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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臨安皇宮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臨安,城中鼓聲漸歇,燈火初上。

城南的嘉會門下,一青衫少年正獨自行於街頭,眼神時不時斜望上去,只見一道素影正藏於屋檐之間。

「娘親,依他所言……只需到皇城西門鳳嶼樓等上半炷香,便會有人前來接應。」

「清兒,你只管去便是。」

楊清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將鬥笠往下輕輕一壓,遮住了半張清秀面容,隨即匯入御街人潮之中。

他步履從容,周身氣機悄然流轉,耳目變得異常靈敏,留意著周遭一切動靜。

夜色漸濃,人影漸疏,各家燈火次第亮起,光影交錯,為這繁華帝都添了幾分幽幻之色。

藏身於屋脊暗處的小龍女,無聲息地掠過連綿的瓦頂,目光始終不離下方那抹青衫身影。

又走了許久,楊清忽覺有異,前方街角幾個看似尋常的販夫走卒,眼神卻似有若無地向他掃來,氣息沈穩,絕非尋常之輩。

他心頭一凜,體內真氣暗自提聚,腳步未停。

「娘親,有人盯梢。」

「沈住氣,且看他們如何動作。」

小龍女的回應淡然依舊。

就在楊清即將穿過街口的剎那,那幾名販夫驟然發動!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把短匕,身形如電,直刺少年肋下。

少年早有防備,足尖輕點,身形如柳絮般向後飄飛,險險避過這致命一擊。

他手腕一翻,一柄短劍已自袖中錚然彈出,劍光如秋水,在燈火映照下划出一道寒芒。

「叮」的一聲,匕刃相交,迸出幾點火星。

「爾等何人?」

少年清叱,劍勢展開,如綿綿春雨,將自身護得密不透風。

那幾人並不答話,攻勢愈發狠辣,招招直取要害。

楊清手中只有一柄短劍,用起來不趁手不說,他又不願貿下殺手,片刻間便被對方逼得連連後退,落了下風。

但他卻依舊咬牙撐持,若此刻倉皇遁走,豈非讓娘親看了笑話?

高處,小龍女眸中寒光一閃,玉指輕彈,數縷細微的破空之聲響起,數枚銀針悄無聲息地射向圍攻少年的幾人後心。

「呃啊!」

其中三人悶哼一聲,動作瞬間僵滯,渾身氣勁洩了個一乾二淨,軟軟倒地,再爬將不起。

余下幾人見狀大驚,心知暗處藏有高手,互相對視一眼,萌生退意。然而,就在此時,一陣清越腳步聲自不遠處一家酒樓門口響起。

只見一名身著玄色錦袍,手持折扇的男子,走了出來,不是陸清暉又是何人?

「陸兄,何故如此?」

楊清劍鋒微抬,冷聲相問。

「楊兄,我也要問你一句,明明說好此事僅你我知曉,你……又何故如此?」

陸清暉輕嘆一聲,說道。

「若是信不過在下,盡可另尋高明。」

楊清聞言心中一驚,卻還是作勢冷笑,轉身欲走。

「並非陸某信不過楊兄,只是此事關係重大,若是還有其他人摻和進來,恐怕會走漏風聲。」

陸清暉見楊清轉身離開,神色忽轉凝肅,目光遙遙望向旁側房檐之上,折扇陡然一收,扇骨一指。

「既然一起來了,又何必藏頭露尾?」

楊清只覺背脊一涼,心口「咚咚」急跳,娘親的輕功精妙無雙,此人竟能察覺?

只見月華清冷中,一道身影自瓦上緩緩飄落。白衣勝雪,衣袂翩然,宛如臨風而下的仙子。

小龍女立在楊清身前,眸光淡漠,未發一言。月色映照下,一張冷若冰霜的絕美面容,愈顯清絕無塵,令在場諸人皆覺心神一窒。

唯有陸清暉盯著楊清,若有所思地說道。

「有這等絕色佳人護持,真是羨煞旁人,難怪楊兄對於密藏如棄蔽縷……」

楊清聞言,臉頰微紅,正欲開口解釋。小龍女卻抬手輕按住他的肩頭,嗓音清冷如泉。

「若無意引路,別怪劍下不留無用之人。」

話音未絕,長劍出鞘,六尺寒鋒如冷電凌空,映得月華森森,寒氣逼人。

「陸某不才,正想試試姑娘的實力!」

話音未落,折扇猛收,陸清暉身形一晃,人已飄然立上房檐閣瓦。

幾乎同時,身後劍鋒襲至,如銀蛇吐信,直取背心!陸清暉冷笑一聲,腰間軟劍應聲而出!

