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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雙心劫起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西子湖面,金輝潑灑,正是辰時四刻。

晨曦初破,湖上遊舫畫船尚未蘇醒。萬頃煙波籠著碧水,水天一色,寂寥無聲,遠處幾點漁火猶未盡滅,如殘星點點,隨微波緩緩飄蕩。

湖心一葉扁舟,橫波微蕩。

舟上立著一人,鬥笠壓眉,蓑衣覆體,正是喬作西湖漁人的陸清暉。

他負手而立,其身側並肩矗立著兩尊八尺高的人形黃銅巨物,通體渾鑄,銅色在晨光之中流轉生輝,耀目異常。

陸清暉目光沈凝,環視四野,低聲說道。

「二位,萬事小心!」

話音方落,他深吸一口氣,雙臂驟然發力,抱起其中一尊沈重銅鐘,腰背一擰,勁貫雙臂,猛然向湖中一送。

湖面驟然破開,白沫翻卷,漩渦驟起,那尊黃銅沈水鐘直墜水底,轉瞬便被幽碧湖水吞沒。

陸清暉不及停頓,反手再推。

第二尊銅鐘應聲離舟,再度破水而入,水花四濺,湖面蕩開層層波紋。

便在此時,船艙簾影微動,一道青衣身影倏然掠出,身法輕捷,腳尖在舟沿輕輕一點,身形已然騰起,衣袂翻飛之間,直直躍入湖心。

只聞噗通一聲,湖面微微一蕩,隨即歸於寂靜,唯余幾串細細氣泡自水底裊裊浮升,緩緩散去,頃刻之間,那人便消失在萬頃碧波之中。

水下世界,又是另一番畫面。

日光穿水透碧,折作萬點碎金青霞,在水中飄搖不定,如夢似幻,方才兩尊黃銅巨鐘懸於幽暗之中,緩緩下墜,鐘腹透出幽邃白芒,依稀可見兩道人影端坐其內,一道素白如雪,一道碧影輕靈,俱是安然不動。

倏忽之間,一道青影破水而至,正是楊清。

他目光炯然,雙臂驟展,五指探出,穩穩扣住兩尊銅鐘上方的鐵環,腰身微折,丹田氣沈,拖曳著兩尊銅鐘,直向那百丈水底疾潛而去。

水色漸深,四周光影愈發黯淡。

楊清雙臂攜鐘,在這幽碧水府中極速穿行而下,所過之處,游魚驚散,銀鱗翻閃,兩尊銅鐘沈墜如山,常人若負此重物,早已氣竭力衰,他卻氣息悠長,丹田之中真氣緩緩運轉,綿綿不絕。

