蘭花綻放,虛空一引,叮鈴一聲脆響,張莽懷裡的那枚小巧鈴倏然離帶飛起,素手嫻熟地將其佩掛於皓腕之上。

她雙目微闔,默運玄功,周身如玉肌膚立時泛起晶瑩薄霜,旋即冰屑碎裂滑落,周身塵埃散盡,只余下縈繞在側的淡淡清寒之氣。

罷了,身形驀然一動,竟直接施展夭矯空碧,化作一道流光掠出寒月居,轉瞬便沒入蒼翠疊嶂的遠山之中,徒留兩個心懷不甘的男人,兀自對著空寂門窗發怔。

湖水幽幽,深不見底。

楊清痴痴望著那碧波蕩漾,只覺屈辱難熬,倒不如就此沈入太湖之中,溺斃這一腔錯付的痴念,徹底斬斷這情孽纏身之苦,圖個一了百了罷了。

死念既生,他向前微傾,竟真向著那能將一切埋葬的碧水中墜去。

噗通一聲!

水花飛濺,湖水倒灌入耳鼻之中,楊清四肢不作半點掙扎,任由暗流將自己拖向幽暗深淵,耳畔的激蕩水聲漸漸轉為死寂,肺腑間已漸漸傳來如刀絞般的窒息感。

意識漸漸渙散之際,忽地,有一抹淡淡光暈自上方穿透層層水波,如利劍般直射而下。

那光華溫潤如月,竟將周遭黑暗點點驅散,楊清勉力半睜開雙眼,凝眸望去,但見頭頂水波蕩漾間,一顆龍眼大小、晶瑩剔透的圓珠正徐徐沈墜而下,那珠子散髮著幽幽清芒,所過之處,水波竟自動向兩旁分波退避,溢出一串串澄澈清氣。

「是避水珠……」

少年心頭大震,在那扭曲水波盡頭,他徬彿隱隱約約看到岸邊,正煢煢孑立著一襲白衣、清絕孤冷的綽約倩影。

這一眼,直教他原本已如死灰的心底驟然生出萬丈波瀾,少年心念鬥轉,求生之念猛地壓過死志,探手一把將那避水珠攥入掌心,銜於口中,雙臂奮力一划,循著那道光芒直衝水面而去。

待他重歸岸邊,待踉蹌站定,茫然四顧,四下里卻是空空蕩蕩,不見半個人影。

「娘……娘親……」

楊清緊緊攥著尚存余溫的圓珠,嘶聲喚道,回應他的唯有湖面上浩渺煙波與穿林而過的蕭蕭風聲。

他孑然獨立,胸中氣血翻湧,久久難以平息。他絕決死志被這般生生打斷,又經這湖畔冷風一吹,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孤高傲氣,暗道。

「你可是認定我是個怕死之人?好,你既絕情至此,我偏要好好活下去,活出個頂天立地的模樣來,好教你看個明白!」

一念及此,他猛地抬起頭來,望向那蒼翠西山,眉宇間死氣為之一掃,透出幾分堅毅決斷。

心下計較已定,忽又想起同行至此的錢家丫頭。

她此番來此,想必亦是身負要緊之事,眼下還是需得先去尋她,免得遭了魔教賊人的毒手。

————

臨水小築,清幽無比。

元晦獨坐垂釣,一竿斜斜垂入碧水,浮子紋絲不動,似釣非釣,倒像是與這湖光山色對弈,遠處兩道身影已踏著石徑而來。

靈鶻止步叩首,低聲稟道。

「殿下,錢姑娘帶到了。」

元晦並不回頭,手腕微沈,漾開一圈漣漪,這才緩緩起身,轉身時面上已掛起溫雅笑意。

「銜玉,你終於來了,一路辛苦了。」

錢銜玉並不打算與此人寒暄,單刀直入。

「我爹爹當年,可真是那滄溟親手所殺?」

元晦眉梢輕挑,似贊似嘆,他負手踱了兩步,方道。

「不錯,當年滄溟與我等共建聖教,他不願受掣肘,又不好公然翻臉,故而假托解救之名,於皇城司中趁亂將令尊擊殺,自此,千機連環鎖再無人可解。」

錢銜玉冷笑說道。

「千機連環鎖霸道無比,你又是如何活到現今的?」

「呵……告訴你也無妨。不過是本王體質異於常人,又有高人日夜灌頂護持,這才苟活至今。」

元晦輕蔑一笑,說道。

「哼,算你命大。若非我爹爹將千機連環鎖的威力削弱了幾分,你怕是早化作一具枯骨了。」

元晦眼中精光一閃而逝,隨即嘆道。

「你們錢氏一族的機關術法確是精妙無雙,可惜只由你這一脈傳承,否則這些年,我早尋到解法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語氣懇切。

