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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龍游淺水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我宣佈:海克斯大亂鬥已是冢中枯骨!

否則,列位諸公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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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清翻入暗道之中,腳下方一踏實了,地磚縫隙中立時滲出一股多年積滯的霉濕陰氣,此處顯然是少有人至。

方才洪四海掌勁所印之處尚有餘勁發作,他強提一口真息,疾步而行,九陽真氣自行運轉至臟腑,如暖流循經,疼痛似有回緩之象,腳步便愈發迅捷。

行約百步,前方忽現數條岔道,而方才那四個太監早已蹤跡杳然,不知去向何方,楊清一時竟是去無可去,若是原路折返,福寧殿內有兩大高手纏鬥正酣,殿外又有禁軍重重把守,無異於自投羅網。

正當他原地躊躇之際,忽而前方一暗道深處傳來了幾道衣袂翻動之聲。

「糟了,這暗道里竟還有旁人。」

楊清心頭猛地一突,抬手按住腰間軟劍,呼吸漸斂,靜待來者,黑暗中,一道身影漸漸浮現,只一眼,他立時認出這道身形,竟是陸清暉!

兩道目光相撞之際,軟劍已然閃出,鋒芒如電,直送而去!

「楊兄弟……」

陸清暉話音剛起。只見眼前劍芒乍現,直抹咽喉,他萬沒料到楊清會對自己出手,倉皇擰身急閃,終究慢了半分,左袖被豁開一道長口。

「你瘋了不成?!」

陸清暉連退數步,背貼石壁,驚怒低喝。

「瘋的是你!」

楊清切齒低喝,劍輓青光,再度逼攏,劍勢如狂風驟雨,招招奪命,縱使陸清暉身手不弱,奈何這暗道逼仄至極,騰挪受限,他又一味作守勢,數合之間,已是鬢發散亂,衣襟飛落,好不狼狽。

「楊兄,何至如此?」

陸清暉趁楊清一招力盡,疾聲喝問。

「你竟還有臉來問我為何!若非你等串通一氣,聯手害我家娘親,她何至於……」

楊清一想到方才所見所聞,眸中怒火更熾,手中軟劍嗡然作響,化作一團森然冷光,再度卷去。

「你娘親?你是說龍姑娘?她此刻就在秋華閣中等候!」

陸清暉一面閃避,一面沈聲道。

「狗賊!還敢誆騙於我!」

劍光如匹練,裹挾著滔天恨意斬下,陸清暉躲閃不及,只得合身滾地,連連退後。楊清見狀,連追幾步,眼見就要將陸清暉斬於劍下!

