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林遺篇
楊清閉眼照做,初覺胸口發悶,忽覺背後有一股極柔之力,自尾閭沿脊而上,過玉枕,至眉心,霎時眼前微亮,徬彿月光透入顱頂。
隨即,兩腎之間忽地一暖,似春泉落進久旱的井底,濺起微不可聞的漣漪——那口空寂了數月的丹田,像乾裂田地忽逢細雨,頃刻松活起來!
楊清暗嘆,這路奇異心法竟真能聚氣生勁!數月苦熬,今日終見活水源頭!一時間,狂喜如潮,卻又不敢妄動,唯恐驚散了這來之不易的春泉。
覺遠的誦念之聲在風裡繼續:第二式,喚作‘明月’。
氣行至此處,須似月照寒潭,不攪水波,卻映萬象。
你們把意念放在雙眉之間,再緩緩下沈至臍下三寸,如月沈水底——
第三式,松濤——山風起時,萬松怒號,枝幹搖而不折,針葉顫而不脫,靠的不是硬撐,而是順勢卸力。
人身亦有百骸,若能以骨為乾,以筋為弦,以氣為風,則外力來襲,可化於無形……
覺遠講完「松濤」之後,並不停頓,抬手在石階上又虛划第二道圓,與第一道圓交錯,像兩輪水中月疊在一起,清光微漾。
第四式:流雲……第五式:回雪……第六式:朝陽……
話音起落,楊清已暗暗將六式口訣依次串起,猶如六條清溪匯成一河,脈絡分明,一絲不亂。
而這條河,此刻正帶著春雷般的震響,向四肢百骸奔湧而去。
在旁側同聽的君寶卻早已背得顛三倒四,嘴裡咕嚕亂轉,不知所云。
覺遠見狀,笑道。
「君寶,你只需前三式練熟,日後自可循序漸進。」
「是,師父……可弟子還是想全部記下。」
君寶赧然低頭,抹了把汗,說道。
覺遠莞爾,繼續往下——第七式,名‘懸星’;第八式,名‘歸元’;第九式,名‘空照’。
三式一氣呵成,口若懸河,字字鏗鏘。
「懸星者,以百會為一星,懸於九天,周身孔竅皆作星光,呼吸之間,星光下注,遍照臟腑……」
「歸元者,將前八式所聚之氣,一並收入丹田,如萬川歸海,波瀾不興……」
「空照者,無內無外,無彼無此,身心兩忘,唯余一點靈明,如月映空潭,潭空心亦空……」
楊清默誦九式,只覺句句如珠落玉盤,清脆分明;每一字落下,似在丹田中激起一道漣漪,九圈之後,湖面如鏡,月色盡納。
而一旁的張君寶早已滿頭大汗,口中兀自顛來倒去:清風明月松濤流雲回雪朝陽懸星歸元空照……回雪朝陽……懸星……唉,又亂了!
「你們可記全了這九式麼?」
覺遠收聲,抬眼溫聲問道。
「弟子還是……還是只能記住三成。」
「弟子記住了九成。」
月色下,楊清衣袂無風自輕,飄逸俊郎,君寶卻汗濕僧衣,像剛從水里撈出一般,好不狼狽。
覺遠微露驚色,旋即合十低嘆。
「楊清,我傳法本意,在於強身護命;若他日你以之與人爭鬥,逞強好勝,便是違了我佛慈悲之旨。」
楊清垂首應聲,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若得此功,仗劍剪除凶邪,倒也算不得好勇鬥狠,阿彌陀佛!
「夜深了,再留恐惹閒話,你自去吧。」
覺遠起身,衣角隨風微揚,抬手作送客之勢,擺手說道。
「師叔,君寶,我便去了。」
楊清向覺遠深施一禮,又拍拍君寶肩膀,低聲道?
「君寶,你莫要心急。有師叔這等高人在此,只需潛心修行,自有豁然貫通之日。我若得空,亦會來找你印證訣竅。」
「多謝師兄。」
君寶點頭,憨首笑道。
西廂燈火如豆,青紗微晃。
小龍女倚窗良久,眉間已攢三分焦色。
往日此時,親子早該歸來,縱被罰抄《金剛經》,也不過兩三個時辰,怎地今夜遲遲不歸?
她正欲起身尋人,忽聞檐外腳步輕點,一抹灰影已掠至階前。
「清兒,又去哪裡亂跑了麼?」
小龍女推門而出,月色如水,照見親子衣角帶露,神采飛揚,皺眉問道。
「娘親莫怪,今日覺遠師叔總算松了口,傳了我一門心法。」
楊清神色得意,笑著說道。
「他傳了你甚麼法門?」
小龍女柳眉微挑,說道。
「覺遠師叔也說不明白,只道是天竺佛經《楞伽經》。他念孩兒心性不壞,便逐句教授,我只一個時辰,便把口訣全背下了,孩兒這就把九式念給娘親聽。」
說罷,朗聲背誦。
「清風、明月、松濤、流雲、回雪、朝陽、懸星、歸元、空照……娘親,這九式聽起來卻不像天竺佛經。不過,孩兒只略一修習,便覺身輕若絮,丹田暖氣流轉四肢百骸,妙不可言。」
小龍女聞言不語,伸指搭上他脈門,一縷真氣探入。心頭驀地一跳:一夜之間,便有如此進境!清風、明月……一共九式麼?
「也許……這便是過兒所說的九陽真經了,難怪不得無色禪師說寺里並無此法,此功原來是藏在天竺佛經之中。那覺遠身兼看守差事,遍覽藏經閣中佛經,竟在不經意間,勘破了這等禪武合一的無上法門。」
楊清聞言大驚,九陽之數,恰合九式,世間竟能有如此巧合之事?
