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斷情錄我的書架 ↗

第9章 錢王密藏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開慶元年,臨安府。

此處天子腳下,南宋國都,亦是江南最為盛繁之地。

西湖畫舫,笙歌徹夜;街道兩側,商賈雲集,綾羅珠玉堆疊如山。

一派歌舞昇平,恍若盛世。

這片繁華背後,卻有暗流洶湧。

數十年之前,忽有一派勢力異軍突起,上結權貴,下納豪強,擴張極速,轉眼已遍布江南。

其行事乖張,手段狠辣,正道故而皆以「魔教」呼之,屢次群起討伐。

奈何那魔教教主武功深不可測,麾下更有「一魔、二怪、三妖、四煞」等一眾絕頂高手。

就連執江南正道牛耳的第一高手——棲霞劍宗宗主紅葉先生,與那魔教教主激戰三日三夜,最終惜敗而亡。

自此之後,江湖正道士氣大挫,只能任其勢力席捲江南。

豈料近月以來,魔教囂張氣燄驟然受挫。

其始,先是魔教四煞之一蜥煞,在臨安城中一處妓院被發現重傷昏迷,其身並無刀劍傷痕,唯眉心一點血眼,昔日威震一方的蜥煞自此淪為廢人。

又數日後,錢塘江之上魔教運貨斂財的十餘艘巨船被劫斷,船中數十名教眾雖悉數生還,卻個個經脈俱毀。

此後數樁奇事接連發生,魔教在臨安府布下的大小據點被連根拔起,藏於城中的供奉高手、外門弟子或殘或廢,勢力大損。

一時間,江南武林震動,流言四起,風聞出手之人輕功極高,一手銀針暗器使得出神入化。至於其相貌身份,是男是女,始終無人知曉。

————

夜正深沈,烏雲蔽月,天地一片昏暗。城中巷陌縱橫,萬家燈火熄盡,唯有冷風捲起殘葉,簌簌作響。

一道人影踉蹌狂奔,自狹窄巷口疾衝而出。

此人全身黑衣,額頭冷汗涔涔,他捂著肋下傷口,血從指縫滲出,步力已近極限,卻不敢稍停,徬彿背後正有厲鬼追逐。

粗重的喘息聲回蕩在空曠夜巷,他不時回首,眼神中透出惶急之色,唯恐那恐怖白影追至。

不料,前方一塊青石磚上積滿雨水,他一心亡命,不察之下,腳底猛然一滑,膝蓋重重磕在地上,正要撐地起身。

忽覺夜風帶過一陣冷香,緊接眼前陡然一暗,一雙繡著折枝梅的素白繡鞋,悄無聲息地落在面前。

那雙繡鞋潔淨無瑕,絲毫未染塵土,在這污濁小巷里顯得格外惹眼。

這人心口一緊,顫抖抬起目光,順著那雙繡鞋緩緩上移。

微風習習,裙裾擺動,只見得了一截白皙小腿,在夜色中映出冷冽光澤,線條修美,宛若雕琢。

他眼皮驟然一跳,方才不久平息下的慾火此刻不由騰燃升起,正欲抬首看清女子的容貌,忽覺脖頸一涼,寒意入骨。

未及反應,只見天地驟轉,視野已然倒置。

這人本能地伸手去捂喉,誰知掌心空空,再也尋不著頸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顱已凌空飛起,半空中轉過數圈,恍惚間,眼珠正好瞧見一具無頭軀體已跪伏在地,斷頸處鮮血奔湧。