沈水銅鐘之內,小龍女端坐不動,神色沈靜,眉宇之間隱隱籠著一縷憂思,目光時而透過鐘腹那片透光晶片,凝望鐘側那道在水中潛行的青衣身影。

與她相比,另一尊銅鐘中的錢銜玉卻全然不同,少女一雙瞳眸明亮如星,幾乎貼在晶片之前,左顧右盼,將這人跡罕至的水底世界細細打量,神情之間是無比的驚奇盎然。

不知潛行了多久,四周水色愈發深沈。

楊清折腰一緩,腳下淤泥撲漾而起,周遭水流登時渾濁,稍等片刻,這才凝目向前看去,數丈開外,橫亙於密藏入口的斷龍石赫然出現。

他氣息一沈,鼻中徐徐噴出幾縷細碎氣泡,將兩尊沈水銅鐘輕輕置於湖底淤泥之中,旋即不敢絲毫耽擱,俯身於斷龍石四周,一一拂開浮泥,細細尋摸起上回窺見的那處奇異機關。

不多時,他俯身凝目,以手掌拂開浮泥,那六尺見方的機關入口就在眼前。

楊清自懷中取出一物,於掌心攤開,是一張以薄油紙包裹的圖稿,錢銜玉為防圖紙為湖水浸壞,特意以防水蠟將之封口。

楊清吐出避水珠,借著幽幽珠光認真辨認,那圖稿上墨跡工整,石板上每一處孔槽、嵌口、銅環與機栓的位置,皆以極細線條標注,旁側密密麻麻批注著小字。

「第一步,尋石板正中偏左三寸處之銅環,逆向撥轉兩格,機栓鬆動,右側第三排孔槽隨之開口。」

「第二步,將右側第三排,自上至下第二、第五兩處嵌口同時按入,篆紋符線第一段隨之激活,切記須同時按下,差一息則陣式不應。」

「第三步……」

密密麻麻,共計一十三步,楊清默誦於心,收起圖稿,深吸一氣,目光落於那片繁復的機關石板之上,屏息出手。

指尖尋至正中偏左三寸,穩穩扣住那枚銅環,逆向撥開……至第十三步撥定。

一聲沈雷般的巨響自湖底深處炸開,震得方圓數丈之內水草伏倒,那石板似活了過來,分開兩側,露出一道幽深入口。

楊清懸於水中,凝視著那道入口,心中一喜,回身望去。

銅鐘之內,小龍女一雙清眸透過晶片與他相對,眉間憂色悄然鬆散幾分,微微頷首,眸光柔和如水。

少年對了娘親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去,沈氣出手,雙臂張開,將兩尊銅鐘一併攏住,銅壁相貼,鏗然相合,恰恰拼就一個渾圓之形,他再輕輕一送,只聽得沈悶一響,那圓鐘穩穩卡入入口之中,上下左右,分毫不差。

楊清微微一怔,旋即又望了一眼另一口銅鐘里的錢銜玉,她正抿唇輕笑,那笑容里三分得意、七分篤定,一雙靈動眸子彎作兩彎月牙,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俏皮,似早已料定此局。

少年心中不由一陣慨然,暗道這丫頭果真機敏無雙,心思玲瓏至極。

念及此處,他也不再遲疑,雙臂運力,緩緩推著兩尊沈水銅鐘,向那幽暗深邃的入口潛去。

這通道起初極為逼仄,兩尊銅鐘並行而入,銅壁幾乎與石壁相貼,楊清俯身推行,臂膀用力,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動,稍有不慎便會卡於其中,動彈不得,通道四壁皆是打磨光潔的青石,壁上嵌著寸許大小的夜明珠,顆顆幽光瑩瑩,將通道里照得朦朦朧朧。

楊清屏息潛行,真氣綿綿不絕地運轉於四肢,不知游了多久,石壁漸漸向四周退去,起初只寬出一線,繼而半尺,繼而一尺,兩尺,漸漸地,逼仄之感盡數消散,豁然開朗,一方寬闊石室就此展於眼前。

這石室約莫兩丈見方,頂壁皆以青石砌就,工整嚴密,渾無縫隙,四壁之上夜明珠密布,顆顆相連,將整座石室映得幽光流轉。

室內水色清澈,比之湖底竟澄淨許多,依稀可見室中簡單陳設,石台兩側各立著一尊石雕兵士,手持長戟,面目肅穆,歷經百年,石面已生出點點青苔。

楊清引著兩尊銅鐘緩緩沈入室底,目光在石室之內緩緩掃過,銅鐘之內,錢銜玉亦是將一雙瞳眸睜得滾圓,細細打量。

忽地,少女視線一頓,定於某處,楊清察覺她神色有異,順著視線望去,石室右壁處,正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圓鈕,銅面之上陰刻著一條蜷曲游龍,龍身斑駁,四周以細密篆紋環繞。

錢銜玉轉過頭來,素手抬起,朝那銅鈕方向遙空一指,而後點了點頭,楊清立時會意,游身上前,抬手扣住那枚銅鈕,回首再望了錢銜玉一眼,只見她微微頷首,瞳眸閃著篤定的光芒。

楊清深吸一氣,掌心用力,將那銅鈕用勁按下,震鳴聲驟然炸響,自石室深處滾滾湧來,震得四壁夜明珠齊齊一顫,幽光亂閃,楊清身形猛地一晃,連忙拉住那尊兵士石像,方才穩住。

緊接著,腳下地面忽地一聲異響,楊清驟然低頭看去,只見石室底部四角,各裂開一道渾圓孔洞,霎時之間,石室水位狂瀉不止,不過片刻功夫,最後一縷水光已遁入孔洞,隨即那四道洞口悄然閉合。

