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風雨欲來
「殿下請恕老臣愚魯。」
老者躬身,說道。
「這終南仙子……正是那神雕大俠楊過之妻!」
元晦一字一頓,寒意森然道。
「楊過?!」
饒是老者心思深如淵海,此名一出,身軀亦不由微微一震。
「正是,此獠竟於萬軍叢中弒殺父兄,便連那密宗第一高手金輪國師亦歿於其手,實在是可怖至極!」
元晦面沈如水,恨恨說道。
「江湖傳言,此人與金輪國師激鬥時,亦是身受重傷,四王爺與殿下自可高枕安睡才是。」
老者稍作思忖,緩聲道。
「雖有此說,可傳聞此人已入化境,豈是那般容易殞命,四哥已遣怯薛精銳深入秦嶺,一日不能確認他已身死,四哥怕是一日寢食難安!」
元晦踱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畫卷。
「若能將此二人握於掌中。其一,可為四哥剪除後患,其二,那楊姓孽種與密宗淵源頗深。不日,薩迦寺的高僧便要親至臨安,屆時本王便將此子交予他們,可為我四哥從密宗那裡換取一份天大助力!」
老者心念電轉,躬身道。
「殿下深謀遠慮,老臣斗胆,進二策以補萬全……如此……這般……」
元晦聞言,負手來回踱步,良久,倏然停步,說道。
「先生此乃老成之言!本王再添一策,此去北上在即,聖教怕便不受控制,那滄溟老兒已逼近化境,以後恐成我蒙古心頭之患,此番要抓楊姓小子,須以借聖教之名行事!」
「殿下所慮甚佳。既如此,老臣亦復何憂?」
老者聞言,深深一揖,緩步退去。
待老者身影隱去,元晦依舊佇立紫檀書案前,他眸光熾烈,病態扭曲之色滿溢臉上,只聞得袍下驀地傳出一陣機簧錚錚之聲,其聲異冷刺耳。
「呃……」
突的,這蒙古小王爺喉間滾過一聲壓抑至極的喘氣,軀體劇震,一股濃腥白濁自他胯下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恰好污在畫卷那兩抹點睛筆觸之上!
「呵,倒是許久未曾如此暢快了!」
待到發射完畢,元晦面色蒼白了幾分,他凝望那被濃精穢染的畫卷,仍是意猶未盡般舔了舔唇角……
————
皇城司,官邸,閣殿至深處。
只見一妙齡少女伏於長案前,秀眉微蹙,青絲半掩粉額,全神凝注於眼前奇物之上,一架精巧的西洋水晶鏡片架在鼻梁之上,鏡片後的一雙翦水明眸通透明慧。
桌案之上,銅環、玉軸、細如發絲的銀線、鏤空金殼、數枚不知名的西洋齒輪堆疊如山。
而在一眾物掩映中,尤以懸浮於少女面前尺許之距的一枚圓珠最為神異,其懸在三足細架之間,珠體清潤,約莫龍眼大小,渾圓剔透,非玉非石,內裡似有星辰閃耀,將少女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吱呀!