「此等真經既是有緣得之,便當勤修不怠。只是切記不可胡亂傳授。」
小龍女頷首,續言說道。
「孩兒謹遵教誨。此事亦多虧娘親慈悲,若非您及時提點,覺遠師叔怕是絕不肯將此心法相授。」
楊清眉宇間的雀躍之色卻也因娘親教誨而沈靜下來。
「待人以誠,方能得見本心。你明白這個道理,便不枉此番入寺修行。」
小龍女微笑,說道。
「娘親,既然如此,我們便可立下江南了。」
楊清點頭說道。
「不急,你根基未穩,心猿未定,當在此安心修習。待根基穩固,再走不遲。」
小龍女輕搖螓首,說道。
「孩兒遵命!」
楊清躬身一禮,朗聲說道。
回了廂房,他盤膝榻上,對於得了九陽真經,仍是感慨不已,久久不得平靜。
忽的,心意一動,伸手入懷,取出一枚碧綠翠石。燭火之下,玉中水紋蕩漾,恍若深潭,照出眉宇。
「娘親……」
楊清痴痴喚了一聲。自洛陽一遭後,與娘親之間便似隔了一層薄霧,連平日閒聊也少了許多。
終南仙子,雲外玉魄,豈屑凡塵濁泥?
可恨那花玉樓,用心歹毒如蛇蠍!
一面散布污穢流言;一面又步步緊隨,如同跗骨之疽。
即便那夜差點被神雕撕裂斃命,竟也淫心不死,如鬼魅般尾隨千里,終是逼得娘親……
他曾幾度欲開啓玉石,卻又怕那殘忍畫面重現,會將心中最後一點支撐著娘親如皓月冰雪般的執念,擊得粉碎!
若碎了它……倒是一了百了……
只是心底那一縷羞於承認的魔念終讓他下不去手!
每每念及那聖潔如雪的娘親墮入欲沼的幽暗畫面,心底最隱秘角落,竟會不由自主地迸出一絲奇異快感!!
至今依稀記得,那夜屏風之後的畫面——人影交疊,宛如一對交頸鴛鴦。
每每憶起這般不堪景象,驚駭欲絕之時,下體竟也不受控制的瘋狂怒聳!
燭火幽幽,身影寂然。
楊清將玉石收回懷中,眸光漸趨沈凝——
「世事叵測,人心不軌,縱是娘親也難受其擾,但她憐我、愛我之心,絕未變過,我又豈能因心魔作祟相負?」
一念至此,往昔俱湧:絕情谷底,是娘親素手調羹,藥香鬢影,在病榻前徹夜守護;也是娘親諄諄教導,明辨是非,為自己傳授武藝,無微不至。
如今,又是她悉心點撥,助自己明心見性,才得了覺遠師叔青睞傳功;飲水思源,豈能忘本!
一抹決然之色在少年瞳眸閃過。
他日神功大成,定要手刃花玉樓那魔教賊人,當著他的面將這塊石頭毀去,再將他一同挫骨揚灰,徹底自這世間抹去!
摒思雜念,正襟盤坐,長吐濁氣,盤膝端坐榻上,五心朝天,窗外竹影橫斜,月色如水。默誦真經首卷口訣——
「紫氣東來,歸於祖竅;三陽交泰,發於玄關……」
初時氣息尚粗,片刻後只覺一縷溫熱自丹田升起,如春泉初融,沿督脈徐徐上行。
所過之處,骨節輕鳴,似蠶伏殼內,欲破未破。
楊清守正不移,任那股熱流盤旋於「玉枕」關前,衝擊未開之竅。
窗外天際殘月已斂去金芒,唯余一痕玉鈎,淡得幾乎看不見。東方微露魚肚白,夜色最後的薄紗將褪未褪,映著即將隱退的星辰,閃閃爍爍……
嵩山腳下——
一少女騎著頭青驢,正沿山道緩緩而上,她十六七歲的年紀,腰懸短劍,臉上頗有風塵之色,顯是遠游已久;韶華如花,正當喜樂無憂之年,可是容色間卻隱隱有惆悵意,似是愁思襲人,眉間心上,無計回避。
少女姓郭,單名一個襄字,正是郭靖、黃蓉的次女。
自襄陽一別,楊過攜小龍女飄然而去,她常自思念,於是稟明父母,說要出來遊山玩水,料想楊過夫婦當在終南山古墓中隱居,便徑往古墓求見。
終南古墓深藏於群峰環抱之中,其地幽秘,非凡人可測。郭襄幸遇一山野老農指點,方覓得那隱於層巒疊嶂的墓道入口。
然墓前橫著一塊巍然斷龍石,封死了通往墓內的路徑。
她駐足墓口數日,靜候機緣,怎奈時日流逝,四下寂靜,未見人影出入。
無奈之下,她只得暫別此地。
一路行來,由西往東,踏遍北地。
這日到了河南登封,她忽然想起:少林寺有位無色禪師,與大哥哥交情不淺,當年自己十六歲生辰,無色還曾托人送來一件禮物。
雖沒見過面,這份人情卻記得清楚。不如去少林寺里碰碰運氣,或許能打聽到大哥哥的消息。於是她便牽著青驢,向嵩山而來。
郭襄牽著青驢,在嵩山幽谷里信步而行。本想到少林寺正門拜山,誰知山徑岔道紛雜,左轉右折,竟被一片雲遮霧繞的密林引到了後山。
她撥開亂藤,眼前陡然一亮:一條石梯貼著峭壁,像是誰用巨斧劈出,恰好容的下兩人側足,筆直向上插入雲端。
梯旁老松倒掛,根須如龍爪攫石;谷底風聲呼嘯,吹得衣袂獵獵。
郭襄仰頭望去,梯頂隱約有檐角飛挑,似是一座小小山門,給雲霧纏得若隱若現。
她把繮繩往古松上一系,拍了拍驢頸:驢兒,你且在此吃草,我上去瞧瞧。
山風鼓動,松濤如潮,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少女將裙角一輓,露出下面薄底快靴,縱身便上。
初數十級,尚能步履輕盈;再數十級,膝彎已覺酸軟;又過百級,雲氣撲面,石面濕滑,苔蘚暗生,稍不留神便要失足滾落。
她索性施展「落英神劍掌」的身法,左掌在石壁上一按,借力騰身,右足尖點階,倏然拔起丈余,宛如乳燕投林。
山鳥被她驚動,撲簌簌四散。
階旁古松盤曲,枝椏橫空,郭襄索性腳尖一點松乾,身子斜掠而過,去勢更疾。
直至石梯半腰,霧色驟開,少女此時已是香汗透衫,便索性倚壁小憩片刻。
忽聞身後風響,一道灰影凌空掠上。
只見那和尚雙臂平展,左一桶、右一桶,水滿欲溢,卻穩若磐石。
他腳下生風,踏階如飛,沈重鐵桶在他手裡竟似無物,晃也不晃。
