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憾情未了
「你……!」
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長腿如鞭,猛然橫掃而起,足尖破風,狠狠點在喉嚨之上!
咔嚓!
喉骨碎裂,慘叫未出,那人雙目圓睜,仰面倒地,再無氣息。
轉眼之間,屋內死寂一瞬,只余燈火搖曳。
「快……快去看看……小妹……怎麼樣了。」
段烈低聲嘶啞,說道。楊清聞言,忙從櫃後爬出,來到迪婭身邊。
此時,只見她依在牆邊,眼簾低垂,氣息若有若無,胸口插著匕首,鮮紅自傷口緩緩滲出,似隨時都會斷絕生機,楊清俯身探脈,指尖只覺冰涼,脈息全無。
豈料迪婭那原本垂落手陡然抬起,指間寒光一閃,一支袖箭已然抵在喉下,細微血珠順著頸側滲出。
「方才不出手相助,現在是想欲置我於死地麼?」
迪婭唇角血痕未乾,嗓音啞冷。
「我並非要殺你,只是他們……」
楊清冷汗直冒,紋絲不動,只低聲辯道。
「呵……」
迪婭目光一斜,落在那幾具躺血泊之中的屍首上,似要再言,終究氣息一亂,手臂無力。
袖箭「當啷」一聲墜地,身子一傾,便已昏然倒入楊清懷中。
楊清連忙將她扶入內室,安置於床榻之上,又去照看段烈,他傷勢稍輕,身上並無開放創口,不過筋脈震蕩,臟腑震蕩,只需靜養便好。
旋即再回到迪婭榻前,卻只見她胸口血跡早已乾凝,面色慘白,氣息若有若無,恍若游絲,似隨時會殞命。
楊清見狀,心頭大亂,不知如何是好。恰在此時,迪婭艱難睜眼,聲若游絲。
「將我……腰間青囊……取出……其中白藥外敷……再去打盆熱水……將紅藥兌水……餵我……」
楊清忙依言而行,將她腰間青囊取下,果見數卷白紗與數包藥囊,旋即又去灶前燒得一壺滾水。
「先扶我坐起……解開衣襟……先緩緩將劍刃拔出……萬萬不可過快……若血湧而出……我便必死無疑……」
聞言,楊清先是一愣,抬首望去,只見迪婭湛藍瞳眸已近散開,光彩搖曳若盡。他咬牙定神,雙手緩緩伸出,去解她頸間衣扣——
玄衫散開,露出一片雪白肌膚,胸前卻橫亙著一道森然劍刃,冷光猶在,幾近沒入心口,血已凝成黑紫。
然而就在那創口旁側,兩道飽滿得驚人的弧線拔地而起,向上勾勒出渾圓的側緣,似要將撕裂的玄衫撐得更開。
上緣挺秀,下緣豐腴垂墜,肌膚溫潤白皙,如羊脂暖玉,隱隱透出皮下淡青脈絡,誘人至極……未曾想,這回鶻女子衣物下所藏的身軀竟如此之之好!
雖是僅限於一角春色,卻也看的少年為之一窒,面皮滾燙,雙手懸在半空,不知該如何落處。
忽聞一聲低啞催促,將恍惚心神猛地拽回———
「愣著做甚麼……快……拔劍……」
楊清心頭一凜,雜念頓消。
他探右手攥住劍柄,掌中頓覺腥黏,滑不留手。
劍鋒微顫,一寸寸自雪膚中退出,殷紅鮮血隨之湧出,沿乳峰輪廓蜿蜒而下,驚心動魄!
