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母子重逢
秦嶺夜色,深如幽淵。
山谷間寒風似鬼泣,穿林而過,捲起層層死葉,簌簌作響。
月色被烏雲反復遮掩,光影如同潰裂的碎銀灑落荒山,時隱時現。
此刻,花玉樓正俯身探看古墓斷龍石玄機,驀地,茫茫夜色被一道裂帛般的厲嘯劈開!
只見一道黑影破月而來,竟是一隻碩大無朋的玄鐵黑雕。
其翼展橫亙丈余,似烏雲蔽月;金睛灼灼如燎原之火,利爪森森若玄冰鑄鈎。
俯衝之勢疾若奔雷,鐵翼掀起勁猛罡風,登時,草木摧折,飛沙走石,山林霎時化作一片狼藉!
花玉樓只覺惡風襲背,他折扇方舉,那黑雕已如鬼魅般臨頭,霎時,精鋼巨爪竟精准扣入他左右琵琶骨,鮮血霎時迸濺,如紅梅綻雪。
他悶哼一聲,正欲運功,竟覺丹田滯澀,周身內力如凍凝江河——原是那雕爪暗蘊奇勁,已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死。
隨即,黑雕振翼,拔地而起。花玉樓身形懸空,轉瞬已被巨雕挾入夜空,唯余一聲驚怒交加的呼喊,被山風撕得粉碎。
斷龍石下,楊清目睹這驚駭一幕,但見草木殘骸仍在狂風中震顫,空中猶存淡淡血霧,那黑雕來去如電,宛如山海經中的上古凶禽,冷汗浸透衣襟,他忽覺這寂夜秦嶺之中,也許蟄伏某種更加可怕的殺伐活物!
不知過了多久,山風忽止,烏雲散開一線。
只見那巨雕去而復返,雙翼收攏,落在楊清面前三步處。
月光下,雕羽黑得發亮,金睛如電,凶威逼人。
楊清只是與它對視一眼,便覺呼吸停滯,氣血不暢!
這雕俯頸端詳,金睛里殺機翻湧,利爪微張,楊清一動不動,只覺寒意透骨,徬彿下一瞬他就要如那花玉樓一般,被其一爪透胸!
忽地,神雕昂首,一聲長嘯裂雲而出,震得松針簌簌而落。
嘯聲未絕,它巨翅一斂,右爪探出——爪如鑌鐵,卻落勢極輕,只往楊清胸口輕輕一按。
「噗」的一聲悶響,被制的諸穴頓時通暢,凝滯氣血湧遍全身,甚至連方才被花玉樓所傷之處也徹底痊癒,楊清嗆出一口濁氣,翻身坐起,怔怔望著神雕,不知其究竟何意。
默然片刻,神雕轉身振羽,掠地數丈,落於草色深處,月光之下,雙翼微收,鐵爪撥草,沙沙作響。
楊清心頭一動,當即提氣縱身,足尖點地而至。但見爪下草陷泥開,露出一口圓池,大可容人,泉水自其中湧出,溫霧裊裊,映月生輝。
他俯身探視,暗忖道。
「竟是一個水門暗道……難不成這就是古墓入口!」
他趨前幾步,低聲問道。
「神雕前輩,這便是古墓入口麼?」
神雕不答,只用爪背輕叩青石三下,「嗒嗒嗒」,聲音清脆,似某種暗號。
它退開半步,側頭低鳴,竟似一聲嘆息,隨即轉身,拍翅沒入夜色,只留下地上一片被勁風掃出的弧形淺坑。
楊清見那神雕遠去,他回首凝視泉洞,胸中歡喜漸生,這定是古墓入口了,他正欲進去探尋一番,卻又猛地一醒,回頭望向古墓青石旁,孟、張那二人尚倒在地上,痛苦呻吟,四肢抽搐。
「我既無解毒之法,又怎救得了你們?」
楊清喃喃一句,隨即眉鋒一沈,暗暗思忖。
「況且你二人對娘親心懷妄念,此刻報應已至。不過,念在你二人曾救我一命,待我尋到娘親,再來料理你二人!至於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念及此處,他不再回頭,撩起衣擺掖在腰間,探足入水。泉水溫熱,淹過足踝,竟無寒意。楊清深吸一口氣,沿著那滑不留手的石階緩緩下行。
