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西子冷玉
「你既說得這樣吃力,我便換個法子,助你理順些。」
她纖指拈著銀鏈,將那小小機匣懸在楊清眼前,不急不緩地輕輕晃動。
燈火映在鎏銀匣殼之上,忽左忽右,忽明忽暗。那枚藍色琉璃折出幽微光彩,隨著擺動蕩開一圈圈細細光暈,層層漾入人目深處。
楊清本能地想偏開眼,可他此刻睏乏已極,被那幽光一照,只覺耳邊細鳴愈發空渺,似遠似近,纏繞不去。
錢銜玉的嗓音亦在此刻低了下來,輕輕柔柔,緩緩纏上少年的神思。
「看著它,別分神,你方才潛入水底,四下寂靜,唯有水聲在耳……眼前一片幽藍……你很累了,是不是?」
楊清心頭一驚,隱隱覺出不對,可這念頭才起,轉瞬被洶湧倦意吞沒。
「你……你……耍甚麼……花樣……」
話未說盡,尾音已漸漸低了下去。
下一刻,他頭頸微微一沈,靠在木椅背上,雙目終是緩緩合攏,呼吸也隨之變得悠長均勻起來,竟就這般昏昏睡了過去。
錢銜玉拈著銀鏈,望著面前沈沈睡去的楊清,唇角輕輕一勾,她伸出手,在楊清眼前輕輕晃了晃,見他果然毫無反應,這才低低哼了一聲。
「嘻嘻,本姑娘倒要好生看看,是你這身子到底有多硬~」
她將機匣「啪」的一聲合上,收入袖中,隨後拖過紙筆,坐到楊清身前,眸光漸漸認真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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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情幽谷,仙氣氤氳。
谷內烈日當空,金輝灑落林間,恰似碎金鋪路。
四野蟲鳴唧唧,飛鳥啁啾,應和成天然妙律。
其間碧樹蔥蘢,生意勃發,儼然一處遺世獨立的洞天福地。
一青衣少年於谷中徘徊,目光迷離,不知為何會復歸故地,忽地,一方寒潭兀現,波光粼粼,心頭不禁掠過一絲戚然。
恰在此時,一道清影自水上踏波而至,身姿輕盈,去勢如鴻。
少年凝眸看下,是一位絕代佳人。
其肌理瑩然,恍若玉璧無瑕;氣質清冷似霜,又蘊雲霞之姿。
眉目如畫,雙眸點漆,深處隱有幽潭千尺,映著邃遠難測的流光。
她一襲素衣飄飄,腰間斜系一枚古拙金鈴,隨蓮步輕移,振作清音泠泠,恰如天外仙樂,更襯得其人風姿絕世,恍若姑射神人,不染凡塵。
「娘親!」
少年脫口喚道,此景此人,銘心入骨,他豈會不識?眼前這不似塵寰的絕代佳人,正是他朝思暮念的生身娘親,小龍女。
卻見仙子蓮步輕移,緩緩走近,金鈴輕響,清冷面容上漾著十六年如一的深深柔情,袖袍輕揮,伸出纖纖素手,輕柔地握住親子的手,脈脈溫情,仿若化作潺潺清泉。
「清兒,你不去江南蕩滌魔教,回這絕情谷作甚?」
手掌被那溫軟柔荑緊握,細膩如脂,暖意直透心底,少年凝望著娘親那超凡脫俗、清麗絕俗的無瑕容顏,鼻尖縈繞著幽蘭淡香,心中依戀如春水蕩漾,再難止息。
「娘親,孩兒捨不得您……」
少年垂首喃喃,眸光不由自主地流轉,悄悄落在雪白鵝頸之下,那對挺拔豐盈的玉峰正隨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海底暗湧,每一次輕顫都散髮著濃郁深沈的母性光輝,令人無法移開視線,無盡眷戀。
「江湖路遠,天高海闊……清兒,且去吧,自有你一番功業機緣……」
仙子那雙蘊藏著無邊慈愛柔情的瞳眸,深深凝望著愛子。
隨即,玉筍微松,悄然轉身面向碧波浩渺,蓮步輕移,如履清波,恰似宋玉筆下之巫山神女,歡情未接,將辭而去,直叫楚王悵立高台,徊腸傷氣,顛倒失據!
「娘親……孩兒不去了!」
少年心火驟熾,不假思索縱身疾撲,追向那道遠逝素影!