只見小龍女身姿縹緲,在方寸之地騰挪轉折,猶如月下仙子,不沾塵埃。

清冷劍光在月色中織成一片刺眼銀網,將陸清暉層出不窮的攻勢盡數化解。

兩人身影於高聳房梁之上翻飛交錯,劍光霍霍,交織成網,轉瞬已拆過三十餘招。

楊清則在下方,目不轉睛,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娘親如此認真對敵!

小龍女劍勢凌冽,劍尖倏然輕顫,一化為七,正是玉女素心劍法中的撫琴按簫。劍影如古琴急奏,密不透風,瞬間點向陸清暉周身要害。

陸清暉從容不迫,手中軟劍在內力灌注之下,堅逾精鋼,如靈蛇出洞,刁鑽奇詭。

所持劍法似是融匯百家,招法開闔間風雷隱動,足見其內力造詣精深。

「鐺!」

一聲金鐵錚鳴,火星在月光下飛濺!小龍女身形微晃,玉足在瓦檐上借力一點,如風柳絮般飄退三尺,險險避開陸清暉緊隨而至的凶悍揮斬。

楊清看得分明,娘親衣袖微動,一縷銀芒似欲射出,卻又倏然收止——是玉蜂針!娘親顯然是不欲取此人性命。

「姑娘這般束手束腳,莫非是擔憂傷了陸某性命?」

陸清暉也看得透徹,手下軟劍忽地化作三道匹練,殺機畢露,分取心口、咽喉、小腹!

話音未落,凌厲劍風逼得小龍女裙裾翻飛,鬢發間幾縷青絲亦被割斷。

小龍女眸光依舊清冷如霜,左手驟然抬起,五指成爪,直扣對方手腕脈門。陸清暉凜然一驚,撤劍急護,軟劍竟反卷如蛇,欲纏其藕臂。

熟料小龍女這一抓竟是虛招,趁其回防之隙,她足尖在房梁上猛力一踏,身形霎時拔升丈余,素白衣袂在夜風裡獵獵展開,宛如凌月驚鴻。

手中長劍寒芒流瀉,一式全真劍法中的「定陽針」奮力揮出!

此招一出,劍勢如鎖乾坤,竟將陸清暉牢牢鎖定,避無可避!迫得他只得雙手緊握劍柄,咬牙硬撼。

「砰——喀啦!」

雙劍轟然交擊,一股冰寒徹骨的內力順著劍身直鑽入陸清暉雙臂經絡,震得他悶哼一聲,腳下承重瓦片應聲爆碎,整個人硬是被釘得下沈半寸。

眼看娘親佔得上風,楊清心中稍松。然而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陸清暉眼中厲芒爆射,徹底收起臉上的輕鬆寫意,雙腳踏裂瓦片之聲未絕,借這下沈之勢,猛吸一口濁氣,體內真氣如江海倒卷,澎湃洶湧!

那柄軟劍嗡嗡激顫,劍身籠罩上一層青蒙光暈,隨手腕一抖,在身前划出一道渾圓完美的劍圈!劍圈中心,一點精芒凝聚!

「破!」

伴隨一聲暴喝,手中軟劍勢如驚濤駭浪中躍出的巨蟒,裹挾著森然劍氣,刺破精芒,結結實實地撞向剛剛落回屋檐的小龍女,與此同時,左手袖中暗藏的折扇,「啪」一聲展開,扇沿寒光閃爍,斜削小龍女下盤!

上下兩路,殺機密布。

楊清見娘親就要落了下風,心中大急,本欲飛身相助,卻見娘親神色自若,顯然是藏有後手,這才按捺衝動。

他早看得分明,此人武功遠勝自己,若是自己貿然出手,怕反倒會讓娘親分心。

小龍女繡鞋足尖在屋檐邊緣僅存的半片瓦當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仿若鬼魅般,與那洶湧劍浪交錯而過,相距不過毫釐!

貼著那巨蟒翻江之勢飄向了旁側,正是玉女心經之中最為頂尖輕功——夭矯空碧。

交錯剎那,雪白廣袖極快地一拂!