水霧升騰,月色被石壁隔絕,眼前只剩一條幽暗水道,不知通往何處。身後,孟、張二人的呻吟漸不可聞,只余泉水汩汩。
泉眼狹狹,初尚溫軟,轉瞬冰寒刺骨。楊清雙臂如槳,撥水前行,黑暗裹身,唯聞汩汩水聲與己心跳相搏。
游了不知多久,楊清只覺胸臆漸緊,耳鼓轟鳴,若是再不換氣非得憋死不可,正當他驚懼交加,就要憋死在這水道之中時,忽覺被一道暗流往上抬起,頭頂一空——「嘩啦」一聲,已破水而出。
冷意似從亙古積來,未及睜眼,已先侵骨。
楊清打了個寒噤,抹去臉上水珠,放眼四顧,只見此處穹頂低垂,黑石嶙峋,水珠自石筍尖端緩緩墜落。
楊清解下外衫,擰去水漬,貼身系好,抬步循梯。
梯盡處是一條甬道,穹頂愈低,幾欲壓額。
石壁間隱有劍劈斧鑿之痕,年深苔封,行不數步,寒氣更盛,呼出的白氣旋即凝成細霜附於唇畔。
他不敢大口提氣,只把指尖貼在石壁上,穩住心神。
壁面滑膩,其上覆著一層厚厚苔蘚,稍一用力,便有腥濕水珠滲出,順腕而下,冷得他連心跳都打了個突。
楊清又走了許久,越往深處,寒意越重,竟似無數細針透過肌膚,直刺骨髓。呼出的白霧在面前凝而不散,像一道隨時會撲來的森然鬼影。
忽有「喀啦」一聲輕響,徬彿枯骨錯位。
楊清倏地收足,背脊緊貼冷壁,屏息側耳,駭然無比,黑暗裡,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胸腔生疼。
正自凝神,忽覺腳下一虛,竟似踩空。
還未及驚呼,耳畔「嗡」的一聲銳響,甬道兩側石壁倏然綻開兩道孔隙,數支短矢如暴雨疾射而出,帶著森然破風之聲!
楊清瞳孔驟縮,幾乎反應不及,幸而身子筋骨健壯,猛地一個虎撲,貼地翻滾,堪堪避過。短矢擦肩而過,勁風割面,刮得生疼。
他心頭狂跳,尚未喘息,又聞「嗒嗒」聲起,腳下石磚驟然下陷半寸。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方甬道石壁突自翻落,一排森寒鐵刃自上而下齊齊劈落!
楊清急切之下,雙手猛撐地面,腰背一擰,整個人凌空翻起,險險貼著鐵刃上緣躍過。寒光在腳踝下掠過,幾乎削去鞋底。
落地之際,他胸口已是一片火辣劇痛,險些嘔出一口血來。
楊清緊握拳頭,死死逼住喉頭,只覺額頭冷汗滾滾而下,脊背早被冷意濕透——此地機關層疊,處處索命,自己竟還能苟活……或許冥冥中尚未絕路!
甬道重歸死寂,唯余楊清粗重喘息。那一刻,他徬彿連自己心跳聲都被放大,震得耳鼓轟鳴。
楊清咬緊牙關,把心中恐懼生生咽下,繼續向前,不知走了多久,一個轉角後,竟果真看到一線亮光,如豆如星,懸在極遠極暗處。
他心頭乍喜,腳下不由加快,三步並作兩步,幾乎要奔起來。
忽地——一縷冷風掠面,帶著幽蘭般的寒香,直透腦際。
下一瞬,只聽得金鈴顫動,隨即一刀黑影無聲欺近,劍鋒破空,一柄七尺青芒已抵在他咽喉。
劍尖冰涼,卻不刺入,只輕輕一點,便封住他所有退路。持劍之人隱在暗處,唯有一雙冷眸映著微光,宛若兩輪寒月。
楊清背脊驟僵,呼吸凝滯,似乎下一刻那青芒就要將他封喉!
「你是何人?」
聲音低清,似冰泉擊石,字字生寒。
劍光忽閃,黑暗被那一點寒光劃開,露出一張雪雕玉琢般的極美臉廓!