待到頭顱滾落在遠處之時,終於看清了來者——那女子一襲白衣,清冷若月,衣袂隨風,凌絕塵俗。

眉目如畫,雙瞳清若寒星,豐唇艷若朱砂,手中一柄長劍依舊滴血,在月色下晶瑩如珠。

瞳孔倏然收縮,震駭凝固,喉間欲言,卻哽不出半個字來,唯余思緒翻湧,化作臨死前最後一個念頭——這女人好生美麗……

隨即血光斂盡,天地俱寂,唯有無盡黑暗將視線徹底吞沒。

一青衣少年自暗影中走來,目光落在那具鮮血橫流的屍首上,神色間帶著幾分不解。

血腥氣隨夜風瀰漫,他心頭微微悸動,抬眼看向女子,低聲道。

「娘親,為何要殺了此人?」

小龍女垂眸收劍,神情冷若冰雪,夜風輕拂,袖袂獵獵,聲線淡然清澈,徬彿不染凡塵。

「此人專以劫掠良家為樂,姦淫婦女。若只廢去武功,必將再禍百姓。」

楊清聞言,心中一震。

母子二人入臨安已逾一月,追索魔教孽徒蹤跡,他親眼見過娘親數度出手,從不輕易取人性命,今夜卻一念決絕,將這賊人斬於劍下。

小龍女收劍歸鞘,清冷眸光移向親子,神色微緩,語聲依舊平淡。

「清兒,這一月進境如今如何了?」

楊清一愣,隨即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抹亮色,似有幾分自豪。

「孩兒晝夜參悟,已將《九陽真經》勘破第二層。內息行走周身,氣脈通達,功力比之出谷之時已渾厚數倍。」

小龍女負手而立,仰望長空,月華冷冷灑下,映得她衣袂如雪,清絕無塵。良久,她開口道。

「娘明日要全力衝關,你先獨自探查西市、南門碼頭,若遇敵手,切不可輕易出手。」

楊清聞言,心口一緊,卻又振奮不已,點頭應聲。

「孩兒明白!」

這些時日,娘親總怕自己功力不濟,遇到武功高強之輩難以應對,不讓貿然出手。

今夜總算是得到了允諾,他已是迫不及待好好戲耍一下這些魔教賊子了。

小龍女目光微轉,落在遠處殘燈照影的城郭,語聲更淡。

「一月之內,務必要查清魔教總壇之所,江湖血禍,不可再延。」

語畢,長袖一拂,劍光在月下閃過,宛若清霜。

待回到住處,已是寅時。

小龍女不喜熱鬧,故並未在臨安城中居住,而是在城外數里的錢塘江畔結廬落腳。

屋舍依水而建,草頂低矮,竹籬傾圮,錢塘江水拍岸而流,浩渺無邊,自成一片清幽之境。

不遠處,數個天然湖泊依次散落,湖面煙波浩渺,與江流相映,月華傾瀉,似銀盤碎落人間。

湖畔蘆葦叢生,微風吹拂,沙沙作響,映得天地皆清冷寂寥。

一道素影悄然自竹捨飛出,衣袂微揚,轉眼便飄至湖畔。

月色正濃,湖光似練,粼粼波心恍若一片碎銀。小龍女臨水盤膝而坐,雙眸微闔,素手輕舒,結下印訣,默念玉女心經第五段心法。

古墓玉女心經的內功心法共九段,自第一段至第九段,各有分境:前四段為養氣調息,中三段為陰陽互融,末二段則是劍心通明,臻於化境。

這內功心法自第五段起,須得同伴在側,相輔而行,否則陰陽真氣相激,立生魔障。

當年她墜入絕情谷底,身陷絕地,不得脫困。

閒思之中,忽憶及昔年周伯通所授分心二用之術,便以此法,左行陰息,右運陽流,內裡交錯升降,體內自成一片乾坤,巧妙化解了玉女心經的弊端。

自此,小龍女縱無人在側相輔,亦能獨修進境,雖未能突破傳說中的玄妙化境,但也將心經第七段修至大圓滿,當世之中,除卻五絕以及金輪國師之外,再無敵手,絕可堪稱一等一的高手,而襄陽一遭,境界跌落,如今不得不自心經第五段重修。

此刻,她正屏息凝神,沈入玄奧,心海卻一直莫名難平,雜念紛生。

往昔種種光影交錯,真假難辨,如夢似幻,頃刻間層層湧至,不知不覺,神魂已被拽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

此間,無天無地,唯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霧中,隱約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小龍女心頭一凜,霍然回首。

只見那翻湧霧氣之中,緩緩走來一道身影。那人面目模糊難辨,輕喚之聲,端的是痴情纏綿。

「龍姑娘……」

「是你!」

清叱聲起,小龍女玉手一抬,心念一動,虛空之中已凝出一柄七尺青鋒。她身形翩然,劍光如月,正是清冷絕塵的玉女素心劍法。

劍勢如霜雪飄揚,寒光縱橫,然而那人巋然不動,任由劍鋒貫體,不留半分痕跡。

小龍女黛眉微蹙,劍招連綿,如梨花驟雪,瞬息間布滿長空。

劍氣森森,森羅萬象,然而無論劍光如何凌厲,那人卻恍若水中之月,鏡里之花,虛幻難測,始終不可傷及分毫。

一炷香過去,小龍女真氣漸散,玉顏泛紅,香汗淋灕。她拄劍而立,胸臆急促,呼吸難平,心下愈發驚懼。

正當她身形微晃,力竭之時,那男子倏然而至,化為實形,一雙手臂驟然張開,將她牢牢困鎖在懷裡,動彈不得。

小龍女頓時花容失色,奮力掙扎,然而那懷抱如鐵,任她玉臂亂推,腰身扭動,皆似蚍蜉撼樹。

她銀牙緊咬,胸臆間真氣翻湧,忽地一聲清嘯,渾身內力勉力迸發而出。

只聽「轟」的一聲悶響,周身衣袂鼓蕩,勁氣如浪,將這人身軀震散。小龍女趁隙身形一縱,輕若驚鴻,化作一縷白練,疾然掠出數丈之外。

然此間霧海無邊,四野皆似困籠。她甫一立足,那道人身影已凝聚如常,再度自霧氣中浮現,如影隨形,不容得避。

小龍女素手揚起,欲聚劍光,誰知那人忽如鬼魅般欺身而來,探手按肩,經脈四肢立時鎖死,再生不出一絲力氣反抗!