「今日請銜玉來,正是為了此事……」

錢銜玉抬手截住話頭。

「慢著……在這之前,我有一個問題問你。」

「但說無妨,只要我知曉,無不可言。」

錢銜玉眸光微凝,一字一頓。

「龍姐姐……可在此處?」

元晦一怔,隨即坦然點頭。

「我如何能信你?」

元晦笑意幽深,轉身望向湖心。

「你若不信,便在此與我等候片刻,稍後便知了。」

錢銜玉索性不再理他,抱臂立於一旁,目光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湖面。元晦亦不再多言,負手靜候,只余釣竿斜倚石畔,隨風輕晃。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分,遠處蘆葦叢中忽有鷺鳥驚飛,一道灰影踏波而來,足尖點水,三兩起落便至近前,正是玄鶻。

「月兒怎沒和你一起來?」

元晦見他孤身一人,眉峰微蹙,似極為意外。

「她……她……去見那楊姓小子了。」

玄鶻聞言,便即雙膝跪地,叩首澀聲道。

「哦?你沒告訴她我在此處候著嗎?」

元晦目光微寒,冷笑道。

「說了……可她似是動了真怒,屬下不敢與她爭執。」

玄鶻身子一顫,連聲道。

「廢物……滾吧!」

元晦衣袖一拂,冷冷說道。

玄鶻慌忙從懷裡摸出一方物事情,雙手高高捧起,顫聲道。

「殿下,她雖不能即刻前來,卻命屬下將此物交於殿下過目。」

說罷,展開那物,竟是一套素白似雪的女兒家貼身褻衣。?錢銜玉在一旁瞧得真切,頓時美目圓睜,滿臉驚駭之色,失聲道。

「這是龍姐姐的東西?……你們所說的月奴就是龍姐姐麼!」

「銜玉,你現在可相信了?」

元晦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之意,說道。

「……不過是一件衣物罷了,又能說明甚麼。」

錢銜玉強自鎮定,心中已是翻江倒海。龍姐姐何等冰清玉潔之人,怎會容人近身取走這等私密之物?

「你所慮倒也在理,不過,我想她不久便會來此復命。」

元晦似是看透她的心思,輕笑道。

話音未落,忽聽遠處衣袂破空之聲驟起。眾人抬眼望去,只見一道素影翩若驚鴻,自林間飛掠而來。來人白衣勝雪,容顏清絕,正是小龍女。

「龍姐姐!果真是你!」

錢銜玉見狀,心頭陡然沈了下去,急忙搶步上前,一把攥住小龍女微涼素手。

「銜玉,是我。」

小龍女眸光微動,神色卻依舊清冷,只輕輕頷首道。旋即只見她低垂螓首,身姿曼妙,對著元晦竟是斂衽盈盈一拜。

「月奴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見這般孤高冷清的人物竟甘願俯首稱奴、自降身段,一旁的錢銜玉更覺不可思議,直急得險些跳將起來,脫口呼道。