「楊兄若是不信,隨陸某去看一眼便知,若是有假,甘願立刻死於劍下!」

陸清暉忽地頓住身形,不閃不避,仰起脖頸厲聲喝道。劍鋒驟然一滯,停在咽喉之前,依舊殺氣逼人。

「你說的……可是真的?」

楊清胸口起伏不定,死死盯著他,良久,方才低聲質問道。

「若是陸某有心誆騙,又豈會只守不攻?」

陸清暉目光坦蕩,毫無懼色。

「可方才福寧殿中,我親眼見她被洪四海的人帶走!」

楊清仍未收劍,低聲說道。

「福寧殿究竟發生了何事?楊兄你為何至今未曾出宮?」

陸清暉眉頭緊鎖,反問說道。

「多問無益,你只帶我去暖香閣去便是。」

楊清猶豫片刻,終是收劍入腰,說道。

「暖香閣?……隨我來吧。」

陸清暉略一遲疑,終於點頭。

楊清目光陰沈,緊隨其後,二人行不及二十步,便又有三岔路口;再行數十步,竟又分四路。

楊清心中暗凜,若非陸清暉引路,自己怕是難在此間摸到出路。

行約半炷香工夫,二人七拐八拐,於前方不遠處,終於出現一道石階,陸清暉忽然抬手示意止步,楊清凝神細聽,上方隱隱傳來幾聲閒雜交談。

「也不知福寧殿現在如何了?」

「總之今夜大內是翻了天了,聽聞殿前司的禁軍已全往福寧殿調去了,咱們也得警醒著點!」

陸清暉側耳聽罷,低聲道。

「楊兄,你暫且於此等候片刻,待陸某去遣開他們再說。」

楊清眸光幽沈,手按劍柄,未置可否。

陸清暉稍稍理了理衣發,推開暗門而出,迎面便是暖香閣外殿,廊下燈火通明,四個太監正立於廊角,見是這位皇城司提點突兀現身,皆是一驚,旋即齊齊躬身行禮。

「今夜大內有魔教中人作勢,慈雲宮那邊也不能少了人,爾等便去聽差,此處由我暫代守住。」

陸清暉淡淡應了一聲,旋即說道。

「陸提點,小臣可是奉老祖宗的鈞旨,務必寸步不離地護著官家……」

其中一名太監略顯遲疑。

「陸某難道做不得你們的主?」

陸清暉語聲一沈,說道。

「小臣不敢!」

那太監一驚,連忙低頭說道。

其餘三人見狀,不敢再問,連聲應諾,隨那太監齊齊離去。

「楊兄弟,出來吧。」

直至腳步聲遠去,陸清暉方才轉身,輕聲道。

楊清自暗道中掠出,他迅速掃外殿一圈,腳步毫不停留,徑直朝著內殿闖去。

內殿燭光幽暗,沈香氤氳。

他推門而入,繞開一扇巨大翠玉屏風,屏風後絲絨帷幔層層低垂,隱隱籠著一架床榻,幾步欺近,凝息駐足,已然確定帳內唯有一人氣息,這才猛地拂開帳幔!

床榻之上,唯有一個異常肥胖的身影仰臥其中,身著一件明黃中衣,下擺處被大片濕膩穢物弄得狼藉不堪,那張泡囊囊的醜臉表情極為扭曲,雙目圓睜,眼仁渙散,喉間正吐出不堪入耳的囈語。

「美人兒……趕緊讓你的胸口那對大奶子給彈將出來……好生將朕的腳給裹進去暖著……哦……好軟……朕待會兒便下旨,給美人兒你封個暖奶賤奴的名號……」

那聲音急促淫邪,伴隨著齁齁的粗重喘息,一雙肥膩大手徒勞地抓撓著,徬彿隔空攫住了某處極為豐盈的柔軟所在。

楊清見此情狀,胃中一陣作嘔,堂堂大宋天子,竟會是此等昏聵荒唐的痴蠢模樣。

陸清暉隨後踏至殿前,目光只在榻上一掠,眉峰不由自主地一跳,低聲道。

「……看來官家是幻陰散用得稍過了些。」

「幻陰散?」

楊清一怔,轉頭相問。

陸清暉神色凝重,緩緩道。

「此藥本身並無毒性,一般人難以察覺,服後便會神志迷離,幻象紛呈。」

楊清心頭猛然一跳,回想起自己方才潛入福寧殿時,那縷若有若無的甜香,原來如此……方才所見一切,盡是這邪藥催化而成?

那娘親她實則並未……霎那間,他胸中郁結盡解,狂喜至極!

「楊兄,你究竟遭遇了何事?又為何會自暗道中現身?」

陸清暉見他神色忽喜忽驚,開口問道。

疑慮既消,楊清也不再隱瞞,當下將左藏南庫、福寧殿中所見所聞簡要敘說。

「想不到魔教賊人竟也潛入大內之中,此事容後再議……」

陸清暉說到此處,苦笑一聲,續言道。

「倒是楊兄你,你能在洪四海這等絕頂高手眼皮底下脫身,還將他戲耍一番,當真是福緣不淺。」

楊清無心細究這些,急聲問道。

「我家娘親此刻在秋華閣?可曾有礙?」

「放心,方才是由陸某親自護送至秋華閣。」

陸清暉點了點頭,說道。

楊清聞言,心頭大石終於落地,旋即又羞愧難當,當即朝陸清暉抱拳一揖。

「是我性急孟浪,險些壞了大事,還請陸兄恕罪。」

陸清暉擺了擺手,說道。

「此事怪不得你,壽宴之上,雖已刻意將其席次排在末位,奈何龍姑娘光華自生,風姿難掩,官家又多飲了幾杯,執意今夜宣召侍寢。」

他略一停頓,語氣轉沈。

「龍姑娘自是不能同意,情急之下,我也只得假意與內侍省聯手,萬幸那洪太監認定龍姑娘乃魔教之人,不敢貿然送駕御前,我便順勢提議以幻陰散暫迷官家心神,待到明日再行處置……」