不料足下驟然踏空,墜入深潭之中,霎時之間,天地倒懸,罡風貫耳,眼前光影寸寸碎裂。
方才暖陽、碧木、寒潭、鈴聲,盡化齏粉,如夢如幻,了無痕跡。
身似流星,直墜而下。下一剎,刺骨冰寒浸骨入髓,四野幽寂無聲,徬彿永墮幽冥,萬劫不復。
良久,黑暗深處,倏然燃起一豆孤燈,四下漸漸清晰,少年陡然驚覺已陷於一方石室之內,不遠處,一張寒玉石榻湛湛生輝,冰魄流轉,冷光隱隱。
燈影搖曳里,兩道身影聯袂並坐。
男子玄衣獨臂,眉峰如刃,面沈似鐵,周身自有一股睥睨蒼生的煌煌氣勢;女子素衣勝雪,風華絕代,清冷孤絕,宛若謫落塵寰的天外仙子。
少年見此情狀,心頭一沈,胸臆尚存的千言萬語,卻在這兩道聯袂身影的壓迫下盡皆化作灰燼,咽喉乾澀,艱難地擠出一縷聲息。
「娘親……」
仙子徐徐抬眸,往昔那澄澈空靈的溫婉眼波,此刻卻似凍徹寒潭,叫人對上,只覺不寒而慄,卻見她朱唇輕啓,嗓音空寂,不起微瀾。
「過兒,此子心藏悖逆,屢生褻念,你道……如何處置?」
男子目光緩緩落在少年身上,睥睨俯視之下,仿若眼前不過一介塵埃螻蟻,半晌,兩字輕吐。
「殺了。」
話聲甫落,袍袖微拂,一指遙點,行雲流水,不見半分用力,卻是浩蕩無垠!
少年周身經脈登時僵斃,動彈不得,他心中駭然,艱難吐出哀求之語。
「娘親……孩兒錯了……」
仙子恍若未聞,蓮步輕移,素衣逶迤,廣袖無風自動,步履間無半絲聲響,如踏雲御虛而行,直到立定於少年身前,那張冰魄玉琢的絕世容顏,居高俯視,無悲無喜,無嗔無怒,唯有萬載不變的清絕孤寂。
皓腕輕抬,素手按於腰際,五指倏然緊扣!
鋥然一聲龍吟!
清音乍破,六尺青鋒脫鞘而出,燈花躍於劍刃,霎時照得滿室寒光泠泠,如流霜瀉地。
「孽障!」
言猶在耳,一道驚鴻寒光決然揮出,勢凝永恆!
劍落心門,無悔無波。
噗……
少年只覺劇痛瞬間撕裂胸臆,五臟六腑似被玄冰攪碎,視野剎那模糊,燈火、石壁、冰榻,盡皆旋墜飛離,化作漫天碎光。
最後一刻,倒映入少年驚恐瞳眸的,仍是那兩道聯袂而立的身影!
「娘……娘親……不要殺我!」
楊清一聲悲呼,終是從那迷離夢魘中驚醒過來。
只覺通體汗津淋灕,定睛一看,赫然發覺自己竟身無寸縷,後背貼在一方圓形木模之上。
木模足有一丈方圓,通體布滿了細密刻度符文,四肢處各被一圈柔韌的軟革緊扣,令他一時掙脫不得。
窗外天光早已大亮,流瀉而入,映得屋內纖塵可見,那錢銜玉正伏身於案幾之前,執毫疾書,墨跡游走如行雲流水。
「你… 綁我作甚?!快把我身上的束縛解開!」
楊清怒喝一聲,少女才如初醒般抬首,粉面上綻開一抹狡黠笑意,語帶歉意,說道。
「哎呀……對不住了楊少俠,適才思慮旁事,竟一時將你忘了~」
「你……快替我解開!」
楊清心中懊惱難當,自己終是著了這死丫頭的道道,也不知道昨夜她對自己到底做了甚麼壞事,以致噩夢連連。
錢銜玉搖步輕移,行至近前,面對赤身縛於木模之上的楊清,目光清澈無波,非但毫不避諱,反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撲哧笑道。
「莫急,莫急…… 楊少俠若肯先應下本姑娘一事,自當替你鬆綁。」
「你……」
楊清登時怒火中燒,當下暗催玄功,霎時間丹田真氣潮湧,欲震斷束縛,然而不論他如何發力,始終蹦不開拴住四肢的軟革筋圈。
錢銜玉眼波流轉,掩口笑道。
「嘻嘻,你還是省些氣力罷,這可是皇城司專用來招呼魔教賊人的特製軟鎖呢……楊少俠氣度不凡,不若點個頭應承一句,莫同我計較,即可便為你解開,可好?」
「……休得囉唆!放開我再說!」
