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少林遺篇
嵩山—少林寺。
暮鼓沈沈,三聲裂空,如巨木擂地,撞散了西山最後一抹殘紅。
松濤陣陣,愈顯蒼茫,石階蜿蜒,浸在漸濃的暮色里。
古柏夾道,枝頭殘雪映著灰敗天光,更添幾分冷寂。
山門外,兩尊石獅默然披雪,獠牙在昏暗中凝著寒芒,恰似守關金剛,俯視著這將被夜色吞噬的山門。
石階盡頭,竪著一塊斑駁巨碑,字跡斑駁,乃是唐王太宗御筆題書。
當年秦王李世民討王世充,少林十三僧提棍出山,生擒鄭將王仁則,一戰定河南。
事後,一僧受封大將軍,其餘十二僧拒官不受,只領一襲紫羅袈裟。
自此少林武功名揚天下,千年以來,寺中臥虎藏龍,高手輩出,至今仍是江湖第一門戶。
青石碑前,兩道人影靜立。
小龍女一襲素白,風帽微垂,掩去大半清冷玉顏,氣息沈靜如淵。
楊清卻是汗濕衣襟,雙頰飛紅,胸口起伏不止,並非他體弱,實因這嵩山石階千折百回,他又未習內功,全憑一股韌勁才勉強跟上娘親腳步。
小龍女側目,見子汗如雨下,心中憐意暗生,可時辰緊迫,若再耽擱,少林山門恐已封閉。躊躇片刻,仍溫聲道:歇口氣吧。
楊清如得大赦,當即盤膝坐地,抬袖拭汗。
喘息未定,目光卻被幾步外一方青石碑牽住。
碑面苔蘚斑駁,篆字依稀可辨。
他凝神細讀,罷了,忍不住開口。
「看來,這少林寺乃藏龍臥虎之地,為何曾聞娘親所言,天下五絕並無一人出自少林,難道寺中武學好手自忖並無把握,生怕墮了威名,索性便不去與會?」
「少林並非不能,只是不願。佛家弟子,修的是心,不是名。且欲得五絕之名,必以生死相搏,與佛門慈悲相悖,故少林從不派人與會。」
小龍女眸光微抬,望一眼山門深處,言道。
「可依碑文所言,當年隋末,寺里曾遣十三棍僧下山,助秦王李世民破陣。如今北蒙南侵,少林為何依舊閉門不出,難不成他們怕了那些蒙古韃子?」
楊清望著那斑駁石碑,不解問道。
「天下之事,本不在江湖武林。蒙古鐵騎南下,大宋自朽其柱,少林能守住山門,不事胡元,已屬不易。其餘之事,自有朝廷擔待。」
小龍女輕撫碑緣,輕聲說道。
「竟是如此麼。」
楊清恍然之際,只見娘親已踏上石階,白衫微揚,若雪掠風。他咬緊牙關,腿還發顫,卻仍提氣追上。
青石階盡處,豁然鋪展一片青玉坦途,積雪已掃,露出底下溫潤石紋。
楊清踉蹌兩步,終於踏上平地,方覺一股松雪清氣沁入心肺。
正欲長舒一口氣,忽有梵唱自寺院深處裊裊浮空,低沈悠遠,字句如珠,穿透山風而來。
「即時得一切,現諸身三昧,勤行大精進,捨所愛之身,供養於世尊,為求無上慧……」
小龍女雖不解佛經,聽見這幽幽梵唱卻不由駐足,風帽微仰,循聲望去,只見石坪盡頭的經堂半掩松影,檐下風鈴叮叮,伴唱聲起落,如珠玉相擊。
她聽得怔了神,眼中漸起一層薄霧般的迷茫, 一時竟忘卻了此行何來,又將何往。
楊清見娘親凝神聆聽,也停下腳步。
他耳聞那「捨所愛之身」的經句,心頭頓生不屑,暗忖: 若連至親至愛都護不住,縱然得了甚麼無上慧,也不過是天下第一等的蠢人罷了!
梵唱幽幽,二人便立在原地,任那聲音繞耳,直到尾音消散,才繼續向山門走去。
沿石坪再行半里,轉過松坡,眼前豁然開朗——少室山腰,朱牆碧瓦,山門高懸「少林寺」三字金匾。
門前兩名灰衣武僧執棍而立,冷眉寒目,如兩尊門神。
「古墓龍女,攜子楊清,求見無色禪師,煩請二位師傅通稟。」
小龍女輕拂鬥篷,上前半步,拱手清聲道。
「少林寺歷來不許女流擅入,二位請回吧!」
左側武僧聞言,橫棍攔門,聲如洪鐘。
楊清眉梢一挑,心想,這少林寺不入世便罷,端的還是這般清高派頭,他正按劍欲言。小龍女卻抬手止住,眸光平靜似水。
「規矩龍女已知,然事急從權。若禪師不便相見,便請無相禪師、天鳴禪師一晤。」
「佛門淨地,豈容再三糾纏!再不離去,休怪棍下無情!」
右側武僧性急,咚地杵棍,喝道。
「你們兩個和尚,我娘親禮數周到,你們卻橫棍冷面!只需進去傳一句話,又不是要拆你們的山門!快去叫那無色和尚,無相和尚,天鳴和尚出來接見!」
楊清終是忍耐不住,眉峰陡挑,往前一步,冷聲說道。
兩個僧人聽了面色大變。
須知,這天鳴禪師是少林寺方丈,無相禪師是達摩堂首座,無色禪師是本寺羅漢堂首座,又兼著戒律堂管事,三人位望尊崇,寺中僧侶向來只稱「方丈」、「座師」,從來不敢直呼法名,豈知這年輕小兒竟敢上山來大呼小叫,直斥其名,二人當即提棍欲上。
小龍女抬手攔棍,語聲淡淡。
「小兒無狀,二位師傅勿怪。煩請通稟,便說神雕大俠後人求見。若方丈不願相見,我二人即刻下山,絕不糾纏。」
「神雕大俠?!」
兩名僧人同時低呼,手中長棍一頓,神色已軟了三分——縱是這深山古剎,看來也是也無不聞神雕大俠的威名。
「既是如此,便請二位施主稍等片刻,小僧立刻彙報座師!」