陸清暉說到此處,皺了皺眉,疑心說道。

「只是……聽楊兄弟所述,他此刻怕已對龍姑娘身份起疑,方才恐怕便是欲趕往秋華閣。」

「不致如此,我見那魔教妖女與洪太監功力相當,只怕是一時半會分不出高下。」

楊清搖了搖頭,說道。

「……不妙,羅睺若是討不到避水珠,必不會死鬥,洪四海亦可放心脫身,屆時他若提前趕到秋華閣,龍姑娘再想遁走便是難如登天了。」

陸清暉聞言,略一沈吟,面色忽變,低聲道。

「既是如此,陸兄你這便去秋華閣,知會我家娘親,讓她立刻借水道出宮!」

楊清心頭一緊,說道。

「此刻方才亥時,唯有到了子時,錢塘大潮湧起之時,水勢方能徹底貫通凝霜苑下的水道,若是提前硬闖,非要困死其中。」

陸清暉沈聲說道。

「那該如何是好?」

楊清心頭一緊,連忙問道。

陸清暉目光落在他身上,說道。

「楊兄,我觀你氣機充盈,真氣流轉無礙,封穴銀針顯然已解,只是這重重宮禁之中尚有諸多高手隱匿,屆時你又要如何脫身?那羅睺尋不到避水珠,亦會在大內搜尋你的蹤跡!」

「是我一時衝動,壞了陸兄佈局。」

楊清重重一嘆,一拳擊掌,懊悔說道。

陸清暉神色不定,忽然伸手,一把扣住楊清手臂,說道。

「此地不宜久留,隨我走!」

「去哪?」

楊清一愣。

陸清暉拉著他,轉身便走。

「秋華閣。」

————

福寧殿內,燭影搖紅。

羅睺與洪四海鬥得正急,二人一縱一橫,忽合忽分,掌風爪影捲起勁嘯,震得紗帳獵獵作響,宮燈明滅不定。

洪四海早已是無心再戰,胸中燥火難消,忽地一聲暴喝,右掌劈落,勁力逼得腳下地磚顫震不已。

「賤婢,你到底要尋何物?」

羅睺身法輕靈,如煙似魅,側身一滑便避過掌風,說道。

「不過一顆珠子罷了,洪公公莫非連這點東西也當自家寶貝命根子般護著?」

她話未說盡,袖中寒光一閃,直射胸口,洪四海袖袍一振,橫臂擊開,眉頭緊皺。

「甚麼珠子,說來聽聽!大內若有,咱家這便命人開啓司庫,任你自取便是!」

羅睺聞言,攻勢微頓,柳眉輕蹙,心念一轉,若避水珠真在這大太監手中,其斷無輕易松口之理。

洪四海見羅睺生疑,袖袍一揮,卓然而立,說道。

「咱家何等身份,豈屑於與爾這妖邪之輩弄虛!」

羅睺眼角一瞥,卻先前那小子倒伏處已然空空蕩蕩,早沒了人影,眸中寒意一閃而過。

「莫非是這小子戲耍於我?」

洪四海冷哼一聲,喝道。

「今夜咱家暫且饒爾等一遭!若再敢攪擾官家清靜,明日咱家必然親赴太湖,親手踏平你們那醃臢老巢!」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掠出殿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宮闕之間。

羅睺站在殿中,嘴角挑起一絲冷笑,邪氣森然。

「好個狡猾小子,且莫讓我尋到你,否則定將你那根驢屌剁了下酒!」

她亦是身影一晃,隨夜色而去,只余殿內燭火輕顫,終歸寂靜。

————

夜色沈沈,萬籟俱寂。

一棟孤零小閣立於皇城極東處,燈火熹微,閣影在濃墨夜色中消隱不定,閣房深處,一道清麗身影獨自靜坐案前,任憑月華傾瀉流照。

後殿處,地下青磚一陣輕響,隨即裂開一道深邃暗口,煙塵微揚之間,兩道人影自地道中倏然竄出,正是楊清與陸清暉。

覷見此處便是秋華閣,楊清步履生風,率先疾掠向前室,靜坐那人似有所感,倏然回眸,如瀑青絲潑墨綻開,顯露一張容顏絕美無瑕,清寒澹遠,正是小龍女。

楊清搶步而上,卻在距三步之遙處霍然收住身形,他急切地將眼前玉人從頭至腳仔細看過,最終盯住那皓白腕子上掛著的一枚精巧金鈴,鈴影輕晃,發出幾下脆聲叮鈴……

喉頭剎那間哽咽難言,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娘親果然無恙!