楊清抬眸望去,只見這女子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唇色透出一點朱砂,黑髮散落,只用一根素帶松松輓住,幾縷垂在耳側,襯得頸項修長,肌膚冷白,無一絲血色。
一眼看去,恍若幽蘭,冰魂雪魄,美得近乎非人。
楊清只覺泥丸宮宛如遭雷電極中,那雙冷清眼眸——與他夢里千百次描摹的,一模一樣,眼前之人不是自己苦苦找尋的娘親小龍女,又能是誰?
「娘親!」
楊清喉嚨里迸出一聲哽咽,熱淚奪眶而出,竟不顧劍尖仍抵在喉,猛地撲上前去。
即便是劍鋒在他頸側划出一道細痕,血珠滾落,他卻渾然不怕!
「你……」
小龍女不料此人形色瘋癲,竟連命也不要,她心頭一震,足下微錯,劍芒倏地後收三分,寒光離喉僅余寸許。
楊清撲空,踉蹌跪倒,塵埃四起,抬眼之際,只見一雙秀白小鞋,鞋尖綴著細小明珠,冷輝點點。
他膝行一步,雙臂環住那素裙下露出的一截小腿,觸之冰涼若玉,卻牢牢抱定,淚如雨傾,只是痴痴喊著娘親二字。
小龍女低首凝視,牆上幽燭映出少年鬢發如棘,形似佛門沙彌,然而那熟悉身形卻分明是那在襄陽城下,拼死也就要替自己擋箭的苦命親子,她指尖微顫,眸中冰雪頓時盡化,長劍幾欲墜地,唇邊輕喃。
「清兒?」
楊清聞言,終於仰起臉,卻只見那絕美冷清的眸中有水光打轉——分明是憐思凝成的冷露。
他再也忍不住,立起身來,撲進娘親懷裡,額頭抵在素白衣襟,鼻息肆意貪婪嗅著那溫軟幽香,淚水滾溢而出!
劍尖終於落地,寒鐵觸石,素手輕抬,小撫過楊清頸側的血痕,真氣微吐,封住血脈,止了那一線殷紅。
「娘親,我找了你好久……」
嗚咽之聲在耳,小龍女環住他,指尖穿過他短寸鬢發,輕輕摩挲。
良久,兩道緊貼身影才緩緩松開,楊清被淚水浸透的視線漸漸清晰,這才驚覺,自己方才伏在娘親胸前,哭得力竭,竟將她素白襟口浸濕一片。
他本能抬袖欲拭,卻又只僵在半空,原來娘親胸膛前的素白中單被徹底浸透,雪色隱現,隱約映出兩團極為飽滿渾圓的弧度,僵住的手忙不迭縮,訥訥道。
「孩兒無狀,污了娘親衣裳……」
小龍女微笑不語,指尖拂過他眼角殘淚,並無絲毫責備之意,反是滿心無盡柔情!
四壁寒苔幽碧,水珠沿石稜滴落,聲聲如漏,終不再似先前那般淒冷……
寒玉床散髮著淡淡冷霧,氤氳繚繞,母子並肩而坐,玉面映出清霜般的微光。
楊清低聲細語,將自己的經歷娓娓道來,從襄陽一戰後,等他醒來之時,已身處在長安廣仁寺——那暗藏魔焰的詭秘之地,那時他便發現自己內功盡失,後又意外遇見那段烈、迪婭二人欲行刺於忽必烈,卻最終失敗。
「那時孩兒雖功力全失,卻助他們僥倖脫出魔寺。幸而那二人非歹惡之徒,孩兒便表明身份,他們不僅將娘親昔年出身始末盡數相告,更陪孩兒赴秦嶺尋訪,奈何終是空手而返。」
楊清語聲漸低,接著說道。
此後,他不願耽誤迪婭、段烈的北上之計,便獨自辭別二人,一路西行,再探秦嶺尋找古墓,不料於山下佛寺遭襲,幸得孟、張二人相救,後被魔教妖人蒙騙,隨其途經悔心橋,渡過回水,終至斷龍石前,那魔教妖人反水偷襲,幸得神雕相救,方才化險為夷。
古墓幽燈,光影如紗。小龍女靜靜傾聽楊清這一路風波。每至驚險處,睫羽輕顫,眸底寒潭微漾,波光里盡是心疼之色。
良久,她微一點頭,聲音低軟。
「平安歸來,便已是萬全。」
「娘親……」
楊清抬眸,欲言又止,耳尖微紅。
「孩兒心底,藏一疑問許久。」
「說罷,娘知無不言。」
小龍女見親子扭捏模樣,輕聲說道。
少年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這些日子……娘可曾念過孩兒?」
小龍女輕嘆,說道。
「傻孩子,娘的心何曾與你分離片刻?朝朝暮暮,無一刻不在念你。」
楊清喉結滾動,垂睫掩去眸中濕意,說道。