山門之外,松風颯颯。
二人立於山門之外,不到片刻,便聞步履如飛,那前去通稟的武僧自石階疾掠而下,灰袍獵獵,猶帶山風。
至前,雙掌合十,躬身一禮,低聲道。
「二位施主隨小僧入寺,無色座師有請。」
小龍女微微頷首,與楊清隨其入寺。
只見古剎依山勢而起,殿閣層疊,飛檐如翼。
青石板道寬闊平整,兩側松柏森然,枝幹盤曲如虯龍,翠色慾流。
風過處,松濤如潮,隱挾檀香一縷,滌人塵慮。
過天王殿,庭院空闊,見有一古銅巨鼎居中,香火鼎盛,青煙裊裊,直上重霄。
鐘鼓二樓對峙,朱漆斑駁,愈顯古雅。
鐘聲悠悠,似從百年之前傳來。
再行數步,大雄寶殿巍然在目。
重檐九脊,琉璃瓦映日生輝。
殿門洞開,武僧引二人拾階而入。
殿內幽曠,天光從高窗斜射,微塵浮動如金屑。
三尊大佛金身莊嚴,垂目慈視,燈火如豆,長明不熄。
十八羅漢分列兩側,或嗔或笑,神形俱活。
香煙繚繞,殿中一片肅然,足音輕落,不得驚擾半分。
武僧不停,繞行主殿,側門轉出,穿幽廊一道。
廊外修篁成林,碧影搖風,沙沙作響,恍若低語。
盡頭小院,簡樸清淨,唯老槐一株,石桌一架,石凳數枚而已。
武僧至禪房門前,輕叩三下,躬身稟道。
「座師,貴客已至。」
房內語聲蒼老平和,如深潭無波。
「請二位進來吧。」
門扉輕啓,武僧側身讓客。
楊清與小龍女步入,只見禪房狹小,一榻、一桌、一椅、一經卷、一爐香,此外更無長物。
榻上老僧灰袍垂膝,鬚眉皆雪,面如枯木,雙目微闔,氣定神閒,如山嶽巍巍,淵深莫測,指間念珠輕撥,嗒嗒作響。
雖未睜眼,卻似已將二人盡收眼底。
此人,便是少林寺羅漢堂座首——無色禪師。
禪門輕掩,一縷檀煙自爐中蜿蜒而起,老僧指間念珠忽停,嗒聲頓息。
無色禪師緩緩抬目,眸光澄靜,無波無瀾,似有浩然慈悲,目光在楊清臉上一落,少年只覺一路攀階的酸痛以及方才受阻郁氣,頃刻化去。
「貴客自遠而來,老衲未能遠迎,失禮了。」
石桌旁早擺了兩只蒲團,禪師抬手虛引。小龍女揭下風帽,輕拂素衣,當先一步,盈盈一禮,聲如碎玉。
「古墓龍女見過禪師,叨擾貴寺清修,請多見諒。」
楊清亦不敢怠慢,雙手合十,躬身說道。
「晚輩楊清,見過禪師。」
「古墓傳人——這位施主定是楊過小友之妻,終南仙子了。」
無色禪師看向小龍女,微笑頷首說道。
「禪師過譽,仙子之名愧不敢當。」
小龍女恭敬還了一禮,清聲應道。
「方才聽覺能說,神雕大俠後人求見,想必這位小施主便是楊過小友與仙子的血脈骨肉了吧!」
無色禪師又看向楊清,笑意更深,說道。
「正是晚輩。」
楊清再揖,恭敬言道。
「說來……仙子與令愛皆在此,緣何不見楊過小友本人前來?可是有甚麼要事耽擱了麼?」
無色禪師欣然頷首,目光卻又在二人的臉龐上轉了一圈,言道。
提及楊過,小龍女眸光微黯,遂將楊過為金輪國師所傷,最終不得不閉入古墓「枯禪死關」尋求一線生機之事,一一道來。
語罷,禪房寂然,只余燈芯輕輕炸響。無色禪師閉目良久,忽將念珠一捏,粒粒檀木發出一陣陣低啞咯吱之聲,嘆息道。
「老衲昔年與他在華山絕巔對月長談,曾笑言:君之鋒芒,天亦忌之。不料一語成讖。」
「龍女素聞少林千年寶剎,典藏如海,高人輩出,敢問禪師,可還有回天法門?」
小龍女眸光黯淡,問道。
「楊小友早已入神坐照之境,當世能並肩者寥寥。他既以死關自鎖,必有其不可言之機,旁人妄動,反累其功,老衲亦不敢妄測。」
無色禪師微微搖頭,說道。
「既如此,龍女斗胆,還有一事相求——過兒曾言,我家孩兒天生純陽,古墓的玉女心經、九陰真經皆不適其修行,今日遠來,只求借觀貴寺九陽真經,為他重築武脈。」
小龍女隨即側過身,輕撫身旁楊清的肩頭,說道。
「老衲執掌藏經閣三十餘載,於本寺各類典藏不敢說盡數皆知,卻也十之八九,但這九陽真經,老衲確是聞所未聞。」
無色禪師聞言一怔,眉間疑雲乍起,說道。
「過兒曾言,貴寺昔年有位鬥酒神僧,與全真祖師王重陽坐而論道,以九陰真經為注,重陽真人不敵,鬥酒神僧接過九陰真經一覽,深覺其陰氣過盛,於是在其武學至理的基礎之上,另辟蹊徑,創出了九陽真經,後將其藏於少林寺藏經閣中。」
小龍女微露訝色,眉間微蹙,緩聲道來。
「本寺度牒、塔林、藏經閣諸錄,皆無鬥酒神僧四字。或有隱僧寄跡,卻已杳然無考。楊過小友所言,老衲不敢妄斷,然少林之中確無此經。」
無色禪師沈吟片刻,終是緩緩搖頭。
「既無名籍,龍女亦不強求。只是,我二人不日便南下江南,助各派抵御魔教,我這孩兒內力盡失。惟盼禪師指點一二,好讓他有些許自保之力。」
檀煙輕搖,小龍女微微點頭,說道。