「清兒,你怎還未出宮?」

小龍女柳眉微蹙,蓮步挪前,握住親子手臂,聲若冷泉。

「龍姑娘,避水珠在何處?」

陸清暉已是急不可耐,生生打斷了母子重逢的溫情一刻,搶聲問道。

小龍女聞言,素手一翻,一枚渾圓寶珠靜靜躺於白嫩掌心正中,內蘊隱隱幽光。

「此刻洪四海怕是已在路上,羅睺也必定在大內中四處尋找!楊兄弟,事不宜遲,你且帶上避水珠速速趕往凝霜苑!」

陸清暉語速急促,說道。

「不可!娘親獨自留在此地必是凶險萬分,我怎能獨走?」

楊清斷然拒絕,說道。

「陸大人,可是出了甚麼變故?」

小龍女依舊沈心靜氣,看向陸清暉,問道。

「龍姑娘,此時容後再說……」

「娘親,是孩兒無狀,誤聽娘親您遇了危險,才惹出這些麻煩來!」

楊清搶過話頭,慚愧說道。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清兒,你先行離去,娘有自全之道。」

小龍女依舊神情淡然,說道。

「楊兄弟,走吧!若是待到洪太監過來,你二人都會困於此地!」

陸清暉再次催促,說道。

「可……」

楊清猶豫不決,話音未落,忽地,殿外響起一聲怒喝!

「他來了!」

陸清暉神色一變,失聲說道。

「且讓我去應付他!」

小龍女眸中寒光一閃,說道。

陸清暉會意,解下腰間佩劍,反手遞於小龍女。

「陸某若在此處滯留,必惹其生疑,不得先行一步。至於大宋國運,全憑二位決斷了!」

語畢,他對二人一揖,迅速旋身沒入暗道之中,消失不見。

下一刻,殿門轟然炸開,一道紅袍身影踏步而入,掌風未至,勁氣已壓面而來,正是內侍省總管太監洪四海!

「咱家竟走了眼,沒識破你這賤婢底細!若是不想受苦,便自廢了武功,隨咱家去內侍省行署,把來歷一一招來!」

洪四海目光如聚,聲若洪鐘,陣陣回響於殿宇中久久不散。

小龍女恍若未聞,劍鞘微垂,蓮步輕挪,擋在楊清身前。

「你去吧。」

她頭也不回,只淡淡地說道。

「都別走了!」

洪四海震天一聲怒喝,右掌橫推而出,掌勢初起,殿中氣息驟然一緊,一股熾烈罡風呼嘯而至,宛若烈焰撲面。

小龍女眸光一凝,皓腕輕旋,劍鋒出鞘,倏然綻開圈圈寒芒,使出一招「流風回雪」,劍勢輕靈婉轉,欲借力卸勢,引開這剛猛掌力。

然掌劍方觸,便覺一股灼熱內力順劍湧來,猶如烈火灌入,劍身微微震顫,似要融化開來。

她心頭微驚,足尖連點,身形疾退如電,素裙翻飛之間,身形疾退,連換三式,清冽劍光如寒月映雪,招招點向掌風間隙。

「雕蟲小技!」

洪四海獰笑連連,大步搶前丈余,雙掌連環劈出,其掌法剛猛無匹,大開大闔,毫無花巧,盡顯堂皇霸道,每一掌落下,皆挾滾滾熱浪,逼得殿中燈焰倒伏,氣息翻湧。

這大太監的掌法路數全無陰柔取巧,反倒堂皇正大,如烈火燎原,層層推進,縱是空手,卻依舊有摧城裂石之勢。

初時,小龍女尚能劍走偏鋒,以巧破力,可五十餘招後,洪四海內力愈發雄渾,每一掌落下,勁力疊加,如山嶽相迫,愈難抗衡!

「好深厚的內力!」

楊清在旁看得心急如焚,暗自心驚。

這洪四海雖未執兵刃,然其掌法圓融老道,收發隨心,無疑是武道宗師之流。

娘親的輕功亦是輕靈飄逸,劍法精絕無雙。

只是此刻身處這殿內方寸之地,四周朱漆巨柱林立,垂地帷幔環繞,騰挪閃轉之法處處掣肘,顯然於戰不利。

若是能置身開闊之地,縱不能勝,亦當不落下風。

洪四海眼光何等老辣,亦是覷見此中關節,不論如何小龍女如何挪閃,始終牢牢守住殿門,分明是逼迫與之硬拼內力。

轟!

