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明珠暗投
身後厚重的庫門軋軋合攏,將天光隔在門外。楊清閃身入內,抬眼望去,只見一條甬道筆直通往地底,幽深莫測,不知通向何處。
此刻身後追兵風聲勁急,楊清不及細想,足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瞬息之間已掠出數十丈。
穿過幽黑甬道,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恢宏地宮映入眼簾。
這左藏南庫原道雖名為庫房,實則是深埋地下的巨大地宮。
地宮之中,長明燈火搖曳,映得滿室珠光寶氣、流光溢彩。
金石玉器、古玩字畫分門別類擺放,在這幽暗地底氤氳出一片璀璨華光,令人目眩神迷。
先前逃入此間的兩人早已不知去向。
楊清身形如電,左閃右避,借著物架掩映,片刻間便將身後三名追兵遠遠甩開。
閃躲之際,忽地瞥見其中一桌案之下藏有一處隱蔽暗格,他連忙身子一縮,滑了進去,立即閉氣封穴,將氣息壓制到幾乎全無。
「看來要待到壽宴開啓,宮中派人來此取物,才能脫身了。」
他心中暗暗盤算。
「既然如此,不如先將避水珠取到手。」
銀針封穴加上閉氣之法極為玄妙,便是絕頂高手從旁經過,也難以察覺分毫,楊清只聽得外頭幾人低聲交談,語焉不詳,腳步聲咱亂,在地宮中來回巡視良久,終於漸漸遠去,周遭重歸寂靜。
待得四周全無聲息,楊清才從暗格中出來。他不敢耽擱片刻,循著陸清暉曾給他看過的地宮輿圖路線,悄然往庫房深處潛行而去。
行走其間,楊清目光掃過兩側,所見果真皆是世間罕有的奇珍異寶。
一尊碧綠琉璃釉燒制的胡王小像,神態栩栩如生;一對金絲錦匣中躺著成對的夜明珠,微光閃爍如星辰;又見一張古琴,琴徽灰白,似已歷經千年歲月。
楊清心中暗暗驚嘆,此處果不愧是皇家寶庫,隨便拿出一件寶物流落江湖,只怕都要引得武林中人爭得頭破血流。
兩側盡是珍寶,他卻腳下不停,一口氣奔行了數百步。
只見前方不遠處的長架上蒙著厚重油布,色澤暗沈。
楊清心中起疑,幾步躍至近前,伸手運勁一掀,油布飛揚,塵灰撲面,露出的竟是刀槍劍戟、金弓鐵弩等各式兵器。
「沒想到庫房之中竟還藏有著許多兵器。」
楊清心念微動,目光在架上掃過,忽然雙指一捻,從中挑出兩柄樣式纖巧的軟劍。
拔劍出鞘,但覺寒氣襲人,劍身乃是精鋼所鑄,薄如蟬翼,卻又挺直如筆,一看便知是上乘兵刃。
他手腕輕抖,只聽「嗡」的一聲輕響,軟劍在掌中如銀蛇狂舞,靈動異常,劍刃震顫之聲清越激昂,宛若龍吟虎嘯。
「好劍!正好用來防身,又不顯累贅。」
楊清當下不再猶豫,取了兩柄軟劍,一左一右盤繞在腰間,扣好搭扣。
這軟劍貼身而藏,嚴絲合縫,外罩衣衫遮掩,便是眼力再高明之人,也瞧不出他腰間竟藏有兩柄利刃。
整了整衣衫,楊清繼續向深處行去。
越往里走,一股濃郁檀香撲鼻而來,抬眼望去,兩側案架上已不見珍玩異寶,只有一排排書架巍然聳立,架上典籍浩如煙海,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幽暗深處。
楊清腳步放緩,目光掠過那些塵封的古舊卷冊封面之上,不過是經史子集、朝廷檔案之類。
正要快步離去,忽見不遠處的角落燈影昏黃處,一冊絹本並未歸檔,就這麼隨意擺放在案幾上。
他心生疑竇,走上前去,抬袖拂去書頁之上的塵灰,只見封面上用銀絲繡著四個古篆大字《九陰真經》。