每落一步,石階便低低嗡鳴,無半滴水濺出。
郭襄眸光一亮,脫口叫道。
「覺遠大師!」
覺遠望見郭襄,卻點了點頭,微微一笑,並不答話,擔水便走。
「覺遠大師,你不認得我了麼?我是郭襄啊。」
郭襄抬步追聲,叫道。
原來數月之前,兩人在華山之上曾有一面之緣。
彼時藏經閣有經卷遺失,覺遠循線追至華山,恰遇郭襄隨父母上山祭洪七公,但也只是匆匆一面,便各東西。
此刻重逢,覺遠仍是一副迂腐呆滯的模樣,回首衝她一笑,腳下卻不停,挑著兩桶水依舊健步如飛。
「餵!你聾了嗎?」
郭襄揚聲再喊。覺遠也不回頭,只把左手伸到腦後搖了搖,示意她莫再追問。
郭襄哪肯乾休,好奇心一起,當即展開輕功,衣袂飄飄,直追而上。
她幾次搶前攔路,卻總差一步;腳尖一點,身子如乳燕掠空,伸手便去勾桶沿。
眼看指尖將觸,卻又差了兩寸,只撩到一縷水珠。
「大和尚,好本事!我偏要追上你!」
郭襄氣喘吁吁,卻不服輸,腳下更快。
山路盤旋,松風呼嘯。郭襄奔得胸口起伏,仍與覺遠相距丈許,心中暗嘆:爹娘當日說他武功深不可測,我還不信,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一追一趕,不覺已到山頂。
但見古柏環合中,有一方青石水池,清水盈盈,映出天光雲影。
覺遠放慢腳步,兩桶微傾,水如銀練瀉入池中,叮咚作響。
郭襄趁機幾個起落,搶到池邊,一把抓住覺遠僧袍袖口,笑嘻嘻道。
「大和尚,可讓我逮住了!你怎不說話,是在練一門高深內功麼?」
覺遠合十行禮,臉上似有歉意,一言不發,拿著桶便往山門走去。
「哼!你不理我,我非要跟著你。」
郭襄見覺遠仍不開口,心中大惱,蓮步輕點,跟在覺遠身後丈許,不即不離。
山徑回繞,松影橫斜,郭襄四下張望,忽見前頭石階盡頭,一道朱漆寺門半掩,門額上「藏經閣」三字斑駁蒼勁。
繞過藏經閣院牆,只見一條青石小徑,被苔痕染得碧綠。
盡頭忽現一座小小院落,竹籬低矮,兩株老梅探出牆頭,疏影橫斜,淡淡花香混著檀香,幽極靜極。
竹籬邊,一名灰衣少年正俯身打水。
他不過十四五歲,眉目清朗,碎發被汗珠貼在額前。
少年單臂輓桶,腰一沈一提,清亮水線如銀蛇入井,竟無半點濺落。
「咦,張兄弟!」
郭襄眼睛一亮,脫口喚道。
張君寶抬頭,見是她,先是一愣,隨即憨憨一笑。
「郭姑娘,怎地到這兒來了?」
郭襄素指不遠處,說道。
「先不說這個,你師父怎不理人?」
覺遠正坐在青石凳上,低頭翻看佛經。張君寶壓低聲音,說道。
「寺規森嚴,不許僧人與女子平白交談。」
郭襄挑眉,說道。
「那你為何又能開口與我說話。」
張君寶撓撓頭,嘻嘻笑道。
「我未曾剃度,只算半個俗家人,規矩松些。」
郭襄輕哼一聲,說道。
「哼~少林寺規矩倒大!我偏要他開金口。」
郭襄眼珠一轉,走到覺遠面前,蹲下身,與他平視。
「大和尚,我數到三,你若還不理我,我便去方丈那裡告狀,說你監守自盜,偷藏了《楞伽經》!」
覺遠手指一顫,書頁「嘩啦」一聲合上,卻仍不開口,只把眉頭皺成「川」字。
郭襄暗暗好笑,手指輕彈,一粒松子破空飛出,「嗤」地打在覺遠面前石桌上。石屑微濺,松子竟嵌入桌面三分。
「第一招,落英神劍掌。」
她再抬手,袖中射出一段細枝,枝尖顫處,連點三下,恰好停在覺遠眉心一寸之外。
「第二招,蘭花拂穴手。」
郭襄眨眼,一雙杏眼眯成了彎月,脆生生說道。
「第三招我還沒想好,也許叫‘大和尚開口手’。你若再裝聾作啞,我可真要拿你來試招啦!」
覺遠終於長嘆一聲,放下經卷,合十低念。
「阿彌陀佛,女施主何苦為難小僧?」
話音還未落下,突然樹林中轉出兩個灰衣僧人,一高一矮。那瘦長僧人喝道。
「覺遠,不守戒法,和廟外生人對答,更何況又跟年輕女子說話。這便隨我們戒律堂去。」
覺遠垂頭喪氣,點了點頭,那兩名僧人掏出幾根大鐵鍊,拴在覺遠手腕之上,牽著便走。
郭襄大為驚怒,喝道。
「天下還有不許人說話的規矩麼?我識得這位大師,我自跟他說話,乾你們何事?」
那瘦長僧人白眼一翻,說道。
「少林寺向不許女流擅入,女施主請下山去吧,免得自討沒趣。」
郭襄心中更怒,說道。
「女流便怎樣?難道女子便不是人?你們幹嗎難為這位覺遠大師?」
那僧人冷冷地道。
「本寺之事,便是皇帝也管不著。何需施主多管閒事?」
「我偏要管!我跟你們去戒律堂,當面說個清楚!」
郭襄惱道,一步不讓。
那兩名僧人都是戒律堂的弟子,奉了座師之命,在藏經閣時刻監視覺遠,見這少女郭襄在此糾纏不清,那瘦長僧人不禁生怒,喝道。
「女施主再在佛門清淨之地滋擾,莫怪小僧無禮。」
「難道我還怕了你這和尚?你快快把覺遠大師身上的鐵鍊除去,那便算了,否則我找天鳴老和尚算賬去。」
那矮僧聽郭襄又出言無狀,又見她腰懸短劍,沈著嗓子道。
「你把兵刃留下,我們也不來跟你一般見識,快下山去吧。」
郭襄摘下短劍,雙手托起,冷笑道。
「好吧,謹遵台命。」
矮僧伸手去接,指尖剛觸劍鞘,猛地一股大力自劍身反彈,如遭雷震。他整條胳膊酸麻,身子倒仰,撲通滾下斜坡,連翻七八個跟頭才停住。
瘦僧大驚,怒火騰地衝頂,搶上一步,右拳呼地劈出,左掌隨即搭上右拳,雙掌並落,正是少林「闖山門」第二十八勢「翻身劈擊」。
郭襄手腕一翻,短劍連鞘帶風,「呼」地砸向瘦僧肩頭。
瘦僧沈肩讓過,反手便扣劍鞘,指爪剛合,陡覺虎口劇震,半邊臂膀又酸又麻,暗叫:不好!