「老衲出身綠林,當年刀頭舔血,最恨魔教禍世。楊過小友與我曾並肩蕩寇,劍氣衝霄,至今思之,猶在眼前!今日他的後人求到老衲面前,為的又是這等俠義之事,老衲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無色禪師合掌低眉,沈聲道。言罷,他目光灼灼,定定地落在楊清身上,再言道。
「楊小施主,上前來。」
楊清心頭一凜,依言上前兩步,恭敬站定。
禪師並未起身,只探出右手,枯指如鐵,輕輕扣住他的脈門,順勢在肘、肩、胸、腹連點數處。
指尖所到之處,一股暖若春陽的渾厚內力透體而入,空空蕩蕩的經脈頓生潮汐之感。
無色禪師指尖蘊力,仔細探查,口中緩緩道。
「根骨清奇,確是至陽之體,難得的是,雖遭內力散盡之厄,經脈根基卻未受損,反而如百鍊精鋼,去蕪存菁,只待烈火重鍛……」
然指尖欲離楊清脈門,無色禪師眉峰忽展,低低「噫」了一聲。
「脈象深處,另有一縷佛氣涓涓不息。楊小施主,你可曾修習我佛禪功?」
此言一出,連一旁靜坐的小龍女亦露出微訝之色,此間情事她竟從未察覺,一旁楊清聞言旋即拱手道。
「不敢欺瞞禪師。晚輩曾在襄陽城外為一密宗番僧所救,後被其帶至長安廣仁寺,後只知在其中昏迷多時,醒來後內力便已全失,其餘之事,晚輩實不知曉。」
「原來如此……想必是那密宗番僧見楊小施主先天純陽之體,極為契合佛門心法上乘之道,故而借機以密宗秘技洗去舊有內力,意欲收為衣鉢傳人。」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瞭然道。
「既我家孩兒與佛門有緣,不知禪師可否教他?」
小龍女聞言,立時問道。
「只是……我少林寺武學向不外傳。仙子,不如讓楊小施主暫入老衲門下,於羅漢堂記名,做個俗家弟子,如此一來便方便一些,可好?」
無色禪師微微頷首,正色道。
楊清聞言一愣,立時脫口嚷道。
「我才不要做甚麼和尚。」
「清兒——」
小龍女正欲輕聲喝止,禪師已抬手止住,溫聲笑道。
「小施主莫急,少林俗家弟子,不用剃度,在寺時只須守幾條規矩;待藝成之日,下山如龍入海,自可縱橫江湖。小施主且權當借寺練功,如何?」
「這倒使得。」
楊清聞言,這才點頭說道。
「龍女拜謝禪師!」
小龍女聞言,連忙躬身,盈盈一拜,說道。
「無妨,楊小施主身懷佛緣,又兼楊過小友骨肉血脈。老衲若不成全這份因果,豈不有負故人?今日天色漸晚,煩請二位至西廂安歇,明日一早,老衲在羅漢堂親自為楊小施主受戒!」
無色禪師抬手虛扶,又道。說罷,他擊掌兩下,一小沙彌從禪房外入,躬身引路,二人緩步出了禪院。
暮鼓初歇,寺里知客小沙彌將二人引至西廂。
小院背倚松坡,只三間青瓦靜室,竹影篩月,蟲聲如織。門前一匾,漆書「俗客暫憩」,筆意疏淡,倒顯幾分出塵。
小龍女住東屋,楊清住西屋,他推扉入內,室無雕飾,一榻、一桌、一燈,俱是松木原色,卻擦得鋥亮。
榻上鋪粗布被褥,洗得發白,仍帶余溫。
窗邊小爐煨著半壺山泉,白汽裊裊,混了檀香,將山中潮冷逼退幾分。壁上懸一柄小小木魚,不知哪位香客落下,在燈影里泛著幽潤光澤。
夜色不知何時已悄然四合——
用過僧人送來的清粥小菜,楊清緩步踱至窗邊。
木格窗櫺外,半舊的桑皮紙被山風鼓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推開一線,暮色里,老榆枝葉婆娑,如千百鬼爪亂舞,遠處暮鼓一聲沈似一聲。
東廂房只余一點燈火,昏黃如豆,卻刺得他眼眶發澀。
「娘親……」
喉頭滾動,終是收回已踏出的半步,反手闔窗。
和衣仰倒在硬板床上,草席粗糲,隔著單衣磨得皮肉生疼。
剛一闔眼,洛陽夜雨噩夢便如潮倒灌——
屈陰山那夜梟似的怪笑先至,黏膩濕冷,滑過耳廓:仙子,你這對渾圓大奶老夫可是垂涎三尺……
緊跟著是花玉樓陰柔調笑,絲絲縷縷透過雨幕:冰肌玉骨,怎能讓老鬼糟蹋?合該本座細細品來……
最痛是那一幕——娘親孤身佇立,花玉樓笑著將她打橫抱起,轉入溫泉屏風後。燭影搖晃,映出兩道人影交疊扭曲,水聲嘩啦,喘息細碎……
斗室幽暗,冷汗已濡透單衣,黏在脊背,煩悶燥熱,耳鼓里仍是洛陽那夜的驟雨、獰笑、裂帛之聲——聲聲如刀劍落下,刺得他五臟俱疼,久久難眠!
驀然,楊清坐立而起,急探懷中,指尖觸得一片冷硬——納影石。
那石不過寸許,翠色沈沈,卻可吞影藏形,只需半縷真氣,便能將當夜之景重現眼前。
看,或是不看?
心底似有兩個身影纏鬥不休。
一條誘惑嘶聲:看!看那屏風之後,花玉樓究竟是如何折辱她的!看這終南仙子如何淫墮成他胯下欲奴!
另一條卻哀鳴:不可!那是你的娘親,冰魄雪魂,豈能容那般污穢之景污你心中娘親的清絕端莊模樣!便是想一想,也是萬死莫贖!
幽綠微光在掌心流轉,似一簇鬼火。
少年狀若瘋魔,幾次將那玉石舉至眉心,可每當真氣將觸未觸之際,娘親那張霜雪雕琢、聖潔無瑕的側顏便如神佛法相,轟然撞入腦海,讓他心膽俱裂,痛如刀絞!