「呃……」
迪婭悶哼一聲,眉尖緊蹙,勉力伸手在胸口創口四周點了穴道,胸前傷口隨著呼吸鼓蕩,仍有縷縷鮮血湧出,卻仍咬牙撐著,不肯失聲。
劍身終於盡數拔出,楊清手臂微顫,幾乎支撐不住,那柄森冷匕首失了依託,墜落於地,發出一聲清越鏗然。
他忙抖開藥包,將白末傾灑,藥粉遇血,嘶嘶作響。
又急扯了卷素紗,壓住傷處,可殷紅仍透紗而出,眨眼染透。
「莫慌……區區一劍……還要不了命……」
迪婭聲若游絲,卻仍帶三分冷冽。
楊清默然,伸手指尖才觸及襟口,便覺那雪膚之下微微顫抖,燙得驚人,他不敢多停,只將襟口層層掩好,又抽過一隻繡枕,墊在頸下,讓她斜倚,免得創口再受擠壓。
他又轉身去案邊捧來瓷盞,盞中是方才急煎的止血湯藥,尚冒著縷縷熱氣。
迪婭微抬眼簾,湛藍眸子映著燭焰,像兩抹沈水寒星。她未語,只就著手,將藥緩緩咽下。苦汁入口,眉峰輕蹙,卻一聲未吭。
直到藥湯盡數餵下,楊清才敢稍稍放鬆,整個人倚在榻旁。燭火漸漸燃盡,搖曳成最後一縷紅光,他眼皮再也支撐不住,便在那榻邊沈沈睡去。
夜半風聲入窗,燭淚早已化作冷蠟。
楊清一覺到天明,脊背酸麻,驟然驚醒,回首望去,只見迪婭面色慘白如雪,雙眸緊閉,氣息若有若無,胸口起伏也幾不可辨。
他心頭一跳,猛地俯身,伸手到她唇鼻處探去。就在此刻,一隻蒼白素手忽然抬起,捏住了他的手腕。
「……我還沒死!」
迪婭嗓音雖虛弱,卻仍舊冷冽,眼睫微顫,藍眸半啓,看著楊清。
「我還以為……」
楊清連忙垂首,低聲說道。
「給我……把藥換了……」
話未盡,便被迪婭打斷,楊清應聲欲起,手方探去,卻見迪婭的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身上。
藍眸明滅如星,恰似冷霜,少年心頭一陣慌亂,指尖在半空猶疑,竟不敢輕易落下。
「你這小淫賊……昨晚看的不是很起勁麼……怎的現在反倒縮手縮腳?」
「我……」
楊清面上登時燒得通紅,他張口欲辯,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低聲咕噥。
迪婭凝望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光彩,唇角微微一挑,似嗔似笑。
「別若這般婆婆媽媽,倒教我瞧不起了。」
楊清聞言,頓時鼓起勇氣,指尖終於落下,輕輕解開衣襟,又那被血浸透的素紗布帛揭開,那秀挺峰巒與猙獰傷口登時並陳眼前,他胸口一緊,心中驟然顫動,目光不敢停留,慌忙垂下眼去,徬彿再看一眼,便要失卻心魂。
「你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迪婭唇角勾起一抹上翹弧度,啞聲說道。
楊清並不搭話,取了卷紗布將淤血擦去,小心翼翼灑下藥末,又急急扯過布條,手腳慌亂,連呼吸也不敢重些。
換完藥後,楊清將敞開衣襟輕輕掩好,心中慌亂尚未散盡,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他不敢多作停留,起身走到內室另一側,去察看段烈傷勢。
此時,段烈正靠坐在床畔,臉色雖仍有幾分蒼白,卻已能自抬手臂。見楊清走來,他嘿然一笑,說道。
「楊小兄弟不必擔心,我這條命還硬得很,養上些時日便能提刀了。」
楊清聞言,心中大慰,忙上前扶住他,讓他緩步繞屋行了兩圈,其氣息雖略顯急促,卻並無大礙。
「走!昨夜的血債,總得有人收拾。」
段烈忽地止步,凝向院外,一夜過去,那幾具屍首已有些腐爛,不能久放。
自此,三人便在這處僻靜院落中暫住下來,楊清日夜照看,替迪婭換藥,煎湯調理,又陪段烈習練拳腳。
五月後——
一早,楊清熬了一鍋清粥,斟了幾碟素菜,正擺上木桌。忽聽腳步聲響,回首一望,只見段烈已走出內室,已是神色爽朗。