還未變招,郭襄左腿已起,腳尖正中他腰眼。瘦僧身子騰空,咕嚕嚕直滾下坡,額角撞石,血絲立現。
覺遠在一旁急得連連擺手。
「別動手,別動手!有話慢慢說!」
郭襄哪還理會,反手拔劍,寒光一閃,「叮叮噹噹」幾下,把覺遠手腳上的粗鐵鍊削去三條。鐵屑四濺,火星亂飛。
「使不得呀,郭施主!」
覺遠嚇得直縮手,愁眉說道。
「你怎這膽小?你武功怕是比我爹娘還高,還怕幾個戒律堂的和尚?他們准是去搬救兵了——走,咱們追上他們,去戒律堂跟前好好評理!還有你……張兄弟,一起和我們去!」
郭襄哼了一聲,又一指山道上那高矮二人倉皇奔逃的背影,提劍便行。
「君寶,你就在此候著吧,我隨施主去就行。」
覺遠看了眼一旁已經看呆了的君寶,嘆了口氣,把手中半截鐵鍊往袖里一揣,低聲念了句「阿彌陀佛」,終究邁步跟上。
戒律堂前,古柏森森。
高矮二僧已先到,一邊抹血,一邊跟眾師兄弟嘀咕。
見郭襄拖著覺遠闖來,眾人齊刷刷亮出戒棍,堂內鐘聲「當」一聲沈響。
郭襄心裡發狠:橫竪鬧大了,乾脆痛痛快快打一場。當下抽出短劍,一招「落英劍法」直卷而出。
這路劍法是她外公黃藥師由「桃花落英掌」化出,劍尖一點,青光亂灑,好似一陣風過,滿空花瓣撲面。
守在前面的兩名僧人肩頭中劍,各「哎喲」一聲退開。
後面又搶上七八人。
按理郭襄寡不敵眾,可少林僧眾講究慈悲,不願下殺手,只想奪劍擒人,再逐下山,雖然棍影重重,處處留手。
郭襄仗著身法靈巧,劍光錯落,一時也未落敗。
正鬥得緊,一名枯瘦老僧緩步而來,雙手攏袖,含笑旁觀。兩名僧人忙趨前低語,將一番來龍去脈與這老僧講了。
郭襄氣喘連連,劍法已亂,高聲叫道。
「說甚麼天下武學之源,原來是一群和尚圍攻一個小姑娘,好威風!」
「住手!」
老僧聲音不高,卻震得眾人耳鼓嗡嗡。眾弟子立刻收棍後躍,朝他恭敬行禮。
郭襄橫劍當胸,挑眉問。
「你就是方丈?」
老僧合十微笑,溫聲說道。
「老衲無色,姑娘尊姓?今日光臨少林,不知要老衲如何效勞?」
郭襄聞言,心中一喜,原來此人就是無色禪師,瞳眸滴流一轉,「當啷」一聲把短劍擲在青磚地上,抬了抬下巴,說道。
「老和尚,你少林寺要面子,我把劍交了,省得說我持刃欺負你們。」
無色微微一笑,俯身去拾。
短劍入手,平平遞還。
郭襄隨手便接——忽覺一股柔和力道自劍身傳來,像把她的手腕牢牢定在半空,進退不得。
她心裡咯噔一下:好哇,老和尚跟我顯擺功夫呢!