楊清咬碎牙關,從喉中擠出一句怒喝來。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楊少俠這般丰神俊朗,必也是堂堂正正的君子,斷不會與我這一弱女子置氣?是也不是?」
錢銜玉笑語晏晏,纖指翻飛如穿花引蝶,將那軟鎖活扣一一解開。
楊清終於從那圓板上掙脫,正憤然抬首,卻見那張含笑的粉面嬌靨停在眼前,剔透晶片之後,一雙清亮眸子正瞬也不瞬地覷著自己,這番好看景致兜頭一撞,胸中怒火竟莫名一滯,暗自嘆了口氣,心底悻悻寬慰,只道好男不與女鬥。
「衣衫在那邊案幾上,楊少俠自便,反正,橫竪你這身子,本姑娘昨夜已然看了個遍。」
錢銜玉巧笑嫣然,款款然轉身走去。
楊清顧不得許多,迅疾掠至衣袍處,袍袖翻飛間已將衣衫穿戴齊整。他定了定神,這才沈聲問道。
「你昨夜究竟對我動了甚麼手腳?」
「呵,還不是你答話不清不楚,本姑娘無奈,只得以夢引歸魂之法,將你識海深處的所見,逐一鈎出,順道也將你的周天經脈、氣血關竅,細細探查了一番。倒也解了本姑娘的疑惑,算得上一舉兩得。」
錢銜玉頭也不抬,纖指撥弄著案頭幾件小巧機栝,漫不經心說道。
「入口機關和沈水鐘都讓你破解開了麼?」
楊清聞言,胸口微微一哽,一番話到嘴邊,終究悉數咽了回去,只得換了個話頭。
「那是自然,只不過那沈水鐘過於笨重,本姑娘重新改造了一番,圖紙已經畫好了,只消交陸大哥遣人督造便是了。」
錢銜玉指尖微頓,唇角勾起一抹輕嗤,說道。
「如此……多謝,楊某告辭了。」
楊清語罷,便欲轉身離去,只覺和這丫頭多待一刻,便要憑空折去三年壽數。
錢銜玉倏然回眸,流波一轉。
「喲~莫非怕了本姑娘不成?我一介弱女子還能生吞了你?在此候著罷,龍姐姐片刻便至。」
楊清心中氣悶難當,卻又無可奈何,只得沈著臉默默坐定,閉口不再言語。
一時間室內靜默無聲,唯聞窗外鳥雀啁啾。忽地,錢銜玉蓮步輕移,湊至楊清近前,嘴角噙著一絲若無笑意。
「楊少俠,龍姐姐果真是令家尊堂麼?本姑娘瞧著倒不大像,她這般仙姿逸貌,冰肌玉骨的人兒,倒真不像是個有這麼大個孩兒的娘。」
「當然是!」
楊清眉峰一蹙,微慍地剜了她一眼。
「真的?本姑娘冷眼瞧著,少俠待龍姐姐的心意……似乎頗有些不同尋常吶?」
「你休要胡言……」
楊清面皮驀地一燙,如同火燒,急忙厲聲呵斥。
「嘖嘖~昨夜某人可是做了一夜的夢……本姑娘可是扳著手指數得真切,統共是三百五十八聲娘親呢~」
錢銜玉咯咯輕笑出聲,一雙妙目彎彎如月,脆生生說道。
楊清耳根霎時紅透,只覺平生亦未遇此等情狀,窘迫之下唯余沈默。
「哎唷唷~楊少俠休惱,權當本姑娘信口放肆罷了。想來過幾日後還要一探先祖密藏,人家一介弱女子,怕是要仰仗少俠多多護持呢。」
錢銜玉見他窘迫至此,軟語溫言道。
「錢姑娘智計超群,玲瓏剔透,彼時楊某怕是要仰仗姑娘的運籌帷幄,多加襄助才是。」
楊清深吸一口氣,按下心頭波瀾,強作鎮定地道。
「嗯~彼此攜助自是上善。不過嘛……昨夜我潛心觀探少俠體魄筋骨,以及吐納行止,倒真有好些重要發現,不知可願一聽?」
錢銜玉眸中慧黠之光閃動,說道
「甚麼發現?」
楊清心頭一緊。
錢銜玉纖指微抬,徬彿在虛空中勾畫輪廓。
「你這身根骨,實乃天生異稟。骨相密實,節理緊束;筋絡盤虯附骨,更非常人可比。兼之體內氣血周行疾,尋常內外創損,轉瞬即愈……」
楊清眉頭微蹙,說道。
「這有甚麼稀奇?你說的這些,我自己也知道。」
「非也,非也。」
錢銜玉款款踱步,認真說道。
「人身之骨,精髓藏焉。髓能生血,血滋養筋肉,骨相若致密如斯,則筋肉附著力百倍於常人,承巨力而不損。等閒人者遇強壓,必先骨斷筋摧;然如你這般根底,巨力加身,反能如海納百川,借周身骨肉氣脈,將力道化於無形。」