「既然如此……娘親為何不曾出來尋找孩兒……」
小龍女微偏螓首,一縷青絲垂落肩頭,語聲淡淡。
「襄陽戰後,我與過兒原要北上尋你,奈何他為了金輪國師暗招所傷,不得已退回古墓……」
楊清聞言胸口一緊,方知那花玉樓所說句句屬實。見他神色惶然,小龍女抬手輕撫他鬢角,柔聲道。
「如今,過兒已自封石室,閉死關三載,當能脫劫。那日他生死關頭,心神反入空明之境,他曾對我說,感應到你的命數未絕,自有回歸古墓之日……」
「爹爹他……」
楊清一震,未曾想自己這位爹爹不僅武功通神,甚至還可未卜先知,今日自己叩門古墓竟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所以這些時日,娘親便一直守在古墓里,一邊護持他閉關,一邊念著你,等著你……」
小龍女側眸看向眼前的親子,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滿是化不開的柔情。伸出素手,將他輕輕攬在身側。
楊清只覺喉間堵塞,千言萬語,終化作無聲的依靠。
他將頭埋在那香軟肩頭,幽蘭般的熟悉氣息縈繞鼻端,剎那間,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盡皆遠去——縱歷千劫,得此一刻,亦覺猶死無悔……
母子二人又這般坐著談了許久,楊清忽的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事。
「對了,娘親,還有一事,確是差點忘了……古墓之外還有兩人,中了那魔教妖人的毒,生死未卜。」
楊清垂眸,猶豫片刻,緩緩開口。
「想救便救,想棄便棄,娘不會替你決斷。」
小龍女目光澄澈,似已知他心中躊躇,只微微頷首。
「那二人雖對娘親出言不遜。我本欲袖手,但……他二人也曾救我一命,終究不忍見死不救。」
楊清握緊拳頭,說道。
「你若救,娘便陪你走一趟;若不救,也無人指摘。善惡一念,問心即可。」
小龍女微微一笑,說道。
「娘親,我意……救人之後,再與他們算舊賬不遲!」
楊清低頭,恨恨說道。
「好,娘同你去。」
小龍女點頭,雪袖輕拂,寒玉床冷霧四散。
幽暗墓道中,小龍女掌風微吐,一盞盞青銅油燈應手而亮,青光蜿蜒,照亮前路。
楊清緊跟腳步,左拐右拐,走的他是暈頭轉向,不知身在何處,心中暗暗吃驚,方才自己也忒大膽了些,如此繁雜迷宮也敢在其中亂闖!
終於,又一個拐彎後,小龍女步伐微鈍,楊清也隨之停住,母子二人終至至暗河出口,只聞的水聲潺潺,周遭冷霧透骨。
「清兒,此處水道曲折如蛛網,岔口無數,一步走錯便難回頭。你方才誤打誤撞闖進來,是天命要我們母子今日重逢,卻未必有第二次運氣。這次我在前頭,你貼著我後方,半寸莫離。」
寒霧中,小龍女解下外衫,僅留月白中衣,牆上燭火映得她肩背雪膩,腰肢一折,竟不盈握,水波微漾,曲線隨之起伏,如初綻芙蕖,清艷中自有鋒芒。
然而楊清尚未來得及細看這驚鴻之姿,但見娘親已探足入潭,漣漪層層蕩開,他連忙跟至潭畔凝,深吸一口氣,鑽進了那幽幽潭水之中。
水道深處,水色愈暗,只余一線微光,楊清屏息潛行,眼前只剩一道模糊的素白背影。水流忽急,小龍女似有所覺,回手輕擺,示意他靠近。
「別落下。」
密音穿水,楊清聞聲疾擺臂,小龍女卻反手扣住他腕脈。
楊清收勢不及,便要直直撞上娘親那曼妙身軀,還好他猛然手臂往前猛擺,這才讓堪堪避過,但鼻尖卻還是蹭過臀際輕紗——
如此距離,他瞧的分明,只見那透濕薄綃下,兩瓣白膩渾圓隨划水韻律微微顫晃,股溝深痕直沒入腿根陰影,這番場景竟教他喉間無端發緊,丹田似有熱流翻湧。
又游了一會兒,前方水流愈發猛卷,小龍女發絲忽如黑藻纏頸,楊清這才驚見娘親後頸衣帶不知何時松脫,整片玉色全然裸露!