「龍姐姐,你……」

話音未落,卻被元晦含笑截斷。

「無妨,妙憐與滄溟二人,你可都處置妥當了?」

小龍女面上殊無半分波瀾,淡淡答道。

「不負殿下所托,二人已盡數伏誅。」

此言一出,錢銜玉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駭然道。

「龍姐姐!你……你竟當真把滄溟給殺了?!」

元晦微微一笑,負手道。

「銜玉,你們女兒家許久未見,且去閣內敘舊罷。我若在此處,有些體己話,月兒反倒不便開口了。」

錢銜玉轉眸望向小龍女,見她略一頷首以示應允,當下不再多言。二女並肩而行,衣袂交疊,徑直朝那掩映在蒼翠林木的閣樓緩步走去。

小閣之內,唯余幾縷殘香在青銅鼎中裊裊輕散。

錢銜玉反手合上木門,將隔窗的湖光水色盡數掩去,這才霍然轉身,緊緊捉住小龍女的腕子。

「龍姐姐,現下並無外人,你同我說句准話!那姓元的到底對你使了甚麼卑鄙手段?還有那貼身衣物,難道你真的……」

錢銜玉滿心焦急,問道。

小龍女只是垂下眼簾,避開少女的急切目光,良久,終是轉過身去,唯留一道清冷孤寂的背影。

「銜玉,莫要再問了,無人逼迫,皆是我自願為之。」

「我不信,龍姐姐,你看著我說!」

錢銜玉急得猛一跺腳,搶步繞至她身前,那琉璃晶片之下,一雙明澄如鏡的眸子死死盯著對方,似要生生剝開這仙子重重偽裝的軀殼。

小龍女反身緩緩踱至窗台前,望著窗紙上透出的斑駁樹影,幽幽嘆了一口氣。

「銜玉,我只要你回去見了清兒,便替我轉告一句,就說……我們塵緣已斷,莫要再四處苦尋了。」

錢銜玉怒極反笑,叱道。

「這等誅心之言,你教我如何開得了口!好,你不說,我便不給那姓元的解開千機連環鎖,反正爹爹的血仇你替我報了,大不了我與他同歸於盡,權當報了龍姐姐的恩情,好過看你受這等折辱!」

說罷,她眼眸圓睜,霍然轉身,探手便要去拉那兩扇扇木門。

「站住!」

小龍女身形如電,白袂輕閃,已然擋在門前。

只見她探出兩根蔥白玉指,立時搭在少女神門穴上,一股陰柔內力透體而入,頓時令錢銜玉半邊身子微感酸麻。

仙子凝視著錢銜玉,一字一頓地輕聲說道。

「銜玉,這一回權當是我求你了……若不解開他身上的千機連環鎖,此前我的種種苦心,便當真要全盤化作泡影了。」

「龍姐姐,你究竟有何隱衷?若真個身不由己,楊清那邊我自有法子搪塞過去,也免得他做出甚麼傻事來。」

錢銜玉秀眉微蹙,眸光流轉。

此話一點,小龍女想起方才親子投湖自盡的畫面,心中又是一陣隱痛,終是幽幽一嘆,素手輕抬,指尖拂過錢銜玉身側,封禁立解。

「罷了……銜玉,我素知你心地通透,絕不會負我所托,我這便將往事講於你聽了。」

旋即牽其衣袖,引至椅邊落坐,將往事娓娓道來……

錢銜玉聽罷,一掌拍在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

「……難怪如此……只是那姓元的賊子行事竟這般卑鄙無恥,當真枉披了一張人皮!」

「你且按捺些。此事你聽過便罷,萬萬不可向清兒透露半個字。他性如烈火,又是極重情義之人,若是教他知曉了其中原委,定然要不顧一切地尋仇,反倒害了他性命去。」

小龍女秀眉微蹙,柔聲叮囑道。

錢銜玉雖是滿心憤懣,但見小龍女神色淒迷,只得強壓怒火。

「是,銜玉謹聽龍姐姐吩咐便是。」

「你且安心去為他解開千機連環鎖,今日只要有我在此,便無人能傷你們分毫。」

小龍女微微頷首,輕擺素手。

錢銜玉依言起身,邁出兩步,腳下卻是一頓。躊躇片刻,終是轉過身來喚道。

「龍姐姐……銜玉心中,其實還有幾句話不吐不快,萬別怪我多嘴。」

小龍女似是早有所料,幽幽嘆道。

「你是想說清兒麼……」

錢銜玉定定地望著眼前這張清麗絕俗的容顏,正色道。

「龍姐姐冰雪聰明,想必他的一片痴心,你也早就看在眼裡了吧?」

小龍女聞言芳心大震,明眸中破天荒地閃過一抹驚色,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這嬌美少女。

錢銜玉卻是不避不躲,迎著她的目光傲然道。

「這有甚麼說不得的?師徒也好,母子也罷,左不過是一副皮囊、兩道塵緣。龍姐姐乃世外神仙般的人物,當年既敢破那師徒之妨,如今又何苦要去受那世俗禮法的羈絆?」

小龍女默然不語。恍惚間,她憶起當年與過兒衝破禮教、結為連理,所受所指亦是不少。

可……那終究只是師徒名分。而她與清兒卻是割不斷的血脈之親,想到此處,冷波黯然,輕輕搖了搖頭,嘆道。

「名分可拋,禮法可廢,唯獨這十月懷胎的骨血之親……終究是斷不開的。」

錢銜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龍姐姐,銜玉斗胆只問你一句,若楊清與你並無血緣羈絆,你……可願與他長相廝守?」

「我……」

小龍女絳唇微啓,素來古井無波的絕美容顏上,竟罕見地掠過一絲淒迷無措,是半個字也答不上來……可倘若當真如此,那過兒又該如何自處?

