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子冷玉
月華如練,灑落西子湖心。
斷橋,橋心靜佇兩道人影,衣袂在夜風中微拂,正是陸清暉與錢銜玉,似是等候已久。
倏然間,遠處水波微漾,只見兩道身影飄然而來,落定橋頭。其一素衣勝雪,清冷絕塵;另一青衣磊落,氣宇軒昂,正是小龍女與楊清。
陸清暉見二人到來,連忙迎了兩步,低聲道。
「龍姑娘,楊小兄弟,這位便是銜玉姑娘了。」
小龍女此前已數次見過這少女,略一頷首,眸光掃過二人,以示見禮。
楊清雖已從娘親處聽聞此女之名,今日卻是初次得見。
他原以為,能擔此等破解錢王密藏之重任者,必是閱歷深厚、皓首窮經的耄耋前輩,未曾想眼前之人竟是一位娉婷少女,年紀料與自己相仿,不由心中暗自稱奇。
細看之下,只見她眉目清秀,姿容姣好,一頭青絲高束成簡潔馬尾,更顯神清骨秀,利落非凡;鼻梁上架著一副晶片明澈的鏡具,雙眸靈動如星,隱透慧光。
此女正乃江南大族錢氏後裔,吳越錢王自前朝納土歸宋之後,錢氏一脈便漸隱於世,不復涉足廟堂,然其門第淵源深厚,世代多出奇才俊彥。
錢銜玉便是此中翹楚,尤精諸子格物之學與機關巧技之術,故為皇城司所倚重。
此番探尋錢王秘藏,若欲尋得入口門徑、破解重重機關,便仰賴其點撥一二。
此刻,只見這錢家少女一雙剪水妙目流轉,將楊清從頭至腳,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了個遍,毫無閨閣女兒的矜持。
片刻,她眸光一閃,檀口輕啓,說道。
「陸大哥,這位楊少俠武功看起來似乎平平無奇,等下入水後,可莫把避水珠給落進湖里餵了魚才好。」
方一照面便遭此等輕視奚落,楊清只覺丹田一股無名火起,直衝百會,面頰登時火燒火燎,張口欲辯,然話音尚未吐出,卻聽得娘親清越嗓音響起。
「銜玉妹妹,我家清兒粗疏大意,往後還要勞你多加照拂指點才是。」
「……」
楊清胸中一口悶氣窒住,無語至極,這少女方一見面就鄙夷自己的武功也就罷了,瞧那她身形纖弱的模樣,分明無絲毫武功內力在身,娘親怎反道他需人照料?
一時之間,他既駁不得娘親之言,又咽不下這口悶氣,只得生生忍住不言,目光暼去別處,再不多看一眼。
「楊小兄弟莫要介懷,銜玉素來便是這般心直口快,並沒其他意思。」
陸清暉在一旁擺手,溫言解圍。
錢銜玉對楊清的慍色渾若無視,自顧自取下腰間一隻玄色皮囊,她素手輕拍皮囊一隅,只聽機栝響處,一枚半尺長的黃銅圓筒應聲滑出。
「喏,近前來些,我與你細說。」
圓筒倒翻,一張圖卷落了出來,錢銜玉探出指尖點在圖卷之上,說道。
楊清心頭雖存些許不虞,但尋找密藏亦是極為要緊,只得壓下性子,近身兩步,小龍女亦凝目望去。
但見那圖卷之上,描摹的正是西湖水域地圖,斷橋、蘇堤、白堤等位置清晰標注,其中有數道朱砂繪就的蜿蜒赤線,盤桓曲折,將湖心處漸漸圈鎖起來。