水波推搡間,兩團凝脂自腋下斜溢而出。
那驚心動魄的弧光被半褪羅裳勉強托住,乳廓上緣浮出渾圓雪線,下緣卻深埋於粼粼波影。
最是銷魂處,便是那纖細玉臂張合之際,一側飽滿凝脂如雪兔撲躍,半抹粉潤之色驚鴻乍現。
待楊清凝眸欲辨,濕衣復又緊貼,只余薄紗下兩團勃發朦朧輪廓,抖顫如月下初綻的並蒂玉蓮。
這番香艷畫面看的楊清是魂顫心悸,腦中卻是自責不以——這般偷偷窺視娘親玉體,豈非與那花玉樓等魔教妖人無異?
可那顫晃的白膩輪廓,又如噬魂幽谷,讓他的目光再難移開。
幽深水道,絕艷裸姿,魂魄俱銷,羞慚交迸,終直教少年方寸大亂,硬如鐵石!
許久,碧波忽開,一線天光自暗流盡頭斜射而入。
小龍女輕叱一聲,左掌托水,右腕仍扣著楊清脈門,借浮力縱身——宛如白鯉躍龍門,破水而出。
水珠四散,映著她半濕半掩的衣襟,碎作漫天星屑。
楊清被她一帶,踉蹌出水,未及喘息,便見娘親已俯身於池畔密草之間,草色深碧,掩至脖領,一石盒早埋苔下,其中已備好乾燥衣物。
小龍女指間微顫,拈出一件月白細絹中衣,輕抖開來,映著林隙月光,瀲灧生輝。
她先側身披衣,指尖一挑,再將濕紗褪盡,如此一來,春光盡保。
待到衣物換畢,小龍女背對起身,抬手將長髮絞乾,指縫間漏下幾縷烏黑,襯得頸後那片肌膚愈顯瓷白,宛如新雪覆玉。
隨即,又將石盒內另一套青布小衫擲向楊清,衣角挾著一縷暖香,正罩在他頭頂。
楊清手忙腳亂,扒下濕衣,指尖猶帶戰慄。
草葉沙沙,掩去少年尚未褪色的通紅耳廓。
待二人衣襟整肅,重聚一起,楊清便引小龍女去尋那二人,龍石巍然橫亙,石下陰影中,孟、張二人面色慘白,胸口起伏微弱,已是氣若游絲。
小龍女神色一凜,解下腰間早已備好的青玉小瓶,拔塞傾出兩滴琥珀色的玉蜂蜜,蜜香清冽,似能透骨生春。
她以指蘸蜜,分別點入二人口中,指尖輕抬,內力暗送,助蜜化開。
旋即並指如劍,封住二人經脈,以防毒性繼續潰散,同時也可防這二人萬一行不軌之事。
收指之際,她側首對楊清道。
「清兒,如此便可暫救此二人性命,只是仍需在三日之內尋到解藥,性命方可保住。我們便在此守候半日,待他們醒來再作計較。」
言罷,小龍女盤膝坐於石側,素衫下擺鋪陳如蓮,楊清點頭,依言坐在娘親身側,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她鬢角未乾的水珠上。
晶瑩剔透的光點,映得那絕美容顏皎若明月,楊清心中方才的旖旎念頭竟又翻湧起來,他慌忙別過頭去,耳根愈紅,只聽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絕不敢再多看一眼!