楊清心頭猛地一驚,半年前在終南古墓短居之時,他曾聽娘親閒談提起,此經乃北宋徽宗年間刻書官黃裳所著,傳聞此人是在通讀道家典籍萬壽道藏後,悟通武學至理,撰下這部精妙絕倫的武學奇書。
黃裳身死之後,經書流落江湖,果然掀起滔天血雨,百年不絕,直至數十年前的華山論劍,全真教祖師王重陽橫空出世,力壓群雄,奪得真經,後來重陽真人臨終前,唯恐這經書再落世間,再釀殺劫,遺命弟子將其隨棺焚毀,讓孤本永絕人間。
如今除了古墓中石壁刻有部分殘篇,江湖上便只有周伯通、郭靖黃蓉夫婦等寥寥數人修習過其中精要。
「那黃裳本是朝廷命官,在大內之中留存一部副本,倒也不足為奇……」
楊清低聲沈道,指尖輕撫書頁,面對這足以令江湖各門各派為之癲狂的絕世武學,他眼中雖有異色,心中卻波瀾不驚。
他隨手翻開幾頁,目光在其中一章「摧心掌」的圖解上停了片刻。
只見注腳寫道,此法運勁,只需內力輕吐,中掌者心臟立時震碎,而肌膚皮肉卻無半點損傷,當真陰毒至極。
再往後翻,「九陰白骨爪」、「手揮五弦」、「蛇行狸翻」等法門映入眼簾,招招式式,無不透著狠辣詭異。
「果然不錯……娘親說過,當年黃裳創制此功時,滿心都是滅門深仇,求成心切,不免煞氣太盛,已偏離了衝虛圓通、道法自然的武學正途。」
想到這裡,他將經書重新合上,不再多看一眼,轉身繼續在書架間穿行,這頭的案架上武功秘籍琳琅滿目,隨手抽出一本,皆是江湖各派的不傳絕學。
忽然,楊清目光一凝,落在書架一角落處。
一卷色澤蒼舊如古木的皮卷,靜靜橫陳在一隻木匣之中。
他心頭狂跳,連忙伸手拿起,只見卷首題著四個娟秀小字:《玉女心經》。
自家古墓派的鎮派絕學,竟也藏在這司庫之中?
他急忙解開繩線,翻開幾頁,細看那心法口訣。字字句句,確是《玉女心經》真本無疑。
楊清不禁心中感慨萬千,未曾想到,這深宮司庫之中竟收羅了天下武學之大成。
架上秘典,或是早已絕跡江湖的前朝絕學,或是各大門派的不傳之秘。
當年在江湖上,為了爭奪其中一頁殘篇,不知有多少武林豪傑為此喪命。
可如今,這些曾掀起驚濤駭浪的絕世武典,卻盡數被鎖在這不見天日的皇家地宮里,淪為私藏,伴著時光腐朽,當真是暴殄天物。
「我古墓一派,向來隱世清修,也只有娘親當年才稍涉江湖。《玉女心經》乃本門最高心法,流落在外已是不該,若被心術不正之人習去,只怕要生禍端。」
想到這裡,楊清鄭重地將這卷《玉女心經》揣入懷中,貼身藏好。正要轉身離去,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一事,腳步硬生生頓住。
「這裡既然匯集天下書籍,莫非《楞伽經》也存有副本?」
他忽地想起少林寺藏經閣的覺遠大師,只因賊人用心險惡,致使經書失竊,便無端遭了寺中戒律重罰。
「覺遠大師對我有恩,倘若能在此尋得經書副本,待江南事了,取來還給他,豈非一樁功德?」
一念既起,俠義之心頓生。他當即返身,十指翻飛,在書架間細細搜檢起來。
這一番翻找頗費功夫,書香陳腐,塵灰撲鼻,好不狼狽。
不多時,書架走廊間已堆了不少卷冊。
佛經倒是找出許多,然而翻開一看,盡是《華嚴經》、《法華經》之類常見經典。
楊清心中焦急,額頭微微見汗,將相關經籍逐一過目,唯獨《楞伽經》始終不見蹤影。
翻找良久無果,楊清胸中不免生出一股燥悶之意。
隨手從書堆中抽出一冊泛黃的錦面圖譜,展開一瞥,只見那冊中是工筆細繪的彩色畫卷。