殿門忽地被推開一道縫隙,一道身影迅捷閃入,來人一襲深青長袍,正是陸清暉。
「陸某冒昧,驚擾銜玉了。」
陸清暉掃過滿案奇器,最終落在那圓珠之上,旋即對著案後少女抱拳微施一禮。
「陸大哥,有甚麼事麼?」
晶亮目光穿透鏡片直視來人,少女下意識抬手扶了扶略顯歪斜的鏡架,觸及鏡框時,方覺指尖已然盡染汗漬。
陸清暉未再作寒暄,沈聲問道。
「銜玉,可能復現此物?」
少女聞言,唇邊泛起一抹苦笑,螓首輕搖。
「難,難於上青天……此物靈妙之處,非在斥水,實乃化水為氣。」
語畢,少女取過一隻注滿清水的琉璃玉瓶,皓腕輕舒,將避水珠納入其中。頃刻間,但見珠身表面無聲凝結細密氣泡,裊裊升騰而起。
「水者,天地至柔至韌之物,蘊純陰、真陽二氣於內。這珠芯深處,必有某種罕知陣列,能拆陰陽二氣之纏結,珠胎亦可納純陰精華而不洩,只析出真陽之氣,滋養腑髒的生氣,便能由此而生。」
言及此處,少女語鋒驟然轉沈。
「天地運轉自有其律法綱維,若不知其陰陽比例,貿然強離純陰真陽,所需真力莫可估量,且有崩山覆海之險。若要復現,必須將這珠子剖開,方可見其內部陣列如何運轉。」
「姑娘說得明白,只是陸某一介武夫……實在一竅不通。」
陸清暉聽罷,搖了搖頭。這少女口中諸般玄理,於他而言,實在是如霧裡觀花,難通其理。
少女聞言,只將水晶眼鏡輕輕摘下,用帕子擦去霧氣,神色淡然。
「陸大哥當真不再待銜玉另尋他法?」
「如今時局如火。魔教已對那密藏虎視眈眈,若再遲疑,只怕先機盡失。」
陸清暉搖頭沈聲道。
「然西湖之下水壓極大,縱持此奇物,怕亦難潛至水底。此節,又當如何?」
少女眼神微凝,朱唇輕啓。
「我已尋的解法,只是那密藏之內,亦是步步凶機。屆時,尚需銜玉小姐涉險同往一探。」
「這是自然,先祖所遺秘藏,我自當親臨。只不知陸大哥所言解法究竟為何?」
少女眸中掠過一絲好奇。
「我已尋得一人,不日便令他持此珠,親赴西湖。」
陸清暉稍作停頓,說道。
「哦?竟有此等奇人?莫非亦是東海鮫人一族?」
少女眉梢微挑,說道。
「非也,此人體魄異常,所修亦是鍛體之道,可抗萬鈞水壓。」
陸清暉擺了擺手,說道。
「呵……當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陸大哥可否請他移步至此?我倒想細細研究研究此人身軀。」
少女聞言,眸光透出一抹極為好奇之色。
「此議容後再敘。銜玉,避水珠我這便帶走了,須得奉還那位龍姑娘。」
陸清暉苦笑一聲,將話題折回,說道。
「拿去便是。」
少女素指輕拈那枚寶光流轉的珠子,遞交出去,隨即將那水晶眼鏡架回,螓首低回,復自伏案凝眸,沈浸於身前機巧之物的研索之中。
陸清暉踏出閣門,廊外天光朗澈。
正值巳時初刻,春陽雖未至正午熾烈,卻也蘊了三分融融暖意。
階前靜立一道素影,腰懸長劍,卓然而立。
只見朝陽潑灑,盡數匯聚於素影之上,一身白衣徬彿非人間織物,日光傾瀉其上,流轉著清洌輝光,於衣袂邊緣勾勒出淡淡一線金痕。
三千青絲柔緩垂落,幾綹發梢在微風中無聲輕漾,根根絲縷分明,一張清極面容浸潤於熹微晨光中,瑩然如玉,恬淡極靜。
正是小龍女。
陸清暉腳步不由得放緩,鄭重抱拳施禮。
「龍姑娘。」
小龍女聞聲抬首,熹微日色落入那雙明眸,霎如朝陽升於彩霞,清輝流轉,朱唇微啓,淡聲問道。
「錢家妹妹可有辦法?」
陸清暉自懷中將避水珠取出,珠體在朝陽下光華愈盛。
「銜玉已盡力推演,然此珠非凡俗之物,實難復現。」
小龍女凝神細聽,面上依舊是不化冰雪之色,待他說罷,只輕聲道。
「既如此,便讓清兒一試吧。」
陸清暉不由一嘆,面現愧色。