無色松開指勁,溫聲道。
「老衲有個小把戲。姑娘若能當眾演十招,十招之內,我若猜不出你的師承來歷,今日覺遠之事一筆勾銷;若猜中,姑娘須答應老衲一個不傷和氣的條件。如何?」
郭襄聞言,沈思片刻,笑著說道。
「行!你可瞧好了。」
她退後兩步,先俯身撿劍,卻又順手抄起地上一根木棍,脆聲說道。
「第一招!」
竹影一晃,挑、帶、纏、戳,正是黃蓉所授的「打狗棒法」——「棒打雙犬」。竹梢破風,嗚嗚作響。
「打狗棒法,丐幫路數。」
無色點頭,說道。
「第二招!」
郭襄拋棍換劍,手腕輕抖,劍光如雪花六出,一式「玉女劍法」中的撫琴聽簫,輕靈飄逸。
「古墓派嫡傳。」
無色笑了笑,說道。
郭襄腳尖一點,雙掌倏地推出,拳勁若有若無,正是周伯通昔年鬧著玩教她的「空明拳」起手式——「空碗盛飯」。
無色依舊不緊不慢,言道。
「周伯通的空明拳。」
一口氣又出七招:玉簫劍法里的「簫史乘龍」、降龍十八掌的「亢龍有悔」、彈指神通的「叮」地一聲石屑四濺……每換一招,眾僧便是一陣低呼。
十招電閃而過,短劍與木棍交替飛舞,看得僧眾眼花繚亂。
十招演畢,郭襄收勢,氣定神閒,笑道。
「老和尚你說,我是出自哪門?」
無色哈哈一笑,合掌道。
「姑娘十招里含桃花島、古墓派、全真、丐幫、老頑童五家絕藝;放眼當世,能讓這五家都傾囊相授的,除了郭靖大俠與黃蓉幫主之女,再無第二人。老衲猜——郭二姑娘,可對?」
郭襄一怔,隨即也笑,說道。
「老和尚,好眼力,我認輸。條件是甚麼?可別叫我出家當尼姑。」
無色禪師搖了搖頭,說道。
「老衲怎敢。只請姑娘回客堂喝杯清茶,再把今日誤會說開,也免得山外傳言少林欺客。至於覺遠——鐵鍊免了,自回後山擔水,以贖前愆。」
眾僧齊聲應諾。
郭襄抿嘴一笑,把短劍往腰間一插,朗聲說道。
「成!老和尚的茶若不好喝,我可不依。」
說罷,大步跟著無色向客堂走去,覺遠低念一聲佛號,自回了後山。
羅漢堂里檀香裊裊,陽光失了正午的烈性,化作一片溫煦暖黃,穿過窗櫺,斜斜地落在青磚地上。
郭襄手捧茶盞,唇畔未沾,雙眸卻一瞬不瞬,凝定在無色禪師面上。
「聽聞您是大哥哥好友,可知大哥哥此刻人在何處?」
「郭姑娘尋他,可是有何急務?」
無色緩緩搖頭,說道。
「也沒甚要緊的事,就是……想見見他。」
郭襄抿了抿唇,聲音低了半分,說道。
「那便須耐心候罷……或許,還得三年光陰。」
無色合十,說道。
「三年?他去了何處?是西域大漠,抑或海外孤島?何以要待如此之久?」
郭襄大驚,忙問道。
無色低誦一聲佛號,語中帶著一絲不忍。
「老衲若直言,只恐姑娘心中難堪。」
少女聞言心裡已是翻江倒海:莫不是大哥哥有意避我!
也對,有龍姐姐那神仙般的人物相伴,他自然不願再見其他女子,可……可他明明說過,不論我有何憂思愁難,他仍會為我辦到一二,豈能食言!
郭襄咬了咬銀牙,說道。
「莫不是大哥哥有甚麼要緊的事?」
「既不要緊,既也要緊。」
無色嘆息,說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這老和尚莫與我兜圈子!」
郭襄已是急得杏眼圓睜,脫口而出。
無色見她神色淒惶,終是不忍,溫聲道。
「襄陽一戰,楊過小友雖斬將奪旗,卻也身受重創,閉了死關,以三年為期,三年後自會出關,姑娘且不用憂心。」
「不可能!大哥哥武功天下無敵,怎會傷得如此重?」
郭襄「當啷」一聲,將茶盞放在案上,俏臉已是失色。
「此事,乃楊過小友之妻,終南仙子親口告於老衲,絕無半點虛言……」
無色輕嘆一聲,說道。
「龍姐姐?她來過此地麼!」
郭襄聞言,立時顫聲問道。
「姑娘若想細知,可自去問便是,仙子正好客居我寺。」
無色嘆聲,說道。
郭襄一聞此言,已是霍然起身,聲音急切。
「既如此,我這便去見她!」
出得羅漢堂,檐下日影已移,廊間微風帶著淡淡松香。郭襄心頭如有千鈞,腳步卻不自覺加快,青石板在靴底發出輕急之聲。
「女施主,慢些走,小僧快跟不上啦。」
身後的小沙彌原在前引路,此刻倒被甩出兩丈遠,小光頭上都冒了汗,只得捧著僧衣一路小跑。
郭襄卻不答言,索性伸手將他一拉,那小沙彌只覺身子一輕,耳邊風聲獵獵,兩旁松影倒掠,竟被她攜著掠上了迴廊屋脊。
腳尖一點瓦面,身形似乳燕投林,連過數重院落。片刻之間,已望見西廂一溜灰牆,牆內脆竹探出枝椏,嫩葉浮動。
她收勢落下,足尖點地無聲。小沙彌已是暈頭轉向,扶牆站穩,顫聲道:就……就在裡頭。
郭襄抬眼,只見朱漆小門半掩,門額上「俗客暫憩」四字墨跡猶新。她心頭忽如擂鼓,竟不敢遽進,許久,終於抬手輕叩。
屋內寂然片刻,一縷幽淡聲音飄出。
「進來吧。」
郭襄推門而入。屋內只一案一榻,窗簾半卷,陽光碎如銀屑,一白衣女子倚窗而坐,眉目如畫,雪膚花容,正是小龍女。
「小妹妹,是你?你怎麼尋到這裡的?」
小龍女立身而起,玉容微動,驚訝說道。
「龍姐姐!我……我方才聽那無色和尚說大哥哥他……你快說,大哥哥他怎麼了!」
郭襄心中一緊,急趨數步,語帶迫切。
「過兒麼…他確實受了很重的傷,已閉入死關。」
小龍女微垂眼簾,沈默半晌,嘆聲說道。
「啊……怎麼會……是因為……因為在襄陽受的傷麼?」
郭襄眼眶不由一酸,顫聲問道。
「不說這些了,小妹妹你是專程尋過兒的麼?」
小龍女不願少女因此自責,微微側首,避開她目光,轉了話頭。
「是了,定是在襄陽受的傷!可……龍姐姐,既然如此,你何不陪在大哥哥身邊?」
郭襄卻徬彿沒有聽見她的問話,只是咬著下唇,一字一頓地問道。
小龍女輕嘆一聲,說道。
「小妹妹,過兒此生,所念所想,無非‘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八個字。如今他無法親力為之,我此番南下,蕩平那些為江南的宵小魔頭,也正是為了替他了卻這樁心事。」
「我不懂甚麼為國為民的大事!我只知他重傷在身!我只知他正一個人……受著苦!」
郭襄聽得心頭悶緊,眼眶發紅,顫聲說道。
「小妹妹且放心,過兒玄功通神,三年後自會平安無恙。待他大好,我與他一起來找你。」
小龍女見她神情激烈,淚珠已然滾落,連忙慰聲說道。