畫中人物眉目傳神,竟是男女痴纏交媾之態,神情各異,姿態妍媚入骨,實是淫艷不堪。
他正值少艾之年,血氣方剛,於這男女之事雖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卻從未料到世間竟有這等大膽狂悖的畫卷,一時間,竟被牢牢吸住,不由自主地看了下去。
只見其間一頁上,繪著一名赤身女子,肌膚勝雪,如羊脂白玉一般,正跪伏於錦榻之上,身後一名男子踞伏其間,雙手緊扣其纖腰雪股,作勢挺進,而那女子身前,另有一名男子盤膝而坐,正與那女子口唇相接,作那吞吐吸納之狀。
畫旁更以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注滿了穴道方位、經絡走向以及吐納運氣之法,分明是一部道家旁門左道的房中秘典。
楊清明知觀看此畫非正人君子所為,手下卻鬼使神差般又翻了起來。
觸目所及,更是「雙龍入洞」、「疊股交頸」這等聞所未聞的荒淫姿勢。
圖中男女肢體糾纏,神態極樂,隱秘結合之處更是以彩筆濃重勾勒,纖毫畢現,直欲破紙而出。
只看了片刻,他便覺丹田內一股熱氣騰騰上湧,直衝頂門,四肢百骸莫名躁動,心猿意馬,?剎那間,平日里時時運誦清心法訣盡數飛散,只覺喉頭乾渴發疼,腦中一片混沌,只叫囂著一個念頭:恨不能立時便尋個比那畫中尤物更銷魂的活色生香女子,撲將上去,好生摹演這書中所繪的諸般風流陣仗,以此瀉去一身邪火。
便在此時,腰間那用來封穴閉氣的銀針因血氣翻湧,又深陷半分,傳來一陣陣刺痛。
楊清周身劇顫,靈台這才恢復一絲清明,不由得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慌忙將那圖冊合攏,遠遠拋在案上,急喘幾聲,卻還覺耳根滾燙,胸口起伏。
「怎又惑於此等旁門邪道?」
咬牙低斥一聲,楊清當即深吸幾口長氣,勉力將紛亂意念強行壓下,又打坐調息片刻,待到復歸清明,這才又在書架間搜尋起來,只是此時心緒紛亂,更是難尋覓楞伽經的半點蹤跡。
「罷了罷了,命里有時終須有,且別耽誤了正事。」
望著那看不到盡頭的書架,?楊清低嘆一聲,隔著衣衫輕輕按了按懷中那卷《玉女心經》,猶豫半晌,也只好轉身離去。
離了此處,繼續往司庫深處探尋。
愈往里走,地勢愈低,方才那股檀香清氣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陣陣陰冷寒意,耳畔隱隱傳來沈悶轟鳴聲,徬彿地底深處有暗河奔流。
又下了數段青石長階,周遭潮氣愈發濃重,兩側石壁上已凝出細密水珠,匯聚成流,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在這寂靜地庫中聽來分外驚心。
起初腳下不過鞋底微濕,行不數丈,積水已沒過腳踝,冰冷刺骨。
及至轉過一道彎角,水勢陡漲,竟已沒至膝彎。
楊清心中微沈,提氣輕身,雙足在水中緩緩蹚過,暗道。
「這地庫深處怎會有如此多積水?莫非連通了皇宮外的護城河,以致暗河倒灌?」
再往前行了數十餘丈,水光幽暗中,眼前豁然現出一扇玄鐵大門。門上銅銘斑駁,依稀辨得出「甲字三號」四個篆字。
此處積水已漲至門楣,鐵門後的石室幾乎盡數淹沒水下,只余門頂一線空隙。
楊清凝目望去,借著微弱反光,隱約可見室內景象:瓶罐箱匣飄浮其間,隨波起伏,早已狼藉不堪。
「這滿室大水,卻教我如何尋那避水珠?」