兩尊銅鐘鏗然墜地,其中一尊鐘腹內,錢銜玉按捺不住,振臂向上一掀,厚重銅鐘頂蓋翻落在地,飛身而出,足尖輕點青石地面,亭亭玉立,旋即回身,螓首微昂,向著楊清展顏一笑,貝齒晶瑩,眼眸是藏不住的得意飛揚。

另一邊廂,小龍女亦是白衣翩躚,自沈水鐘內飄然躍出,躍步而來,自懷中取出一方素白雪帕,便要替親子拭去面上殘留的水痕。

楊清心頭微暖,卻偏在此時瞥見一旁錢銜玉正朝這邊偷覷,少女眉眼彎彎,神情古怪,少年登時面皮發燙,赧然開口。

「娘親,我自己來……」

小龍女見狀,遂將帕巾遞將過去,又認真看向少女,清聲說道。

「銜玉,水退之後眼下當如何?」

錢銜玉這才連忙斂去了調弄神色,眸光一凝,復又警惕地環視起這一方石室來,卻之間這石室除卻方才那四個水口之外,再無任何門戶窗口。

「奇怪,這四壁不見鉚釘痕跡,更無縫隙線……」

少女指撫石牆,顰眉輕喃。

「不會把我們困死在這裡吧?」

楊清在旁看了片刻,忽而開口道。

錢銜玉聞言,動作一頓,旋即回頭瞪了他一眼,眸中隱帶幾分惱意,說道。

「這石室若當真是死地,你我又如何能呼吸如常?氣息流轉,便證明此處必與外界相通,慌甚麼~」

忽地,少女眸光凝注於楊清方才按下的那枚青銅機栝,她移步而去,拂過機栝邊緣,纖指於其凹凸刻痕間細細捻摩,忽地,唇角微彎,似有所悟。

楊清瞧她神色有異,禁不住開口問道。

「怎麼了?」

「這銅鈕……方才你按下時,可曾留意它轉是否轉過?」

錢銜玉頭也不抬,問道。

楊清微微一怔,回思片刻,搖首道。

「情急之下,誰能顧得這些?」

錢銜玉輕哼一聲,緩緩直起腰身,雙臂環抱於胸前,斜眼睨他,似笑非笑道。

「本姑娘才對你有所改觀……不想還是呆子一個~」

少年正欲反駁,卻見錢銜玉已倏然俯身,湊近那青銅鈕仔細端詳,旋即玉腕一抬,便要擰動機括!

「且慢!」

楊清眼疾手快,倏然出手,一把擒住她皓腕。

錢銜玉被他握住手腕,也不惱,只是柳眉悠悠一挑,眸中漾起一絲笑意,慢悠悠道。

「你這是要做甚麼?龍姐姐可還在一旁看著呢~」

稍遠處,小龍女靜靜地立著,瞧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始終未曾插話。

楊清面上一熱,忙松開手,沈聲道。

「再按它,萬一水又淹下來怎麼辦?」

錢銜玉聞言,緩緩轉過臉來,似笑非笑地瞥了楊清一眼,半晌,方才慢悠悠道。

「那便有勞楊少俠替本姑娘收了屍便是。」

話音未落,她已伸手,向左猛力一旋,那銅扭竟真向左旋動了半圈!

三人身後那面石牆,驟然響起一陣沈重軋軋之聲,直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連腳下都似在微微顫抖。