「龍姐姐,我只求你一句——大哥哥究竟在哪?」
郭襄心中擔憂未減半分,抬手胡亂抹去淚痕,上前一步,問道。
小龍女沈默片刻,終道。
「他就在終南古墓之中,只是墓門機栝繁雜,若無人引路,恐怕無法入內。」
「既是如此,我便在古墓外面守著,晨昏定省,為大哥哥祈福。」
郭襄聞言,目光一凝,低聲道。
小龍女心頭一顫,未料這郭二小姐對過兒竟有如此深情。
一雙清冷眸子凝視著郭襄良久,漸漫上一抹複雜難言的情緒,朱唇輕啓,化作一聲幽幽嘆息。
「若過兒有你日夜相伴,也定會平安無恙的。」
「龍姐姐,你莫要多想,若是我終身得能如此和大哥哥、龍姐姐相見,此生再無他求。」
郭襄迎著她的目光,眼神堅定不移,不見半分雜念,說道。
小龍女聽著這番至誠之語,心中既是感動,又是疼惜,柔聲嘆道。
「你待過兒一片赤誠,我感謝尚且不及,又怎會多想……只是古墓之外,入夜則寒露浸骨,曠野則豺狼夜啼。莫說三年,便是三夜,你一個姑娘家,如何挨過?」
「熬不住也得熬,大哥哥待我如此之好,我為他守墓,卻還不得萬一。」
郭襄抿唇言道,眸中淚光未乾,眉宇含著幾分倔強。
小龍女聞言,幽幽一嘆,默然片刻,從袖中摸出一枚金鈴,觸手溫潤。
「罷了,你若真要去……此鈴乃古墓信物,聞鈴如見我。你入了終南,若是識不得路,以內力振鈴三聲,自會有過兒的神雕接你。至於古墓……」
說到此處,小龍女神色一凝,轉為鄭重。
「萬不可擅闖,不僅入口水道極為複雜,墓內中機關森嚴,危機四伏。縱然僥倖闖入,若擾了過兒衝關,反會令他走火入魔,性命難保。」
郭襄心頭一凜,點頭如搗蒜。
「龍姐姐放心,我縱有天大膽子,也不敢拿大哥哥性命玩笑,我這便收拾下山。」
小龍女卻按住她肩頭,淡淡一笑。
「不急一時,今日既來了,便在這住上一日,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你下山。」
言罷,她款款起身,纖指輕舒,執起郭襄的左手,親手將那枚金鈴系在皓腕之上。只聽「叮」的一聲,鈴音清脆,如玉珠落盤。
郭襄「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言語。
只是低著頭,凝視著腕上那枚金鈴,眸中波光閃動,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心中湧起的,究竟是歡喜,還是酸楚。
夜色四合,羅漢堂中,誦經之聲漸熄。
待楊清回到西廂,月色清涼,院中空無一人,娘親竟不在慣常等候之處。
他心中微動,只見娘親廂房燈影搖曳,推門而入,娘親正端坐床榻,身旁卻多了一位青衣少女,這少女年齡似與他相仿,雪肌花容,眉目生輝,其容貌竟與娘親不分軒輊。
郭襄亦是抬眼,眸中閃過一絲訝色,打量片刻,忍不住問道。
「你是誰?」
小龍女淡淡一笑,轉首道。
「他是我與過兒之子,楊清。」
郭襄聞言,心口徬彿被重重一擊,神色倏地一黯。
「不知姑娘尊姓?」
燈下,楊清神情清朗,微躬一禮,說道。
「我叫郭襄。」
郭襄此刻心緒翻湧,只勉力一笑,還禮道。
「清兒,速去一躺,取些熱粥小菜來。小妹妹遠道而來,還未曾用過飯食。」
小龍女微笑說道。
「孩兒遵命!」
楊清應聲而去。木門闔上,屋內只剩燭影搖紅。
「龍姐姐,沒想到……沒想到大哥哥與你的孩子與我都一般大小了。」
郭襄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江湖路遠,許多事來不及細說。你若願意聽,今夜我可以慢慢告訴你。」
小龍女撫了撫她的發鬢,微笑說道。
郭襄抬眸,燭光映在瞳仁里,似碎了一池星辰。良久,終於輕輕點頭。
及至子夜,孤燈如豆,映得室內光影搖曳。
小龍女將絕情谷往事以及襄陽一別後的諸般事宜娓娓道來,郭襄聽得直是心神恍惚,許久仍覺意猶未盡。
窗外,山風呼嘯,將寒氣自窗櫺縫隙間送入,少女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衫,方才一番心神激蕩,此刻靜了下來,才覺山寺的夜竟是這般寒冷刺骨。
小龍女將這細微動作看在眼裡,又見少女眉宇間仍鎖著擔憂愁緒,心中不由泛起一抹憐惜,這個少女不辭辛苦,為了過兒千里奔波,這份痴情倒也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此間山寺入夜尤為濕寒。你一路風塵,心事繁重,內息不免有所紊亂。若不調和,恐會積鬱成疾。」
郭襄聞言,心中一暖,正想說自己並無大礙。小龍女的目光自窗外寒月轉回,說罷,廣袖輕揚,桌上燭火倏然熄滅。
「小妹妹,今夜我們同榻而眠,正好為你梳理經脈,驅散體內郁結。」
滿室俱墨,唯漏窗透進幾縷月華,將牙床籠在月色清輝里。小龍女立身而起,素手輕解素衫紐帶。
衫衣滑落肩頭,一具被月白綾羅肚兜包裹的半裸玉體乍然呈現,迫人艷光竟似將這幽暗斗室都映亮了幾分。
郭襄屏住呼吸,一雙杏眸借著月色卻看得分明——
那片廣闊光潔的雪背肌理分明,一道幽深細膩的脊線自頸後劈開,微微凹陷,如玉璧深谷,一路往下,挺秀蝶背化作纏繞水蛇,盈腰一握,然而及至腰窩,卻又陡然一擰,往左右兩側乍現傲人曲線,恰如一輪熟透白桃,渾碩挺拔,下方一雙玉腿,勻稱修長,豐腴彈韌,恰如上好的羊脂暖玉初經打磨,在清輝下暈開一層溫潤朦朧的光澤。
待到伊人轉身,她只覺心神猛然一震,呼吸幾乎為之一滯。
只見兩根細細銀鏈在雪白鵝頸之下虛虛一拉,愈發襯得下方兩顆垂墜肉峰如何沈甸,一片小小的月白綾羅肚兜,被那驚世駭俗的渾圓撐到了極致,邊緣緊緊勒在雪膚之上,勒出兩道幾欲裂開的誘人弧線,滾溢身側,徬彿只稍吐息,兩團凝脂軟肉便會徹底炸裂出來。
這香艷無比的幽隱畫面,直看得少女一張俏臉如遇熱氣蒸騰,紅霞瞬間燒透了耳根。
她素來只知這龍姐姐清冷出塵,輕盈翩然,如廣寒宮里不食人間煙火的九天仙子,焉知其衣袂之下,竟藏著一副狐媚似的妖嬈身段,難怪大哥哥痴戀至斯,十六年亦不改其志。
此時,這少女終於明白,為何千百年來總有那句「英雄難過美人關」的一嘆!