「陸某眼拙,實是未曾想到,楊小兄弟竟是龍姑娘之子……只是此去凶吉未卜,子行而母懸心,此中憂切,陸某思之,實在深感歉疚難安。」
小龍女神色未動,語聲平靜無波。
「清兒已非稚童,江湖路隘,風高浪險,終需他獨自親歷。何況此番大事涉南方武林根基,龍女豈能以私廢公?」
陸清暉聞言,心下亦是凜然,頷首稱是,復又問道。
「楊小兄弟傷勢可有大礙?」
「無礙了,不過臂骨脫臼,龍女已為其正骨,接續妥當。只是那夜連番疲憊耗力甚巨,仍在沈睡,未曾醒來。」
小龍女淡然應道。
陸清暉神色一肅,再次拱手,將避水珠遞將過去。
「如此便好。唯近日臨安城內風聲鶴唳,大內已派人於城中四處搜捕,萬望二位多加珍重,謹慎為上。」
「龍女代家兒謝過了。」
小龍女微微頷首,接過避水珠,隨即雪袖輕揚,足尖一點,玄功運轉,轟鳴震天,轉眼之間,眼前清影已然消失,階下僅余一抹清冷凝滯的塵埃,漸漸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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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那場震動宮闈的變故後,臨安城中已是風聲鶴唳,四門及緊要街衢處,皆有官兵盤查。
小龍女於城中購置了些療傷藥物,便尋了一處守衛稍疏的城牆轉角,白影一晃,於牆垣上幾點借力,悄無聲息地翻越過去。
她本不喜喧囂熱鬧,故而只在城中購買必備藥物,出城之後,又於郊野零落貨攤處,置備了些日用吃食,罷了,卻並未徑直返往江畔結廬,反而轉入一處人跡罕至的江灣處。
此處離結廬所在極遠,江水在此形成一泓回旋清潭,岸崖高垂,草林疏茂,罕有人至。
小龍女駐足於青崖之上,眸光掃視四野,確認並無旁人窺伺,方解下背後物事,置之於一方乾爽大石之上。
隨即,纖指探向腰間絲縧,如霜似雪的素衣便層層褪落,玉體凌波,春光乍洩,旋身蹲下將衣裙疊放得整齊。
小龍女尋了一方大石,盤膝端坐其上,素手一翻,一枚清潤玉珠臥於掌心,明珠溫潤,內蘊星輝,在晨曦映照下光華流轉不定。
她默運玄功,閉闔雙眸,引氣周行於奇經八脈,周身氣機沈凝若淵,似有道韻瀰漫其間。
玉女心經,以「清、寂、虛、靜」為樞機。
行功之際,貴在心火不熾,靈台澄明;若念起波瀾,則真氣躁動,陽亢而不守。
又忌外寒侵絡,陰滯成結。
陰陽一失其衡,氣機逆行,輕則經脈紊亂,重則走火入魔,凶險非常。
恰好這避水珠內含奇陣,能析陰陽、分清濁,亦可存蘊多餘真陰之力,恰與玉女心經調和之理絕妙契合。
小龍女凝神斂息,長吐一縷清氣。
丹田之中,真氣緩緩化生,如細泉初湧,循任督而上,流轉諸脈。
她心念微動,引氣沿臂脈而行,聚於掌心,掌中那圓珠頓時光華流轉,內裡有陣列運轉不休。
須臾之間,珠中所受之精氣自行分判。
其陽氣被引而外洩,化作一縷縷溫霧,散入晨風之中;繼而法訣輕轉,圓珠中所存之純陰之氣,經陣法粹煉,去雜存精,化作絲絲清涼之流,順掌心穴道而入,經絡徐徐貫通,直抵靈台。
陽去則躁意不生,陰入則神思愈定。
如此一分一納,陰陽交替,周行不息。
每一轉之間,經脈愈發澄澈,內息愈見綿長。
真氣不再浮蕩於表,而是沈凝於內,如寒潭靜水,深不可測。
不知過了幾時,日色漸高,光影移轉。
小龍女眸睫輕顫,兩輪清瞳澄澈如洗,寒光內斂而不外露,神氣較先前更為深沈通明。
她心中分明:此物若能善加運用,假以時日,一身玄功內力自當愈見精純渾厚,恢復絕巔狀態亦是遲早之事。
忽地,一絲窸窣聲自草隙傳來!