「龍仙子……」

那人低聲喃喃,話間抬起手臂,並指射出數道勁力,只聽得裂帛之聲接連響起,小龍女一身素淨衣裙,連同貼身內襯,紛紛滑落而下。

這具清艷玉體驀然袒現,恰似月下冰蓮初綻,艷光四溢,連同這幻境迷霧似都遭驅散了幾分!

小龍女頓時羞怒至極,正欲掩護春光,便被男子一雙鐵臂緊擁而入懷中,胸膛交貼之際,一股雄性獨有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熏得她眩暈昏沈,芳心猛跳!

而更為難堪至極的是,腿心溝壑之下,竟有一根粗壯棍物悄悄廝磨頂弄,那滾燙溫度直讓仙軀狂顫,小腹處一股奇異電流悄然彌散,流遍四肢,一身冰肌玉骨霎時被烈火焚透,冷艷俏臉迅即浮上一層醉人酡紅。

「怎可……如此!」

這般羞迫情勢之下,小龍女強忍動搖心神,急急默念起玉女心經中「十二少」的清心法訣,試圖將這異樣躁動給強壓下去,誰知那男子已有所察覺,探手勾住她上仰頜線,隨即伸長頸脖,毫不猶豫的襲吻住了兩瓣朱暈紅唇!

果然不料,這一記突如其來的舌吻頓讓仙子星眸大睜,瞳孔璩聚,魂思炸裂,方才凝聚的一縷抵抗意志頓時煙消雲散,腦中一片空白,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已忘卻。

唇舌碰撞之際,那條滾燙肉舌粗暴啓開貝齒,驅入那冷清檀口之中,將滿腔清甜仙津,細細勾吮,咂弄品嘗,隨後再攪住那團無處可避的香軟嫩舌,肆意纏繞,纏綿悱惻,情濃至極!

不知多時,仙子便被吻的骨酥魂迷,纖腰折落,腰身卻又被一條臂膀環摟在懷,二人一並傾身躺倒,男子卻依舊痴吻不放,舌尖深深侵入冷清檀口,探直軟喉咽道,極盡貪婪,幾欲要將這絕美仙子胸腔深處一顆清冷素心給活生生掏挖而出,纏與口舌,握於掌心,以熾烈體溫將之生生融化開來,滴作淋灕春水。

這番熱吻直至小龍女眩暈窒息,再無半分抵抗意志,一對本能夾緊的玉鍘長腿兒已然悄然開敞,擺出了任君採擷的淫浪姿態,主動獻出那經年未曾示人的牝戶美穴。

那根早在緊閉臀心附近久覓的粗長屌物霎時如蒙恩澤,傘狀龜首立時對準那抹驚心粉痕,下一剎長驅直入,狂暴抽送,根根到底,清液飛濺……

夜空雲散,月華清冷如水,灑落湖畔——

小龍女猛然睜開雙眸,青光一閃,玉手撐地,指尖微顫,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難平。

額前幾縷青絲散落,襯得那張絕美容顏半分蒼白、半分嫣紅。

過了許久,胸臆間尚余羞懼情緒依舊揮之不去。

她垂下眼簾,素手緩緩撫向小腹丹田處,凝神片刻,方才抬首。

冷眸深處閃過一絲不敢置信的驚詫。

「怎會如此。」

方才在入定之中,明明已心念紛亂,不能自拔,按以清靜無為、凝神守一為要的心經法理,自己本該真氣逆行,走火入魔,然而奇怪的是,不僅經脈安然無恙,丹田之中久滯不前的陰寒玄勁,竟隱隱生出一絲絲新力!