楊清聞言,目光微凝,靜靜傾聽。
錢銜玉復又欺近一步,指尖凌空虛點他肩井、曲池、命門、環跳數處大穴。
「昨夜我曾以特製機關試探這幾處人身樞紐,此等要穴,本為尋常氣脈流轉之關隘薄弱處,一旦受制,內息立滯。可少俠骨隙之窄,筋膜之韌,遠超想象,外力透入,勁道頃刻間便被綿密氣脈分化消弭……」
她忽然唇角一揚,笑道。
「簡言之,便是十分耐揍吶!」
「你……」
楊清便是再傻,也聽出她言帶戲謔,卻也只能強忍下不悅,凝神靜待下文。
錢銜玉話鋒陡轉,壓低了嗓音,添了幾分莫測高深。
「不過呢,倒讓我瞧見了另一樁更有趣的關節。」
楊清眉峰深鎖,問道。
「有何說法?」
錢銜玉指尖輕輕搭在自己皓腕之上,娓娓道來。
「凡修武之輩,筋骨內皆有髓血奔流,有真息運轉,更有經脈通達。一旦行功,則氣息吐納,心跳如鼓,筋肉震顫皆凝於一爐,氣血奔湧更疾。身具內力者,即所謂真氣者,實則不過是將這呼吸之機、奔騰之血、筋骨之力三者煉化合一,循體內特定經脈流轉循環之功罷了。」
「尋常之人運功,無論剛柔,不論法門,真氣大抵只走一道坦途,氣機皆出同源。然則昨夜我觀撫你的氣脈,卻覺奇哉怪也……」
錢銜玉眸中精光閃爍,忽地在他腕脈要處輕輕一啄。
「雖形同一體,可據本姑娘之見,明明有涇渭之分,其一者行於經脈之中,溫煦醇厚,堂皇博大,透著一派佛門正法的氣象,想來必是出自少林一脈。」
「可另一縷則不然。此氣潛藏丹田之下,與你主修內力盤根交錯,細察之下……似同根同源,卻又若即若離,這一路功法,絕非出自漢家儒釋道三家,卻也隱隱有佛門特質!」
楊清驟聞此語,憶起少林寺無色禪師確也曾點出他脈中有一縷涓涓佛氣,不想這不通武道的少女竟也能勘破此中玄機,沈思片刻,如實說道。
「我所修之法正是源自少林一脈的《楞伽經》,至於錢姑娘所說的……想必是我被羈留長安廣仁寺之時被種下,他們乃密宗佛教,與中土佛教出一同源。」
「唔……」
錢銜玉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眸中異彩連連。
「既是如此,此事可會對我有害?」
楊清見她遲遲不語,心中生出幾分不安,沈聲問道。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錢銜玉輕輕晃了晃手指,說道。
楊清一怔,說道。
「你不知道?」
錢銜玉卻是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你當本姑娘是觀世音菩薩麼?密宗偏門詭道,法門浩如煙海,且罕有流入中土者,本姑娘不知道豈不正常。」
楊清眉峰皺緊,說道。
「那豈不是……遲早是個禍害?」
「至少現在看來,它對你並無害處。這股氣息始終依附在你內力之外,並未侵入主脈,你每次運功之時,它也只是隨之流轉,並不爭奪氣機。」
她微微俯身,再度在他胸前幾處經穴上輕輕一點,忽然眯起眼睛。
「不過……」
楊清問道。
「不過甚麼?」
錢銜玉輕輕托著下巴,語氣帶著幾分思索。
「若是哪一天,有人懂得催動它的法門……」
話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
楊清目光一沈。
「會如何?」
但見錢銜玉見他神情端肅,忍俊不禁,唇邊漾起一絲揶揄笑意。
「誑你呢,竟當真了不成?不過是胡謅罷了,本姑娘哪裡通曉這等玄門武學,方才所言,皆源於對經絡氣血、人體骨骼的研究罷了。」
楊清一時默然不語,心頭卻似有江海翻騰。
長安廣仁寺的詭譎情形,洛陽之時,體內真氣異樣波動的往事,歷歷如昨般清晰浮現。
這般際遇,究竟是禍是福?