小龍女方才行功圓滿,靈覺敏銳異常,周遭數丈之內風吹葉動,盡在感知之中,她眸光陡寒,盤坐身形未動,玉指如電芒疾彈。
一縷凌厲指風破風而逝,瞬息沒入草木深處!
吱的一聲短促哀鳴瞬即響起,草葉微晃後便再無聲息,原道不過是一隻林中地鼠罷了。
就在仙子心神微復的剎那,一陣沈雄狠戾的桀桀怪笑在身後炸響!
小龍女神色一凜,身下大石轟然碎裂,身化流光,疾掠數丈,落於方才置放衣物的大石旁側,皓腕翻轉,素手捻住疊放於石上的整齊絲縧,藕臂一展,疊素衣物如片雲舒捲,剎那間裹住玲瓏玉體,指如穿梭引線,衣帶隨之輕攏盤結,再迅速將佩劍拾起,不過一個吐納之間,周身春光盡斂,唯留一張清冷容顏勾勒於溶溶烈日之下。
「桀桀桀,想不到終南仙子竟有這白日裸身練功的癖好!莫非是耐不住寂寞,在這天光之下展露大奶翹臀,引甚麼野漢子來野合肏穴不成?」
草叢之中,一道黑影緩緩踱出,這黑衣人臉上覆著玄色面具,僅露出鷹隼般的雙瞳,他身量高大,勁裝包裹下的軀體剽悍有力,顯出一個成年男子的壯碩輪廓。
「可是魔教中人?」
小龍女卓然而立,清冷眸光不落半分塵埃,一手纖指微動,將避水珠悄然納入貼身袖囊之中。
「呵呵……那群雜碎也配,他們找了足足一個月,竟連你這賤婢的面也未曾見到!」
黑衣人語帶鄙夷,說道。
「既非魔教中人,便請自行離去。」
小龍女眸光微斂,淡淡說道。
「你這賤婢裝甚麼冰清玉潔,我可是記得你挺著大奶,給那玉煞舔屌吞精之時,這張冷臉卻是何等春情蕩漾!」
黑衣人目光如炬,肆無忌憚地在那素影玲瓏有致的玉體之上來回逡巡,慾火洶洶。
「請你放尊重些!」
小龍女聞言,墨眉微微蹙起,說道。
「你這賤婢若是要甚麼尊重,便自行脫光了衣物,甩著大奶跪趴過來,好生伺候伺候老子胯下這根快要憋炸的大屌!」
黑衣人冷笑連連,說道。
仙子是何等仁心良善,即便面對魔教中人,亦不願貿然殺之,饒是一顆素心平淡如水,此刻聞此極盡羞辱的穢言,按在劍柄上的纖長玉指倏然緊握,劍鞘發出低沈轟鳴。
「想拔劍?老子正想好生看看,待把你那小嫩穴射個滿當後,你這張冷臉兒還否能端持的住!」
黑衣人狂笑更甚,說道。
劍鳴裂空,恍若龍吟。
小龍女白衣勝雪,身姿縹緲似幻,唯見一雙寒星眸子灼燃著凜冽怒意。
「來的好!」
黑衣人狂笑震耳,他立於原地,不閃不避,右腳猛地跺地,青石轟然開裂,右臂筋肉暴漲,以戴著玄鋼精煉護臂的前臂硬生生格開了這記殺招。
接著,左手如電探出,五指如鈎,竟直取那兩團傲然聳立的渾圓峰巒!
小龍女黛眉緊鎖,身形倏然倒轉向後飄蕩數尺,避過這欲掏心裂肺的一爪。
黑衣人豈容其喘息?
魁梧身軀猛然撲上,十指齊張,狠辣刁鑽,招招不離胸脯、腰腹、乃至下盤腿心要害!
她雖不斷騰挪回旋,猶若驚鴻,但那黑衣人亦是悍勇絕倫,如影隨形,終是欺近左肩咫尺,眼見就要得手!