也許……是在幻境之中無意間引動體內陰陽二氣交感,誤打誤撞之下,竟衝破了月余未曾突破的玄關。

這月余來,小龍女功力進境極慢,究其原因,恐怕便是那洛陽一夜所致,雖未至徹底失身的不堪境地,但那賊人極盡猥褻,加上淫藥效力迸發,一顆通明素心終究蒙染污塵。

小龍女昔年桃花羈絆本就不少,兼之加上十六載孤苦獨處,清修之下所壓抑的皮肉慾念與凡情俗思非同尋常,一旦心防觸動,便洶湧而出,難以遏止。

自那一日後,莫說一心化二的妙法難以靜心推演,便是夜間夢寐,也常陷入旖旎幻象,難以自拔,以至於連素來安寢所用的睡繩也不得施用。

小龍女輕吐一口蘭息,靜坐調養許久,方將體內燥熱壓下。

抬首遠望,只見錢塘江水浩浩湯湯,波光映月,天水交界處恰有雙鳥比翼齊飛。

她心中一恍,心中暗忖。

「也許一味修心守靜,有悖於人情……可祖師何等驚艷才情,怎會留下這般不通天理人情的法門,況且她曾憑此經,直至劍心通明的玄妙化境。」

尚記得絕情谷底之時,不過數年,小龍女便以分心之法修至玉女心經第七段。

然自此之後,境界卻如困籠止步,整整十年,再無寸進,彼時,她百思不解,即便是將心法一遍遍默誦,仍不得門路。

「《道德經》有雲:‘反者,道之動’。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分心之法固然巧妙,終究是無根浮萍,可若踏錯一步,又易墮入魔障……」

她低聲喃喃,心隨念轉,忽覺天地大道玄妙難測,如日月盈虧,潮汐漲落,盛極必衰,衰極復盛,循環不息。

似窺得一線真理,卻又覺前路愈加迷茫。

「若是過兒無恙,便也沒這些煩心事了……」

這念頭初生,便立時被掐滅,清冷月華之下,她緩緩起身,眸底倦意隱現。

近來月余來,小龍女睡眠寡少,然一旦沾榻,卻又輾轉反側,夢境紛紜。夢中或是往昔不堪,或是情潮翻湧,每每驚醒,惱火自責。

昨夜,她本意欲放那淫賊一條生路,心念方起,卻陡然生出一股莫名殺機。

劍鋒出手之時,心神恍惚,竟似並非自己。

事後思量,方覺心緒悖戾,可也許……只有這樣,才會讓心底稍得片刻安寧。

玉腕輕翻,劍光如練,一抹寒虹倏然而出,斬落岸邊數莖蘆葦。蘆花飄零,隨風散入湖中,翻轉幾下,便被水波吞沒。

凝劍良久,緩緩收勢,清眸垂落,只見水中倒影隨波破碎,恍若浮萍身世,不堪捉握,輕嘆一聲,長劍拂袖歸鞘,身影漸入霧靄,仙蹤渺渺。

翌日,臨安城

楊清戴著一頂竹編鬥笠,身著青布短衫,緩行於臨安鬧市中。

自出發前,娘親反復叮囑只探不戰,他故將一身內力盡斂於丹田,氣息如常人無異。

臨安城內,市肆林立,街衢縱橫。

臨水茶樓檐角懸掛著描金牌匾,酒肆中傳來陣陣絲竹之聲,孩童們提著紙鳶穿梭於人群之間,笑語喧鬧。

賣藝的說書人立在鼓旁,撫尺一敲,便引得圍觀者拍掌叫好。

楊清行走其間,目光隨意流轉,只覺處處皆是煙火氣,鼻端飄來桂花糖與炭烤魚的香氣,與幾月前在長安時的壓抑沈悶不同,他只覺心頭松快,連腳步都輕快幾分。

半月前,娘親已暗探魔教在城中佈置,只因皆是夜半而行,許多細節未得分明,今日才讓自己細細探視,以補缺漏。

楊清閒逛許久,才依照娘親所說,折往西市,他正兀自走著,忽見前方巷口青旗高懸,旗角赫然繡著一隻暗紅蝙蝠,他唇角微勾,未曾想歷經一月,魔教竟還敢在城中如此囂張!

他低頭折身,鑽入窄巷之中。

巷口彌散出一縷濃烈脂粉香,數名濃妝艷抹的女子倚門招徠,見楊清青衫鬥笠,只當是個窮小子誤入風塵地,只掩口嗤笑,揮帕不理。

楊清也不惱,徑直往里走去,只見最里一戶黑扉半掩,門額刻著漱玉二字,筆力遒勁。

正是魔教暗點漱玉館,專門據此物色娼妓,凡姿色上佳者,便送於總壇用於淫樂。

趁那幾個婊子背對自己,他貓腰貼牆,忽地騰身而起,攀上高牆。環目四顧,只見內院闊然空曠,正中聳立一口青石大井,井欄嶄新光鏜。

他目光一凝,只見井旁隱有車轍數道,似是重物輾過所留。心念一轉,暗忖:魔教運資多改走水路,莫非此水井里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思慮片刻,楊清本想悄然退走,待到天色晚些再一探究竟。