「呵,今日粥香,倒叫我這病夫也饞了。」
段烈朗聲笑道,徑自坐到桌旁。
不多時,房門又輕輕推開。
迪婭已穿上一襲玄衫,發間只以紗帶輓就,一頭蜷曲秀髮披在肩後,面色蒼白,步伐尚緩,楊清見狀,忙迎上去欲攙。
「我又不是廢了……」
迪婭雖是淡淡開口,卻終究未推開楊清,只任由他扶著坐到桌旁。
三人自到長安數日,卻是頭一回共坐一桌。
粥香氤氳,粗陶木碟間,樸素菜蔬在這一刻竟也別有滋味。段烈舉箸,哈哈一笑。
「幾日沒曾好好吃飯,竟覺這粥比酒肉還要鮮美。」
「少說這些酸話,你若真想吃酒肉,中午便出去下館子。」
迪婭抬眸斜睨他一眼,冷冷道。段烈一愣,旋即哈哈大笑,連稱「不敢」,一室沈鬱頓掃。
「烈大哥,那些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楊清卻眉心未展,低聲道。
「如你所見,不過是一些貪生怕死的廢物罷了,你既是漢人,可知‘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八個字麼?我與大哥天生便是異類,無論做了甚麼,合該千刀萬剮!」
迪婭抬眸看向楊清,說道。
「小妹莫惱,自刺殺忽必烈失手,長安府便發下海捕文書,鷹犬四出,連廣仁寺里的紅衣喇嘛也進城中四處抓人,城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稍有異動便自相驚擾,這也怪不得他們。」
段烈沈聲開口,說道。
「怕便怕了,偏還有人暗中獻媚,賣友求榮。廣仁寺那群和尚武功又極高,尚有血性者,不是死就是殘,余下活著的盡是縮頭烏龜。」
迪婭面露不屑,冷聲說道。
「小妹,休得妄言。」
段烈端起粗瓷瓦鉢,大口灌下熱粥,說道。迪婭卻只是斜睨一眼,冷哼一聲,終究不再多言。
「對了,楊小兄弟,當日不是讓你在酒肆候著麼,怎地獨自闖出來了?」
段烈忽又望向楊清。
「我在那兒等了大半日,誰料有群韃子帶刀闖入,只得倉惶出逃。」
楊清微微一怔,說道。
「果然!這群人有問題!」
迪婭眸光一沈,寒意如霜,說道。
「我倒以為小妹出手太狠,如今看來……卻沒想到,連你這個漢人也不放過。」
段烈喟然長嘆,說道。
「那些人素來疑我兄妹用心,說不得,昨夜大哥到長安府刺探之事,也是有人洩露消息!」
迪婭冷笑說道。
「嗯……如此說來,極有可能,那長安官府中竟藏了七八個紅衣喇嘛,似知曉我會前去。」
段烈沈聲說道。
「先不說些了,楊清,我且問你,那日在東市時,你說那終南仙子和神雕大俠是你的爹娘,果真如此麼?」
話鋒忽轉,迪婭目光一轉,看向楊清,說道。
段烈聞言,神色陡然一震,滿面驚疑。楊清亦是一驚,未料她心思如此機敏。然他已盡力掩飾,卻如何瞞得過眼前這二位久歷風波的江湖中人?
迪婭見楊清不言,眸光微閃,又道。
「你也姓楊,生的又如此俊俏,聽聞那終南仙子容貌極美,莫不果然是她的種?」
楊清喉結滾動,半晌才低聲道。
「此事二位之前沒問,所以……」
他抬眼掃過二人,念及這二人皆是抗蒙的血性好漢,不似奸佞之輩,終於緩緩點頭,把身世三言兩語說了。
二人聽罷,神色陡變,齊齊望向他,眼中滿是訝異,久久以後,迪婭終於開口說道。
「那你為何不追隨他們而去?」
「我……」
楊清欲言又止,心底卻不由浮現絕情谷底那時候娘親曾言:襄陽之事既了,便南下江南,蕩平魔教。
算來此刻,她應已遠赴江南了罷。
自己僥倖留得一命,若循理,自該飛騎追隨……
可……真能回去麼?
心頭翻湧,憶及襄陽城下,鐵蹄如雷,殺聲震天。
那微不足道的一擊已讓自己拼盡全力,最終卻如螻蟻伏地。
相較之下,神雕大俠為尋仙子,苦候十六載不說,又在萬丈懸崖上縱身一躍,何其悲壯。
自己那點無畏犧牲,不過是意氣用事,多此一舉,可悲可笑!