忽然間,只聞耳畔劍芒震蕩,如龍吟裂空,清越長鳴。
那一襲白影竟在眼前陡然虛散,瞬息無蹤,原來仙子終是施出輕功絕學「夭矯空碧」,身法一展,如凌虛踏碧,於自毫釐之間脫困而去。
黑衣人一擊落空,心神劇震,未料此女身法詭譎至斯,幾近玄門幻術。
然此番失手非但未令其萌生退意,反激得胸中慾火翻湧,他抬起手腕,將方才掠過一縷衣袂的手掌置於鼻端,深深一嗅,唇角扯出一抹獰厲笑意。
「好香!賤婢你這前凸後翹的浪蕩身子,就該日日展露天光之下,何必穿這勞什子破布!」
霎時間,小龍女一身素衣無風自舞,周身真氣激蕩,如雪浪翻騰,手中長劍轟鳴震顫,緊接著一道璀璨無匹的劍光沖天而起。
劍華所向,鋒芒之盛足以割裂蒼穹,竟連那懸於中天的煌煌烈日,也立時為之黯淡幾分!
黑衣人臉上的獰笑尚未褪盡,心頭已是驚駭萬分,滿臉不可置信。
須知數日之前,此女功力不過平平無奇,今日怎如脫胎換骨一般,真氣之精純、劍勢之凌厲,較前番豈止判若兩人。
不過數合,這黑衣人便被凌厲劍鋒逼得步步後退,招式漸亂,忽見廣袖流雲般掃過,一道素影自劍光寒幕中驚鴻乍現,皓腕陡然翻花,一股極強內勁聚於白潤掌心,正正地按在他胸前大穴!
只聽一聲悶響,黑衣人身形劇震,真氣潰散,喉間腥甜翻湧,鮮血狂噴而出,踉蹌數步,終是撲通跪倒在地。
下一瞬,寒光驟止。
六尺青鋒已橫於喉間,劍身微顫,似含雷霆余韻,冷冷清輝倒映著跪地者驚懼萬狀的瞳眸!
「你究竟是何人?」
玉音泠冽,似泉瀑墜,森寒劍尖逼得黑衣人喉結滾動不止,額間冷汗已是涔涔而下。
凜冽殺機直激得此人求生欲大漲,立時便要求饒苟命,然方一抬首,目光所及,正好落在仙子那微散素衣領口之上。
原是方才情急之際,小龍女未來得及束上裹胸肚兜,此刻素薄衣襟內空空如也,唯見兩團凝脂軟膩峰巒巍巍彈聳,傲然挺立於空蕩衣下,隨呼吸吐納浮沈顫巍,頂端更有兩抹嫣然丹蔻若隱若現,透衣而出,分外撩人。
縱是命懸一線,瞧見如此春色,黑衣人不僅滿腔淫欲未熄,反倒被惹得回光返照,一時竟情難自抑,喘聲說道。
「好嫩……好嫩的奶尖兒……」
言語未及完全吐出,劍尖陡然遞進半寸,一抹極細血線已然順頸流淌而下。
「嗯?」
小龍女黛眉倏地蹙起,星眸含煞,只道這下作賊子行將斃命,還敢逞口舌之快。
「仙子……仙子饒命……小人有另情稟報!」
眼見便要被長劍封喉,黑衣人連連求饒,再不敢挪動分毫。
「你可果真是魔教中人?從實說來!」
小龍女冷聲再問。
「非也,非也……小人這有樣東西,仙子一看便知。」
黑衣人言語吞吐,急急分辯。
「拿出來!」
小龍女腕上巧勁微收,青鋒略撤三寸,冷冷叱道。
「是……容小人親自打開,給仙子一觀!」
黑衣人唯唯連聲,顫抖著自懷中掏出一方手帕,屏住呼吸,一寸寸展露其容,仙子眸光一掃而過,那張清冷玉顏之上頓時浮出一抹羞怯紅潤!
只見那畫中景象淫穢不堪,墨跡淋灕處,一名女子赤身裸體,螓首微垂埋入男子腿間,檀口微張,正忘情含吮著一根粗碩駭人的猙獰陽根。
下書幾個蠅頭小楷:仙子吞精圖!