誰料驟聞下方急促腳步,隨即一股惡風直撲而至。

楊清脊背一緊,倏地借牆反蹬,身形斜掠三尺,半空擰腰,側首而望。

只見一青臉瘦漢疾襲而來,雙手烏鋼爪套森然閃爍,爪尖泛著一抹幽藍,顯然淬過劇毒。

瘦漢一擊落空,目中閃過訝色,似未料得對手身法如此飄忽。

楊清不待他回轉,縱身從高牆躍下,剎那之間便欺近大井,探首急望井中,卻見井內幽暗無波,毫無半點水痕。

他心神微滯,忽感背後勁風又已逼至。

情急之下,楊清身形一縱,越過井口,左掌虛拂,右拳暗蘊九陽真力,轟然砸向井欄。

只聞「砰」然巨震,石欄應聲崩裂,碎石迸射,激得瘦漢倉皇橫臂遮面,胸前門戶大開。

楊清目光一厲,原可趁勢一擊將此人擊殺,卻念及娘親叮嚀,不敢貿然生事,當下勁力一收,腳尖一點,身形輕靈如鴻,已然掠上屋脊。

「抓住此人!」

瘦漢怒喝,抖手射出一枚響箭,尖嘯沖天。

頃刻,後門又湧進七八名黑衣教眾,個個手骨粗糲、身形精壯,顯是外家硬功好手。

楊清居高臨下,目光一掃,辨出為首者是個禿頂巨漢,腰懸兩柄短戟,正是魔教外壇「水陸夜叉」雷猛,位列「四煞」之末,諢名雷煞。

雷猛抬戟指屋脊,喝道。

「小兔崽子,報上名來!」

楊清哈哈一笑,說道。若是往常,他必然不敢輕易出手,如今功力愈發深厚,膽子也大了許多。

「哈哈,老禿賊,有膽便上來將我的鬥笠揭來!」

話音未落,楊清抖了抖長袖,三枚銀針化作一線白光,直取雷猛雙目、咽喉。

雷猛雙戟交叉,「當啷」震飛兩針,第三針「噗」地釘入左肩,血花濺出。

一眾魔教教眾登時大呼小叫,紛紛撲向房梁。楊清自知不宜久戰,翻身落入鄰院,足尖連點,幾起幾落之間,身影已穿入御街人潮。

雷猛怒吼追出,卻為車馬人流所阻,只得目睹那青衣少年隱沒入海,憤懣難當。

午市西市更是喧鬧沸盈。楊清繞行數圈,見無尾隨之人,才拐入一座茶棚。方一落座,便聽隔桌兩人低聲議論。

「可聽說了沒?魔教今晨又折了一位高手,首級被人懸在城門樓的飛檐之上!」

「嘿!有人道是那神秘高人再度現身了!」

楊清一聽便知,這二人所說的神秘高人便是娘親。可娘親出手向來只在夜半時分……

他輕點桌沿,說道。

「魔教在皇城腳下竟還敢這般猖狂,自當有人出手收拾。」

二人聞言,見他眉目清朗,舉止灑然,又只孤身一人,心中頓無戒懼。左首那漢子身著青布箭衣,笑道。

「小兄弟說得痛快,真是天道好輪回,我看魔教的日子怕是也快到頭了!」

「魔教勢大,風聞那魔教教主近期已經派座下幽冥二妖潛進臨安城中,也不知這位高人能撐得過幾日。」

右首那矮壯漢子嗤聲接口。

楊清聞言,心中積鬱月余的疑惑難以按捺,他放下茶盞,沈聲問道。

「小弟不解。江湖各派豪傑如雲,為何竟無人出面登高一呼,聯合起來,共御魔教?」

此言一出,周遭霎時一靜。

母子二人入臨安已有一月,雖數次挫敗魔教詭計,卻始終是孤軍奮戰。

昔日約定在臨安接應的五湖義盟孟天雄、張莽等人,至今杳無音信。

至於臨安朝廷,於此更是諱莫如深,似唯恐招惹禍端。

「小兄弟,非是我等同道甘為縮頭烏龜,實乃魔教行事太過酷烈,令人膽寒。你且看這十年來,與魔教公然為敵者,可有一人得了善終?譬如那紅葉先生,自敗於魔教教主後,棲霞劍宗三百餘口,一夜之間被屠戮殆盡,劍脈就此斷絕。」

青衣漢子搖了搖頭,說道。

「那紅葉先生遺孤蘇妙憐,棲霞劍宗遭滅門時,她幸為一海外高人所救,離島潛修十載。再度出世時,可謂風華絕代,仙姿無雙,一身玄功高得嚇人,十招之間,便斬落魔教教主座下第一高手羅睺,威震江南。」