嗤嗤嗤!一枚細如牛毫的銀芒破空飛出,在月色下閃著點點寒星,直取陸清暉面門!

陸清暉方才使出全力一擊,正值強弩之末,眼見一枚銀芒撲來,慌忙收扇回防。

「叮!」

銀針被扇面擋落,然而就在這一瞬空檔,小龍女身形再動,如鬼魅般欺近!

「嗡——」

一聲劍鳴響起!

陸清暉只覺頸側猛地一涼,一道銳利無匹的鋒銳之氣,幾乎貼著頸側刺了進來,側頭看時,那柄長劍停在距離脖頸不足半寸之處,月光在霜刃上流淌著森寒殺意。

「如何?」

小龍女淡淡說道,收劍歸鞘。

陸清暉怔立原地,半晌不語,胸臆間一口長氣方才緩緩吐出,拱手而拜,說道。

「姑娘身法之妙,平生罕見。方才若非手下留情,陸某這條命……」

話猶未盡,只見白影一掠,眼前之人卻已然落下房檐,衣袂飄飄。

陸清暉倒也不惱,亦隨之縱身而下,隨即微微躬身,追問說道。

「陸某還未請教姑娘姓名。」

「龍氏。」

寥寥二字,冰冷如雪。

「有楊兄與龍姑娘這等高手相助斬除魔教,陸某求之不得。若蒙不棄,請移步樓上,咱們好生一敘。」

陸清暉揮手示意手下退散,身形一轉,衣袂翩然,已先行邁入酒樓。

「娘親,我們……」

楊清上前一步,一時猶豫不定。

「清兒,先去聽聽此人如何計議。」

小龍女按住親子臂膀,淡淡說道。

樓內燈影昏黃,檐鈴隨風輕鳴。陸清暉引二人至二樓雅座,屏風環繞,香爐青煙裊裊,一壺香茗早已置於幾案之上。

陸清暉提壺為二人斟茶,霧氣氤氳,娓娓道來。

「這月余來臨安城內,數次出手挫敗魔教部署,令其損兵折將的……便是二位吧?」

此言一出,楊清心頭驟緊,小龍女黛眉也不由微微一蹙。他們二人行事向來隱蹤形貌,從未在人前顯露半分痕跡,不曾想竟已為皇城司所窺破。

「皇城司暗探遍布臨安,不論何等草動微塵,風過隙穴,無一不在陸某耳目之下,還請二位莫要介懷。」

「如此說來,陸兄早已認定我二人。只是你我素不相識,況且江南武林各派能人輩出,你就不怕所托非人?」

楊清抬眼直視陸清暉,說道。

「魔教勢力盤根錯節,江湖各門各派,焉知沒有其眼線?倒是二位初入臨安,背景清白,反而值得信任。縱二位……」

陸清暉欲言又止,最終咽下未盡之言,輕聲一嘆。

「……那也只得說是天意如此了。」

默然許久,小龍女終於開口。

「你有何計劃,只管告訴我們便是。」

陸清暉輕啜一口熱茶,不緊不慢,說道。

「好!既然二位信得過在下,在下便也不再保留。欲取避水珠,潛入皇城便是至關一步。皇城內外,共有三重守御。最外層是臨安府廂軍,兼以殿前司余部巡警;次一層,則是皇城司親事官分段而立,專司緝捕與內外巡察;至於最里一層——便是內侍省所轄宦役,皆是太監、庖人、雜役。」

「三重之中,最棘手的卻並非殿前司與皇城司,而是當屬內侍省,其總管洪太監兼修內外功法,功力深不可測,手下宦役也有不少外功高手,雙臂能開三石強弓,耳力可聽十丈風聲。就算避開了前兩層守御,這禁宮最深處也是極難潛入。」