一記剛猛掌力擦著小龍女衣袂掃過,狠狠印在不遠處那張花梨大案上,硬木不堪一擊,瞬間崩碎成漫天木屑,勁氣餘波未消,連旁側書架亦是被震得粉碎。

小龍女足尖在斷裂案腳上一點,身形拔高三尺,堪堪避過一道橫掃而來的熾熱勁風,裙裾微揚間,已被那掌風燎出一片焦黑。

「看你能躲到幾時!」

洪四海大喝一聲,周身紅袍鼓蕩,雙掌翻飛間,又是連續不斷的掌力拍出,掌勁霸道至極,只聽得嘩啦一片亂響,木櫺崩斷,窗紙紛飛,原本精緻典雅的殿閣中已是滿目瘡痍。

楊清亦是被這激蕩氣浪逼得連連後退,緊貼牆壁,只覺面皮被熱風刮得生疼,心中不禁焦急萬分。

小龍女亦是心如明鏡,知道自身不佔地利,忽地心念一動,抓上一片斷裂木屑,運勁擲出,嗤的一聲激響,挾著勁風直取洪四海面門。

趁他側頭避讓之機,足尖輕點,身法催至極致,化作一道殘影,直撲殿門而去。

眼見便要掠出殿外,只聽身側一聲渾厚長笑。

「想走?!」

洪四海只把那寬大紅袖猛地一拂,一股灼熱氣牆陡然封死殿門,小龍女被那滾燙氣牆逼得氣息一窒,半空中硬生生折腰回旋,飄落回殿中,素手微顫,若是方才自己反應不濟,怕是便要被那氣牆焚灼殆盡。

眼見娘親便要落入下風,楊清心中如烈火烹油,再也按捺不住,他瞅準時機,趁著二人再度激鬥之時,終於拔劍出手!

「醃狗看劍!」

伴隨著一聲清嘯,腰間軟劍驟然出鞘,一抹厲寒光芒閃過,直刺咽喉要害,而?洪四海眼皮也沒抬,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咱家道是誰,原是你這孽畜,命倒是夠硬!」

說話間,左掌一揮,袖底罡風呼嘯而出,楊清深知這太監功力深厚無比,哪裡還再敢攖其鋒芒,在空中生生折腰,避過那剛猛無比的上盤攻勢,軟劍順勢下沈,直削向洪四海下三路。

這一招變招極快,角度刁鑽陰狠,只聽叮的一聲脆響,宛若金鐵交鳴,那鋒利無匹的軟劍似砍在了澆銅鑄鐵之上,非但未傷其分毫,反有一股反震之力蕩了開去,?楊清只覺虎口劇震,半邊身子瞬間麻木。

「橫練功夫!?」

心頭剛閃過這個念頭,頭頂勁風已至,原來洪四海仗著一身橫練硬功,硬吃了這一劍,為的便是一擊必殺,他借勢反手一掌,五指齊張,挾著灼熱燙風直印楊清天靈大穴!

楊清頓時遍體生寒,縱然修習有九陽神功,可頭顱百會乃天下至剛至柔交匯之所,亦是人體氣門之樞?,這一掌若是拍實了,可再無方才那般僥倖了!

生死一瞬,千鈞一髮!

一道白影如驚鴻掠過,長袖如流雲飛卷,袖中長劍化作一道銀電,直射洪四海面門,一手五指微攏,玉掌橫遞,直擊他手臂大穴之上。

洪四海頭顱一偏,躲開飛劍,猝不及防之下,那一掌卻未能躲過,只覺經脈處一股綿密陰柔的掌力湧入,不僅使得必殺一擊徹底落空,更引得他腳下不穩,連退數步,每一步落下,都在磚地上踩出數寸深的腳印,方才卸去這股勁力。

「賤婢!咱家倒是小看了你!!」

洪四海立定身形,眼眸中燃起一抹凶戾狠勁,低喝一聲。

小龍女借著反震之力飄然後退,長袖一甩,拾回長劍,人在半空,清叱一聲。

「清兒,轉用全真劍法!」

楊清聞言,心頭雖是一怔,娘親雖教過他全真劍法,可他平日更多使的是玉女劍法,這路劍法並非十分純熟,而這危急之間,他對娘親信賴到了極處,不及多想,手腕一抖,軟劍去勢大變。

一招「張帆舉棹」使將出來,劍意古樸拙重,大開大闔,正是全真教玄門正宗的堂皇氣象。

這一劍看似不求機巧變化,卻以正合正,以勢壓人,劍勢展開之際,隱隱有一股渾厚意境隨鋒而出!