直如一團迷霧縈繞心頭,難以揣度。
錢銜玉亦是不再言語,徑自身子微傾,伏於案牘之上,提筆勾勒,運墨如飛。
楊清又枯坐半晌,久候娘親不至,百無聊賴,便在室內踱起步來。行至錢銜玉案前,目光無意間掃過一疊雪白宣紙,定睛細看,心頭一驚。
那一張張紙上所繪者竟是人體筋肉骨骼圖,手足脛骨,脈理紋理,無不清晰宛然,直如將一尊活生生的人體拆解開來,拓印在紙上。
「這都是你畫的……?」
楊清驚疑出聲,抬首問道。
「當然咯,照你的身子畫的,本姑娘近日在鑽研人體經脈,還望楊少俠莫要介意~」
錢銜玉頭也未抬,兀自專注於案上,聲淡如水。
楊清指挾紙頁,迅疾翻看。
驟地,一幅筆觸精妙的男性屌物躍入眼簾!
那物什尺寸可觀,姿態昂揚,勾勒得極其真切,甚至連那尖端飽滿龜首與垂掛之下袋囊的褶皺,都描繪得極為精細。
圖角還有一行蠅頭小楷,赫然標注著「長寬尺寸、徑圍厚薄」諸般細目。
「這……豈非畫的也是我?」
楊清只覺面皮如火燒般滾燙,厲聲問道。
「是啊~莫非畫的尺寸小了些?要不然脫了衣服讓本姑娘重新給你量上一量?」
錢銜玉擱筆,螓首微偏,臉上笑意晏晏,渾不在意。
楊清羞怒難當,再也按捺不住,便要將這不堪入目的宣紙撕作粉碎,豈料那少女亦是眼疾如電,見他作勢要撕,口中驟然嬌呼一聲。
「龍姐姐?你來了!」
楊清聞言,立時扭頭望向門口,只見廊下空寂,哪有半個人影。再回首時,那張宣紙已被少女白生生的小手劈手奪回。
「哼哼,此圖耗我半宵心血,豈容你這蠢蛋毀損分毫?」
錢銜玉將那圖夾在蔥白指尖,眸中閃過一絲得意光芒。
楊清何曾受過這般戲弄?
身形疾動如風,一手探出便欲再奪,錢銜玉亦是步踏九宮,嬌軀如魅影般連閃騰挪,幾縷幽香在室中散逸。
楊清見狀,默運玄功,催動身形,速度登時快逾奔雷!
少女眼波一轉,心念電生,倏地將宣紙對折,隨即便從自己那衣襟領口的縫隙中塞了進去,隨即大聲嬌呼。
「有膽子儘管來拿,本姑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動手?!」
楊清見狀,登時僵立原地,錢銜玉見他不敢再動,往前踏上一步,櫻唇微翹,眸含戲謔,這番得意模樣,氣得楊清直欲捶地,總不成當真要將這丫頭的周身衣衫剝開,強取那一頁畫紙,只得含恨瞪視,一時也沒了辦法。
少女覷見楊清的目光落於自家胸脯之上,頰上倏然飛起兩抹霞雲,狠狠剜了一眼,啐道。
「昨夜聽那些夢中胡言,便猜你是個登徒子,果然如此……」
楊清被如此一激,余下那點顧忌頃刻拋諸腦後,這瘋丫頭如此口無遮攔,自己又何須客氣?掌心一探,便朝那溫軟酥胸探去!