楊清聞言不由一驚,陸清暉都稱之為深不可測之輩,定然是一位絕頂高手,如此恐怖的存在竟也甘願作了醃宦,任人驅使。

陸清暉亦是眉峰微蹙,說道。

「避水珠所在的左藏南庫正巧設在內侍省衙署後身。庫門由千年玄鐵鑄成,沒有庫鑰萬難開啓,其中一截於殿前司副將王誠意處,另一截於便在洪太監處。」

「陸某雖掛著皇城司的差事,可已離宮多年,與王、洪二人私交甚淡,且此二人侍奉官家多年,忠心耿耿,實難收買。」

「如此說來,就算能進得宮中,恐怕也難以獲得庫鑰。」

楊清聞言,搖了搖頭,說道。

「陸某既敢應下此事,自然有幾分把握。三日後,乃是太后壽誕,官家要大設壽宴,正是下手的良機。」

陸清暉折扇輕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屆時,內教坊要送樂工伶人入宮,為太后壽宴獻藝,內侍省恰好也要補充一批年輕內侍,到時會與內教坊一同進宮,若楊兄願暫屈身份……」

「要我扮作內侍省的太監?」

楊清目光一閃,沈聲道。

「陸某於太醫館有頗多舊識,其中御醫能以銀針閉脈,縮陽入腹,氣息體貌便可與閹人無異,就是那洪太監也絕對看不出任何端倪。」

陸清暉自信一笑,說道。

小龍女秀眉微蹙,清聲問道。

「此術可對人體有害?」

「無妨!我觀楊兄氣色,神完氣足,精血渾厚,顯然是修了一門高深內功,此等禁制對於楊兄來說不過爾爾。待到取得避水珠後,便可自將銀針迫出。」

陸清暉以扇柄輕擊掌心,說道。

小龍女聞言,神色稍舒,又問道。

「我又當如何?」

「原未將龍姑娘算在內中。既然二位欲同進退,倒也無妨。太后壽宴,按例要選送秀女以充庭腋,以姑娘絕世姿容,必得官家青睞。屆時歡喜之下,便會從司庫中賜寶以示恩寵。」

此言一出,楊清心頭猛然一揪,這便意味著……他與娘親必須分開行動麼?

陸清暉繼續說道。

「二位只需按在下所說去做便好,至於宮內諸般關節皆已提前疏通,尋常宮人內侍定不會刻意為難。」

「但且要記住,在殿前時,龍姑娘需自封心脈幾處要穴,一是那洪太監能辨人氣息,若是讓他見了,必然露餡,二是封脈後,可顯急病昏沈之態。宮人見你面白氣弱,必不敢直送御前,只會安置在秋華閣處調養。」

小龍女只是「嗯」了一聲,楊清見娘親泰然自若,心頭巨石雖仍懸著,終是不再多言。

陸清暉收攏折扇,將茶盞輕輕移開,袖中一展,取出一卷羊皮展開在幾案之上。

那羊皮上墨跡細密,宮城九門、三重殿宇、廊廡暗道,俱繪得分毫不差。

「壽宴當日,官家、皇室貴胄皆會移駕西苑御園。彼時殿前司精銳大半抽調護駕,內侍省輪值亦會出現空檔……趁此良機,楊兄便可潛入左藏南庫,將避水珠混入官家賞賜之中一同送往秋華閣,交於龍姑娘之手。」

陸清暉手中折扇輕點圖上,說罷,他抬眼定定看向二人。

「避水珠到手以後,二位便可籌謀撤退。楊兄這邊,再簡單不過,壽宴結束後可隨內教坊的車隊出宮即可。」

他點在地圖之上,標注著廢苑的一處宮闈。

「龍姑娘那邊難一些,秋華閣旁側便是凝霜苑,因早年地陷成池終成泥沼,日久荒涼,久已無人踏足。苑中池底有一暗渠水道通往錢塘漕道。屆時,龍姑娘可持避水珠潛入其中,便可無恙出宮。」

爐內炭火「噼啪」一聲,爆出幾點紅星。窗外風驟,檐鐵亂鳴,似催更鼓。

「若未曾取到避水珠,豈不是會讓……」

少年目光不由轉向娘親,憂色難掩,話未說盡,便猛地收住——母子稱謂險些脫口而出,再難回轉。他喉頭微動,勉強續道。

「讓……龍兒陷於險境!」

語聲方落,一旁小龍女鴉黑睫毛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如霜雪冷白容顏上,悄然掠過一絲漣漪,這聲「龍兒」正是昔日楊過的溫存呼喚。