與此同時,小龍女臂腕一翻,長劍輕顫,划出一道優美弧線,一招「冷月窺人」使來。

劍尖寒芒吞吐,專走偏鋒,若是旁人使來只覺陰狠,偏她使來姿態閒雅,便如深閨少女對鏡梳妝,於輕描淡寫間暗藏殺機。

一剛一柔,一正一奇,二人劍勢並起,在這一刻隱隱相生相引,宛若同出一源,卻又各行其道。

面對這天羅地網般的密集劍勢,洪四海雙目微眯,終是凝重了幾分,他低喝一聲,絲毫不懼,雙掌交錯,掌風如牆,欲硬撼這雙劍合璧之威。

楊清劍隨意轉,心中卻掀起滔天波瀾,他自然是知曉這「雙劍合璧」有何等恐怖威能,可往日獨自習練雙手劍法時,雖能一心二用,強行施展這「雙劍合璧」之法,但終究是一個人神思強分兩處,少了些許靈動自然,更無雙人互補的情意韻味。

此刻,卻是截然不同。

他這一招全真劍法中的「滄波萬頃」揮灑而出,劍勢浩蕩如江河,本意在正面強攻,但這招雖猛,肋下難免露出一線破綻。

若在往日,他需得留三分力道回護自身。

劍鋒剛動,身側那抹素影已如影隨形,徬彿早知他劍勢走向,一招玉女劍法中的「撫琴按簫」悄然遞出,劍尖輕顫,恰好護住這一處破綻。

根本無需眼色,亦無需言語,二人在這一刻竟似天造地設的情侶般契合。

「這……這才是雙劍合璧的玄妙真義!」

楊清心中一喜,眼中精光大盛,長嘯一聲,九陽真氣灌注劍身,劍勢愈發凌厲勇猛。

「這二人劍法怎的如此古怪?分開來不過二流身手,合在一起竟似功力增長數倍不止?!」

洪四海心中驚怒交集,雙掌翻飛,雖守得嚴密,卻失了先機,被這二人徹底壓制,不得不左挪右閃,暫避鋒芒,想他坐鎮內廷皇宮數十載,從未有人能將他逼至如此地步,更遑論還是兩個無名之輩。

數招過後,洪四海眼中厲色倏閃,驀然一聲低喝,身形如驚雷乍轉。

掌鋒陡偏,化剛為詭,烈陽真氣迸發如熔岩奔湧,化作滾滾灼浪,覷准小龍女劍勢回旋的空隙,斜劈而至!

這一掌至迅至險,奇詭刁鑽,並非尋常路數,小龍女美眸一凝,玄功運轉,橫劍格擋,可身形依舊被那霸道勁風逼得向後飄退數步,足下磚石應聲寸寸皸裂!

「哼!」

一掌雖未得手,他卻並不戀戰,身形化作烈火流星,借勢橫掠而出,直撲楊清而去。

洪四海畢竟是大內第一高手,已然瞧出其中門道,這二人雙劍合璧,自是天衣無縫,而其中主脈樞機盡在這男子一劍承轉之上,縱然這女子功力高絕,劍法精湛,奈何這男子內力根基遠遜,劍招亦欠幾分火候,只需斬斷此一環,劍陣自破。