「此前陸大哥已派人對湖底水脈驗探過了,只是這極深處,因水壓過大難以下潛,你需去的便是此地!現在,你需先將西湖的地形全部記住。」
錢銜玉對著圖卷,認真說道。
「此處我曾去過,也不消多看了。」
楊清瞄了一眼,不屑說道。
「那不過是你命好而已。如今這湖上已有魔教漁船日夜巡視,你若是不記住周邊地形,到時怕非要在水里迷路不可。」
錢銜玉哂然撇嘴,說道。
楊清臉色訕訕,忽地被身側娘親輕輕一拂左袖,只得按捺心頭火氣,認真記憶起圖里所繪制的內容。
幸而他天資穎悟,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便將圖中內容,悉數記刻於腦中,這才長舒一口氣,瞥了瞥錢銜玉,得意說道。
「記住了。」
錢銜玉微微挑眉,似是仍有幾分不信,盯著他看了片刻,忽而伸出素指,向西湖虛點數處,連聲問了幾條水脈去向,楊清不假思索,一一應答,竟無半分差錯。
錢銜玉這才輕哼一聲,將圖卷重新捲起塞回那黃銅圓筒之中。
「腦子還算活泛。」
楊清本欲反唇相譏,但念及此行後,尚需仰賴這少女智謀,又怕娘親責怪自己氣量太小,只得生生將話咽回肚裡。
一旁陸清暉目睹這二位少男少女一番小小齟齬,不禁莞爾搖頭,說道。
「既已記熟,我們也不宜久留。今夜湖上魔教巡船近來甚密,若是讓他們注意到了,只怕要生出些岔子來。」
錢銜玉點了點頭,從那玄色皮囊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條精銅所鑄腰帶,其上密布細細刻紋,她將腰帶遞到楊清手中,囑咐說道。
「潛身下水時,此物需緊扣腰間。湖底伏有家祖修海塘西湖時留下的幾處古陣殘跡,水流受其牽引,暗勁奇詭,這定流腰環內藏磁機,可固穩身形,免被暗流裹挾而去。」
楊清信手接過腰帶,掌心一沈,分量著實不輕,不由得抬首深望了她一眼。
錢銜玉亦是盯著楊清,認真說道。
「若尋得入口,所見一切歸來後,需詳盡告知與我,不得遺漏半分。」
話音未落,遠處湖面忽然傳來極輕的櫓聲。
夜色之中,一艘漁船正自蘇堤方向緩緩掠來,船頭掛著一盞昏黃油燈,燈影搖曳之間,隱約可見船上數道黑影佇立,身形肅殺,顯然並非尋常西湖漁民。
陸清暉目光微沈,低聲道。
「應是魔教的船。」
小龍女立於橋側,素白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揚起,她只是淡淡望向湖面,眸光冷若秋水,輕聲喚道。
「清兒……」
楊清應聲上前。
小龍女素手微抬,替他將衣襟理了理,指尖拂過肩頭,淡淡說道。
「入水之後,切不可強自逞能。」
楊清心頭一暖,重重點頭,說道。
「娘親放心!」
此時湖面那艘巡船已漸漸逼近,燈火在水中拖出長長一線搖影,陸清暉側耳聽了片刻,忽然低聲道。
「我們該走了!」