陸清暉將兩人的緘默心緒盡收眼底,語氣沈凝。

「若心存顧忌,楊兄亦可獨自進宮,龍姑娘留於宮外接應便是。在下本就已備下入宮人選,雖也是美貌無比的女子,如今看來,實難及龍姑娘萬一……」

小龍女搖了搖頭,說道。

「不必了。我與清兒一同入宮。」

陸清暉凝視二人片刻,收扇拱手。

「好!二位且於此暫住,定要將城宮圖紙細細記熟。在下這便安排後續事宜。」

————

車馬駛過幽深漫長的宮巷,高聳紅牆將天穹切割成一道狹窄的淡灰縫隙,車輪傾軋青石的細響在晨霧中滲開。

狹窄的車廂里擠了七八個年輕內侍太監,個個低眉垂眼,大氣不敢出。

車子一晃,一個年輕內侍沒坐穩,胳膊擦到楊清身上,又慌忙縮回,頭埋得更低。

「新來的不懂規矩?往里擠擠,別佔著道兒!」

坐在最外頭的一個面皮焦黃的老太監斜眼瞥來,啞著嗓子呵斥,手指戳向角落僅有的一點空隙。

他的目光在楊清臉上掃過,在緊抿嘴唇上停了停,眼珠里閃過一絲狐疑。

楊清依言挪到角落,麻布座墊下不知墊了甚麼硬物,正巧抵著尾椎骨。

每當車輪顛簸,那硬物便狠狠硌上來,引得一陣陣鈍痛,如萬蟻噬骨。

更要命的是,疼痛感不斷撩撥著體內被壓制的真氣,蠢蠢欲動,幾欲衝破禁制。

他暗咬槽牙——太醫院那御醫行針時,因自己氣血太過渾厚,不得已連督脈相連的幾處脊背大穴也一並封禁,才將陽根勉強縮逼於體內,以致此刻身軀被稍加觸碰,便痛楚難當。

車廂里靜得可怕,只有那老太監不斷絮叨著宮里的規矩——入得鳳闕,不得妄言;覲見聖顏,不可仰視;凡宮門三重,車至一重,須下跪一拜……

忽地,車輪滾過一道深溝,車身猛地一墜!

楊清猝不及防,身子前傾,手肘重重撞在車壁上。喉間溢出一聲壓抑悶哼,後心命門處的針刺感瞬間劇烈了數倍,冷汗剎那浸透了內衫。

他咬緊牙關,體內真氣翻湧如潮,幾乎要破體而出——

「吁——」

車夫一聲長喝,馬車終於停了。

車外傳來兵甲輕響與衣袂拂動之聲,緊接著是一陣低沈森嚴的喝問。

「都是甚麼人!」

「奉洪公公之命,乃內侍省新進去宮的小太監,後面是內教坊安排的伶人司樂,為太后祝壽,一併入宮。」

趕車的內侍恭聲回話,同時亮出腰牌,又指了指後面的車隊。

「其他人的腰牌都在後面胡司珍那輛車上。」

車簾猛地被掀開一角。

刺眼的陽光湧入昏暗車廂,外面的天已大亮。一名禁軍統領站在車外,皮甲上寒光凜冽,手持名冊,目光掃過車廂內一張張驚懼慘白的面孔。

「你!」

統領抬起下巴,目光盯在楊清身旁的年輕內侍身上。

「可是上月被抄家的江南道鹽運使家裡發配為奴的小子?奴籍冊子里為何沒你的名字?」

旁邊幾個內侍嚇得幾欲癱軟,最外頭的老太監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痰音,不知在說些甚麼。