夜色褪去,朝陽初升,金輝漫過古墓青石,孟、張二人臉上鍍了一層薄金,喉間發出低弱呻吟,眼簾顫動著睜開,終於是轉醒而來,然而目光所及之處,卻是兩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是楊小兄弟麼……這位是……」
孟天雄抬眼望去,發現竟是楊清,才一開口,話音卻忽地凝滯,目光被他身畔那道麗影牢牢牽去。
張莽亦隨之轉睛,瞧向那素白麗影,重傷之軀立時輕顫起來,喉間發出乾澀低喘。
「我便你們所尋之人了。」
小龍女對二人痴熱眸光恍若未見,只是微微頷首,聲如冷泉,七分寒意,三分柔情,二人眸光漸漸聚焦,終於是看清楚了這女子模樣。
只見這女子一襲月白細絹長裙,晨輝透過輕紗,肌膚勝雪,若隱若現,衣下峰巒起伏,曲線曼妙,徬彿春水映山,清極而艷。
風過處,薄紗貼體,勾勒得玉峰怒聳,纖腰一束、玉臀隆起,長腿筆直,如琢如削。
鬢邊幾縷濕發微亂,卻更襯得眉目如畫,遠山為眉,秋水為眸,瓊鼻挺若玉琢,朱唇輕點丹霞。
清冷中自帶三分艷光,令人不敢逼視,卻又移不開半分目光。
這番景致,有詩為證:
月白輕綃裹玉肌,雪膚隱現醉晨曦。
峰巒起伏驚春浪,纖腰一束媚如絲。
朱唇點絳三分艷,秋水橫波七分痴。
冰肌玉骨裹風情,絕色人間無二姿。
是了!這位定就是傳聞之中的終南仙子!癱在地上的二人痴看之下,各生心思!
孟天雄不自覺想起佛殿之中,那花玉樓以納影石展示的仙子圖影,她一襲白衣立於舟畔,僅一抹側影便已清寒入骨,而此刻真人當前,方知那圖影不過是霧裡看花,怎敵得眼前活色生香?
張莽又是另一番不堪妄想,腦中反復咀嚼著那花玉樓所言「仙子四妙」——長腿、蛇腰、豐乳、翹臀。
他本以為多是誇大之詞,此刻細細觀之,才知那魔教妖人竟未有絲毫虛言,甚至遠不能道盡仙子妙處的萬一!!
朝陽穿林,薄霧未散。
楊清側立一旁,他見孟、張二人目光熾熱,灼灼如炬,心頭既有兩分得意:娘親絕色風姿,凡夫俗子自當俯首,然又帶三分怨怒——那兩對賊眼,竟如此放肆無狀,盡數落在娘親要緊部位!
「前夜在仙遊寺中,二位可還記得自己說過的瘋話?」
眸光如電,冷聲開口。
冷語之下,二人才得驚醒,循聲望去,只見那位楊小兄弟側身立於白衣仙子之畔。
一襲青衫,廣袖流雲,雖是寸發,卻掩不住神清骨秀之貌,二人並肩而立,恍若姑射仙人攜侶同臨,風儀俱絕。
「仙子……竟心屬於他了麼?」
二人皆是如此一想,不禁心生妒意,卻旋即嘆息,憑自己這點微末武藝,平平相貌,就是那魔教妖人花玉樓在這終南仙子面前,也不過塵芥。
「清兒,口舌之利不必深究,先聽二位還有何言可辯。」
小龍女婷婷而立,衣袂不動,聲音淡若遠山晨鐘。
「我二人一時迷心,受那魔教妖人所蠱惑,願受仙子責罰。」
孟天雄強撐傷體,勉力半坐,垂首咬牙道。
「楊小兄弟,若無我二人前夜出手相救,焉能至此?一命償一辱,夠也不夠?」
張莽亦掙扎起身,卻仍梗著脖子,看向楊清,說道。
楊清聞言,怔忡片刻,這二人雖言語輕佻,其心可誅,但他們終究是為請爹娘出山,拯救蒼生百姓,不辭萬里跋涉至此,俠肝義膽未可盡負,終於還是心軟,開口言道。
「楊清恩怨分明,不做負義之事。然若往後再聞半句穢言——休怪劍下無情。」
「往後絕對不敢!」
二人慘穢垂首,齊聲應諾。
「罷了,既清兒有言,便且恕你二人之罪……只是二位所中之毒雖暫為玉蜂蜜鎮住,然三日內若無解藥,仍會毒火攻心,你們自去罷……」