楊清轉身而去,深深吐納一口濁氣,身形一晃,已踞於斷橋石欄之上。
月華泠泠,只見其身影倏然一展,下一瞬,便悄無聲息地沒入湖水。
湖面不過蕩開幾圈細波紋,頃刻間復歸沈寂。
三人亦不遲疑,迅疾離了斷橋,匿入暗中隱蔽之處。
湖水幽邃沈沈,月華自波間透下,愈往深處,光暈愈趨黯淡。
楊清口含避水珠,氣息悠長綿遠,那珠體不斷洩出清氣,使他呼吸如常,宛若置身陸地,丹田內功徐徐運轉,身形於水中游魚舒展,雙臂輕撥如分水,身形一動,朝著湖心深幽之處潛落而去。
初入水時,尚見水草搖曳,游魚倏忽閃掠。
再往深處,周遭漸入空寂,唯余幽幽蒼蒼的水色沈沈壓至,再往深處,湖底寒意侵骨,水壓陡增,耳畔隱隱嗡鳴,恍若有萬鈞之力自四方向中央壓擠。
幸而內功較上次入水時又有精進,楊清雖感壓迫,卻尚在承受之內,他謹守內息,運轉玄功,依循著方才銘記於心的水脈方位,稍調身形,緩緩下潛。
未行數丈,前方水流驟然一變。
但見湖底深處,橫亙著一道幽深的裂隙,宛若被甚麼巨力劈開,裂縫之中暗流洶湧噴薄,水勢錯亂翻卷,濁浪激湧,轟轟作響。
楊清尚未靠近,便已覺腰間定流腰環倏地微微震顫,磁機在皮肉間傳出一陣細密抵力,將身形牢牢穩住。
他心頭一凜,憶起錢銜玉臨行前的叮囑,當即屏氣凝神,不與暗流硬撼,側轉半身,貼著那石裂邊緣迂迴曲折,小心游過。
果然不出數丈,水流便漸趨平緩,如入坦途。
楊清暗暗松了口氣,繼續向下,又潛行片刻,湖底輪廓漸次隱現。
只見下方淤泥沈積,偶有巨石橫臥,其間隱約露出幾截殘破石柱,柱身斑駁,上刻古拙紋路,似是極久遠的建築遺痕。
楊清心頭一喜,暗忖。
「果然在此!」
當日他貿然從地底暗道闖入此處,恍惚之間只知其間另有天地,卻未曾看清如此景象,如今看來,這湖底深處果真沈沒著一座古舊遺構。
他不及細想,連忙游近幾分。
果然,淤泥深處半掩著一扇巨大石門,其形厚重異常,門框兩側俱為整塊巨岩鑿就,歷經歲月侵蝕,邊角雖有石塊剝落,卻仍透出一股渾厚雄闊之氣,令人望之便知當年營造之人,絕非等閒。
然而門前的情形,卻令他心頭倏地一沈。
只見門口已然徹底塌陷,大片碎岩與湖底淤泥層疊堆積,將入口嚴嚴實實地壅塞其前。
而那堆積之中,還橫亙著一塊巨石,四方端正,邊緣齊整,絕非天然崩落之物。
楊清游近細看,心中頓時明瞭。
「是斷龍石。」
他在終南古墓前便見識過這等機關,一旦觸發,整塊巨石自頂部陡然墜落,便將門戶死死封絕,其重萬鈞,縱然千軍合力亦難撼動分毫。
只是眼前這一塊,比古墓那道斷龍石竟還要巨大數倍,光是目測便令人心生怯意。
楊清沈住氣,伸手抵上石面,運力一拉,那石體紋絲不動,猶如根植於湖底,渾然與大地連為一體,此處深逾百丈,水壓沈沈,人在其中本就難以凝聚全力,更遑論撼動這等鎮門巨物。
他不禁眉頭微皺,已然放棄了使用蠻力的念頭,那錢王既然布下此等機關,必然早已料定後人不得以蠻力破之,否則,留著這秘藏又有何意?