小龍女眸光一凜,身影已然掠至親子身畔,廣袖一拂,周身隱有玉色流動,錢銜玉卻一派輕鬆模樣,唇角噙一抹篤定淺笑。

只見那士兵守於兩側的石壁,開始向上緩緩移動,不過數息,那石牆已升起一丈余高,露出後面一片深邃幽暗廊道。

「走吧!跟我來~」

錢銜玉翠裙一蕩,率先沒入那片濃厚墨色之中,楊清深吸一氣,舉步跟上,小龍女白衣勝雪,步履無聲,緊隨其後。

當下三人依序而行,錢銜玉當先,楊清居中,小龍女在後壓陣。

三人走了許久,這通道極為幽邃漫長,伸手難辨五指,似不論如何也走不到盡頭,偏偏那少女腳下極為迅疾,楊清心頭暗憂,不禁出聲道。

「錢姑娘,讓我走前面吧。」

錢銜玉頭也未回,只余一聲嬌語自身前飄來。

「若讓你這呆頭鵝打頭陣,撞上甚麼機關,本姑娘可未必救得了你。」

楊清聞言啞然,亦知其所言非虛,這少女雖無武藝傍身,機關巧術之道卻精妙入微,自己反而是一竅不通,倘若稍有差池,反累娘親憂心。

不知行進多久,周遭石壁忽而震顫,原本一片濃黑通道兩側,竟無端亮起兩排長明燈火。

楊清立時警覺抬頭,四顧卻未見異常。當看向腳下,只見前方地磚色澤斑駁,隱現異狀,立時猜到,此地怕就是一處極凶險的機關埋伏。

錢銜玉停下腳步,眼瞼微垂,眸中波光流轉,略一掃視,便輕哼道。

「引魂九叩,果然是天工秘錄里的機關術。」

「可有解法?」

楊清急問。

「雕蟲小技而已,左三,乾位;右五,離坎之交;直行,單數踩,雙數避……一共九步,依此而行,當可無恙。」

錢銜玉伸出一根蔥白玉指,輕點地磚方位,脆聲道。

「既是如此,讓我先去試試~」

楊清聞言,按耐不住,說道。

「清兒,為娘輕功好些,你與銜玉就在此處等候便是。」

小龍女纖纖玉手輕搭親子肩頭,柔聲說道。

「唔~這般步法間隙甚大,我又身無武藝,獨自一人只怕過不去。」

錢銜玉微微噘嘴,說道。

「待會兒我扶你一同過去便是。」

楊清立時接口,說道。

「罷了罷了,萬一你這呆子手滑失力,本姑娘豈非要香消玉殞?何況古訓昭昭,男女授受不親……」

話音稍落,錢銜玉眼波一轉,看向小龍女,嬌聲說道。

「還是勞煩龍姐姐攜我同行罷~」

楊清一時啞然,自己一番好意反曲解如此,莫非她果真心疑自己對她別有心思?

心思流轉之際,目光不禁飄向身畔那道清絕出塵的側影,這少女雖姿容絕佳,可與娘親這如姑射仙子般冷清人物相較,終究遜了幾籌。

「清兒,你在此稍候,我與銜玉先行試過。」

小龍女微微頷首,旋即,她素手一圈,已輕攬錢銜玉纖腰,內力暗湧,蓮步輕分,二女身影如仙影驚鴻,攜風而起,秀白小履隨錢銜玉方才所指方位,一一精准點落。

少女依偎在仙子那清寒馥郁的柔軟懷中,只覺幽香沁腑,不由微微側首,只見身側那絕世容顏近在咫尺,冰肌玉骨,毫無瑕疵,縱躍之間,一段雪頸光潤如玉,那飽滿緊致的豐盈峰巒,隨著身法起伏而微微震顫。

望著仙子那隨翻飛之勢而挺動的飽滿峰巒,錢銜玉心中念頭飛轉。

「未曾想到龍姐姐胸部這般豐挺,以布帛束裹亦有這般規模,卻不知除了這束縛後,當是何等宏偉壯觀,難怪不得那傢伙對自家娘親亦是心存遐思……罷了,此事與我何乾?但望能借他二人之力,取得天工秘錄便是~」