這番江湖軼事讓鄰桌幾人皆屏息聆聽,連楊清也為之神奪,連忙問道。

「她後來如何了?」

「終究是棋差一招!自蘇妙憐孤身獨闖魔教所在後便音訊全無,待到幾年重現江湖,竟墮入邪道,化名欲魔,頂了羅睺的舊位,淪為仇敵鷹犬,任憑驅使,實在悲哀。」

矮壯漢子接言一嘆。

一席話,說得滿堂死寂,楊清亦是默默舉盞輕抿,不發一語。

他早聽聞魔教藏龍臥虎,強敵如雲。

縱然近月來功力大有精進,劍法亦臻小成,但若真遇上魔教中的頂尖高手,只怕便不會像方才那般輕易脫身了。

思及己身,又念及娘親。

自從功力盡復後,他便能隱隱窺測氣息強弱。

然而這月余以來,數度探查,卻發覺娘親的內息全無寸進。

為此他憂心忡忡,幾番追問,娘親卻只是輕言舊傷在身,還需時日靜養,讓他勿要多慮。

此時又聽得二人議論,楊清只覺胸口忽壓了一塊大石,依娘親所言,就算尋到魔教總壇,可要將其徹底斬除,豈非痴人說夢?

沈默良久,終於開口問道。

「敢問二位大哥,今日被斬者是魔教中何人?」

「說來此人也算魔教中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乃是四煞之一的玉煞。此獠年方二十許,武功極是了得,更生得一副俊美皮囊,偏生性好淫色,專愛採花尋柳……」

青衣漢子神色一肅,低聲道。

「聽聞幾年前,他膽大包天,竟夜闖皇城,將皇帝的一位妃子給擄了去,自此惡名大噪。這等只知淫樂的廢物,算不得甚麼人物,活該讓人斬去頭顱!」

矮壯漢子冷哼一聲,舉盞淺酌。

玉煞……

這二字傳入耳中,楊清心頭猛地一震。難道說,便是花玉樓?

萬沒想到,此人竟會如此草草地喪了性命。

一時間,楊清心中五味雜陳,非但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惘然,怔在了當場。

他呆坐良久,周遭茶客的議論,再無半句聽入耳中。

茶棚外忽傳一陣急促馬蹄聲,自南門方向而來,街頭喧囂瞬時一靜,只見數騎披甲勁卒飛馳而過,塵土揚起。

為首軍士高聲喝道。

「府衙令!近日城中有賊人行凶,擾亂治安!凡提供線索者,報官有賞!」

茶棚內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

楊清心頭不禁騰起一把無名之火,這朝廷上下果然盡是屍位素餐的無能之輩!

魔教橫行,他們不聞不問,娘親與自己為民除害,反倒成了他們口中的賊人?

這等黑白不分、是非顛倒的世道,何其荒唐!