如今,自己形同廢人,若真重返娘親身側,豈非又成累贅……只能在一旁看著爹娘並肩禦敵,琴瑟和鳴,自己反成了不合時宜的存在,徒添尷尬。
與其讓娘親牽腸掛肚,不如讓她當他已戰死。只哭過一場,她仍可縱馬江湖,與神雕大俠攜手白頭,做一對神仙眷侶。
思及此處,楊清心中一定,抬起頭來,低聲說道。
「我不去了,此後便加入抗蒙義軍,也算一條去處。」
「你若真隨我二人一起,便過的是刀口飲血的日子,說不得哪天就沒命。」
段烈聞言,濃眉微皺,沈聲道。
「長安城裡已有風傳,神雕俠侶於襄陽大戰後,雙雙封劍,回那終南山古墓隱居。你既為人子,難道不去拜上一拜麼?」
迪婭看向楊清,問道。
「古墓?那又是何處?娘親明明說要去江南……」
楊清心中一跳,連忙問道。
「傳言他們二人在襄陽一戰為金輪法王所傷,這才不得不回古墓歸隱將息。」
段烈看了眼楊清,說道。
「娘親受傷了?怎麼可能!」
楊清霍然起身,雙拳緊握,失聲道。
「此事見不得真,十六年前金輪法王何等不可一世,便已非神雕大俠之敵。如今,他們二人聯手,那法王更不是一合之敵。」
迪婭淡淡說道。
「江湖傳言,半真半假。可我一直想不明白,如今北有蒙元鐵騎眈眈,南有魔教興風作浪,他們二人若是果真無礙,怎會在國難當頭之際隱退?」
段烈點頭附和,說道。
話已至此,楊清臉色發白,只覺自己方才那些「不願成為累贅」的念頭,此刻顯得何其可笑,倘若娘親當真有恙,自己卻躲起來自怨自艾,豈非天大不孝!
他沈默片刻,抬眼時目光如炬。
「古墓在何處?我這便去尋找。」
「古墓便在那秦嶺之中,此去不遠。只是……如今傳言四起,神雕大俠重傷,不知多少宵小之輩,打著拜會的幌子,在山中窺探,意圖不軌。」
迪婭望著他,語氣微凝,說道。
「旁人如何,與我何乾!」
楊清一字一頓,再不容轉圜。
「楊小兄弟,你真想去終南山中尋找古墓,我兄妹二人便陪你同走一趟,至於能否尋得,那便看緣法了!」
段烈重重一拍案幾,聲震杯盞,朗聲道。迪婭雖不言語,卻亦凝眸頷首,神色已表明瞭心意。
————
終南古墓,幽寒如昔。
一月之前,神雕俠侶辭別襄陽,攜手北上,欲尋覓失散親子。
豈料行未半途,未及追見蒙古鐵騎,楊過內傷崩裂,丹田似烈火焚鼎,逆血狂湧,連聲咳血。
小龍女見狀,再不忍心愛之人再受舟車勞頓,執意攜手共返古墓,調息療傷,再作計議。
然而,歸養古墓初時,楊過尚可扶杖而行,端坐靜養;孰料半月之後,傷勢突變——一夜之間,肌膚寸寸龜裂,若深秋枯藤,昔日豐碑般偉岸的身軀,在彈指頃刻間枯槁如朽木。
待小龍女有所察覺時,楊過已近彌留之際。
「過兒……若蒼天執意奪你,我便向天奪人!」
她垂首凝望寒玉床上那具枯槁身軀,剪水雙眸此刻雖靜如止水,卻更教人心碎。纖指輕撫那行如霜雪的白髮,絕美容顏凝成憂思淒艷。
話音落下,素手輕抬,按向楊過胸膛大穴,運轉玉女心經法門,欲將本源真陰盡數渡入。
剎那間,墓頂壁間的水珠盡數凝結成霜,簌簌墜落,森寒之氣恍若有靈,化作萬千肉眼可見的銀絲冰絡,纏繞二人周身。
石室溫度頃刻墜落,整個靜室似沈入冰淵深處。
「咳……咳咳……」
森然咳嗽聲響起,一隻枯槁如鬼爪的手,驟然攫住那只皓若凝脂的手腕!楊過艱難抬首,亂如飛雪的白髮間,一雙渾濁眼珠盯著眼前之人。
「過兒!若你棄我而去,我又何堪獨活於世!」
那如冰魄寒潭的絕美眸子,此刻卻燃起一抹焚骨烈焰。
言猶未盡,體內至陰至純的真元已然呼嘯而起!