咬破舌尖,一口腥甜壓住翻湧血氣,楊清將納影石狠狠塞回衣襟,緊貼胸口。
石寒透骨,似要凍住心脈。
他仰面倒回草席,脊背撞出「砰」一聲悶響,燈芯隨之一跳,爆出一點藍焰。
蟲聲唧唧,漏壺無聲。楊清愣愣望著房梁木紋扭曲,竟化作水霧、屏風、人影……意識終如墜深淵,被黑暗一口吞沒。
燈火昏黃,照著少年依舊緊蹙的眉宇,照著他攥死的指節,照著他在夢里仍不敢松開的——那一點幽綠之色!
晨光初上,羅漢堂前,金瓦流輝,薄霧未散。
數十餘名武僧排作方陣,拳出如炮,步落似錘,喝聲連成一片,震得檐下風鈴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楊清隨一名小沙彌踏過石階,遠遠便見塵土飛揚,那小沙彌合十低語。
「施主,這便是羅漢堂,請在此稍候。無色座師稍後便到。」
說罷退到一旁。
楊清負手而立,僧袍隨晨風微動。
他看眾僧一招一式,剛猛中藏柔勁,吞吐如伏虎,回旋似游龍,不由暗暗想起娘親曾言:天下武學根源皆出少林。
而自己所習的玉女素心劍法,輕盈曼妙,講究以巧破力,意境手法與眼前這降龍伏虎的磅礡氣象,分明是武學兩極,他心有所感,低聲道。
「天下武學,也許未必盡歸少林。」
話音未落,拳陣邊緣忽地轉出一名魁梧僧人,臂如檁柱,目似銅鈴。耳畔隱隱聽他口中所言,當即邁步上前,聲如悶鼓。
「我觀你面生得緊,敢問尊姓大名?出自何門何派?」
「古墓派——楊清,現在是無色禪師座下俗家弟子。」
楊清合袖一禮,答道。
這僧人濃眉一挑,上下打量,似不信楊清所言,當下搖頭說道。
「古墓派?又是座師俗家弟子,如此說來,你與神雕大俠有幾分淵源?若真是如此,手上功夫自當不差,小僧覺悔,卻是想討教幾招。」
楊清心知此僧是方才聽去了自己低聲所言,心中不忿,有意較技,心下暗嘆:若我身負通玄武功,何至於這般寄人籬下!
「怎麼?莫非神雕大俠沒教過你一招半式?」
覺悔見他面色猶疑,嗤笑說道。
「我曾遭厄難,內力全失,並非師叔的對手。」
楊清無奈,只得直言。
「既然如此,我也便不佔你便宜,只較外功,點到為止,權作早課餘興,如何?」
覺悔依舊寸步不讓,說道。
楊清叫對方話已至此,自己若是不應戰,豈不是丟了爹娘威名,何況自己久不曾用武,筋骨久疏,正好活動活動,遂應聲道。
「好!」
「你用甚麼兵器?」
覺悔朗聲問道。
「劍。」
楊清回答的乾脆,說道。
「取劍來!」
覺悔大手一揮,說道。
片刻工夫,兩名火工僧人抬來一口木箱,掀開蓋,裡頭長短劍器寒光點點,皆是平日備著抵御元兵之用。
楊清揀了一柄青鋼劍,劍身修長,入手微沈。
他抖腕一振,「嗡」的一聲輕響,如鶴唳長空。
覺悔自兵器架上抽出一根白蠟棍,棍長齊眉,粗如兒臂,隨手一掄,風聲呼呼。眾僧圍成一圈,里三層外三層,齊聲吶喊,為覺悔助威。
楊清左腳微撤,衣袂飄然,長劍斜指,正是玉女素心劍起手——撫琴聽簫。
覺悔他已起招,棍走「伏魔圈」,掃、劈、撩、崩,一氣呵成,剛猛如山洪。
劍來棍往,一柔一剛。覺悔穩如磐石,棍影重重,逼得人透不過氣,楊清仗著身法輕盈,劍走偏鋒,每一劍都貼著棍身划過,如蝶穿花。
玉女素心劍法向來少現江湖,此刻施展開來,劍招清絕,丰神脫俗:時而「撫琴按徽」,劍尖微顫若挑弦;時而「羅襪生塵」,身影旋處衣袂飛揚;又忽作「月華流照」,劍光鋪地,如霜如雪。
眾僧幾曾見過這般既凌厲又雅極的絕美劍舞?
目眩神馳,齊聲喝彩:好身法!
好劍法!
二人拆至百招時,覺悔漸感力怯,但這少年郎卻依舊靈動飄逸,凌厲招式如江河奔湧,綿綿不絕,起初他疑是對方催動了內力,然細察之下,竟無半分內勁波動傳來。
楊清眼見這和尚分心,身形一晃,使出一招小園藝菊,足下如穿花拂柳,點、勾、挑、抹,精妙絕倫,竟在電光石火間,以劍尖在覺悔僧褲下擺「嗤嗤」連點數下。
但見幾條大口子應聲綻開,露出內裡襯布。周遭圍觀武僧見狀,頓時忍耐不住,發出哄堂大笑。
「師兄的腿,可比山門外的石獅子白淨多咯!」
「再打下去,便得回廂房換褲子囉!」
覺悔臊得面皮紫脹,怒火攻心,手中長棍一緊,暗催內力,帶起一股陰沈勁風,狠辣地朝楊清下盤橫掃而去!
楊清縱身後躍避其鋒芒,棍風擦地而過,刮得石板火星微濺——這一下若掃實了,便是鐵打身子也得筋斷骨折。
兩人旋即又鬥在一處。只是此番交手,又有不同,楊清只覺對方棍上傳來一股股陰損暗勁,震得自己掌中長劍嗡嗡哀鳴。
他心中驀然警醒:這和尚定然是使了內力,自己倒以為這少林之中盡是光明磊落之輩,卻還是藏有這等暗施陰毒的宵小!