其間必有他道,只是尚未尋到罷了。
楊清收斂心神,沈思片刻,又沿著這坍塌石堆緩緩游動,細細查看四周,湖底沈寂,只見四周石塊嶙峋,處處皆被淤泥與水草覆蓋,顯然已是許久無人至此。
他耐著性子,一寸一寸摸索過去,忽然之間,指尖觸到一處異常光滑的石面,微微一怔,伸手拂去其上的泥沙水草,隨之,一幅極為複雜的石刻圖樣漸漸顯露出來。
那是一片約莫六尺見方的石板,通體密密麻麻布滿細小的孔槽與嵌口,縱橫交錯,如蛛網般精細,其間又嵌著數枚青銅小環與細長機栓,結構極為繁復,且石板四周還刻著一圈極細的篆紋符線,紋路宛若水脈流轉,隱隱約約構成某種陣式格局。
「莫非這機關後面便是入口……」
楊清心中一動,伸出一指,輕輕搭上其中一枚青銅機栓,試著微微撥動,機栓竟然可動,不想歷經數百載水蝕,這機關居然仍未徹底鏽死,可見當年鑄造之人用料之精、用心之深。
然而僅僅這輕輕一觸,那整塊石板便倏地微微一震,四周細孔之中隨即湧出數縷急促的暗流,在水中各自旋繞成勁,如幾條無形的細索,向他周身逼近。
楊清見狀,立刻收手,他雖不甚通曉機關之術,卻也看得出來,這並非單純的鎖栓結構,而是一整套極為複雜的機關陣列,若順序稍錯,只怕不僅打不開入口,反會觸發機關。
沈思片刻,遂將那石板上的結構佈置牢牢記下,又仔細看清周圍岩石與水脈走向,待一切記穩之後,才緩緩轉身,向回遊去。
行未多遠,湖底忽見幾道暗影橫陳。
楊清初以為不過一堆亂石沈臥,待游近數尺,方才看清,竟是數口巨碩銅鐘。
鐘體倒覆於淤泥之間,每一口皆高逾丈許,幾條粗重鐵鍊自鐘鈕延出,直沒入湖底淤泥,仿湖水幽深,鐘影沈沈,在水波微動之間愈顯森然恐怖。
楊清心中微覺詫異,緩緩游近其一,這一望之下,心頭驟然一震,只見鐘腹之內,竟跌坐一具屍身,那人黑衣束發,衣料尚未腐壞,四肢僵直如木,看樣子死去時日未久。
目光微沈之際,又向旁側一口銅鐘游去,第二口鐘中亦跌坐一人,他又向其餘銅鐘看去,剩餘三口沈水銅鐘之中,皆困著一具屍身,衣飾整齊劃一。
楊清眉峰漸漸鎖起,顯然這些人皆是欲潛入湖底探尋密藏入口,不知為何被遺留於此處,細看之下,這些屍體並無刀兵傷痕,皆是氣息耗竭、閉息過久而亡。
楊清靜靜凝視那幾口沈水銅鐘,良久未動。
忽地,他心念一閃,游至一口銅鐘之前,雙手扣住鐘沿,暗運丹田內勁,猛然一提,那銅鐘原本沈重異常,又半陷淤泥之中,但在湖水浮力托舉之下,竟被他用蠻力緩緩拔起。
霎時間,湖底淤泥翻湧,濁流四散。
楊清伸手將鐘門用力扯開,將鐘中屍體輕輕拉出,任其緩緩沈入泥沙之間,隨即身形一翻,將整口銅鐘負在背上,銅鐘沈重,鐘口朝下,恰好罩住他半個身軀。
這銅鐘雖沈,亦可得水勢浮托些許,鐘腹之內,避水珠自楊清口中溢出的濁氣積聚其間,漸成一處氣囊,亦稍稍卸去沈墜之力,楊清運轉玄功,雙腿猛蹬,身形穩穩上潛。
不多時,水面已在頭頂漸漸放大,只聽嘩啦一聲輕響。
斷橋之側,湖面驟然破開一圈巨大漣漪,水花四濺,一口銅鐘轟然浮出水面,鐘身黝黑,水流嘩嘩自鐘壁淌落,激起層層白浪。
此時三人已悄然返回橋頭,屏息凝神,遙望湖面,陸清暉、小龍女見此番異動,俱是一怔,下意識各自按住兵刃,待看清那銅鐘之下露出的身影,方才松了口氣。
只見楊清自鐘口之下探出頭來,湖水自發梢淋灕而下,臉色因久潛而微微發白,雙目仍是清亮,隨著他雙臂奮力撥水,銅鐘在湖面上起伏沈浮,轟轟作響。
一道白影倏然掠出。