楊清眉頭微蹙,心下暗自焦急。進宮之前,陸清暉只說避水珠藏在甲字三號庫中,卻未料到這地底深處竟已成了一片澤國。
他佇立水中,運足目力,透過幽暗搖曳的水光向內張望。
只見積水雖深,尚算清澈,只是受地宮頂上長明燈火映照,水面波光粼粼,水底景象便如隔了一層輕紗,虛實難辨。
正要提一口真氣潛入水中,手掌觸及胸口,心頭陡然一凜,想起懷中還揣著方才那卷《玉女心經》。
「若被水浸泡成一堆爛紙如何是好……」
想到這裡,他不敢大意,回身四顧,瞥見身後甬道高處橫著一方突出的石梁,高出水面約三尺,甚是乾燥。
當下足尖在水面輕點,身形拔起,穩穩落在石梁上。
他小心翼翼取出經書,妥善塞入石梁深處的乾燥縫隙中,又扯下一角衣襟在此處做了記號。
料理妥當,楊清復又躍回門前。他氣沈丹田,雙目微閉,緩緩吸入一口長氣,將內息鎖在胸腹之間,周身毛孔盡閉,隨即身形一沈,滑入水中。
方一入水,一股透骨奇寒瞬間包裹全身,猶如萬千鋼針攢刺肌膚,楊清強忍不適,擺動雙腿,穿過沈鐵大門,往深處潛去。
這水下石室比岸上所見更為寬闊,只是此刻已被大水攪得天翻地覆,巨大梁柱橫陳水底,石案翻倒,原本應是整齊陳列在木架上的珍品盡數散落,玉瓶、銅匣在水中隨著暗流輕輕搖曳,偶有相互磕碰,發出咚咚的沈悶聲響。
楊清強壓住周身的陰寒之氣,撥開飄浮的朽木殘片,徑向石室最深處游去。忽地,目光一凝,一抹奇異光澤映入眼簾。
那是一團溫潤柔和的乳白光暈,在幽暗渾濁的水底靜靜懸浮,更為奇特的是,周遭水流奔湧,一旦流至那光團近前,竟似遇到無形氣牆,紛紛向四面滑開,不得寸進。
細看之下,光華之外,還有細密氣泡自虛空中緩緩升起,似有一口真氣長吐不絕。
「水不能近,光華自生……莫非這便是避水珠?」
楊清心頭狂喜,正要划水上前,伸手去取那寶物。
豈知身形方動,心頭猛地升起一股寒意。
定睛細看,不由得毛骨悚然,那團柔和光暈哪裡是懸在水中,分明是嵌在一活物口內!
幽暗水影劇烈晃動,一道粗長黑影緩緩自石室梁柱盤繞間游弋而出。
那物身軀如水桶般粗細,周身鱗甲黝黑泛青,宛如生鐵鑄就,在微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芒,而在其咽喉之處,一顆明珠赫然嵌於其中,隨其呼吸吞吐,微微起伏。
那竟是一頭黑鱗巨蟒!
這孽畜體形碩大無朋,也不知在此盤踞了多少歲月。它頭顱微抬,一雙碧油油的竪瞳在水中驟然收縮,死死鎖住眼前的獵物,顯然已被驚動。
下一瞬,平靜水流驟然狂亂。
巨蟒尾部猛然一擺,激流狂湧,整間石室徬彿隨之劇烈震顫。
楊清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撲面而來,不由被這暗流卷得橫移數尺。
心中大駭之際,連忙探手抓住身旁一根斷折的石柱,方才勉強穩住身形。
那巨蟒張開血盆大口,在水中無聲嘶嘯。
避水珠正在其喉間,綻放出溫潤柔光,將那恐怖的口腔映得一片慘紅。
原來這孽畜正是仗著喉中珠寶的異能,逼開水勢,方能在這暗河倒灌的地宮深處存活至今。
「完了!」
眼見那巨蟒勢夾勁力,來勢洶洶,楊清本能地欲強提一口真氣禦敵。哪知丹田內息方起,周身幾處大穴便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此刻他銀針封穴尚未解開,內力受阻,十成中也使不出一成,加之水下阻力極大,手腳如灌了鉛般沈重,如何能與這等巨怪相抗?