錢銜玉心思剔透至極,只觀她神色,便知其心中癥結所在,當下冷笑說道。

「龍姐姐定是顧念著神雕大俠。呵……他明知此番糾葛會陷你於萬劫不復,竟也安然受之,估計是有那郭二小姐陪著,早將你拋之腦後了罷!若是換作楊清,莫說為全龍姐姐名節,便是有人膽敢取姐姐一根青絲相挾,我敢說他只怕立時便橫劍自刎,決不令你受此等煎熬!」

聽聞此言,小龍女心頭大震,眼底迷惘更甚。

不禁浮現出襄陽城頭、臨安大內,清兒兩次浴血奮戰、捨命相護的慘烈光景。

那等生死相托的痴絕情意,較之過兒那十六年的苦守長思,竟似還要濃烈幾分。

更遑論西湖密藏之中,他為求兩全,竟揮劍自殘,當時種種只道是尋常,如今想來,當真是驚心動魄,柔腸寸斷,這般至純至性的深情,便是鐵石心腸,也該化開了吧。

錢銜玉見她目光迷離、神思不屬,語氣愈發篤定。

「既然如此,那還有甚麼可躊躇的?但教兩心相悅便是,何懼滿天下悠悠之口?」

「過兒他定有我所不知的苦衷,有那郭二姑娘陪著他也好,我這般不潔之人,本不值他白白等了我十六年,如今種種,皆是我心之所願。」

小龍女長睫微垂,斂去眸底的水光,低聲道。

「況且,清兒他從未吐露過半句心意,這為世俗所不容的罵名,我縱是粉身碎骨也不懼,卻如何忍心讓他去背負這等重擔?銜玉你休要再議,我心意已決,此生別無他求,唯願護他一世清名罷了。」

錢銜玉聞言登時怔住,呆立半晌,終是忍不住暗地裡一跺腳,在心中連連啐道。

「這個傻子當真是一個字都不曾沒說過麼……」

小龍女輕斂衣袖,長身而起,絕美容顏中透著說不盡的滄桑蕭索。

「銜玉,倒叫你平白跟著煩心了。如今再說這些也沒甚麼用了,我與清兒終究是有緣無分,注定要天各一方,他正值大好年華,往後江湖路遠,假以時日,或許那些痴念……遲早會與這太湖雲煙一般,隨風散了便好。」

言罷,她復看向銜玉,眸中添了幾分溫煦懇切。

「往後的日子你但能如此照拂他一二,我也便能安心了。」

錢銜玉聽聞此言,慌忙避開注視,螓首微垂。

「哎呀,龍姐姐休要多想……我、我不過是念著他曾多番相助於我,這才想幫幫他罷了……」

小龍女微微頷首,撩起耳邊幾縷發絲,更顯清寂幽遠。

「縱無情愛,清兒能得如銜玉這般的紅顏知己,應是足慰了。」

「哎……如此說來,待會兒與他見了面,我當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錢銜玉幽幽一嘆,說道。

「到了山前自有路,你定有辦法,我們走罷……」

小龍女伸出素手,輕輕攜起少女的柔荑。

錢銜玉腳下卻不稍動,反手握住她的腕子,一咬牙道。

「龍姐姐……我私心想著,總得替他成全些甚麼才是!」

小龍女微微一怔,方欲動問,卻見少女已踮起腳尖,湊到她耳畔,吐了一番言語。

「這……這怎可如此?」

饒是小龍女此刻心若冰雪,聽聞錢銜玉這等聞所未聞的荒唐主意,仍是不禁心神大震,一雙星眸大大睜圓,滿是驚愕。

錢銜玉搖了搖她的衣袖,軟語央求。

「龍姐姐,此番一別,山高水長。您便當是大發慈悲,給楊清留下一線念想罷……這一路走來,他終歸是太苦了些。」

小龍女貝齒輕咬櫻唇,眸光流轉間掙扎良久,終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螓首,應道。

「嗯……全憑銜玉做主便是了。」

說罷,二女並肩一齊往門外走去。

方一推門,便見元晦負手立於階下。他神色閒適,似是早在此等候多時,見二人現身,便微微一笑

「二位可是敘完舊了?」

錢銜玉美目滿含嫌惡之色,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笑道。

「哼……你這賊人倒沈得住氣,竟不問問我們在裡頭合計了你甚麼?」

元晦渾不在意地拂了拂衣袖,朗聲笑道。

「那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我自不掛心。在此等候,只為討銜玉一句話,我身上這千機連環鎖,你究竟是解,還是不解?」