小龍女自是不知懷中少女心思流轉,頃刻之間,已是安然逾過引魂九叩,只是這九步跨越極遠,仙子回眸遠眺,見親子身影已在燈火盡頭,當下提一口清洌真氣,遙遙傳音。

「清兒,可過了。」

楊清聞言,立時振作精神,輕提身形,足下謹慎起落,終是安穩踏過那九處玄關。

「走吧~」

錢銜玉看了楊清一眼,也不多言,轉身迤邐前行,一路之上竟再無任何阻礙機關。

三人行了約莫一炷香,眼前豁然佇立一道巨大石壁。壁間居中裂開一道門戶,僅容一人通過。

看到終於走到入口,楊清不由一嘆,說道。

「這錢王密藏的結構佈置,也不似想象中那般凶險。」

「此道或許就是為我錢氏一脈所留路徑,能安然渡過那九叩玄關,便算過了先祖設下的考驗。若是強行開啓斷龍石門,其中必然是步步殺機。」

錢銜玉似笑非笑,說道。

語罷,三人再不遲疑,漸次步入那門戶之中。

————

西湖,此刻已是驕陽似火,萬頃碧波蒸騰著灼人暑氣,波光粼粼,晃得人眼前一片眩白,幾乎睜不開眼,一葉孤舟泊於雷峰塔的背陰之處,隨著湖浪悠悠起伏。

船頭之上,陸清暉一身蓑笠,內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卻兀自挺立,目光游移於四面湖色之間,靜候那潛入湖底的三人歸來。

忽然之間,一陣厚重嗡鳴聲自天際水面滾蕩而來,陸清暉雙耳微動,雙眸倏然轉向湖心。

極目之處,一個黑點正撕破水天虛影,激浪排空,呼嘯而至,初時不過是天水線上一粒塵芥,不過數息之間,便已成長一座巨大鐵山,挾萬鈞之勢,滾滾壓將而來!

這竟是一艘巨大樓船,通體黝黑,高逾數十丈,劈開千頃碧水,激起的浪濤高達丈許,拍打著四周湖面,漣漪層疊。

船首高處,一面旗幡獵獵招展,旗上以朱砂繪就了蒼狼圖騰,鮮艷色澤在耀目天光下,似血水流動,透出一股凶煞戾氣,令人望而心悸。

甲板之上,人影簇擁,皆著玄色勁裝,背負利器,殺氣森森,直壓而來。

「魔教怎麼也來了?」

陸清暉心頭驟然一沈,今日之行可謂絕密,除楊清與小龍女,皇城司中知情者不過他與錢銜玉二人而已,魔教的樓船既是奔此而來,必然已洞悉湖底秘藏之事。

正當他驚疑之際,那巨艦已迫至眼前,船首處,一玄衣少年負手踱步而出,此人烏發微卷,劍眉斜飛,眉宇隱隱帶著一股睥睨傲然,肩側玄衣之上,繡著一頭昂首蒼狼,張牙舞爪,栩栩如生,他踏上船首,居高俯視湖面小舟,嘴角微微勾起,語氣淡然。

「陸大人,經年不見,想不到還在皇城司里任著這清貧提點的差事。」

「元晦!」

陸清暉目光倏地一凝,不由心驚,此人……本於十年前便該死去,此刻怎麼又活生生出現在眼前,心底雖已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卻不起一絲波瀾,沈聲說道。

「想不到你竟還活著。」

「閻羅殿的生死簿還收不下本王的命。」

元晦輕描淡寫,說道。

「你到此處有何貴乾?莫非是要取陸某性命?」

陸清暉皺眉,問道。

「殺你?不過如同捻死一條蟲子般簡單,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元晦輕哂一聲,說道。

「既然如此,便速速離去,莫要擾了陸某垂釣清淨!」

陸清暉眼神漸冷,說道。

「你莫要揣著明白裝糊塗了,難道你以為,此刻泊船於此,一身漁翁打扮,便能瞞得過本王的眼睛?那《天工秘錄》本王今日勢在必得!」

元晦袍袖微展,負手而立。

「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陸清暉聞言,面色驟變,追問說道。

「自然是我聖教中的一條狗,將消息叼到本王面前來的。」

「是誰?」

陸清暉目光愈寒,問道。

「想知道是誰?且讓那錢家的賤婢將《天工秘錄》乖乖奉上,本王自會告知。至於湖底那滿窟的金玉黃白,本王素來看不上這些俗物,便盡數賞了陸大人,從此做個富家翁,逍遙半世,如何?」

元晦不置可否,淡淡一哂。

陸清暉面色陰晴不定,默然片刻,忽然足尖在船頭虛點,身形如箭,直射向巨船艦首,長劍出鞘,劍光一道,直取元晦咽喉!