「小妹妹,怎了?」
小龍女見郭襄呆坐不動,問道。
「沒……沒怎……」
郭襄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只結結巴巴地答道。
心中莫名其妙生出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龍姐姐固然是天仙化人,但我家娘親的容貌身段,較之亦不遑多讓。
我乃她親生孩兒,且待再長個三年,到時大哥哥轉醒之時,定然已不輸她分毫!
小龍女又看了看她,心中瞭然,這未經人事的小姑娘家自是臉皮薄,怎禁得二女同衾共枕的羞意,便柔聲說道。
「小妹妹,若是你在此間覺得不自在,一旁尚有空屋,我這便讓清兒去為你打點收拾。」
「龍姐姐,我親近你還來不及,怎會覺得不自在。」
郭襄連忙搖頭,利落地立身而起。素指反繞,探向背心,一襲青衫委頓而下。
那也是一具極美的身子,肌膚如雪,身姿窈窕,胸臀尚初見規模,如璞玉晨露,惹人憐愛,別有一番風情,可與小龍女這具熟透身軀並列,終究是稍顯黯然。
少女聽得一陣羅衾窸窣,那道艷影已滑入錦被。
她心一橫隨臥其中,床榻微沈間,清冽蘭香裹著融融暖意漫湧而來,忽的,兩段溫涼藕臂忽環住肩頭。
郭襄身子陡然僵住,未及定神,頃刻便陷進無邊溫軟中,月白肚兜下兩座渾碩玉峰欺面壓來,將她整張面龐埋進那柔軟至極的凝脂雪堆深處。
鼻尖唇瓣皆沒入巍巍奶壑,更有兩點硬蕾透薄過衫貼在頰上,輕嗅之下,濃郁奶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竅,激得她筋酥骨軟,通體舒暢。
郭襄闔目輕顫,不自覺往那香軟深處蹭了蹭,鼻息間奶香愈濃,索性伸臂抱住那纖細腰身,指尖觸及之處,一片溫熱滑膩,周身僵硬漸融,胸中憂愁思緒在這蝕骨溫存中消融殆盡,片刻後便洩了最後一口濁氣,依偎那軟膩深處,沈沈睡去。
夢里千樹萬樹梨花開,有青澀花苞正掙破萼衣,迎著月色綻蕊吐芳……
翌日清晨——
晨鐘驚散山嵐,三道身影轉過後山石階,蜿蜒而下。
「龍姐姐,楊兄弟,就送到此處吧。」
松風卷著霜氣撲來,郭襄忽在岔道青石旁駐步,碧衫被風吹得緊貼腰身。
「山高路遠,萬事小心。」
小龍女往前一步,抬起素手,玉指拂過少女鬢邊亂發,柔聲說道。
「襄兒記下了。」
郭襄退後兩步,對著小龍女與楊清,深深作了一揖,一步三回頭,直到那兩個佇立在晨霧中的白色身影,徹底隱沒在流轉的雲海之間,再也看不真切。
「娘親,這郭襄究竟是何人?瞧她年紀與孩兒相當,卻又叫娘親姐姐,叫我又以兄妹相稱,真是好生奇怪。」
楊清側眸,看向娘親,說道。
「她是那襄陽的郭靖、黃蓉夫婦的次女,曾與我和你爹爹淵源頗深,她尚是襁褓嬰兒時,我們便曾抱過她,此番離去,是為你爹爹守墓三年。」
小龍女眸光悠遠,娓娓道來。
「為爹爹守墓三年,她為何要如此?」
楊清眉頭微蹙,神色不解。
「你爹爹一生磊落,英武豪俠,有此紅顏,自是不奇怪。」
小龍女說得平靜,素心深處卻不禁漾開了圈圈漣漪——過兒的紅顏知己,又豈止這郭二小姐一人。
一雙清冷眼眸不自覺地望向了山間茫茫晨霧,其中似有昔年舊影浮現,陸無雙、程英、公孫綠萼、完顏萍,一個個皆乃絕色之姿……還有那郭大小姐,郭芙,雖斷過兒一臂,卻也是愛責同深,何嘗不是對過兒情根深種?