他一時胸中郁怒難平,把茶錢反扣在桌角,拂袖而起,一出茶棚,也不往市集熱鬧處去,反折入御街南側背陰小巷,往臨安渡口潛行而去。

南門名嘉會,門外緊鄰錢塘水師碼頭,素日里舟楫往來不絕,今日因緝凶封鎖,城門大閉,僅余一處偏門容些百姓出入。

遠遠望去,但見門洞之下鐵甲如林,槍戟森森,映日生寒;垛口上亦架起弩槽,黑黝黝對準下方,氣象森嚴,比平日的守御倍增不止。

楊清低垂鬥笠,將短衫下擺束入腰間,裝作販夫模樣。將方才買的竹籃篾器橫抱在懷,手上故意抹了些泥漬,混跡人流,緩步挪向門前。

忽被橫槍攔住,只見領頭軍士一臉橫肉,身材魁梧,目光如電。槍桿挑撥,篾器叮噹作響。

「我見你面生得很,籃中何物?」

楊清忙堆起笑容,語帶怯意,說道。

「回軍爺的話,都是小人自家編的笊籬魚簍,趁午市換些錢。」

那都頭細細打量,只見他雙手滿是泥漬,神色戰戰兢兢,登時冷笑一聲。

「滾吧!安分點!」

話聲未絕,他抬腳便將竹籃踢翻。篾器散落一地。楊清連聲稱是,忙不迭彎腰,將竹器逐一拾起,抱在懷中,低首疾行,不敢再多逗留。

出了城門,烈日當空,暑氣夾帶著江潮腥濕撲面而來。

臨安南岸原是桅桿如林、商賈雲集,如今卻空落落的,只余幾艘插著「漕」字旗的官船橫陳江面。

楊清信步繞行,沿著江堤踱至一排廢棄的鹽倉之後。

倉門半塌,灰瓦覆塵,蛛絲橫陳,確認四下並無人跡,這才將竹籃倒扣於地,伸手一抖,從簍底抽出短劍,將之纏腰系好,心頭方定。

目光投向前方不遠處,不遠處的江岸有一處涵洞,洞口以鐵柵封死,柵上又纏滿倒刺銅網。

柵外兩名水師軍卒手執長矛,往來巡行。

楊清匿身於鹽倉破窗之後,暗自凝神細觀。

正自踟躕間,忽聞「嘎吱」一聲水響,一葉烏篷小艇悄然靠岸。

為首立著一名身材瘦小的老漢,蓑衣鬥笠,將整張面孔壓在檐影之下,只露一叢灰白鬍鬚。

其身後站著幾個赤膊精壯的中年漢子。

老漢下舟,彎腰系纜。然而驀地一擺袖口,竟閃出一截暗紅蝠紋,楊清心頭陡然一震,果然是魔教中人!

更令人疑心的是,那兩名守卒見狀,不僅不喝止,反倒急忙趨前,滿臉堆笑,殷勤點頭。

只見其中一人快步上前,推開柵鎖,口中連聲低語恭維。

老漢也不言語,肩上扛著兩魚桶,徑直邁步入洞,身後跟著幾位漢子也扛著魚桶一並進了去。

難道魔教已與朝廷水師暗通款曲?

楊清伏在暗影里,冷眼觀望,那兩軍卒仍在洞口附近來回巡行,若硬闖必然會打草驚蛇。

思量許久,他退入鹽倉深處,環顧一周,目光落在半塌的後牆。

牆下殘磚錯落,隱露出一條透水小渠,渠口狹窄,僅容一人匍匐鑽過。

渠水渾濁腥咸,其中隱隱有潮聲不絕。

楊清心頭一動,暗想:聽這潮聲,此渠必定是與涵洞相通……他不再遲疑,俯身鑽入渠口。

污泥沒膝,黑水腥臭,窒息難當。

他咬牙屏氣,手膝並用,緩緩前行。

渠中曲折逼仄,石壁嶙峋,划得手臂生疼。

好在一線微風自外滲入,才使心神稍安。

爬了不多時,前方隱隱透出昏黃光芒,夾著人聲與金鐵相擊之音。楊清屏住呼吸,緩緩探首,果見渠口與涵洞相連。

洞中火把高懸,光焰搖曳。

數名赤膊漢子正忙著卸桶開匣,刀矛堆疊,弓弩林立,將涵洞一隅堆作兵庫。

那些所謂的「魚桶」,一一翻覆,露出森然兵刃。

楊清心下既驚且怒,魔教原道是借這洩洪水道用來往城裡運送兵械?

「誰?」

驀地,一名大漢似有所覺,猛然回頭,厲聲喝問。

楊清心中一緊,悄然縮回頭顱,卻聽那白須老漢淡然笑道。

「不過是洞里的蟲鼠罷了,不必分心,趕緊卸運!」

那大漢這才安心轉回頭去,繼續收拾兵械。

楊清心口狂跳,額角冷汗淌下。幸而自己未曾被發覺,否則依這只容一人的羊腸小道,讓他們發現,自己必然是退無可退。

他屏息潛伏,靜待時機,只聽得洞中一陣忙亂,隨後又聞的鐵輪碾石之聲,發出「咯吱咯吱」的沈悶聲。

許久後,洞內重歸寂靜,唯余水聲滴瀝。

楊清耐心等候片刻,待那幾人走遠,這才蠕動著爬出暗渠。

抬眼望去,前方石洞曲折,火光已然隱沒,唯有車輪碾地聲在洞中回蕩,指引方向。

他足下極輕,呼吸如絲,潛行跟隨而去。

洞道濕冷曲折,楊清走了許久,前方分出兩條岔路。他依著車轍印記,往右貼壁潛行。轉折數度,洞道漸窄,火光愈加稀微。

終於,前方傳來車輪最後的「咯吱」聲,隨即寂然。

待到楊清趕至盡頭,只見幾輛四輪木車橫陳洞底,車上麻袋盡數褪去,兵械不知去向,方才那幾人也不見了蹤影。

正疑惑間,他這才發覺頭頂有光斜射而下,散落一圈光暈。

楊清抬首,見洞頂嵌著一口圓形石井,木桶吊索正兀自輕晃,井口處隱隱傳來人聲與腳步,正自地面遠去。

楊清屏息凝神,縱身一躍,雙足穩卡井壁石縫。

石壁濕滑,泥水滲流,他以指節嵌入石隙,緩緩上攀。

待將近井口,才探出半顆頭顱,小心望去。

果然,井口正通往一處青石鋪地的後院。院牆粉白,屋脊飛檐,檐下懸一塊招牌,墨漆大字寫著漱玉二字,恰是方才自己探明的魔教暗哨所在!