那被點名的年輕內侍哆嗦著,在擁擠的車廂中艱難跪下。

「大人明鑒,是小奴後母故意隱瞞,怕污了家中名聲,待到今日進了宮後,才上報內侍省入奴冊。」

「留你一條狗命都算天恩浩蕩,還怕污名聲?」

統領冷哼一聲,說道。

正當氣氛凝滯之際,一個尖利女聲突然響起。

「鬧甚麼鬧!大清早的。」

緊接著是急促細碎的腳步聲,一雙繡滿金線的錦緞宮鞋出現在掀開的車簾外。

「我說曾統領,太后壽宴人手缺得緊,若是耽擱了進宮的時辰,誰能擔待?」

說話間,那女子甩開一串腰牌,直直遞到統領眼前,同時手腕一翻,一錠沈甸甸的紋銀悄然滑入對方手中。

「原道是古三娘……在下眼拙了。」

統領似與這女人是舊識,語氣立刻軟了下來,悄然將銀子收入懷中。

「奴家也不是第一次進宮,這點子規矩誰不懂?都是些沒貨的臢奴,走個過場罷了,還要驗幾遍皮子肉?」

古三娘雙手抱胸,怪氣說道。

「好!放行吧!」

統領隨手一擺收了皮冊,笑道。

厚重的車簾重新落下。

吱呀——

不知多久,顛簸漸止,車輪滾過愈發平整的路面,發出沈悶的「軲轆」聲。

忽的,簾子不知被誰挑開一條縫隙,一片無法想象的奢華景象撞入眼簾——這便是皇宮西苑御園。

觸目所見,盡是珍奇。

白玉石橋蜿蜒曲折,橫跨碧波如翡的湖面,金鱗錦鯉穿游於蓮葉之間,掠起點點水光。

奇花異卉依著山石層疊鋪陳,西域並蒂牡丹、南海珊瑚樹、海外玉蘭,次第競放,香氣繚繞,恍如仙境。

亭台樓閣鱗次櫛比,飛檐翹角,雕梁畫棟,不是纏金裹銀,便是嵌玉鑲貝。

日光一照,萬道流輝,叫人難以直視。

檐下流蘇輕曳,微風拂過,香氣混著檀木、沈水與百花蜜的芬芳,再添幾分酒氣,沁人心脾。

楊清心神為之一震,此地之奢華,似非人間所有之所。一橋,一殿,一草,一木,皆似以金銀鑄就,玉石鋪成,處處昭示著皇家的極度奢靡。

「還不快放下!教人看見,幾身皮肉都不夠剝的!」

耳邊傳來老太監口齒含糊的低喝。

楊清連忙收回目光,彎腰垂首,雙手攏袖,目不斜視,方才那一幕幕殘影印在心底,揮之不去。

半年前,襄陽城的戰火尚未散盡。

將士披甲飲雪,手中冷刃早已卷了刃口;同袍屍骨成壘,血水在壕溝中凝成暗紅,那日的衝殺吶喊,至今仍在少年耳畔回蕩。

而今身處此地,金玉鋪地,錦繡盈目,僅這宮苑一隅的奢華,怕也足供前線兵卒半載用度,想到此處,楊清胸口似有一團熱氣鬱鬱翻騰,久久難散。

車子終於在一處側殿院落前停下。雖是白日,檐下的宮燈也一盞盞點起,照得院中金輝流轉。

「手腳利索點!燈籠都掛正了沒有?彩縧別打結!——哎喲,那尊和田玉雕的蟠桃不是擱這的!擺錯了壽禮,你我都得去西山窯廠填坑!」

幾句話剛落,又一陣指揮聲此起彼伏,疊作一片。太監、宮女們個個滿頭細汗,抱綢緞、抬奇石、提香爐,腳步紛亂卻也井然有序。

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斷斷續續,如絲如縷,顯然是在為晚宴預演。

楊清隨著七八個內侍太監被引入一處偏殿暖閣外。

殿門半掩,雕花窗櫺玲瓏剔透,透出裡頭的人影。

只見十餘名妙齡宮女,皆著霞彩宮裝,正隨樂起舞,水袖翻飛,環佩叮噹。

琵琶聲如珠玉落盤,古箏似清泉行石,笛音輕婉,繞梁不絕。

一曲未終,忽有一名少女腳步失拍,裙裾絆足,險些跌倒。她慌忙穩住身形,俏臉慘白,偷偷瞥了一眼坐於一旁的老司樂。

那老司樂眉目冷峻,未發一語,只抬起手指,在茶盞沿上輕輕一叩。

嗒——

一聲輕響,那少女的身子驟然一抖,雙肩微顫,眼圈瞬間泛紅,仍強自壓住哭意,低頭重整舞姿。

角落里,手抱箜篌的司樂師傅眉頭緊鎖,手中筆在樂譜上反復勾畫。曲調流轉之間,殿中香煙裊裊,氣氛卻冷冽如寒冬。

繁華之極,冷若冰霜,楊清立在檐下,看著這一幕,只覺胸口隱隱發悶。

————

皇宮引章閣西側一處小偏院,門窗緊閉,門外站著兩位年輕宮女,隔絕了院內其他待選秀女的視線。

屋內光線昏暗。

一排六名待選秀女身著統一的大紅制式宮裝,低眉順眼地站著。

她們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面龐稚氣未脫,眼神惶惶不安,垂眸屏息,不敢多看一眼前方。