「可娘親您為了他,苦候十六載!他……他怎能惹下這等風流債?」
楊清見娘親眸光微黯,忍不住低聲道。
「清兒,切莫出此不敬之言。我與你爹爹相知相守,我卻不敢奢求許多,原只望他展眉一笑,一生平安。縱他移情旁人,只他歡喜,我便歡喜,豈忍相責?」
說著,小龍女眸光更黯——自己本就不算清白女子,後又屢遭歹人覬覦,能以這具不潔之軀,得過兒半分垂憐,已是人生幸事,又怎逞更多。
「哼!娘親您是這般想,孩兒可不依!若果真敢負您,孩兒定要提劍向他問個明白!」
楊清忿忿說道。
「清兒,待你有了喜歡之人,便會明白——情之一字,到濃處,只恐給得不夠,豈會計較得失。」
聽聞親子天真言語,小龍女微微一笑,撫著他肩,說道。
楊清默然不語,心底卻暗暗發誓:自己此生也不要有喜歡之人,只願長伴娘親左右,護她一生一世,便也滿足了。
不知不覺,三十之期已滿。
羅漢堂,古樸莊嚴,檀香裊裊,一派肅穆之氣。堂上首座,無色禪師身披陳舊僧袍,面容枯槁,雙目微闔,正自入定,恍若一尊枯木雕像。
堂門口光影忽動,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踏入。當先一人,一襲白衣勝雪,風姿清絕,不似凡塵中人,正是小龍女。
而緊隨其身後跟著的正是楊清,行走之間,神完氣足,內息綿長,且眉宇之間,洗去燥氣,只余一泓澄明,禪定沈靜,與一月前初上山時的判若兩人。
「龍女見過無色禪師。」
小龍女微欠纖腰,語聲清如泉湧。
「不知仙子今日到訪,所為何事?」
無色禪師雙手合十,還了一禮。
「今日前來,且因小兒的一樁過錯,特向禪師分說,以免貴寺錯怪了一位善人。」
小龍女凝神一拱手,說道。
「哦?此事何解?」
無色禪師眉目依舊安然,淡淡說道。
「十五日前,小兒曾受過貴寺覺遠大師傳功之恩。覺遠大師遍覽藏經閣佛經,於《楞伽經》悟得了一門高深武功。龍女斗胆猜測,這經書便是過兒所說的九陽真經。」
「覺遠大師之所以傳功,不過是因小兒痴纏,大師性情淳和,心地無私,全將《楞伽經》作強身之用,遂不加防範。他自身於武學渾然不解,只怕至今仍不知,自己已將寺中武學洩露。」
此言一出,饒是無色禪師這等得道高僧,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也驟然一抬,隨後嘆道。
「阿彌陀佛,因緣際會,竟至於斯……」
「龍女今日斗胆來此,唯願禪師明察秋毫,莫因小兒之失,連累無辜之人。」
小龍女一揖到底,正色道。
「你母子入得少林,本為求那九陽真經,如今既得償所願,也算緣法。至於覺遠,他並無私念,只是偶從經書中有所領悟,不算壞了寺規,老衲自不責怪。」
無色禪師誦念佛號,說道。
「多謝禪師!」
小龍女與楊清齊聲道。
「楊清,你既得真經,老衲亦得清閒,便不必再行傳功,只是需記——武藝在勤,心性在靜,細水長流,方是長久之道。」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看向楊清,說道。
「弟子記住了!」
楊清合十施禮,復又跪地叩首,連拜三下。
母子二人辭出禪師,行至廊下,松影疏疏,微風拂面,楊清轉首望向娘親,低聲道。
「果如娘親所言,禪師並未怪罪。」
「人生在世,但求無愧於心便好……清兒,你自去拜別覺遠大師,我們便下江南了。」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藏經閣外,青瓦覆霜,檐鈴清越,聲聲入耳。
松影婆娑間,小龍女靜立不動,白衣隨風微拂,似與寒色同融,只靜靜候著。
楊清繞至閣後小院,只見覺遠正盤膝坐於院前青石台上,面色安詳,眉際如有塵外之思,口中念念有詞。
柴屋旁側,一少年俯身翻土,神情專注,正是君寶。
「弟子特來辭別,承蒙師叔恩澤,銘記在心。」
楊清走近覺遠,俯身一拜,聲色鄭重。
「皮毛之道,何來恩澤?」
覺遠睜開雙眼,目光落在楊清身上。
「弟子尚有一事,未曾與師叔明言。此番拜別,是往江南一行,力斬魔教妖人。師叔曾諄諄教誨,戒爭鬥,止好勝,弟子此去,所行之事,恐怕有違背師叔訓誡。」
楊清抬首,神色微動,說道。
「佛門亦有金剛怒目,降妖除魔,本就是一種慈悲。你既是為匡扶正道而去,便不算有違我佛初心。」
覺遠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露出笑意。
菜圃前,一直彎腰挖地的君寶忽地直起身來,也顧不得擦去額上的泥土,急切地說道。
「師父,師兄去除魔衛道,我也想同去!」
「待你再長兩歲,為師自會放你下山。」
覺遠看了他一眼,說道。
君寶頓時洩了氣,訥訥地低下頭去,低聲稱是。
「師叔,弟子就此拜別!」
楊清掀起青袍前襟,對著覺遠,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隨後,他利落起身,轉身朝著君寶爽朗一笑。
「君寶!你且安心在此隨師父修行,待你藝業有成,便來江南尋我!到那時,我們兄弟二人,並肩蕩盡天下妖魔!」
「師兄,可說好了!」
君寶眼中重泛起光彩,笑道。
「一言為定!」
罷了,楊清最後看了一眼覺遠與君寶。隨後轉身離去,步履再無半分遲疑。他此刻尚不知曉,這蒼茫一別,再聞故人訊,已是天人永隔。
少室山前,山門宏偉。
三千六百級青石階梯,如長龍般自雲霧中蜿蜒而下。母子並肩拾級而下,山巔烈風自背後吹來,將二人衣袂獵獵捲起。
二人身影,一個白衣勝雪,一個青衫如黛,在這蒼茫嵩山下,漸行漸遠,終是沒入了山下的滾滾紅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