小龍女足尖在橋欄上輕輕一點,身形飄落水畔,衣袂輕揚,未見她如何運力,右腕微微一抬,一鴻白綾已破風射出,准准套住鐘耳,輕輕清叱一聲,勁氣循綾送去。
「清兒,借力!」
楊清會意,當即借勢提氣,丹田內勁倏然一催,身形騰地一縱,翻身躍上橋側,同時雙手反扣鐘沿,向上猛送,二人勁力相合,銅鐘划出一道破空之聲,穩穩落在岸邊,震得斷橋橋身亦是微微一顫。
四下復歸寂靜,唯余湖面上一圈圈漣漪,兀自向四方散漫而去。
小龍女收回白綾,目光在親子面上一掃,只見他滿面水跡,發絲凌亂貼於額角,氣息尚未勻整,胸膛隨著呼吸起伏不定,顯然已是累極。
她素袖微動,一方白綾手帕已悄然從袖間滑出,搭在掌心之上,遞將過去。楊清默默接過,低頭擦拭面上水漬。
一旁的陸清暉已忍將不住,問道。
「楊小兄弟,你這是把湖底的甚麼寶貝也搬上來了?」
楊清擦乾麵上水漬,沈聲說道。
「我已尋到密藏入口,只是那處機關繁復。在返回途中見到此物,想來,應是魔教遺留於湖底。」
錢銜玉早已快步上前,俯身細究,纖指輕叩鐘壁,玉腕微翻,仔細察看其內壁紋路。片刻,眸中精光漸盛,低聲自語。
「原來如此……」
楊清在一旁,好奇問道。
「這究竟是何物?」
錢銜玉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唇角忽然浮起一抹頗為興奮的笑意。
「你這一趟,倒真撈出件好東西。」
「銜玉,這是何物?」
陸清暉亦是湊了過來,問道。
「此物名為沈水鐘,乃是一種可供人潛行水底的秘器機關。它的圖譜與制法,詳載於我錢氏先祖所撰寫《天工秘錄》之中。」
錢銜玉玉容微肅,目光落在鐘身之上,緩緩說道。
「銜玉,你不是說那《天工秘錄》已埋於湖底密藏之中,魔教中人又是如何得知此物制法的……莫非前幾日他們潛入大內,從左藏南庫之中得了秘錄副本?」
陸清暉聞言,神色驟變,不由失聲道。
「絕無可能,《天工秘錄》自被我家先祖封藏於湖底後,便只於我這一支脈代代口授心傳,絕不會流於外間。除非……是爹爹當年將其中沈水鐘相關制法另行記下,交予朝廷。」
錢銜玉輕輕搖首,秀眉微蹙,說道。
「楊小兄弟,快將你在湖底所見,再細細說來。」
陸清暉沈吟片刻,轉而望向楊清,說道。
「這沈水鐘沈沒之處,離那密藏入口尚有些段距離。湖底像這樣的銅鐘,少說還有五六口之多,只是其中幾口鐘內,皆有魔教中人盤坐其間,一個個都早已閉氣而亡。」
楊清點了點頭,回想片刻,方才說道。
「呵,看來魔教就算得了製造圖紙,也終究沒能將這沈水鐘真正復現出來,這才被困死於湖底,不想陰差陽錯之下,反倒是便宜了我們。」
錢銜玉聞言,眸中卻有異彩流動。
「銜玉,你既得此物,可有把握將它完整復現出來?」
陸清暉精神一振,忙問道。
「這有何難?本姑娘自然可以!」
錢銜玉聞言,揚了揚下頜,眉宇間自有一股輕靈傲氣,脆聲道。
「若銜玉妹妹當真能將此物復原,屆時便可借它與清兒一起,潛入湖底密藏。」
一旁小龍女素衣靜立,神色清冷如霜,明眸微轉,淡淡說道。
「正是此理!若有沈水鐘在手,我們便不必再冒險強攻那條洩洪密道了,此計亦是穩妥得多。」
陸清暉亦是一喜,拊掌笑道。
「既如此,快將這東西抬回去。待我拆解細察,至多三日,必將它完整復現。」
錢銜玉語畢,眼波斜睨楊清,櫻唇微撇。
「還愣著做甚,趕緊去抬回去~別東張西望的,說的便是你……」
楊清見她一副頤指氣使的倨傲模樣,心下頗感無奈,莫非這丫頭將自己視作那運載輜重的馱驢不成?