正是洛陽遭難之時,小龍女為那花玉樓所脅迫,無奈行下此等屈辱下流之極的醜事,此等不堪回首的記憶驟然呈現於眼前,頓如震得仙心劇顫,羞憤欲絕。
然而,就在這心神微懈之際,那黑衣人窺得良機,一聲暴喝,五指合攏,捏住那一方手帕,一拳直搗向她胸前心窩!
小龍女立時反應過來,手中青鋒寒光暴漲,劍勢如龍,瞬息划過!
「啊!」
黑衣人大吼一聲,手捂小臂,痛苦至極,一條緊攥著手帕的手臂齊腕飛起,血湧如瀑。
豈料此人在這剜心劇痛之下,霎時爆發出了駭人凶性,以僅存左臂猛地一拍地面,幾個狼狽縱躍,往崖邊逃去,隨即頭也不回,從崖上一躍而下,徑直鑽入錢塘江水之中,數道白浪翻滾拍下,身影迅速被吞沒,徹底消失不見。
小龍女凝立崖岸,素白衣袂在江風中獵獵飛揚,卻不曾去追這墜入江水的黑衣賊人,此人不僅身受內傷,且失了一臂又淹入錢塘江中,怕也難得生還。
然方才心頭那腔羞怒驚憤,猶似身下江水漣漪,久久不歇,襟前玉峰起伏,勉力將胸中紛亂雜念強行壓下。
眸光低轉,冷冷投向灘石間那只兀自微微蜷曲痙攣的斷臂,五指依然死死摳著那方手帕。
默然片刻,終是緩步近前,至斷臂處停下,衣袖輕抬,素手夾住帕角,運勁一扯,將其自僵硬指縫中抽出,江風驟起,帕巾一角倏然展開,內裡不堪入目的畫面再映眼簾。
仙子雙眸倏闔,霜雪般的脖根再度飛起一抹羞怒嫣紅,貝齒緊咬下唇,掌中十成真氣鼓蕩,只聽噗的一聲輕響,帕巾便寸寸斷裂,被震作細碎齏粉絲素指張開,江風一卷,頃刻間將其捲入錢塘江水之中,湮滅無蹤。
她又於江畔煢立良久,這才轉身至放置衣物處,指尖輕探,拾起將先前情急之時來不及穿上的貼身衣物,將其一一穿妥,又將白日所購置的物事仔細收起,這才移步向廬捨緩緩行去。
待歸返廬捨之時,已是暮色四合。錢塘江上波光斂盡,唯余一輪江月如霜,照得水面沈寂如古鏡。
小龍女步履無聲,悄然推門入內,移步至窄榻前,目光落在那沈眠的親子面容之上,見他氣息綿長,猶在深夢。
她在榻前守了良久。
一絲嘆息,輕若塵煙,未出聲息便已消逝。
「未曾想……清兒心底,竟藏著如此執念痴妄。」
念頭輾轉,方知那十六年朝夕相對的時日里,暗流早生,眉梢眼角皆有跡可循,可嘆自己時時刻刻只念著過兒,為重重憂思所蔽,渾然未覺……
燭影在絕美側顏之上閃爍不明,眸中忽的掠過一絲微瀾,旋即化作更深的茫然,心頭低回,靜靜流淌。
「清兒,莫非……你亦中了與過兒一般的痴蠱麼?師徒名分尚可逾矩強爭……可你我乃母子之分……且為娘此身,已為塵穢所污,名節有虧,如何能徒惹負累,再忍心陷你於孽海沈浮……」
十六年前的舊事如潮翻湧,潔身失淖於尹志平,名節牽繫於公孫止,一顆真心雖終付過兒,卻又造化弄人,致令生離死別,本欲代他仗劍滌蕩群魔,澄清寰宇,未料出師未酬,端持十六載清白之軀又淪喪於魔教猥犬之口……
恍然之間,一雙好看瞳眸無意掠向桌案,那銅鏡中正巧映照出一張絕美無暇的清冷玉容。
忽的,一抹惱恨驟然迸發,皆因天生這副皮囊骨相,才引得世人著相,欲壑難填。
一念至此,心頭森然,若那此身污濁往事,盡教這視己如白月皎潔的痴兒知曉,他又會作如是觀?