長劍震鳴,楊清虎口已被暗勁震得發麻;覺悔棍梢帶風,欺身再進。忽聽一聲佛號,清如晨鐘,在場中所有人的耳畔敲響——
「阿彌陀佛!」
短短四字,卻夾著威猛罡氣,將棍影、劍鋒一並蕩開,眾僧只覺胸口一緊,場中塵土倏然落定。
來者一襲舊僧衣,身形瘦削,正是羅漢堂首座無色禪師。
覺悔臉色唰地慘白,慌忙擲棍於地,合十低頭。
「座師,弟子知錯。」
無色目光掠過他被劍鋒划破的褲腿,淡淡道。
「嗔念一起,已違戒律,既然知錯,便不重罰。自去後山,每日劈柴百捆,一月後再回堂下聽用。」
覺悔汗透衣背,不敢多言,低頭疾去。圍觀眾僧紛紛讓開一條道,目送他背影沒入晨霧。
「隨老衲來。」
無色這才轉向楊清,溫聲道。
罷了,悄然轉身,只把袖角輕輕一拂,便似將方才的棍風劍氣相拼的戾氣捲走。
他腳下不緊不慢,沿青石小徑往東北角去。
楊清收劍隨行,兩旁松柏滴翠,晨鐘一聲遠似一聲。
行不過百步,一座佛堂現於眼前,三間瓦屋,青磚黛瓦,無匾無聯。
無色抬手,示意楊清脫履。
二人赤足入內,堂中別無長物,只一尊木雕釋迦牟尼趺坐,面色慈悲,眉目低垂。佛前蒲團三隻,香案上一爐檀香,青煙裊裊,直透屋梁。
「楊清,你既入少林,便按俗家弟子之禮,行三皈五戒。」
無色語聲溫和,他先自取佛台清水,以指蘸灑楊清頂心、雙肩,如微雨霑衣,輕輕一涼。
隨後授三皈。
「自今而後,皈依佛,不拜邪神;皈依法,不違正道;皈依僧,不同惡伴。能持否?」
楊清雙手合十,低聲道:能持。
無色又道五戒:一戒殺生,二戒偷盜,三戒淫欲,四戒妄語,五戒飲酒。俗家弟子可權宜開緣,然於寺內,須全持。
念起第三戒時,楊清心頭卻驀然閃過娘親玉影,隨即肅容答道:能持。
無色禪師點頭,取過案上一串黑檀木念珠,套在他腕上,道:既為客居,也當守寺規三條:一,晨鐘暮鼓,不得缺課;二,藏經閣、戒律院二處,無召莫入;三,私鬥者,不論勝負,一律離寺。
記下了?
楊清撫著腕上微涼佛珠,躬身一禮,說道。
「弟子記住了,定當謹遵師訓,恪守寺規。」
無色禪師那枯瘦面容上古井無波,繼續說道。
「少林弟子入門,首年須入‘寺溝’。此非尋常山澗,乃寺後幽谷峭壁之上,鑿石為階,挑水攀行千級。肩擔日月,足踏寒暑,修的是筋骨。」
「次年,移至後山柴院,名曰‘劈柴’。非蠻力斫木,乃以掌、以指、以肘、以膝,借勢發力,破紋而斷。柴不過掌寬,勁不許外洩,習的是掌控。」
「第三年,‘種田’。一鋤一犁,躬身隴畝。春播秋收,觀日月輪轉,感四時生發。指間沾泥,心頭去塵,養的是定靜。」
「三年功成,筋骨如鐵,心氣若淵,方可經戒律院首座勘驗,入藏經閣。」
言及此,無色禪師的目光才緩終於回楊清面上。
「可是……弟子此來少林,只在寺中一月!若按此法,豈非要苦等三載??」
楊清聞言,登時大驚,這哪裡是習武,分明做三年農夫,這無色禪師莫不是誆他好玩!
「方才見你同覺悔拆招,筋骨已有稜角,勁力亦收放自如,只是你明明已勝他,又何必橫加羞辱?」
禪師目光澄靜,徬彿能洞穿人心,繼續說道。
「昨日見你之時,便覺你神色不定,氣息浮躁,此非內力盡失之症,而是心猿未鎖,意馬脫繮之兆。你心中那汪潭水,怕是已被俗事攪得渾濁不堪。」
楊清聞言心頭劇震,這無色禪師難道能看穿自己心中所想?他連忙垂首,拱手一拜,說道。
「那……弟子該當如何?」
「如此,你先在寺中,去做半日農夫、半日樵夫、半日水夫,不求全始,只求心到。」
「敢問剩餘半日呢?」
「剩餘半日隨寺眾僧誦經,直至最後一日,我便傳你適宜法門。」
楊清正欲再辯。禪師似早已洞悉,緩緩搖頭。
「修行二字,在乎於心,根基未穩,心性浮動,縱覽萬法,亦難入心門,終如鏡花水月。」
「可如今弟子若多一分功力……」
楊清眉間焦灼,每每想起洛陽雨夜幽影,他便只覺心中如刀剜,全因自己功力低微,才致那般結果!