她素腕輕震,生生震開楊過枯臂,繼而玉掌翻飛,按上他胸前要穴。
「呃——!」
楊過渾身一震,低低溢出一聲似苦似暢的悶哼。
隨著那精純真元湧入,體內如岩漿奔湧的烈毒竟被壓抑半分,原本枯槁如死灰的面容,竟奇跡般泛起一抹潮紅。
然而,這抹轉機剎那即滅!
體內霸烈無儔的陽毒,徬彿受那至陰之力挑釁,蟄伏一瞬,便以千百倍的狂怒反噬而出!
熾焰洪流席捲經絡,比方才更為凶猛,瞬息間反卷全身!
小龍女傾注的精純真陰,不過一息便被吞噬殆盡!
那方才浮現的絲絲血色,倏忽褪盡。
楊過的形貌不僅未曾復原,反更急遽,幾乎以肉眼可見之勢愈發衰敗。
「不可……」
楊過那原本枯槁如鬼爪的手臂,此刻竟筋肉墳起,猛地橫掃而出,將按在胸膛的手臂擊開!
小龍女被這一掃震得身形一晃,素衣如蝶翼翻飛,踉蹌半步,長髮如瀑瀉落,掩了半邊面容,只露出一點蒼白下頜,再次抬眸,淚珠凝在睫上,將墜未墜。
「龍兒……莫要傷心……我……已踏足半步化境……暫且死不了……」
楊過深吐一口灼烈氣息,眼底忽地閃過一抹異樣精芒。
「半步化境?」
小龍女抬眸,怔然出聲,眉間微蹙,似不信楊過所言。
素手一翻,攥住其腕,冰指如鉗。
那脈象依舊如沸湯滾鼎,再一內視,其在丹田深處,竟真有一縷精純無比的陰陽真氣盤旋流轉,生生不息!
「那縷陽毒與本源真氣……陰陽相交……雖令我功力大損……卻也因禍得福……得此異種真氣相濟……」
楊過氣息急促,斷斷續續說道。
「昔年……曾蒙少林無色禪師……傳我一門禁術——『枯禪死關』……三年之內……經脈盡斷……氣息皆無……唯可保心脈一點真火不滅……」
「過兒,你若閉死關,我必陪與你身側,寸步不離!」
小龍女睫毛輕顫,淚痕猶在,哽聲而應。
「龍兒……你在此守我……也是徒耗光陰……況且……清兒他……」
楊過唇角牽起一絲莫名弧度,未盡之言,卻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生生吞沒,一口黑血噴灑在衣襟之上,星星點點,可怖至極。
「過兒,莫要騙我,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心憂……」
小龍女急聲打斷,眸中痛色翻湧,低聲說道。襄陽城下,親子橫遭一劫,她心中早有明悟,那不過是過兒營造的安慰之辭罷了。
「龍兒……你並不知化境何等玄妙……可窺見……一角天機……清兒雖遭大難……但確實活著……咳咳……不過……你無需尋他……不日便會與你重逢……」
楊過強抑喘息,目光灼灼。
「過兒……當真麼?」
小龍女眸光微顫,喉間發緊,問道。
「自然……我何曾騙你……只怕是古墓幽冷……想必他不願在此長留……你照我此前所說去了便是……三年之後……若我還有一口氣在……自會去尋你們……」
楊過氣息愈弱,唇邊泛起一絲枯澀弧度。
「好……」
小龍女螓首微垂,喉頭宛若金石所堵,竟是多餘的一字也吐不出了。
此刻,楊過已無多言,氣息若有若無。雙眸將闔未闔之際,忽又回光返照,精光驟盛,死死凝於眼前這清冷剪影之上。
「龍兒……龍兒……讓我……再看你一眼……」
小龍女聞言,身似遭雷殛,猛地一震。抬眸望去,恰與楊過眼瞳相接——其間盛滿十六載未化的痴纏不捨,徬彿要將自己魂魄一並牽走。
剎那間,淚意盈睫,卻被她生生壓回,只輕輕頷首,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
纖指輕舒,從腰間緩緩解下一根素白絲縧。指尖微挑,毫無遲疑。那件月白羅衫,靜靜滑落,委於寒玉床沿,輕如落雪,無聲無息。
霎時,冰肌玉骨映入昏黃燭影,若霜雪映月,清輝瀲灧。朱唇微啓,低聲呢喃。
「過兒,我好看麼?」