「哼!」

一聲暴喝忽地響起,只見元晦身後一個紅面黑皮的魁梧僧人橫空飛出,巨掌迎面呼嘯而至,掌風如怒濤奔湧,其中隱有龍吟之聲。

陸清暉見那來人服飾模樣,不由心中大驚,還未待他橫劍格擋,掌風已至胸前,隨即一股狂猛真力轟入四肢百骸,一口鮮血噴出,人已被生生擊飛丈許,重重跌入西湖之中,激起一蓬巨大水花。

良久,他方才掙扎浮起,踉蹌爬上漁船,面色慘白,雙臂微顫,顯是受了極重的內傷。

「你這些年,竟未見有甚麼長進,著實令人失望吶……」

元晦立於船首,俯視而笑。

「你……究竟意欲何為?」

陸清暉咬緊牙關,強撐抬頭,望向元晦,沈聲說道。

元晦卻是不答,嘴角微微一彎,手臂一揮,甲板之上登時人聲鼎沸,只見那巨艦左右兩舷,數十枚巨大銅鐘被緩緩推入水中,每一枚鐘身之上皆連著碗口粗的鐵鍊,待到鐘體沈墜入水許久,鐵鍊亦是被繃得筆直。

隨後,又是沈寂片刻,甲板之上,數十枚龐然沈鐵被次第解開,轟然拋落湖中,船身驟然減重,漸漸上浮,方才連著銅鐘的鐵鍊被船身拽著,一寸寸繃緊,直至金鐵顫鳴。

轟隆!

一聲悶響從水下傳來,湖面波瀾驟起,直震得四野皆驚,水鳥飛散,鳴叫聲回蕩於粼粼湖面之上,久久不息。

陸清暉見狀,心底倏然明白過來,那錢王密藏正門乃以斷龍石封堵,重逾萬斤,任是百人齊力,也休想撼動分毫,而這元晦竟是打算以巨艦起浮之力,以銅鐘牽引鐵鍊,硬生生將那斷龍石從湖底拔起!

「陸大人,你說,此計妙也不妙?」

元晦俯視向陸清暉,淡淡笑道。

「就算你能強行破開斷龍石,那密藏之中亦是機關重重,進得去,未必出得來!」

陸清暉強壓心悸,一字一字道。

「陸大人此言差矣。」

元晦回首一揚手,又是數十枚銅鐘轟然滾落湖心,鐵鍊次第繃緊,湖底再度傳來隆隆悶響,震蕩不散,他負手而立,淡淡道。

「聖教之中,最不缺的,便是人了。這會兒本王便先留你一條狗命,讓你好生看看,本王是如何取得天工秘錄!」

————

此刻,三人組已穿過那道厚重石壁,眼前豁然洞開,這竟是一座廣闊無垠的地下兵庫!

四壁幽幽,燈火長明,數丈高的穹頂之下,一列列兵架森然如林,綿延望不見盡頭,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鈎叉、鐵甲銅胄一應俱全。