錢銜玉下巴微揚,傲然道。

「解自是能解,不過你須得替我尋幾樣稀罕物件來做引子。若是尋不到,那便恕我無能為力了。」

元晦聞言大笑,說道。

「銜玉但說無妨,便是天上的龍肝鳳髓,我也定能為你尋來。」

錢銜玉伸出三根白皙的蔥指,一字一頓說道。

「我要三物:其一,軟玉脂髓;其二,七竅玲瓏母模;其三,雪蠶冰絲凝膠。」

此言一出,元晦面上笑意微收,長眉不禁一挑,目露疑色。

「我雖不通機關術法,卻也聽得出此等物件……似與千機連環鎖並無干系罷?」

錢銜玉美目一橫,毫不客氣地冷叱道。

「你管得著麼?你既有求於我,便是要黃金萬兩,你也得乖乖雙手奉上!你只說有沒有罷,若能湊齊這三樣,我自保准將你的千機連環鎖卸個乾淨!」

元晦被她這般頂撞,竟也不惱,當即衣袖一揮,沈聲喝道。

「好!爽快!玄鶻!你即刻去庫藏走一遭,半個時辰之內,務必將這三樣東西取來呈來。」

玄鶻躬身領命,身形一晃,掠入蒼茫翠山之中。

見對方答應得如此痛快,錢銜玉撇了撇櫻唇,忍不住譏嘲道。

「呵……不愧是魔教,在江南地界搜刮了幾十年,這等千金難求的稀罕物事,對你們來說竟這般容易。」

元晦輕笑一聲,目光倏地定在少女臉上。

「那都是滄溟所為,黃白之物於我本無用處。倒是銜玉這等驚才絕艷的人物,於我眼中才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錢銜玉心下一凜,駭退半步,縮到了小龍女身後,警惕說道。

「你……你這話是何意?」

小龍女上前小半步,輕嘆道。

「還請殿下高抬貴手,莫要強人所難。」

元晦溫顏一笑,柔聲道。

「月兒多慮了,這世間之人,我自有不同的待法。於你,是我傾心相顧的摯愛……」

他頓了頓,神色一正,目光越過小龍女,鄭重看向錢銜玉。

「銜玉這般機變無雙的大才女,我自願築黃金之台,以國士之禮相待……」

錢銜玉自小龍女肩頭探出半個腦袋,毫不領情地冷哼道。

「呸!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想讓我替你賣命……那是痴心妄想,絕無可能!」

遭了這番沒臉的搶白,元晦也絲毫不惱,深邃目光在少女面上略一停頓,隨即便收了回來,淡然道。

「也罷,人各有志,我絕不強求。」

說罷,他轉而看向小龍女,重又換上那副溫潤閒適的神氣,悠然道

「今日風和日麗,太湖水暖。月兒,你且陪我去湖畔垂釣罷。至於銜玉姑娘,悉聽尊便,自處便是了。」

「慢著!你既要垂釣,何以在這周遭布下這許多侍衛?莫不是在解開千機連環鎖後,欲謀害於我?」

錢銜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眼光極其毒辣,早瞥見這小築外的奇花異石間,影影綽綽伏著無數氣息綿長的高手,估摸著皆是此人的扈從侍衛。

元晦回首一笑,說道。

「銜玉姑娘當真聰明,既如此,我今日興致大好,便索性大度一回,爾等都聽著,今日賞你們一日逍遙,各自去姑蘇城中尋樂子去,明晨再來候命!」

林間落葉未動,暗處已傳來山呼海嘯般的低應。

「謹遵殿下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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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幾何,羅睺終於悠悠醒轉,發覺自己躺在一片濕軟的青草地上,她心下一緊,急忙側首望去,只見一老者身披青袍,雙鬢已然全白,眼角刻滿風霜烙印,眉宇間的不羈豪邁卻未曾稍減半分。