既已探明其中曲折,楊清便不作停留,悄然退回暗道,打算循著原路返回。

然而,當快走到暗渠入口之時,前路竟又傳來「咯吱」的車輪碾地之聲,正快速從入口方向迫近!

又來了一隊運送兵械的魔教賊人!

他心頭一緊,連忙貼身石壁,凝神望去,只見前方火光沖天,刀槍閃爍,隊伍規模比先前更為龐大。

此刻若想要鑽入暗渠,只怕來不及掩藏,電光石火間,他轉身往後疾行,走到岔路時忽的頓下腳步,心念忽轉,方才那條道必然是絕路,而另外一條……

抬眼望去,那洞口狹長幽暗,深不見底,宛若一條蜿蜒探入地心深處的巨蛇,看起來實在恐怖陰森。

「此道或許通向城中別處據點,正好一並探個清楚!」

念頭轉定,他屏住呼吸,舉步踏入,這條暗道與方才大不相同,石壁削磨平整,地面更以青磚鋪就,並不似洪水洩道。

越往深走,洞中潮聲更重,水珠自石壁淋灕而下,冷意撲面,腳下青苔滑膩,加之坡度愈發陡峭,他也不得不貼壁徐行。

行了許久,前方驟然開闊,一間方整石室映入眼簾。

石壁斧鑿痕跡清晰,正中矗立著一扇厚重石門,森然冷峙,不知通往何處。

門上苔痕斑駁,似經百年風蝕。

門旁石壁嵌著一枚青銅獸首,銅綠斑駁,雙目幽光閃爍,泛著斑駁綠光。

凝立良久,楊清終於還是伸掌按下。

只聽「轟隆」巨響,厚門緩緩分開,他屏住呼吸,舉步而入。

才一踏入,身後石門「咔咔」合攏,徹底斷了退路。

隨即腳下石室驟然一震,機栝輪轉之聲轟然作響。

楊清只覺腳下生風,一股強大升力自地底湧來,整個人被托舉而上,饒是他內功不弱,也被震的血氣翻湧,只得倚壁穩身。

又不知過了多久,升騰之力方才止息,楊清又等了片刻,石門仍然閉合,毫無動靜,四下一片寂然。

他暗道不妙,連忙循壁探尋,忽觸及一處微凸之物,是一枚石鈕,形狀與先前那青銅獸鈕相仿。

莫非這就是出口的機關?

眼下別無他法,楊清只能聽命一按。

霎時,只聽得地板傳來齒輪摩擦之聲,隨即,頂壁繼而打開,冰冷水流自暗縫中噴薄而入!

石室頓成一片汪洋,水勢凶猛,將少年一併吞沒其中!

楊清見勢不對,猛吸一口長氣,轉瞬間四野皆水,寒意侵骨,壓力四面擠迫,筋骨如裂,耳鼓欲炸。

他心知此處絕非久留之地,丹田一提,四肢奮力,拼命破水上衝。

恍惚之間,眼角余光似乎瞥見不遠處有一道更為深邃的暗口,像是一條隱藏在水底的通道。

然而,此刻生死只在呼吸之間,豈敢遲疑,顧不得細察,竭盡全力向上狂游。

也不知游了多久,卻始終見不到盡頭,楊清只覺心頭欲裂,胸腔似被巨石壓住,四肢漸漸無力,眼前一陣陣漆黑翻湧,耳畔轟鳴如雷,天地似皆沈入水底,最後一口氣息終於被湖水壓榨殆盡。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

不知昏沈了多久,楊清悠悠醒轉,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澄澈的青天,日頭高懸,暖意融融。

他試著撐臂起身,這才發覺自己竟躺在一葉扁舟之上。放眼四顧,煙波浩渺,水光接天,一時竟望不到岸際。

——此地,莫非便是……西湖?

念及方才水底石室的幽閉,與那股幾乎將人吞噬的滔天洪流,猶如隔世之夢,恍惚難辨。

楊清胸中驚悸未定,內息亦是微有紊亂。他深吸一口氣,正欲凝神調息。

忽然,這才察覺舟首多出一人。那人背對而坐,一襲白衣,皎若雪霜,不染纖塵。手中折扇輕搖,姿容閒雅,氣度翩然,似乎已靜候多時。

斷情錄 · 第9章 錢王密藏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