長睫微顫,絕美容顏上不見半分羞色,反而微微挺直脊背,似要讓心愛之人最後一瞥看得更真更切,燭火搖曳中,身影宛如煙嵐輕籠,盈盈不滅。
然而寒玉床上,那枯槁軀形不知何時已然寂滅,再無一息,只余滿室清輝,伴著無盡遺憾,靜靜覆下……
長安——
此地乃繁華落盡之所,早被世人遺忘的角隅。
一棟木樓,歷經風霜雨雪,梁柱傾頹,斜倚在一堵斑駁土牆之側,恰似風中殘燭。
門楣上懸著一塊殘破牌匾,歲月侵蝕下,僅余一個「酒」字依稀可辨,另一字早已化作塵泥,不知所蹤。
樓內,夜風穿堂而過,朽木被擾,發出「吱呀」呻吟。
空氣中,陳腐木味與經年酒漬的霉氣交織瀰漫。
幾縷清冷月華,自破碎窗櫺傾瀉而下,於積塵青磚地面,點點碎光若水。
榆木方桌一張,桌面溝壑縱橫,滿是刀砍斧鑿之痕。
三人圍坐,幾只粗陶海碗中盛著濁酒,酒色混沌,入口辛辣;佐酒者,不過幾碟簡陋至難辨名目的小菜。
然而,面對桌上酒菜,卻僅有一人狼吞虎嚥。
「賢弟,小妹!你們怎麼都不動筷?」
說話的是桌右一位魁梧壯漢,聲若洪鐘,自一堆菜餚間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憨直。
楊清並未答,只低首把玩著手中一隻缺口白瓷酒盞。
盞中殘酒映著他微微顫動的眸光。
聞得段烈呼喚,他如自長夢驚醒,神思被從極遠處扯回,抬眼時,眸底仍帶幾分恍惚。
其對面坐著的迪婭也未將段烈之言聽入耳中,一雙碧眸湛藍深邃,凝定在楊清臉上,捕捉到那一瞬即逝的迷茫。
「楊清,你這幾日怎麼了,丟了魂兒似的……」
她伸出兩指,輕輕叩了叩桌面。
「賢弟莫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當年我在長安城外連斬蒙古十三騎,末了不也被韃子一炮轟下護城河?只要腦袋還在,就能再砍他娘的!」
段烈說著,又從桌下提起一壇老酒,先自咕咚咕咚灌了大半,隨手拍到楊清面前。
「喝!依你們漢人的話,酒入愁腸化作劍氣——你且先化開這口悶氣!」
「我意……再進秦嶺,明日便要與二位作別!」
楊清低垂眼簾,語聲低沈。
半月前三人南下經洗劍鎮,深入秦嶺數百里,卻終未探得古墓蹤跡。
然而,入秦嶺之途不止一線,往西百里尚有數道可入之徑,只是路途愈加險惡。
迪婭那雙湛藍碧眸驟然一凝,黛眉微顰,沈聲問道。
「那秦嶺連綿足足八百里,你孤身一人前去,無異大海撈針。」
「無論如何,我都要尋到娘親,否則絕不甘心。」
楊清霍然抬眼,目光如炬,說道。
「哈哈哈哈!好!」
段烈聞言,非但無勸阻之意,反撫掌大笑,聲震屋瓦,震得桌上粗陶海碗嗡嗡作響,他虎目圓睜,炯炯有神,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若賢弟真能尋得神雕大俠和終南仙子重出江湖,振臂一呼,江湖群雄必定雲集影從!到那時,便是那忽必烈率軍親臨,見了這‘神雕俠侶’的旗號,也要退避三捨!此乃大義,痛快!」
「大哥,你怎攛掇他一人獨闖那險惡山水,如何教人放心得下!」
迪婭柳眉倒竪,碧眸寒光如劍,狠狠剜了段烈一眼。段烈被瞪得一縮脖子,卻仍梗著脖子嚷道。
「小妹,你甚麼時候這般婆媽了!難不成要他隨我二人……」
「住口!」
迪婭斷喝,生生截斷話頭,只轉向楊清,凝聲問道。
「楊清,你……當真想好了?」
「我意已決,明日便走。」
楊清語氣平緩,說道。
迪婭還欲再勸,卻見他神色決絕,終只是重重嘆息一聲。
「既是必行,便需萬全,我去為你備些東西。」
話音未落,她已霍然轉身,徑入樓梯陰影,腳步聲清脆利落,不多時便消隱於樓上。
「唔……近日這長安城盤查極嚴,我先去探探城防虛實!賢弟你若打算明日出發,便莫要枯坐,早些安歇,養足精神為要!」