念頭未絕,變故已生。只一剎那,粗如梁柱的蟒尾已破水橫掃而來,實體未至,激蕩水壓已當胸壓來。
楊清甚至來不及變招格擋,只覺胸口如遭重錘,五臟六腑齊齊震蕩,喉頭一甜,霎時便被生生掀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之上。
水意翻湧,意識沈墜。
不知過了多久,楊清忽覺胸腹之間傳來窒息般的擠壓感,他靈台驟生警兆,魂識瞬間歸位,耳畔只聽得一陣陣低沈渾濁的咕咚悶響。
他勉力睜開雙眼,眼前依舊是一片昏昧幽暗,待得視線稍定,低頭一瞥,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只見自己上半身尚在那蟒口之外,而腰腹以下已被這龐然巨物吞入腹中。
吞噬之力一陣強過一陣,全身被擠壓得咯咯作響,若非修有九陽神功,體魄遠勝常人,只怕早已被這畜生生生勒斷了脊骨。
此時情勢危急萬分,偏生封穴未解,內息阻滯。然而此刻若再遲疑半息,便要葬身蛇腹,再無回旋餘地。
楊清心中天人交戰,銀針封穴本是為了斂藏氣機,若此刻強行運功盡數逼出銀針,真氣貫通之下,必然精氣外洩。
內侍省那群老太監武功深不可測,待自己出去後,定會第一時間察覺異樣,可若不解封,此刻便要化為這孽畜的腹中食物?
正當他思量之際,那巨蟒似是覺出獵物尚有生機,喉壁再度劇烈收縮,堅韌肌理死死絞住腰腹,向內拖拽的力道驟然加重。
楊清只覺胸腔劇痛,肺腑幾欲炸裂,眼前金星亂冒,一陣發黑。
「罷了,只震松部分關竅……」
生死關頭,楊清咬緊牙關,心中已然決斷。
他猛地凝神靜氣,將丹田內殘存的一縷真氣強行調動,直衝腹下「氣海」、「關元」兩處要穴。
只聽得體內傳出一聲極輕微的「啵」響,原本封住大穴的銀針被這股剛猛內勁震得鬆動,向外頂出了半寸。
霎那之間,被壓抑已久的九陽玄功如決堤暗流,雖不及平日那般澎湃充盈,卻也足以奔至四肢百骸。
久違的力量感驟然回歸,身軀在極度擠壓中重新膨脹,周身骨骼發出一陣細微脆響。
這巨蟒見口中獵物掙扎起來,喉間蠕動猛然加快,欲將其一口吞下。
此刻,楊清雙臂驟然發力,硬生生撐開了不斷收縮的喉壁,生生止住下滑之勢,隨即腰腹肌肉賁起,借回湧之力將腰胯穩穩卡在蟒口與咽喉之間。
此時垂首再看,避水珠便在這巨蟒喉根深處,柔光貼著血肉起伏,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
楊清果斷右臂一振,頂著喉壁蠕動猛然探出,五指成鈎,直取而去。
豈料這一抓之下,竟如抓在生根頑石上,紋絲不動。
他心頭猛地一沈,這巨蟒莫非已將避水珠煉入血肉?
蟒身蠕動愈緊,一股令人欲嘔的腥臭之氣直衝腦門。楊清自知此乃生死一線,若等這孽畜完全發力,自己內力不濟之下,必死無疑。
這一瞬,他化掌為拳,食指關節凸起,將內力盡數聚於指節之上,對準那閃爍微光的珠體前方三寸軟肉處,猛地一戳!