小龍女輕嘆一聲,微微頷首,素手輕彈,指風如電,兩縷真氣掠過二人要穴,被封經脈頃刻盡解。她旋身負手,遙對初升朝陽,聲若冰玉。
二人聞言,卻是絲毫沒有離開之意,孟天雄驀地俯身叩首,說道。
「仙子!我二人奉五湖義盟盟主之令北上,特請仙子出山,如今南方魔焰滔天,生靈塗炭!江湖武林節節敗退,懇請仙子垂憐,執正道牛耳,掃蕩群邪,救蒼生於水火!」
「如今天下洶洶,正道式微。若仙子再袖手,恐江南大地遲早淪為修羅鬼域,血染山河!」
一旁的張莽也隨跪倒,連磕三響,塵土飛揚。
晨風忽緊,吹得小龍女白衣獵獵,青絲飛揚。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紅塵殺劫,循環往復……何曾休止?」
小龍女側首凝眸,露出半張清絕出塵的側顏,目光似乎穿透了層疊山巒,投向那烽煙瀰漫的江南之地,淡淡說道。
「魔焰滔天,自有天罰,這世間疾苦,又豈是出山一人,便能盡數消弭……」
「魔教妖人手段酷烈,非雷霆手段不能震懾!若仙子不出,正道武林必將潰散,屆時萬千百姓何處求生?俯請仙子出世,還這渾濁世間一個清平!」
孟天雄忽仰首嘶喝,聲震山谷。
「清兒,你意如何?」
小龍女眸光澄澈,似寒潭映日,淡淡掠過楊清,聲如冰泉擊石。
楊清微一怔忡,目光先落在那跪地二人身上。二人眼中滿是殷切。他旋即想起出谷以來所見沿途焦土、餓殍枕藉之慘狀,心頭一凜,答道。
「魔行千里,生靈塗炭,豈可袖手!僅憑——」
話鋒方轉,他瞥見孟、張二人屏息相望,將「娘親」二字生生咽下,改口說道。
「——僅憑仙子裁斷,楊清願附驥尾,同往南方!」
「過兒蕩魔十六餘載,方換得這片刻太平。如今不過須臾,魔教捲土重來……」
小龍女微抬螓首,遠山黛眉微蹙,似有寒煙凝駐,說道。
「神雕大俠他……如今可好?」
孟、張二俠聞得「神雕大俠」之名,頓憶起花玉樓所言,驚得身軀劇震,顫聲問道。
「過兒他於襄陽一戰為金輪國師所傷,如今已沈痾難起。」
小龍女眸光微垂,寒潭似的瞳仁里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痛意,語氣卻依舊平淡如水。
孟、張如遭雷殛,面色由白轉青,身軀劇震——那花玉樓所說竟非虛言!
「二位且寬心,龍女不才,也願代天行道,逆斬群魔!」
小龍女輕嘆,廣袖微拂,谷中風生,萬花簌簌戰慄,天際積雲倏然迸裂,露出一痕青天,澄澈如洗,徬彿天地亦為之一肅。
孟、張二人聞言,一時悲喜交加,方欲俯身叩首,忽覺一股無形氣勁自地湧起,將二人穩穩托起。
二人抬頭,只見仙子如玉立雲端,容色澹然,眸中卻似藏萬載霜雪,凜然不可逼視。
「仙子有德,天下蒼生有望!」
「願隨仙子鞍前馬後,效犬馬之勞!」
二人躬身長揖,說道。
「二位且回,待龍女了卻過兒遺願,不日便南下與諸君會獵群魔。」
小龍女微微頷首,說道。
「既是如此,在下便先返江南整頓義士,靜候仙駕臨凡!」
孟天雄聞言,神色稍黯,躬身再揖,說道。
「終南幽深,若循舊路,恐你二位又陷於回水之中。東南絕壁之下,有一‘聽風石梁’,可通一線天。石梁狹僅容足,下臨百丈寒潭,風急霧重,你二人若膽識猶存,可於卯初趁谷風未起,貼壁橫渡,過梁後往北走數里,便可至鄠邑,距長安便也不遠了。」
小龍女素手遙指東北,言罷。轉身入了花林深處,楊清見娘親走遠,他看了二人一眼,便轉身躍步,隨那一縷幽香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仙子果然心懷蒼生,有救世之德!」