「清兒,小心!」

小龍女清叱一聲,不顧內息翻騰未穩,強行逆運一口真氣,足尖點地,足踏流雲,身化驚鴻,一招「願為鐵甲」將楊清護在懷中,反手一劍橫封,硬生生截住洪四海這雷霆一擊。

楊清猝然被娘親攬入懷中,驟覺溫香軟玉抱了個滿懷,兩團豐盈柔膩結結實實地撞在胸膛之上,驚人綿彈的觸感伴著馥郁如蘭的暖香,一時之間讓他心頭狂跳,下意識抬首望去。

一抹月華泠泠,恰恰灑落於那咫尺之遙的絕美容顏,纖塵不染,瑩然如冰魄,當真勝似仙琢玉成。

濃密睫羽驚顫未歇,其下一雙清冽眼眸,如兩泓秋水澄澈分明,波瀾不驚,直視前方強敵,朱唇啓闔之際,一簇簇溫甜氣息撲落而來,芬芳沁腑。

這般冷冽仙姿端的是拒人千里,不可褻玩,偏生懷抱著柔軟嬌軀又是那般溫和柔膩,極致反差纏繞交織,一時壓過了死鬥危機。

恍惚間,楊清只覺得便是就此沈淪在這溫情飴鄉之中,便是萬劫不復也是甘之如飴……

高手過招,爭的便是毫釐之差,洪四海眼見楊清分神,再次撲將而來。

「起勢!」

下一刻,清凌二字將他從剎那恍惚中迅速拉回,然洪四海掌風已拍至耳畔,只聽得耳旁金鈴驟響,皓腕一抬,一隻瑩白玉掌自袖中探出,挾傾瀉之勢,橫截向洪四海的剛猛掌風。

罡勁轟然對撞,聲若炸雷,氣浪排開,殿中數十盞長明燈齊齊慘烈搖晃,燈火瞬間黯滅盡半,只余遠處幾點焰火掙扎搖曳,投下影綽光暈。

楊清立在娘親身側,痴痴望去,勁風卷蕩下,額前幾縷如墨青絲凌亂飛揚,拂過那玉琢冰雕般的無瑕臉頰,素手優雅揚起,將那幾縷不馴的青絲勾回耳廓,這絕色佳人輓青絲之剎那風情,恰如夜色中驀然綻開的驚鴻曇芸,實在是清艷絕倫,不可芳物。

煙霾深處,洪四海身形巋然未動,雙目如火,怒至極點,未曾想這二人配合如此精妙,一時半會竟也想不出其他破陣之策。

殿中對峙,劍氣未散,熱浪猶存,三人皆屏息不動,唯有斷梁餘燼噼啪作響。

「我二人無意犯禁,只為取一物便走,絕不多生事端。」

小龍女執劍而立,衣袂微翻,神色依舊清冷如月,她雖表面說得平靜,然而方才與之對掌時,已被震得氣血翻湧,久久難平。

「大內深宮,天子居所!豈是爾等想來便來,說走便走的市井之地?」

洪四海冷哼一聲,聲音陰沈,並不打算輕易放過這對男女。

忽地,殿外甲葉相擊之聲由遠及近,呼喝隱隱,顯是殿前司禁軍已循聲趕來。楊清心知再拖片刻,便會被重圍合攏,心中焦灼難抑,厲聲道。

「娘親,何須與這老狗多言?聯手殺了他便是!」

洪四海聞言,反倒哈哈一笑,笑聲在殿中激蕩不休,令人心神發寒。

「說得好!既然如此,咱家只得將你們二人一並斬殺,免得讓外人看了笑話去!」

話音未落,他雙足猛然一踏,腳下磚石應聲而裂,雙臂徐徐張開,掌心赤如烙鐵,熾烈真氣滾滾翻湧,盡數外放!

轟!!!

一聲巨響,恍若雷霆驟落,熾烈氣浪以洪四海為中心轟然炸開,熱浪翻滾,狂風怒卷,梁柱寸斷,瓦礫橫飛,秋華閣在這霸道無匹的內勁衝擊下劇烈震顫,殿頂橫梁已然承受不住,伴隨著刺耳蜂鳴之聲,朱紅立柱亦是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徹底塌陷。

小龍女目光一凝,袖中玉手探出,攬住親子臂膀,足尖一點,身形掠起,衣袂翻飛,如青鸞展翅,正是「夭矯空碧」!

楊清只覺耳際轟鳴,熱浪擦身而過,面頰如刀割般生疼,下一瞬,瓦礫塵煙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再定睛時,自己已身處一座荒廢殿宇之中。

他尚未站穩,已急忙回首,只見娘親正立於廢殿石階之前,身形筆直婷立,風姿依舊,唯獨那絕美臉龐少了幾分血色。

楊清心中大驚,忙上前扶住她。

「娘親,你……你受傷了!」

「無妨,只是方才功力消耗過甚。」

小龍女螓首微搖,饒是冰心忍性,也不由暗幸後怕,若非入宮後機緣巧合,內功大為精進,方才與洪四海對掌之時便已身受重創,哪裡還能使出「夭矯空碧」來。

斷情錄 · 第13章 龍游淺水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