禪師抬手,止住他話頭,語聲更緩。
「當年你父楊過年少之時,亦曾求快求狠,後來得獨孤劍魔遺法,始知‘快’、‘狠’之上,尚有‘重’、‘拙’二字。由此,才真正返璞歸真,此後於武道一路坦途。」
楊清不置可否,默然垂首,眸光黯淡,禪師拍拍他肩,笑道。
「莫要心急,你天賦卓絕,比起你父更勝幾分,若真心修武,也不急在這一月。明心見性,方是正道,小事若穩,大事自成,心量便容得下真功夫了。」
「弟子明白了。」
「既如此,便去後山隨眾僧擔水吧。」
禪師點頭,說道。
薄霧籠山,鐘聲悠悠蕩過松巔,少林後院石階上,排出一長串灰衣僧人,肩挑木桶,魚貫而行。
石階盡頭,山泉叮然。
眾僧依次俯身舀水,不搶不擠;舀罷起身,桶口齊肩,動作如一。
楊清排在隊尾,學著前僧模樣:屈膝、舀水、提肩、轉身。
他肩挑木桶,一步一頓,腰脊筆直,桶中水面只起細紋——廣仁寺一遭,內力雖失,筋骨卻相較以往精壯許多,這點分量於他也不算重擔。
不多時,便將眾僧甩在身後。
待到提水抵達山頂,楊清放下木桶,倚於池畔,長吁一口氣,歇息片刻,又提起空桶,順階而下。
如此往返數趟,直至日上中天,擔水之役方告一段落。
午後,大雄寶殿鐘鳴三響,僧眾合十魚貫而入。
楊清依樣盤坐於蒲團之上,隨眾誦經。
然則梵文經卷,於他口中,只如一條枯澀草繩,反復咀嚼,不見其尾。
他本就念得口乾舌燥,再被這嗡嗡梵音一催,喉頭更是如火燒般,辣痛難當。
少年心中不禁暗自叫苦,自己倘若在此處耗費一月光陰,口誦些不明其意的經文,只怕是南轅北轍,不知何時是頭。
日落西山,晚霞染遍天際。待到誦經課業完畢,楊清用罷齋飯,便直往廂房住處而去。
院中,一道窈窕倩影正自演練劍法。
其身姿輕盈如燕,優雅若仙,長劍一揚,劍尖直指蒼穹,剎那間,四周劍氣如潮,盡向她手中青鋒匯聚,化作一道耀眼劍芒,沖天而起,激蕩出無數劍影,氣勢恢宏。
劍罡散盡,漫天劍影如百川歸海,倏然斂入那柄青鋒之內。
方才那驚天動地的威勢,轉瞬便消弭於無形,庭院復歸寧靜,唯有晚風拂過,帶起幾片落葉。
小龍女皓腕輕輓,收劍而立,而後轉過身來。
一雙清澈如泓的星眸中,方才那凌厲劍意已然散去,此刻只余下脈脈溫情,目光輕柔地落在少年身上,唇角微啓,清脆悅耳,說道。
「清兒,今日進展如何?」
「孩兒今日只是隨合寺眾僧,擔水,誦經……其餘便也甚麼沒做。」
楊清有些喪氣的上前兩步,低聲道。
「修行修心,首重根基。無色禪師如此安排,必有其理。」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娘親所言,與禪師今日點撥的話無異。只是……這般俗務,不知何日是個盡頭。」
楊清低嘆一聲,無奈說道。
「清兒,且勿多想。我看你眉宇間已顯疲態,想來這一日的功夫也著實不輕省。回房早些歇息,養足精神要緊。」
小龍女聞言,柔聲道。
少年心中苦悶,張口欲言,卻又哽在喉間,一時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頭不由一垂,只得低聲應道。
「是,娘親……」
第二日,又改砍柴。
後山松木乾硬,斧頭落下,虎口震得發麻;一不留神,木片飛濺,柴紋歪七扭八。
第三日,輪到種地。
僧衣卷至膝彎,赤腳踏泥,犁柄一推一送,土塊翻起卻仍碎屑亂飛。
一連十數日過去,那僧人似不見了蹤影,少年索性也就安心下來,將全副心神都沈浸在了這擔水、劈柴、耕地的俗務之中,半月下來,雖說內力毫無寸進,心境倒是難得寧靜。
白日里筋疲力竭,汗水浸透僧衣,待到夜裡歸房,四肢百骸酸軟疼痛,腦中一片澄明空澈,倒頭便入無夢之境,起初夜夜糾纏不休的夢魘,竟也漸漸不再侵擾,讓他得以一夜酣眠至天明。
至此,楊清方有所頓悟:原來這日復一日的苦行,正是磨去雜念、勘破虛妄的法門,身疲,則心無餘力旁騖;心靜,則六根清明。
難怪佛門弟子多修苦行,原來當一個人疲憊到極致時,又哪有餘力去胡思亂想呢?
一直到了第十六日,又輪挑水。天方破曉,山腰霧重。楊清肩挑木桶,轉過山彎,忽聞身後腳步輕如落葉——
未及回首,一道灰影已掠至身旁。
來人卻是一名中年僧人,他赤著上身,肩背粗鐵鍊,雙手各提一隻烏黑鐵桶,展臂如鷹,桶沈似石,卻穩得連一滴水也未濺出。
只見他腳尖一點,輕輕跨過三級石階,落地無聲,徬彿身無外物。
楊清暗暗咋舌,這一隻空桶怕就有三十斤,若再灌滿山泉,尋常人連抬動一隻都難,他卻能平舉雙臂,舉重若輕!
少年心性,不肯落於人後,當即吸口清氣,腳下加勁,水線依舊平穩,與僧人一前一後,如雁行相隨。
再上數百階,山勢愈陡,晨霧濕衣,肩頭如有鉛塊。
饒是楊清這般強健筋骨,也覺汗透衣背,眼前發黑,雙腿微顫。
抬眼處,那僧人仍箭步生風,雙臂平直,鐵桶似與掌心生根,紋絲不動。
楊清心裡犯疑:莫不是此人暗中運功?
可寺規森嚴,挑水劈柴皆須憑真力氣,倘若以內力取巧,一經察覺,必逐出山門。
他不敢多想,只能咬緊牙關,一步一挪,硬撐上行。
山風忽轉,吹得衣袖獵獵作響;石階如天梯,沒個盡頭。
他已是精疲力竭,正欲歇肩,卻見那僧人已提桶折返;雙臂仍平舉,沿階飛奔而下,僧袍帶風,掠過身旁。
「怪哉!此人體力竟如此之好!」
楊清心裡一凜,咬牙繼續上行。
待到他快到山頂時,耳邊又響起輕快腳步聲——那僧人提著兩桶重新盛滿的水,從後趕上,與他並肩。
水面平滑,映出天光雲影,一滴水珠都未濺出。
楊清不由大驚——縱是絕頂內家高手,也斷難有如此神力!他忍不住側首,低聲喚道。
「前輩神功蓋世,敢問尊號?」
那僧人卻恍若未聞,目光如炬,直視前方,足尖一點,已掠過他身側,疾若奔馬,沿石階飛馳而下,頃刻沒入雲霧深處。
「難道此人是個聾子麼!」
楊清心中暗忖,索性依池而坐,心道:他既又下山擔水,總要回來,待再他折返,提前攔住,好好請教一番。
「楊清,偷懶作甚!」
未坐片刻,忽聽一聲厲喝,回首望去,一高瘦和尚快步而來,眉目凌厲,目中不喜。
「師兄勿怪,適才——想問那擔水極快的僧人,師兄可知是何人?」
楊清忙起身拱手,說道。
「你說的是那覺遠麼?他因看管藏經閣不力,被方丈罰日日擔水。」
那高瘦和尚一怔,繼而冷笑道。
「師兄,他看起來功夫極好,怎會被派個看守藏經閣的差事?」
楊清聞言,心頭驚疑,說道。
「休得多問,快去汲水,再遲誤功課,小心戒杖伺候!」
高瘦和尚皺眉道。
楊清拱手應諾,口中答應著「是」,心頭翻湧不止:這僧人因看管藏經閣不力被罰以苦役,難不成是偷看藏經閣的絕頂武功,這才遭受責罰?!