未待他出聲,小龍女素手已輕按住肩頭,微笑道。
「清兒,想你方才潛水已頗耗心力,這銅鐘搬運之事,且交由我與陸大人收拾。」
「唔……楊小兄弟,你與銜玉殿後便好,方在水底還有何所見,一路上自與銜玉說了便是,我與龍姑娘將此物運回皇城司官邸,屆時等著你們二人。」
陸清暉亦是點了點頭,說道。
罷了他與小龍女躍至岸邊,二人各伸一掌,運勁發力,將那尊沈重的古銅巨鐘抬離湖岸,二人身影漸次遠去,沒入沈沈夜色之中。
湖畔頓時重歸寂靜,唯余水波輕拍石岸之聲。
錢銜玉佇立原地,素手攏了攏被夜風吹亂的鬢發,正欲開口喚人,卻覺身側人影一晃,原是身後那青衣少年一言不發,拔腳便走。
「餵!你這人好生無禮,方才若無本姑娘在指點關竅,你怕不是還溺在湖底打轉呢!」
錢銜玉柳眉微蹙,疾步追上半分,薄嗔說道。
「正是!多謝方才錢姑娘指點迷津,楊某銘記在心,豈敢有忘!」
楊清撂下一句冷話,兀自往前走著。
「餵……你給我等等!這般撒手一走,待會兒魔教鷹犬尋來,本姑娘讓抓了去,看你怎麼向龍姐姐交代。」
錢銜玉見他真要甩開自己獨自離去,心中一急,索性清叱喊道。
少年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心緒,無奈地轉過身來,對著月光下那張揚著得意神采的俏臉,說道。
「錢姑娘,那你走我前面,這總好了吧!」
錢銜玉見他服軟回身,心下得意,輕哼一聲,目光卻已瞟向地上某處閃爍的微光。
「你那寶貝珠子方才就滾落在此處,若被湖風掃下水,今夜可就真要餵魚了。」
楊清順著她所指方向低頭一瞧,果然是自己腰間疏忽滑落的避水珠,他心頭一凜,再顧不得計較與少女計較,連忙俯身拾起這緊要寶物。
錢銜玉見楊清俯身去拾那避水珠,櫻唇邊笑意更盛。她負手於身後,步履輕盈地繞著他踱了半步,朱唇輕啓,語帶揶揄。
「嘻嘻,難怪龍姐姐說你粗疏大意。這等要緊之物也能隨手遺落,若教她知曉了,只怕又要托付本姑娘多多‘照應’你啦!」
楊清將避水珠緊握掌心,心意一動,若此事真傳到娘親耳中,不知會受何等責罰,即便如此,他面上卻故作淡然,只道。
「錢姑娘既然知曉此物緊要,方才為何不早一步拾起?若是當真弄丟了,湖底那部天工秘錄怕是永世都見不得天光。」
錢銜玉聞言,鼻梁晶片後的一雙明眸圓睜,旋即輕哼一聲。
「本姑娘又不是你家的隨身侍女,有甚麼緣故替你操這份閒心?」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不善。
「何況你方才那副氣勢,渾似本姑娘多管閒事一般,我且恨不得連這珠子落了都懶得告訴你!再說了,沒有那天工秘錄又能如何,以本姑娘之才,他日定會寫出一部更勝此書的奇錄來!」
楊清被這話頭堵住,一時語塞,只得將珠子納入懷中衣袋,立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尷尬至極。
錢銜玉眼波流轉,將楊清這副窘態看在眼裡,忽而嘴角微微一彎,展顏一笑,方才的氣惱似已消散了大半。