羅睺欲要撐起身子,胸前傷處一陣抽痛,不由蹙緊雙眉,唇邊滲出縷縷血絲,青衣老者默然轉身,望著湖岸隨風搖蕩的葦草,蒼然說道。

「妙憐,十年過去,不想你怨念依舊深重若此。」

「蘇妙憐十年前就死了,活著的,只是羅睺!」

羅睺恨恨說道。

「羅睺……暗星蝕日,逆亂天罡,這名字是要將你永世困在暗影之中麼?」

青衣老者負手觀湖,一聲低嘆。

「當年在襄陽時,你連見我一面都不肯時,可曾料到有今日?」

羅睺眼中恨意愈盛,說道。

「那時非是我不幫你,這本是你命中注定的劫數。世間緣法,自有其數,更何況,是你當年不聽為師之命,執意要出走桃花島。」

「好!好!好!想必你早窺得天機,知道我會落得這般下場,今日又何必前來搭救?」

羅睺一聲獰笑,竟不顧傷勢強提內力,一爪裹挾著幽藍勁風直揮過去,忽地,旁側一道綠影掠來,蘭花拂穴手迅捷如電,點在她胸膛之上,羅睺登時是動彈不得。

抬眸看去,只見一綠衣女子立於近前,她氣質淡雅宜人,姿容丰神秀美,頰畔一淺淺酒窩,相較十年前,更添幾分如玉溫潤。

羅睺目光一厲,沈聲喝道。

「師姐,你的功夫既已這般高絕,不如你我聯手殺了他,歸附聖教一起過快活日子,總比困在那桃花島強上百倍!」

「師妹,你入魔了。」

女子眼中閃過一絲悲憫,嘆道。

「哈哈……你的滅門大仇早得以了結,自可在桃花島上安穩度日,又怎會明白我心中苦楚!」

羅睺厲聲長笑,神色中滿是怨毒。

青衣老者終是轉過身來,眼神驟然凌厲。

「今日救你,是上天再給你一次回頭的機會,東海景物應是不改當年,你若肯放下執念,隨為師回去,自會證得自在,若依然執迷不悟……」

「要殺我動手便是,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羅睺不待他說完,便冷笑截斷。

話音未落,老者身影如電疾射,探出一隻枯瘦大手,虛按在她天靈百會穴之上,渾厚玄功猛烈運轉起來,直讓羅睺青絲亂飛,神色痛苦扭曲,卻仍是倔強瞪著眼眸,死死盯著眼前之人。

忽地,他神色一凜,陡然變掌為爪,實實按在了羅睺天靈穴上,指尖真力一吐,只見羅睺頓時面龐血色盡失,身軀一軟,立時昏厥過去,一旁的女子連忙搶上,將她輕輕扶穩。

青衣老者低聲一喝,手掌虛抬,竟從羅睺天靈穴中生生引出一道詭異血芒。

「原是這等邪法……難怪……」

他盯著那妖異赤芒,眼中寒光一閃,指尖灌注真力屈指一彈,那道紅芒應聲崩散,徹底消融於無形。

「罷了!」

青衣老者眸中閃過一抹複雜,再次按在羅睺頭頂,真氣激蕩,正是《九陰真經》中的移魂大法!

太湖風起,帶起草浪層層翻動,蘆葦葉簇簇作響,待蘇妙憐醒轉凝神,眸中一片茫然,徬彿遺忘了許多前塵舊事。

「師父……師姐……這是哪裡?師父……你怎這般見老了。」

蘇妙憐只見面前立著兩道熟悉人影,正是她的師父師姐,不由喃喃問道。

「師妹,你闖入桃花陣重傷垂危,沈睡了整整十載。如今師父已為你了卻仇怨。」

那綠衣女子微微一笑,說道。

「他……已讓師父誅殺了麼?」

蘇妙憐雙眼圓睜,難以置信。

「將屍身指給你師妹看看吧。」

青衣老者淡然說道。

「師妹隨我來,就在前面。」

綠衣女子上前扶起蘇妙憐,往岸邊走了幾步,撥開濃密蘆葦叢。

只見一具屍身在水中載沈載浮,半張面目雖猙獰模糊,卻依稀看出正是昔年滅了棲霞劍宗的仇人模樣。

蘇妙憐嗓音哽咽,眸中已是水光盈盈,回首看向老者,終是忍將不住,清淚橫流。

「師父……徒兒錯了!」

青衣老者望著眼前這張絕美依舊的疲倦臉龐,心底無聲長嘆,移步上前,伸出手臂將徒兒攬入懷中,寬大青袍袖擺,悄然遮住了她簌簌顫抖的肩頭。

一葉小舟蕩去,幽幽簫聲隨風浮起,穿透湖面,如那拍岸潮汐,層層疊疊,浩蕩無垠,宛若要卷盡這紅塵俗世的所有愛恨恩仇,一同歸於那滄溟永寂的煙波深處。

斷情錄 · 第21章 碧海潮生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