他再思一層:原只道那藏經閣中只有些晦澀難懂的梵文經書,看來其中還藏有少林寺的至高武學書籍,若能得之一觀之……
想到此處,楊清眼中亮光一閃,心中一個念頭已然種下:今夜我便去藏經閣去尋找此人,若尋不得他,便入藏經閣一探。
若得一招半式,也是極好!
是夜,月隱雲間,寺中寂寂。風過松林,沙沙如語。楊清獨坐廂房,點一豆小燈,盯著窗外月色,心中已是急不可耐。
子時將至,他終於起身,吹滅燈火,輕手輕腳打開房門,一步步溜入夜色之中。
少林寺地廣院深,樓宇交錯,松柏成林。夜色中行走,如入迷陣。楊清雖記得些來時路徑,但不知藏經閣所在,只得借著月色,胡亂摸索。
他小心避過巡夜僧人,穿過鐘樓石徑,踏入靜室長廊,又折入一片幽深林影之中。
忽有涼風拂面,前方現出一片高牆黛瓦,隱約可見一座古樸肅穆的大殿。
殿前石階寬闊,兩側立有銅鼎香爐,正中懸一匾,書曰:藏經閣。
那匾額古字龍飛鳳舞,筆意雄渾,似蘊無形韻力。
閣樓通體以檀木建成,三層飛檐,檐下懸鈴,風來輕響。
窗戶皆以獸頭銅扣封閉,門前石獅靜伏,兩目圓睜,仿若察人心跡。
楊清伏身上前,四下觀望,果無一人。
他繞至正門前,只見銅鎖森然,大如鵝卵,顯是年久堅固之物。
他四顧無人,便摸出藏於袖中的鐵片,欲將鎖撬開。
正欲下手,忽覺背後一陣冷風拂過,脊背寒毛倒竪!
還未轉身,一個高大黑影陡然撲至,一隻大手如鐵鉗般按在他右肩,力道沈穩,不容動彈!
「好膽!三更夜半,擅闖藏經閣,你是哪門弟子?」
楊清心頭大駭,猛地回首,只見那人身形魁梧,頭戴灰巾,身披舊袍,月光灑落,只見他眉如臥刃,目似寒星,正是那晨間擔水如飛的僧人!
「覺遠師叔!」
楊清脫口而出,喊道。
那僧人冷哼一聲,眼中厲色一閃。
「你認得我?」
語聲未落,楊清肩頭一緊,只覺一股內勁如泉湧而入,經脈一震,竟是一點也動彈不得!他連忙開口解釋說道。
「自然認得,白日擔水之時,我叫你數次,你也不應我。今夜專程來此尋你。」
「尋我有何事?」
覺遠聞言,立時鬆手,仍神色警惕,說道。
「我叫楊清,乃無色禪師座下俗家弟子,白日里見師叔武藝高絕,心生仰慕,只盼能得片言指點。」
楊清雙手合十,躬身說道。
「我只識誦經,不通拳腳。若欲習武,自去請教無色師兄。」
覺遠說道。
「出家人不打誑語,師叔方一出手便讓我束手,定是內家好手,是不是從藏經閣里學了甚麼高深內功心法?」
楊清寸步不讓,低聲道。
「我入寺三十載,職司看守藏經閣,閣中佛經萬軸,卷卷皆翻過,唯獨只是不看武學秘籍,你若想看佛經,明日稟明天鳴方丈,循例登閣便是。」
覺遠聞言也不生氣,只是說道。
楊清心頭一凜:這大和尚莫非真不把武功放在心上,只把佛經當閒書,翻著翻著便翻出一身驚人本事?
若真如此,自己若要學他,豈不也得守著青燈,枯坐三十載,把那萬卷佛經翻遍才罷休?
覺遠側耳聽了聽,低聲道。
「別杵著了,巡夜的師兄過來,咱倆少不得又要挨方丈一頓板子。」
話音未落,月影里果然晃來兩盞燈籠。兩名巡夜僧人遙遙望見一高一矮的人影,揚聲問道。
「覺遠、君寶,深更半夜的,怎還不睡?」
覺遠忙把楊清掩在身後,合十躬身,說道。
「回師兄,只是出來走走,見無異常,這就回房。」
那兩人晃了晃燈籠,見無異狀,便轉身去了,腳步聲漸遠。
覺遠松了口氣,卻苦笑連連。
「阿彌陀佛,方才替你圓謊,明日須向無色師兄領罪了。」
楊清聽他口口聲聲「領罪」,心裡只覺好笑:這大和尚真是迂腐至極。只要他自己不說,禪師哪能知道?