那巨蟒原本正欲發力絞殺,受此一擊,要害劇痛,登時渾身一僵,喉間肌肉如遭雷擊,痙攣般劇烈抽搐起來。
楊清見計奏效,更不遲疑,右拳如風,連環三擊,每一擊都精准無比地落在同一位置,勁力層層疊加,直透入裡。
那巨蟒終於吃痛難當,它猛然昂首,喉間肌肉反向劇烈舒張,本能地作嘔吐之狀,欲將口中獵物吐出去。
機不可失,楊清趁喉管松開剎那,雙足猛地一蹬,身形如離弦之箭,迅速從蟒口中脫困而出,雙臂猛划,瞬間便游到了三丈開外。
回首望去,那巨蟒痛極發狂,龐大身軀在水中劇烈翻滾,巨尾橫掃竪劈,重重擊在四面梁柱上,發出如擂悶鼓般的咚咚巨響,聲勢駭人至極。
楊清深知此時乃要緊關頭,哪敢怠慢,這孽畜力大無窮,若不趁其立足未穩之際搶攻,待它緩過勁來,只怕還是會葬身蟒腹。
他左手探向腰間,「嗆」的一聲輕吟,軟劍已然出鞘,一點寒芒閃過。
這一劍看似無奇,實則暗藏後著。
劍鋒貼著激蕩暗流斜斜一引,無聲無息鑽入浪花之中。
待得欺近蟒身,楊清手腕猛地一抖,丹田內力陡吐,原本綿軟的劍身瞬間崩得筆直,化作一道白虹,徑取蟒蛇七寸要害!
霎那間,只聽「鐺」的一聲輕響,竟碰得火花四濺,雖未傷及其血肉,這巨蟒依舊是吃痛不過,凶性大發,蛇尾再挾一道水牆橫掃而至。
楊清見勢心中一沈,不想這畜生肉身竟如此堅硬,方才一劍不僅未傷及其分毫,還震得自己虎口隱隱發麻。
他心知不可硬拼,身形急縮,在水中一折一轉,順著水勢向後滑開數尺。
那巨蟒嘶嘶怪叫,一雙凶睛赤紅如血,昂首撲落而來。
楊清雙目精光一閃,竟是不退反進,足底在石柱上猛力一蹬,借力竄出,身形如離弦勁箭,直射蟒身七寸。
這巨蟒方才吃了一劍,此刻見劍光復至,竟也生出幾分靈智,蟒尾突地從渾水中鑽出,迎著劍勢橫掃截擊而來。
楊清身在半空,身形陡然一滯,也不硬接,足尖在那橫掃而來的蟒尾上輕輕一點,借著蟒尾掃蕩之力突破水面,身子輕飄飄地向後蕩出三丈,姿態曼妙至極。
一擊不中,巨蟒愈發狂躁,蛇身盤起,亦是突破水面,再度猛撞而來。
此時楊清背靠石柱,已是退無可退,腥風罩體,聞之欲嘔,他面無半分懼色,當下屏息凝神,軟劍斜指水面,凝立不動,竟似束手待斃一般。
這巨蟒哪知是計,只道獵物已無路可逃,果斷張開大口,猛噬而來。
便在這一瞬之間,楊清手腕倏然翻轉,軟劍去如流星,嗤的一聲,劍芒直刺入巨蟒上顎軟肉,真氣貫注之下,劍身直沒至柄,一股滾燙黑血噴湧而出。
巨蟒痛極,狂性大發,本欲合攏上下顎,將這眼前獵物撕咬成渣,可那利刃橫亙口內,稍一用力,便痛徹骨髓。
它又想張大巨口,將劍刃甩脫,卻偏偏忌憚喉頭那性命交修的內丹至寶被奪了去。
一剎之間,這張血盆大口竟是合也不是,張也不是,僵在半空,只聽喉間嘶嘶作響。
楊清被蛇血濺了半臉,卻神色沈靜,連眼皮也未曾眨一下,趁著巨蟒躊躇無措之際,再抽出腰間另一柄軟劍,劍尖貼著蟒喉內側軟肉疾速一划,內勁到處,血肉生生震裂,只聽「啵」的一聲悶響,避水珠應聲而脫。
巨蟒失了依仗,又受此重創,登時跌落水里翻滾痛吼,激得周遭碎石如雨紛飛,楊清劍尖輕輕一帶,從水中將那枚圓珠穩穩挑在劍尖,左手如電抄住,順勢便收入了懷中。
既已得手,他立即借著水勢反身疾退,一路洄游,越過沈鐵大門,踏上長階,直到腳下重新觸及乾燥石面,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身後水聲轟鳴,隱約傳來巨蟒瘋狂撞擊的悶響。
楊清攤開手掌,凝目看去,只見掌心中靜臥著一枚拇指大小的圓珠。