雖塵封百年,但所有兵甲皆以桐油浸潤,鋒刃銳利,寒光攝人。

楊清望著這足以武裝千軍萬馬的龐然兵庫,不禁驚嘆。

「錢王手筆果真是不同凡響!若這些兵刃甲胄再見天日,只怕又要攪起一場血腥風波。」

錢銜玉對這些鐵器不甚在意,裙裾輕拂,游走兵架之間,明眸流轉,四下探看,檀口輕呡,不以為然,說道。

「我家先祖當年趁著為西湖清淤修堤時,築此密藏,本就是為復國大業,兵甲輜重豈能或缺,只是《天工秘錄》應不是置於此等外圍之地……」

少女說話之際,一旁的小龍女細眉倏然一蹙,她如今內力修為極高,五感遠超俗人,已然便捕捉到遠處有氣機波動。

「小心!」

清泠嗓音蕩開,小龍女身影一晃,化作一片素影,擋在楊清與錢銜玉身前,緊接著,一陣沈悶轟隆之聲,自頭頂青石穹頂沈沈壓來。

初時只如天際悶雷,倏忽數息,竟化作連綿不絕的巨大震顫,整個兵庫地面嗡嗡劇抖,壁上長明燈焰不住搖曳,明滅不定。

甚者,大塊碎石從石縫中簌簌剝落,亦有幾處兵架不堪震動,轟然傾塌,架上兵刃砸落於青石地板之上,激起一片金鐵交鳴。

楊清仰頭望向上方,驚疑道。

「莫不是……我們無意觸發了甚麼機關?」

錢銜玉抬首望向穹頂,亦是花容一變,皺眉說道。

「不……怕是有人開啓了斷龍石。」

小龍女玉容清冷如常,聲線微沈,

「想必是魔教尋到進入密藏之法了。」

只見錢銜玉眸中精光一凝,身形在那兵架陣列間疾速閃掠,目光於地縫石罅、柱基陰刻處飛速掃過,口中低語。

「我錢氏先祖謀算深遠,這密藏絕不該只這一處。」

忽地,她停在西北角一隅,此處青銅長戟林列,乍看無甚奇異,唯角落里一塊青石顏色微沈,石面隱有一圈同心紋路。

錢銜玉纖指屈伸,沿著那微妙紋路細細一抹,指端頓感異樣。

「就是在此!」

少女雙袖翻飛,將長戟齊齊拔開,戟架下方,赫然現出一方三尺見方的青銅暗板!

「我們走!」

錢銜玉面色一喜,連忙朝著二人疾呼一聲。楊清立時回望而去,卻見小龍女衣袂飄飄,靜立不動,語聲淡淡,說道。

「清兒,銜玉,你們二人先去,我留在此處,若有魔教來犯,可將他們拖延一時片刻。」

「娘親!我與你同守於此!」

楊清聞言,急忙說道。

「銜玉還需找秘錄,少不得有你相助。」

小龍女面色淡然,說道。

「楊清,龍姐姐輕功獨步寰宇,就算寡不敵眾,魔教怕也無人能傷她分毫!我們尋得秘錄,立時便回!」

錢銜玉心急催促,楊清依舊猶疑不定。

「清兒,你放心去便好!」

小龍女只言四字,隨即轉身,只留下一抹清影。

錢銜玉指尖輕巧一撥,暗板翻起,露出了一道黑黢洞口,她身形一閃,沒入其中!楊清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娘親,隨即鑽了進去。

二人在晦暗密道中穿梭良久,前方忽地豁然開朗。

眼前又一間廣袤無垠的地宮,然而此處卻與方才兵庫迥然不同,其中並無半點刀兵甲胄,入目所見,竟是滿坑滿谷的黃白之物。

那金光銀芒撲面而來,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堆積如山,綿延起伏,宛如兩道以黃金白銀鑄就的山脈,浩浩蕩蕩,一路延伸至幽暗深處,不見盡頭,不知終處。

其數目之巨,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楊目睹此般氣象,驚嘆更盛,不禁咋舌道。

「如此之多的錢財……怕是宮中內庫亦有所不及。」

錢銜玉凝眸掠去,神色波瀾不驚,身形展動,在那金銀山巒之間疾行穿掠,楊清也強自按下心頭震撼,緊隨其後細細搜尋。

然二人幾番遍歷這龐大的金銀藏庫,卻始終找不到通往更下一層的暗道。

「怪哉……莫非不在此處?」

錢銜玉黛眉緊鎖,心中難掩焦灼。

楊清亦心急如焚,環顧四壁亦未見絲毫線索,目光無意間掃過石壁頂部,正見其上鐫刻著一幅繁星密布的星宿圖譜。

「錢姑娘,莫不是……在此圖中?」

楊清劍眉微皺,說道。

錢銜玉聞聲一驚,立時奔至他身前,抬首凝神細察起來。

「如何?可有門路?」

楊清在一旁,急問。

「試試便知!」

錢銜玉螓首微點,自貼身革囊中捻出一枚細小物件,疾若閃電般點向圖中幾處星位,末了,皓齒輕嚙舌尖,一滴殷紅激射而出,正中星圖中央機樞。

「嗡……」

石壁深處發出低沈轟鳴,一道七彩光暈如水簾般垂落,光華流轉,竟憑空顯現出了一道門戶。

「走!」

錢銜玉清叱落下,倩影翩然,踏入光幕之中。

楊清不敢稍遲,提步急縱,然手掌方觸到那七彩光幕,一股灼痛驟起,隨即蕩出一股反彈之力,登時將他震飛數丈之遠。

「楊清,你在此稍待片刻,我若是取得秘錄,即可便回!」

光幕微漾,錢銜玉頓住身影,回眸望向楊清,說道。

楊清重重點頭,立於原地靜靜等候!