燭心毫無徵兆地爆出一點殘花,光暈猝然一縮,映得屋內驟然一暗,那道清麗纖影再現之時,分明已長身而起,踏足向後,欲退開半步。
偏在此時,榻上之人似有感應,眉心緊蹙,唇邊逸出一聲模糊夢囈。
「娘親……」
只這一聲,便生生截住了欲去蓮步。
退,則負了親子捨身相護的剜心之情;進,亦是橫倫常如山、綱紀如鐵,更有負古墓長眠之人……
只悲此身已不堪於天地,若再添此等悖倫之事,就是死後亦要永墮地獄,不得超生。
光影搖曳中,俯身探視的麗影終究是凝立難退,如瀑青絲無聲垂落,素手輕覆於榻側,靜靜守著這一息安然。
————
翌日
薄霧未散,縷縷炊煙便已從廬捨檐角裊裊逸出,融進江畔晨靄之中。
灶間內,小龍女素影寂然,她照例細熬了一鉢溫潤米羹,又以鮮魚煨燉出一鉢乳白湯鮮,再備了兩碟小菜,縱使親子沈睡三日未醒,一日三餐所備依舊未曾缺漏。
「只怕清兒驟然醒來,腹中無物……」
念頭掠過心頭,平淡得如同每日升落的日月,昨夜燈影下一番沈沈思量,在這尋常煙火之間,亦是漸漸沈澱下去。
楊清只覺魂魄沈沈飄蕩了許久,漫長黑暗裡竟無半縷夢魘痕跡。倏然之間,意識被一抹暖香牽引,一點點從虛無深淵深處飄浮上來。
迷蒙之間,只覺身陷一團融融暖衾之中,鼻端縈繞著奇異的氣息,一縷是米羹暖香,一線是魚湯鮮味,更有一道似寒梅、又帶些微柴草煙火氣的熟悉幽香。
視線先是模糊一片,只識得茅舍簡陋的頂椽,隨即隨著五感一點點復蘇,遠處錢塘江潮低沈嗚咽,近處灶膛里柴火未燼的細微嗶剝……
目光終於,凝定。
一道清絕如雪的身影正默然端坐。
忽地,三日前的回憶如潮水倒灌,大內皇宮、幽長水道、迷蒙河岸,還有那一記悠長深吻……
思及此處,楊清身上初醒時的暖暖溫意,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身體猛地掙起,不顧一切地翻身滾落在地。
嘭的一聲沈重悶響震動廬捨,小龍女從怔忡中驟然驚回神思,雙眸所及,卻見親子已然長跪於地,頭顱下磕,顫止不已。
「清兒……」
小龍女心頭微惻,恍惚間憶起當年舊事,那尹姓道人污她清白後,她錯認作是過兒所為,豈料過兒斷然否認,自己悲憤之下便負氣而去……此子秉性倒是磊落剛直,可堪擔當,若他閃爍其辭,或臨事畏搪,倒真叫自己看輕了去。
「孩兒一時鬼迷心竅……罪該萬死!但憑娘親……責罰!!」
楊清齒間蹦出幾個字,縱然娘親此刻拔劍揮來,他也絕不閃避半分,甘願引頸就戮。
「起來吧。」
小龍女默然片刻,終是開口。
「孩兒……不敢!」
楊清咬緊牙關,氣息窒悶。
「既如此,那就罰清兒你……」
小龍女眸光忽閃,略作沈吟。
「……去將灶上溫著的飯食端來,小心燙著。」
此言一出,楊清微微一愣,默然片刻,仍然是伏跪在地,不肯動彈。
「怎麼,又不聽娘的話了?」
小龍女嘴角微揚,語聲淡淡。
雖有萬般心意欲解,可終是母命難違,楊清悶聲應了句,便強撐著雙膝起身,垂著頭,步履微僵地走向灶間,絲毫不敢多看那清影一眼。
灶上果然溫著兩個小砂鍋,熱氣微裊,旁邊還擺著兩碟清淡小菜,筍絲青碧,豆腐嫩白,顯是早已備好。
楊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湧五內,用布巾裹住鍋耳,小心翼翼地將粥羹魚湯與菜碟端至屋中木幾之上,一一擺好。