這珠子通體蒼青,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內裡煙雲氤氳,變幻不定,在這地宮幽暗之處,自散髮出一層淡淡柔光,便如月華流瀉,溫潤至極,正是陸清暉所說的能分水辟浪的異寶——避水珠。
他壓下心中欣喜,略作調息,待周身衣物蒸乾,正欲解開衣襟將避水寶珠貼身藏好,指尖觸處,卻覺一物溫潤生涼,堅硬入骨。
楊清微微一怔,摸出一看,正是早先在洛陽時,從花玉樓手中所得的納影石。
不曾想自少林寺一別,諸般變故紛至沓來,若非此刻觸及,這物事幾已被他忘到九霄雲外。
借著地宮中微弱幽光看去,只見這翠綠小石瑩潤通透,內有淡淡異芒流轉,卻不知怎的,楊清只看了一眼,方才在春宮圖上所見的種種荒淫畫面,又無法遏制地在腦海中翻騰起來。
剎那間,他不禁心猿意馬,一縷念頭冒了出來,似娘親那般冰清玉潔、不可褻瀆的冷清仙子……
一念及此,楊清連忙搖頭,甩掉腦中渾濁念頭,心中暗忖。
「便對娘親存半點褻瀆之念便也是萬死難贖……那花玉樓既已伏誅,若還留著此物在身邊,除了徒亂道心、助長魔障之外,更有何益。」
此時身處皇宮司庫地宮深處,四下里死寂深邃,唯有階下暗河倒灌之聲,猶如嗚咽悲鳴,令人心悸。楊清心頭一橫,暗道。
「此處與世隔絕,便讓這物葬身於此,也是個了結。」
當下目光四掃,將納影石在掌心輕輕一掂,丹田運氣,勁透指梢,屈指便是輕輕一彈。
嗤的一聲輕響,納影石划出一道碧綠幽弧,穿過沈鐵大門,直墜階下黑暗之中。
只聽撲通一聲悶響,水花微濺,旋即被那無邊無際的幽暗吞沒,徹底沈入了地底水淵之中。
此間事了,楊清不敢稍作遲疑,迅速沿原路掠回。他又尋回了之前藏匿的暗格之中,盤膝坐定,運起龜息閉氣之法,靜候庫門再次開啓。
地宮之中不知時日,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極遠處頭頂傳來一陣軋軋的機栝轉動之聲,接著,一道燈火自甬道處傾瀉而下。
便在此時,幾道黑影自地庫暗處激射而出。
「貴教自詡橫行江湖,但這辦事的利索勁兒,倒也不過爾爾!」
楊清伏在暗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借著那一線燈光,透過縫隙悄眼望去。
只見說話之人乃是一名身著紫蟒袍的太監,面皮白淨無須,雙目半開半闔,眼皮耷拉著,手中閒閒地搖著一柄雪白拂塵,話語透著一股陰惻惻的寒意。
「勞公公費心,我等已尋到所要之物了。」
領頭那人踏上一步,壓低聲音道。
楊清伏在暗處,心頭不由好奇,未及多想,又聽那老太監陰測測的說道。
「既然東西到手了,那便依約行事,爾等速速出了宮去,莫要惹出甚麼亂子。」
「這個自然,只是方才我等入庫後,還有旁人潛入,怕鬧出其他動靜,這才耽擱了許久。」
領頭那人微微點頭,說道。
「這是咱家的地盤,就不勞諸位動手了。」
老太監毫不在意,說到此處,他手中拂塵輕輕一甩,目光陡然轉向楊清藏身之處。
五道黑影倏忽遠去,腳步聲轉瞬消失在甬道盡頭,地庫之中復又歸於死寂,只余燈火噼啪,映得石壁影影綽綽,那老太監立在原地,拂塵垂落,似笑非笑。
「躲了這許久還不出來,待庫門關了,可無人替你收屍。」
楊清心知再無僥倖,索性翻身鑽出,躍步至這老太監身前,恭恭敬敬立在燈影之下。
老太監目光在他身上一掃,嘴角微微一挑,既不驚訝,也不喝問,只淡淡道。
「皇城司是沒人了嗎,竟派了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不怕折在這大內裡。那東西可在你身上?」
楊清微微一怔,心思一轉,說道。
「已經拿到了。」