他忽地似想起甚麼,狀似無意地問道。
「咦?這寺中好像並無‘君’字輩的僧人吧?」
「君寶是我小徒,與你年歲相仿,是寺中俗家弟子。」
覺遠如實答道。
「既是師叔的徒弟,想必教了他些功夫吧?」
楊清眼中一閃,說道。
「也不是甚麼功夫,不過是些強身健體、調理氣血的法門罷了。」
覺遠一笑,說道。
楊清聞言,心中頓已明瞭:此等說法,這大和尚十之八九便是修煉內勁的法門,只怕他自己都不知,反倒被自己一句試探探了出來。
「弟子平日擔水實在辛苦的緊,還請師叔可憐!不若也傳上幾招。」
楊清思忖片刻,當即求道。
「你快回吧,若真叫巡夜的師兄撞見,真要挨板子了。」
覺遠壓低了聲音,語氣中一片不容分說的堅決。
楊清心中無奈,暗嘆這大和尚當真是油鹽不進。
看來今夜不僅學不得半點功夫,有他在此處守著,這藏經閣更是休想再踏入半步。
他只得抱拳一禮,道了聲得罪,便轉過身,悄然融入了沈沈夜色之中。
待他回到廂房,卻見東窗櫺間透出些許微光。
他心中一動,輕輕推門而入,只見一襲素影正臨窗而坐,白衣勝雪,清冷如月,正是娘親。
她雙眉微蹙,神色憂慮,顯然已候自己多時。
「娘親……」
楊清心中一暖,低聲喚道。
「清兒,你緣何深夜外出?」
小龍女立身起來,詢問說道。
「孩兒……方才潛往藏經閣去了。」
楊清不敢隱瞞,如實答道。
「藏經閣是少林重地,豈是你可以擅闖?為娘又乃一介女流,不好四處走動,若是你遇上麻煩,如何是好?」
小龍女聞言,目光卻陡然一凝,說道。
「孩兒只是想著,冀望能從閣中尋得一二精妙功法,也好早日有所進益,免得娘親再為孩兒受累,所以才……」
楊清垂首,低聲說道。
「日後切莫再如此行險,無色禪師既已應允,便斷不會食言,你只需靜心按他所說堅持修行便是。」
小龍女聞言,語氣緩和了些許,說道。
「孩兒明白。只是……只因孩兒擔水那日,曾見一位叫覺遠的師叔功夫極為高深,又無意中得知他正在藏經閣當值,心想或能得其一二指點,這才冒失前往。」
楊清連忙解釋說道。
「那他可傳了你甚麼功夫?」
小龍女冷眸凝向他,問道。
「那倒沒有……不過,那位師叔心地不壞,還替孩兒遮掩,擋住了巡夜的僧人。只是他性子迂腐了些,說為了我而打了誑語,明日一早便要去向無色禪師領罰。」
楊清坦言說道。
「看來,此人倒也有顆赤誠真心……清兒,你明日隨他一起領罰。」
小龍女聞言,清冷眼眸中反而掠過一絲贊許,轉而看向楊清,輕聲說道。
「娘親,這又是為何?」
楊清大為不解,連忙問道。
「他因你而受累,你若為求自保而藏匿不出,豈非成了無擔當的小人?若是你不去,他如何說的清楚,不是又要撒謊了。你且放心,無色禪師乃過兒的好友,不會過分為難於你。」
小龍女淡淡說道。
楊清聽的心神一震,抬首望去。
只見月華自窗外灑入,映得她一襲素衣如雪,容顏清麗絕俗,恍若塵外仙姿。
自始至終,娘親一如往昔,始終是這般純善無瑕。
他整衣肅立,雙掌合十,低眉道。
「孩兒謹遵教誨!」
次日破曉,晨鐘初歇,戒律院前薄霧未散。
覺遠已合十躬身,立在石階下候著。無色禪師緩步而來,灰袍隨風微動,面上無喜無怒。
二人一同進了戒律院後,還未開口說話,門外腳步聲輕至。楊清跨進門檻,雙手合十,先向無色一禮,又向覺遠眨眼,隨後朗聲說道。
「座師,弟子昨夜犯了寺規,擅闖藏經閣,蒙覺遠師叔庇護,僥倖逃脫,今日前來領罰。」
覺遠聞言一怔,似未料到楊清竟會主動請罪,於是便將昨夜之事原原本本說了。
無色禪師聽了,眉也不抬,只抬手輕擺,說道。
「既然同犯,同受其罰。你二人各抄《金剛經》十遍,限三日完成。抄完後,當堂焚稿,灰灑菜園,以作春肥。」
二人相視一眼,齊聲應下。
白日里,二人依舊隨眾僧出坡:挑滿三池水、劈完兩垛柴,再下菜園松土除草。汗水未乾,又到佛堂隨眾誦經;木魚聲里,日光西斜。
三日一晃而過,已是第三日深夜。
戒律院燈火如豆,兩人對坐抄寫,不多言語,一筆一捺不敢懈怠。初更鼓罷,第十遍《金剛經》終於落筆圓滿。
楊清伸個懶腰,正待離開,覺遠卻忽地開口。
「小小年紀,倒瞧不出你有這般義氣。」
「師叔因我受罰,我要溜了,還算人麼?」
楊清只是一笑,說道。
「那夜你求我傳你強身之法,如今還想學麼?」
覺遠低嘆一聲。
「當然,就怕師叔嫌我駑鈍。」
楊清眼光一亮,立時點頭說道。
「皮相小道,何足掛齒。」
覺遠把筆一放,說罷,他牽住楊清手腕,腳尖一點,僧衣蕩風,霎時掠出戒律院大門。
楊清只覺耳邊生風,眨眼到了藏經閣後一座小小破院。
牆頭藤影斑駁,月色如洗。
「師父!」
柴門吱呀一聲,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迎出,眉目清秀。
楊清看去,只覺這少年氣息悠長,腳步輕盈,顯然也是內家好手,看來必然是得了這覺遠的真傳!
「君寶,他叫楊清。這三日抄寫經文,他陪我伏案不眠,我見其心性頗佳,他想學我那套強身活骨的法門,我便帶他來了。」
覺遠含笑,說道。
「師父,我也想聽!」
君寶聞言,神色一喜,說道。
覺遠點了點頭,盤膝坐到石台之上。一旁的君寶落座而下,楊清對著君寶合十,兩人相視一笑。
「經文全篇我只講一遍,你能自悟幾分,便是自己的造化。」
夜風穿院,覺遠抬手,在青石板上虛劃一道圓,像劃開一輪水中月。
「我所修法門,出自天竺達摩祖師《楞伽經》,其中並非脫苦涅槃的聖諦,也不是說空及非空的中觀之道,更不闡明緣起大義及諸法實相,我雖不明其意,故而只是熟讀記誦,未曾想竟有強健身軀之效,閒來也傳了一些給小徒君寶。」
「可惜半月前經書被人盜走,閣中連拓本都沒留下。若要默寫成本,又怕再遭賊手,如今只好把經文牢牢記在心裡。」
楊清微微點頭,暗忖:覺遠師叔果真沒有扯謊,是因經書失竊受了寺規責罰。念頭未落,覺遠已口宣佛號,緩緩開講。
「第一式,先學‘清風’。想象自己站在山巔,狂風卷松,你是風中的一縷清氣,不與萬物相爭,只順其勢而走。呼吸時,吸如抽絲,呼如拋線,綿綿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