「呵,若是楊大俠有意報答方才的提醒之恩,不妨依了本姑娘一個小小請求,如何?」
楊清不知這少女又要如何作弄自己,硬著頭皮,拱手道。
「錢姑娘有何要事,但請吩咐便是。」
錢銜玉走近一步,秋水般的美眸好奇地在他身上打轉,纖手一指他渾身濕透衣衫,脆生生言道。
「正好趁你這身衣裳未乾,速速寬衣解帶,讓本姑娘仔細參研一番……可好?」
「你……意欲何為?」
楊清猝不及防,耳根倏地發燙,連退開一步。
錢銜玉黛眉微蹙,神色卻極為坦蕩,說道。
「不過是對你的筋骨生了幾分奇異,你內力根基分明不厚,如何能扛住方才那般深水重壓?須知,本姑娘除卻機關小道,於人體筋絡、氣血運行之道,亦是略有所得,深以為趣。」
「絕無此理!」
楊清斬釘截鐵,說道。
「不看便罷!哼!人家一個待字閨中的清白女兒家,尚且不惜紆尊降貴,你倒好了,倒似本姑娘要佔你便宜似的!」
錢銜玉跺腳嗔道,轉過身去,素手甩袖,兀自往前走了去。
楊清咬了咬牙,也只好快步跟上,暗暗腹誹,這少女胡纏算計起來,委實比他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惡鬥都令人頭疼。
————
皇城司,內殿
待楊清與錢銜玉返回時,小龍女與陸清暉已是等候多時。小龍女見這二人前後而入,彼此神色疏離,全無言語,黛眉微蹙了起來。
「清兒,可曾將水底所見門戶細節,與銜玉妹妹分說清楚。」
「娘親,這……」
楊清聞言頓覺語塞,一路行來,他只顧與錢銜玉鬥氣,湖底所見反是只字未提。
「銜玉,湖底的門戶機關宜速速解開,若是讓魔教捷足先登,便為時已晚。」
陸清暉亦是皺眉,說道。
「既如此,便請楊少俠今夜留在此處,將水底所見,細細道與我聽才是,順便給我打個下手,那沈水鐘重得要緊,需你搭把手,搬搬抬抬,也好早些了事。」
錢銜玉忽地掩唇,眼波流轉,說道。
楊清這才恍然,難怪這一路上,這死丫頭竟能按住驕縱性子,不譏不諷,原來早已盤算妥當,要將自己牢牢扣在此間,好慢慢盤問磨纏。
他心下暗叫不妙,方欲開口推辭,耳邊卻已先一步傳來娘親那淡淡清音。
「清兒,你暫留此處也好。近日魔教鷹犬與朝廷爪牙四下游弋,城內城外風聲極緊,娘今夜還要出城一趟,將江邊廬捨遷往別處,以免遭人循跡。」
楊清一怔,抬眼望向娘親,她顯是已作定計,自己縱有滿腹推辭之理,也只得咽了回去,低聲應道。
「是,娘親。」
錢銜玉唇角一翹,旋身一讓,袖角輕揚,已朝內廊行去。
「楊少俠,跟我走吧~」
楊清別無他法,只得硬著頭皮隨她而去。
兩人穿過數重曲廊,轉過一道烏木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這竟是一處極闊大的機巧工房,縱橫足有數十丈,穹頂高起,梁柱如林,四壁皆嵌銅燈,千百點火光交織之下,將整間工房映得明滅參差。
左側一排長案,俱以精鐵烏木打造,其上密密擺滿各色器皿,有細口琉璃瓶,有青銅量管,有盛著不明藥液的銀腹壺,有薄如蟬翼的刀片,也有形制難辨的鐵夾銅鉗。