「坐吧。」
小龍女已然自行落座案側。
楊清依言,僵著身子在對面的蒲團上跪坐下來,視線只敢垂落在眼前碗筷寸許之地,方才灶灰沾污衣袍下擺也渾然不覺,只覺得喉頭髮緊,胸腔里淤積著太多的言語,如鯁在喉,卻又畏懼再次玷污了這短暫寧靜。
「娘親,孩兒……」
少年終是按捺不住,哪怕是就此萬劫不復,也要將當那夜的迷心錯處,與娘親一一剖白清楚。
「清兒。」
小龍女忽而開口打斷了他,素手執起竹箸,輕輕落在盛著清筍的小碟邊沿。
「清兒的心意……為娘都懂。」
「娘親……?」
楊清猛地抬起頭,瞳眸之中已有模糊水光。
「那等生死叵測、迷障重重的情勢……為娘豈忍苛責於你?只怪為娘……未曾時時體察清兒的心意,多加善導,這才陷清兒於這般躊躇之境。」
小龍女終是側過螓首,眸色澄澈,映著此刻從窗隙悄然潛入的柔和日色,迎上親子惶然神色。
「娘親……」
楊清迎上那雙蘊著暖意的好看瞳眸,心頭霎時如沐溫泉,只覺娘親清冷若仙的絕美容顏下,藏著這般至善仁心,愈發襯得自己所思所為乖戾不堪,深負期許。
「清兒,前塵不必掛懷,克己守心,如履薄冰,方是正途。只願你我母子情分,一如這窗外光天,澄澈清明……可好?」
小龍女凝起一抹柔和笑意,溫聲說道。
「是……娘親。」
楊清喉間澀然,深深垂首,唯余袖底微攥的雙拳,昭示著心底未盡的情意。
「吃吧,睡了三日,想必是餓極了。」
小龍女抬手,將案幾上一碗猶帶微溫的清粥推至楊清面前。
楊清經這一提,這才發覺腹中空蕩至極,一時顧不得禮數矜持,伸手捧起瓷碗,湊到唇邊大口啜飲起來。
米粥清淡的溫香入口,激得那空空如也的胃腑一陣抽動,反引得飢餓感愈發難耐,不過瞬息間,一碗米粥已然碗底朝天。
「娘尚未動筷,你都吃了吧。」
小龍女見親子意猶未盡,遂將自己面前的粥碗遞過。
「娘親……您也……」
楊清雖依舊餓極,見娘親遲遲未動,猶自遲疑。
「吃吧,娘方才已用了些蜜餞。」
楊清再不多言,當即又捧起碗來,此番稍定了心神,卻仍是風捲殘雲,竹箸翻飛間,將米粥並著魚湯小菜一並掃入腹中。
直至兩鉢瓷鍋叮噹見底,他方長長吁出一口濁氣,一股暖洋洋的飽足感自丹田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舒爽至極。
「飽了麼?」
「嗯……」
楊清點了點頭,說道。
「手臂可還有礙?」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楊清這才想起自己於皇宮大內之中讓那魔教妖女折了手臂,連忙抬臂一轉,竟已筋骨通泰,渾無半分滯澀,亦無絲毫痛楚,這才應道。
「應是無礙了。」
「既如此,去洗洗臉,待為娘拾掇一二,你與我去江畔練劍。你睡這幾日,臨安形勢大變,魔教亦是有所行動,待會便一一與你細說。」
小龍女長身而起,說道。
「是,娘親!」
楊清聞得練劍及魔教之事,心下一凜,頓覺肩頭沈重,卻也激起了幾分鬥志,勉力將往事沈於心底,轉身往廬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