未料他欲動真格,錢銜玉眸中慌亂一閃,顯然是害怕了,連忙大聲疾呼。
「楊清,你敢動本姑娘一根汗毛,本姑娘非跟你拼命不成!」
然而,只見楊清掌勢不停,少女眼珠又是一轉,驀然抬頭,目光望向門口,神色驟然一喜。
「龍姐姐!你來了?」
「還敢誆我?」
楊清冷笑一聲,掌風毫不停頓,眼看便要觸及少女那片溫香之所在。
「清兒……」
楊清聞聲,手臂硬生生凝在半空,急轉頭望去,只見一道霜雪般的身影正正孑立於門外檐下,正是小龍女。
仙子眸光掃過滿面驚惶的親子,又瞥向一旁正悄悄將往衣襟深處按了按的錢銜玉,柳眉微蹙,淡淡說道。
「這般無狀,是要欺侮銜玉妹妹麼?」
「娘親,孩兒實不敢……」
楊清面紅如血,垂首訥訥,說道。
「哎呀……龍姐姐!莫怪他,我們正鬧著玩笑呢~」
錢銜玉輕移上前,巧笑嫣然間,悄悄朝僵立原地的楊清丟去一個得意眼波。
楊清正兀自羞憤難當,忽聞娘親清冷語聲再度響起。
「清兒,你且去堂外廊下候著,待為娘與銜玉敘幾句話。」
「是,娘親。」
楊清無奈,只得躬身應諾,臨出門前又恨恨剜了錢銜玉一眼,方才悻悻而去。
待得楊清身影沒入堂外迴廊的陰影里,少頃,小龍女方緩緩開口,聲如冷泉。
「銜玉妹妹,我家清兒性情疏狂,若有莽撞失禮之處,我代他與你賠個不是。」
「龍姐姐言重了,此前確是銜玉多有衝撞在先。」
錢銜玉雖性子跳脫靈慧,但在這位如姑射仙人般的冰清人物面前,卻絲毫不敢失了禮數,斂容應答。
「銜玉妹妹,我有一言相問,盼你襟懷坦誠,莫作虛詞。」
小龍女眸光如水,微微噙起一抹柔和笑意,說道。
「龍姐姐但問無妨,銜玉定當剖心相告。」
錢銜玉心頭微凜,認真應道。
「你覺得……清兒如何?」
錢銜玉冷不防聞此一問,抬頭間,一對透明晶片後,明澈眸子瞪得溜圓,說道。
「龍姐姐這話……是何意思?」
「銜玉妹妹,你這般靈慧心思,莫非還要我點透嗎?」
小龍女微微一笑,眸中清輝流轉,說道。
「龍姐姐明鑒,銜玉此生所求,不在兒女私情,而在天地造化、萬物玄機,這世間情絲萬縷,於銜玉只如羈絆浮雲。」
錢銜玉略一抿唇,言辭鄭重,說道。
「清兒雖拙於辭令人情,然心地如赤金璞玉,至純至厚。至論形貌也是不差,年紀亦與你相仿,難得契合。」
小龍女眸光低垂,輕聲道。
「龍姐姐,情之一字,貴乎隨心,不能強求,況乎楊清他……心中怕已自有一番天地。」
錢銜玉抬眸,迎向那清冷目光,定定說道。
小龍女眸光如水,凝視良久,終於啓唇。
「罷了…… 是我心憂過甚,才道此不當之言,還請銜玉妹妹莫要介懷。」
錢銜玉見她眉間隱現惻然,心中微惻,柔聲勸道。
「雖說清風無情,流水無意,可銜玉以為,龍姐姐不必悵惘,世間緣法,本就如雲聚雲散,風起風止,皆有其時其路。只需心之所安,便是人間至境,至於旁人心思去留,又何必掛懷?」
小龍女聞言,面色一怔,似是聽出了少女話中弦外之音,她未露驚詫,只是那雙清澈瞳眸掠過一抹憾意,輕嘆一聲。
「不想銜玉妹妹豆蔻年華,倒勘破了這諸多紅塵至理……」
她頓了頓,神色重新歸於平靜,淡然說道。
「此事暫且擱下罷。那沈水鐘與密藏入口玄機,想必銜玉已盡數解破,這三兩日內便是湖底密藏洞開之時。」
錢銜玉亦斂起思緒,應道。
「那是自然,我們便立即與陸大哥商議一番,定下開啓密藏之策,以行後繼之事。」
二女攜手而出,又喚回在外等候的楊清,一起離去。
不料片刻之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敞開的廳門,落地無聲。
他行動極其迅捷,目光掃過空蕩廳堂,鎖定在錢銜玉方才伏案繪圖的桌案之上。
三步並作兩步,閃至案前,將散落在桌面上的幾張圖紙聚攏,迅速翻看。
隨即,他屈指一彈,一顆通體暗綠的小石激射而出,憑空懸浮三寸,石上幽芒流轉,將那桌案白紙墨跡,逐頁皆攝盡其中。
事畢,其人身形如煙般一晃,再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