幾架高櫃直抵梁間,格中分門別類,陳列著無數機簧、齒輪、銅軸等物,大小不一,錯綜繁復,直令人目不暇接。
右側則更顯詭異,沿壁立著數具丈余高的木鐵架台,上頭懸著半成形的機關傀儡,有的僅具骨架,關節嵌銅;有的已覆皮蒙布,面孔卻空白無目,燈影一照,看得人森然發冷。
再往里去,竟還停著數架奇形怪狀的車具,有三足銅架,下懸倒鈎鐵爪;有圓腹巨釜,底部連著風箱與導管;更有一架通體黑沈、形似巨弩,卻又裝著數重轉輪與鏡片,不知究竟是何機栝。
工房北角,數排高架並列,其上赫然陳著各類禽獸標本,大至蒼鷹、猿猴等,小至山鼠、壁虎等,俱被製成乾屍,毛羽筋骨宛然如生。
有些開膛剖腹,內裡筋絡臟腑竟被細細標識;有些肢體拆解,骨節以銀絲穿連,旁邊還寫滿密密小楷。
縱是楊清見去過不少奇詭地方,見了這般景象,也不由得微微一凜,腳步都緩了幾分。
錢銜玉卻似回到了自家天地,神情頓時輕快起來,將袖子隨意輓至肘上,露出一截藕白手臂,旋即兩手環抱胸前,漫不經心地斜了他一眼。
「站著做甚麼?難不成楊少俠也會怕這些死物?」
楊清皺眉,說道。
「你這裡……倒像不是人待的地方。」
錢銜玉聞言,回眸一笑。
「這可是本姑娘的閨房,旁人想進,還進不來呢!」
她說著,卻並未如先前所言,當真指使楊清去搬抬物事,只將一張高腳木凳以足尖輕輕一勾,送到他面前。
「坐下吧。」
楊清依言坐下。
錢銜玉亦是在對面案後坐定,提筆展紙,燈火映著她雪白側頰,幾縷發絲自鬢邊垂落,眉心一凝,認真說道。
「從你入水開始,一直到發現那機關門戶為止,所見所觸一絲一毫都不許漏,都給我細細說來。」
楊清見她神色鄭重,倒也收起了先前的不悅,凝神回想,緩緩道來。
自潛至湖底,說到石門坍塌、斷龍封路,又說至那處紋路繁密的機關入口。
其間但有含糊之處,錢銜玉便立時追問,或問尺寸,或問轉折,細得近乎苛刻。
楊清越說越覺頭昏。
他本就連番涉險,幾經周折,體力心神耗損極甚,此刻一口氣將湖底諸般細節盡數回憶出來,只覺太陽穴陣陣發脹,連眼前燈火都徬彿微微搖晃起來。
錢銜玉卻似全未瞧見,只低頭疾書。片刻之後忽然「咦」了一聲,擱下毫筆,自旁側抽屜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鎏銀機匣。
匣殼通體如雪,蓋面嵌著一粒幽藍琉璃,燈下一映,微光流轉。
她屈指輕彈,「嗒」的一聲,機簧應聲而開,匣中機輪細密如發,數枚小巧銅輪彼此咬合,中央垂著一枚銀錘般的擺子。
楊清皺眉說道。
「你拿這東西做甚麼?」
「做甚麼……」
錢銜玉唇角含笑,抬起頭來,手上已將一根細若游絲的銀鏈系在那銀擺之上,又從案旁摸出一枚小巧磁環與兩片薄銅葉,三兩下扣接其上。
機關一合,那銀擺微微蕩開,機匣之中頓時生出一縷細細清鳴。那聲音輕若游絲,幽幽渺渺,似自極遠處傳來,又徬彿專往人耳骨縫里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