孟天雄長嘆一聲。
「未曾想到,這一路走來我,四人之中,竟是楊小兄弟有幸長陪仙子左右,此等無雙艷福可真是讓人妒嘆!」
張莽亦是長嘆。
「張兄,再莫胡說!仙子風光霽月,志氣高潔,絕非那魔教妖人所說的那般不堪!」
孟天雄面色一肅,低喝道。
「是我失言了,仙子不僅貌美,更有慈悲心腸,救我二人性命不說,又細心指明歸路,我此前卻以這般齷齪心思度之……」
張莽面露愧色,說道。
語罷,二人卻不約而同的凝望遠處密林,只見煙霞裊裊如輕綃漫卷,依稀間似有素白衣袂掠影而過,恍若驚鴻照影,余韻久久不散……
密林之中,秀美身影如流雲翩然穿行,素白衣袂掠過之處,枝葉紛揚如雪。
楊清緊隨其後,雙目凝注娘親清冷背影,腳踏碎枝枯葉,卻始終難以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
花林愈深,奇香愈濃,楊清鼻尖縈繞著淡淡馨香,似蘭非蘭,似麝非麝,恍惚間有些心神搖曳。
恰好就在此刻,前方冷清身形似忽的一頓,竟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楊清大驚,足尖一點,倏地掠出十丈。林盡處,壁立千仞,如神斧削成,雲氣纏繞其上,飛鳥亦難駐足。
「清兒——」
一縷溫軟之聲,忽從旁側幽篁深處傳來。楊清心頭驟跳,循聲折去,拂開垂蘿千縷,但見碧影之後,別有洞天。他側身而入,豁然開朗——
這竟是一個空心花房,穹頂藤蘿倒垂,瓔珞如瀑;地鋪翠毯,軟若碧雲。
迎面更有一幅天然屏風,高可數丈,翠藤為骨,朱萼為星,花光瀲灧,燦若丹霞,將這花房划作兩重天地。
屏風一側,一道素冷身影悄然而立,衣白勝雪,鬢墨如鴉——正是小龍女。
「娘親……此地是何處?」
楊清輕喚一聲,好奇說道。
小龍女眸光渺渺,穿過花屏,輕聲道。
「十六年前,我與過兒便是在此同修玉女心經,卻未曾料到此處依舊如故,不曾有絲毫變化。」
語至末句,她睫羽微顫,一點哀思如寒星墜水,轉瞬即逝。
「孩兒想是爹爹念娘至深,年年來此修葺草木,以此寄其相思,故而此處與十六年前無二。」
楊清偷覷娘親容色,知她睹物懷人,心中隱痛,溫聲慰道。
小龍女聞言,微頷螓首,似被楊清所言稍解愁緒。
她蓮步輕移,行至花屏之側,素手如霜,纖指微舒,輕撫一朵朱萼。
指尖方觸,花瓣即顫,嫣紅欲滴,徬彿含情帶怯,欲語還休。
旋即回眸,眸光澄若秋水,照見楊清眉宇,聲如幽泉,輕輕道。
「清兒,此行江南,只怕又要捲起漫天腥雨,你可畏懼麼?」
「娘親神功參化,劍鋒所指,群魔碎膽,孩兒又有何懼?」
楊清聞言,朗聲說道。
「江湖浩浩,人心卻最是難防。便如方才那兩人——雖有些乾雲正氣,一旦為外物所惑,亦難掩貪痴。若非我尚余虛名,他們怕是與那魔教豺虎,不過一丘之貉。」
小龍女輕拈一瓣殘英,指尖微旋,任花汁染霜,淡淡說道。
楊清一怔,不禁回想起那夜佛殿之中,那花玉樓不過幾句穢語,便撩得自己氣血翻湧,心魔叢生,那縷暗影至今潛伏心底!
他方欲啓齒,小龍女卻輕嘆一聲,眸中寒光微黯。
「況且,娘一身功力,已隨襄陽一戰,十去六七。如今不過空負昔日名頭,實難再似當年,可一劍鎮群雄。」
「娘親……難道也為那金輪國師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