言罷,段烈那魁梧身形微一晃動,酒氣裹身,如一陣旋風卷過。未見他如何作勢,人已疾射門外,頃刻間沒入茫茫暮色之中。
晨曦微露,官道遠處一片稀疏的林木間,霧氣尚未散盡。
幾縷霞光穿透枝葉,在鋪滿枯黃落葉的地上投下斑駁光影。
此地遠離城門喧囂,唯聞寒鴉偶爾的啼鳴和風吹枯枝的沙沙聲,更顯清冷寂寥。
不多時,三人身影出現在林間小徑盡頭,楊清換了一身半舊的青布勁裝,頭戴連衣帽,口鼻皆被遮住,身後跟著兩人,便是前來送別的迪婭和段烈。
「二位,就送到這裡罷。」
楊清回首,朝著二人拱手作揖,說道。
迪婭默然片刻,將腰間青色布囊解下遞到楊清面前。
楊清雙手接過,入手微沈。
解開布囊一角,寒光乍現。
布囊里是一柄連鞘長劍。
劍鞘古樸,非金非玉,觸手溫潤堅韌,不知是何材質,劍柄纏繞著防滑的細密皮革,握感極佳,顯然是精心挑選之物。
「此劍雖非神兵,卻也堅韌鋒利,可堪一用。」
迪婭說著,又將一盒袖劍和麂皮小囊塞入楊清手中。
「鞘中另有袖箭十支,機括精巧,箭頭淬毒,危急時或可用來保命。囊中是金瘡藥、解毒散、火石,還有些碎銀兩。」
「來來來!既有了兵刃與救命藥,豈能少了美酒!那秦嶺深處苦寒,冷了便可喝些驅寒!」
段烈豪邁一笑,聲震林梢,驚起幾只寒鴉。
他從懷裡掏出兩個大酒葫蘆,一把拔掉紅布塞子,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他先仰頭灌了一大口,隨後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然後將另外一個酒葫蘆擲入楊清懷裡。
楊清看著手中沈甸甸的酒葫蘆,他不再多言,舉起酒葫蘆,仰頭痛飲。
辛辣滾燙的液體如一道火線入喉,瞬間灼燒肺腑,卻也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他連灌數口,直到嗆咳起來才停下,臉上漸漸泛起一層紅暈。
「不知二位……以後有何打算。」
楊清壓下喉間灼痛,說道。
「若非我二人不日便要北上,否則這趟哥哥我也陪你去了……」
段烈虎目投向北方,豪言未盡,卻被迪婭一記眼刀截斷。她碧眸掃過周遭寂靜林木,耳廓微動,似捕捉到遠方官道細微的蹄聲。
「楊清,你初歷江湖,定要記住,刀劍易防,人心難測!還有……千萬記得,莫要輕易透露身份!」
楊清望向迪婭,微微點頭,便不再多說,將麂皮囊與袖箭盒貼身藏好,長劍穩穩縛於背後,向眼前二人鄭重一揖到底。
「待楊清尋到家母家父,定攜手前來相助二位!」
說罷,他霍然轉身,青衫身影沒入林外官道瀰漫的薄霧之中,再不回頭。
林中復歸寂靜,只余兄妹二人。段烈望著那身影消失之處,許久,才回頭看向迪婭,笑道。
「小妹,這些時日,我見你看這小子眼神可有些不對勁,莫不是……魂兒被他勾走了?」
迪婭聞言,猛地回過神來,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的一抹光芒,玉手緊緊攥住腰間彎刀的刀柄,咬著銀牙道。
「我與那韃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此仇不報,何以為家?」
段烈哈哈一笑,說道。
「報仇與嫁人,倒也不衝突。這小子相貌倒是俊俏的緊,心思也不壞,小妹你若當真捨不得,我這就將他給綁回來,今夜便送到你榻上,如何?」
「你再胡說,我便割了你的舌頭下酒!」
迪婭狠狠瞪了段烈一眼,說罷徑自轉身,朝著密林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