負責驗看秀女的是尚宮局的趙嬤嬤,她穿著滾黑邊的玄青色宮裝,一張如風乾橘皮的老臉緊繃著,目光輕蔑冷漠,一一掃過眼前這幾位少女。

驗看的方式如同挑選等待屠宰牲口,每至一人身前,便伸出手掌,按肩、捏腕、抵胸骨、掐腰胯,目光自頭至踝一掃,語聲短促冷厲。

「過寬,下等。」

「一股子鄉野粗硬氣,下等。」

「尚可,記‘中’。」

有時甚至摸也不摸,只不耐煩地揮手讓旁側記錄的宮女在名冊「腳注」一欄畫個「劣」或記個模糊數字。

這六位少女的身段儀態在趙嬤嬤眼中,均是中人之姿的粗劣骨肉,即便入了宮門,也是灑掃侍役的下等料子。

「下一列!」

六名待選秀女依言出了屋,尚未等下一批人進屋,屋角陰影處忽傳出一聲尖細的嗓音。

「趙嬤嬤——您這上嘴唇碰下嘴唇的功夫,也忒神氣了些罷。」

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老太監斜倚圓椅,半隱在陰影之中,指間把玩著一串沈香念珠。

「若因你們尚宮局的孝敬銀子沒收足,便撇了個個頂個的臉面活泛的女子,讓皇嗣之事沒了著落……」

「到時候,傳到老祖宗耳朵里去,一路查將下來——老姐姐您這一顆頭,恐怕是交不了差的!」

被老太監當眾揭了老底,趙嬤嬤卻半個字也回不出,一張老臉漲成了醬紫色,她歷來靠著這選秀的勾當中飽私囊。

誰若沒塞足銀子,休說選上貴人,便是想當個最低賤的掃地宮女,也得看她心情爽不爽利。

「呵……」

趙嬤嬤臉上的惶恐之色很快消失,隨即發出一聲詭異短促的笑聲,歲月刻成的醜陋老褶擠成了一朵菊花。

「老身糊塗了……多虧德公公提醒!」

嘴上雖恭恭敬敬,心頭卻已是把老太監罵了千百遍——沒卵的東西!

你懂個鳥!

我趙慧蘭還不知天下男人骨子裡是甚麼德性?

哪個不是饞那鼓脹脹的一對奶團子和大屁股?!

可……可這是替官家挑選貴人吶!

又不是給那勾欄瓦捨物色千人騎萬人操的粉頭!

好!

老身今日就順這條閹狗一回!

若是待日後上頭怪罪下來……呵!

莫怨老身心直口快了!

趙嬤嬤轉向門外侍立的宮女,大聲吩咐。

「——所有待選秀女!各依次序,重新入私屋查驗!」

濕冷空氣中,一名少女裸身而立。

淚痕沾濕鬢角碎發,白皙肌膚在燈下泛著淡淡光暈,趙嬤嬤渾濁的眼珠眯得更細,努指輕點向少女臉上的淚痕。

「嘖……小傢伙兒慌甚麼,連這點亮敞勇氣都沒有,何必貪那入宮的富貴?」

罷了,趙嬤嬤的目光緩緩地下移,聚焦在少女含苞待放的胸脯之上。

「……嗯……皮膚細嫩……這鴿兒似的肉團兒生得也是不錯……」

隔著兩步虛空,她毫不客氣的指向少女被勒令叉開的雙腿之間,烏黑密林之下,私處瓣色稍顯黯淡,帶著一種未熟先衰的垂軟肉感。

「此處品相駁雜……下等!」

「——下一個!」

這裸身少女如同是被判了死刑般,驟然癱軟嗚咽在地,卻又迅速被兩名力氣極大的宮婢拖離,掩門聲隔絕了遠去的哭泣,讓屋內的氛圍愈發沈悶。

就在那狹窄門口處,一名身著大紅宮裝的女子靜靜而立,燈影落下,映出了一道窈窕曼妙身形,聽著方才屋內傳出的露骨點評,如鴉翼般濃密的睫毛不禁微微顫動。

「……進來!」

趙嬤嬤的語氣已帶上了幾分不耐煩。

那身影還未踏入屋來,又是毫不客氣地冷冷喝道,隨即還加了兩字。

斷情錄 · 第10章 臨安皇宮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