————

小龍女靜立原地,久久未等得二人動靜,正當她凝神戒備之時,忽聽得地宮深處傳來陣陣腳步之聲。

須臾之間,一隊黑衣人影撞破暗影而來,大多身形踉蹌,周身浴血,似經一番慘烈廝殺,方得近前。

為首者忽地越眾而出,臂展如雲,一把扯落面上黑巾。

霎那間,一張妖異絕倫的嬌顏倏現於昏蒙之中,只見她眉目含春,紅唇欲滴,流轉著邪戾陰煞之氣,不是魔教那令人聞風喪膽的欲魔羅睺,更是何人!

「龍仙子,一別半月,不想仙姿更勝吶!」

羅睺眼波流轉,巧笑倩兮,眉目之間隱含著森然邪意。

「是你……」

小龍女星眸如電,容色依舊淡漠,纖指悄然搭上腰間劍柄,素白長袖自蕩,一層瑩潤玉輝自行流轉。

「正是奴家呢……此次可容不得仙子再像上次那般,輕易走脫了呢~」

羅睺朱唇輕啓,漾開一抹攝魄笑意。她倏然揚眉,掃視在身後一排蠢蠢欲動的魔教眾人,嗓音陡然拔高幾分。

「諸位弟兄,上回那大內的老醃狗橫插一手,令奴家勝之不武。今日天賜良機,容奴家向龍仙子討教個……公平對決,可好?」

「那是自然,待聖女擒下這冷美人,這一冰一火兩位絕色……嘿嘿,定要一同鋪陳開來,教弟兄們好生品鑒品鑒才是……」

其中一人朗聲笑道,話音未落,一抹匹練驚虹自仙子腰間躍出,光華流轉處,凜冽青芒直取而來!

只聽得一聲清越龍吟乍響,那人還未反應過來,胸前已然迸濺一朵燦爛血花,霎時斃命,直直倒下!

「你敢?!」

羅睺口中未絕的嬌笑瞬間化為一聲怒叱,旋即,身形如鬼魅飄退,堪堪避開朝自己揮來的寒芒,她纖腰急擰,五指箕張,一股透骨陰寒陡然迫出,指風帶起幽藍鬼火,正是其成名絕學,千紅一慟!

「龍仙子,怎的不見我家那不解風情的好清兒呢?他怕是想奴家這便宜娘親的要緊了呢~」

羅睺招式狠辣刁鑽,於激鬥間仍有餘裕出言撩撥。

「魔教宵小,徒逞口舌之利。」

小龍女清叱凜冽,劍勢非但未緩,反似更為凌厲了幾分,劍光吞吐閃爍,點似星墜,削如月華,撩若風舞,直可崩開千鈞。

一柄長劍盡展玉女劍法之神髓,其身姿曼妙絕倫,白衣飄然,如九天流雲翻卷,蓮步輕移,挪轉移換之間,恍若仙子踏波凌虛,一招一式,清冷孤絕,不染塵俗煙火之氣,偏偏殺機四溢,劍尖所指盡為奪命要害。

羅睺面上笑意未減,眼波流轉間媚態橫生,對這精妙劍術毫無懼色,爪影重重疊疊,倏忽陰柔纏綿,轉瞬又凶厲狠辣,挾陰寒勁風,層層湧蕩,直向小龍女迫壓而去。

這兩大高手纏鬥不休,身影在這昏暝兵庫內交錯如電,一時劍氣縱橫割裂長空,一時爪風激蕩撕裂氣息,交鳴爆響之聲交織不絕。

仙子的玉女劍法雖精妙無雙,然論及功力深厚與搏殺經驗,終是稍遜羅睺這殺人無數的魔教妖女一籌,鬥至百招,小龍女只覺對方爪力愈發凌厲,足下步伐亦不似初時迅捷寫意,更聞素衣在那詭異爪風下,獵獵震響,陰氣漫身,隱隱有漸落下風之勢。

斷情錄 · 第16章 雙心劫起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