「既如此,便交給咱家吧,待會自會讓人送至秋華閣。」
老太監伸出枯瘦手掌,說道。楊清聞言,在懷中略一摸索,掌心翻出,多了一顆碧幽圓珠。
「請公公驗看。」
楊清雙手虛托,垂首說道。
老太監雙眼微眯,口中輕叱一聲:「來!」只見他隔空虛抓,避水珠便滴溜溜轉個不停,倏地脫手飛出,穩穩落入掌心。
「嗯,還算辦事利索。」
他手腕一翻,將寶珠收入袖中,拂塵一甩道。
「敢問公公,方才那幾人是……」
楊清按捺不住,低聲問道。
「休要多問!既交了差,趕緊出宮去,西華門外自有人接應。算算時辰,洪公公馬上便要奉旨意來此提取賞賜之物。若撞上了他,咱家也保不住你。」
老太監冷冷打斷,說道。
楊清連忙躬身行禮,說道。
「是……多謝公公提點,在下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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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幾盞昏黃宮燈懸在長廊紅壁上,燈焰隨風微搖,映得人影忽長忽短。
楊清隨著引路的小太監疾步而行,衣袂無聲,唯有腳步聲在長廊中層層回蕩,愈發顯得陰冷。
他心意一動,似閒談隨意開口問道。
「小公公,太后千秋壽宴,想來宮中定是熱鬧非凡。可惜我等奉差在外,竟無緣一看。」
那小太監聞言腳步略緩,湊近了些,壓低嗓音道。
「嗨,熱鬧是熱鬧到了極處,可方才那陣仗啊,叫人心都懸到嗓子眼兒上!」
「哦?怎麼個熱鬧法?」
楊清心頭一驚,面上卻不露聲色,順勢追問。
小太監左右張望一眼,確認無人,才低聲道。
「也不算甚麼大事。官家選看新進宮的貴人之時,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一位。嘖嘖,那模樣兒,真跟天仙下凡一般。就連中書門下那幾個素來老成持重的閣老,一個個也是抬袖遮面,強作鎮定。」
「後話如何?」
楊清聽到此處,只覺掌心已滲出冷汗。
「如此絕色,自是龍顏大悅,歡喜得緊,可也不知官家作何念想,竟全然不顧太后鳳顏不虞,也不理幾位閣老再三勸阻,當場便傳旨侍寢,誰知……」
小太監說到興處,語氣愈發低沈。
「誰知怎樣?」
楊清的心猛地一沈,催促道。
「那女子也不知為何,竟對官家旨意竟置若罔聞。這一下,可惹惱了隨侍的洪公公。他正要喝令拿人,哪料這女子身法詭異得緊,來去如風。便是洪公公親自出手,也連她衣角都沾不上半分,逼得殿前司與皇城司兩大高手,王、陸二位大人不得不齊齊出手,三人合力圍攻。」
小太監咂了咂嘴,繼續說道。
陸清暉?
這三個字入耳,楊清只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此人明明答應在大內皇宮機動接應,如今卻合起伙來對付娘親,分明是首鼠兩端,難怪入宮之前,他非要執意試探娘親的武功!
「那女子縱然身法再高明,被這三位高手聯手圍攻,也終究難敵,也就纏鬥了小半炷香的工夫,便被制住。」
小太監渾然不覺身側之人殺意瀰漫,繼續說道。
「他們如今在何處?」
楊清面色煞白,咬牙問道。
那小太監這才見得楊清面色陡變,驚得一抖,怔怔看了他一眼,小聲答道。
「應是殿前司與皇城司的二位大人親自押送,往官家的住處,福寧殿去了。」
楊清聞言,只覺胸口一股熱血直衝而上,眼前景物都微微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