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憾情未了
楊清一路疾行,直至夜色四合,方遠離那片可怖魔寺。
雖說內力全失,可一身筋骨竟變的異乎強健,先前挨了一髮暗器不說,肩挑臂挾二人,竟也一點不累。
途經荒村破廟,稍加打聽,決意不再回長安,而是走小道西去,直奔那比鄰長安的咸陽城而去,沿途不敢絲毫松懈,唯恐那魔寺中有追兵殺至。
兩日兩夜,幾近未曾闔眼。
偶有棲身之處,不過是些塌屋殘檐。
直至第三日清晨,終於抵達咸陽城外,此處城門守備依舊森嚴,甚至還有蒙古騎兵駐紮,若無牌票,難以通行入城。
還好幸遇一輛運糧的駝車,車夫是個老者,見楊清衣衫帶血,左右所攜之人皆氣息奄奄,方允他三人藏身於麻袋之間,終是偷渡入城。
入得咸陽,楊清在城西一處破舊客棧落了腳,翻出二人隨身包裹里的碎銀,包下三間僻靜客房,又外出採買了些療傷藥物。
二人雖在血戰中傷勢沈重,卻未及要害,只需靜養,遲早能復原。
反倒是楊清,外表看似無恙,實則丹田空蕩,真氣一絲不存。
他索性也隨二人一同靜養,日間悉心為二人煎熬湯藥,夜裡則獨自盤膝榻上,默運心法。
然而,不論如何默念《玉女心經》或是《九陰真經》心法口訣,丹田中皆似空谷回聲,一片死寂。
初時,他並未太過憂懼。
因自幼修習內力便十分緩慢,只當是受妖僧一吼的餘波,經脈受損。
到了第二夜,依舊毫無寸進,心底才漸漸生出不安。
第三夜,殘燈將熄,孤月西斜。楊清額角冷汗涔涔,胸口鬱悶如壓巨石,心頭驟起惶然。
「難道說……我此生再難修成內力了麼?」
他強撐精神,或盤膝靜坐,或吐納導引,甚至以雙掌抵住小腹,期望激起半絲真氣波動。可無論如何努力,丹田氣海始終死寂如灰。
三日三夜,幾近枯坐。燈油燃盡復續,燭火昏黃如豆,他卻不肯闔眼。眼底血絲縱橫,心念紊亂,隱隱有絕望之意爬上心頭。
難道這魔寺一遭,自己竟落得個廢人下場!
念及此處,胸口似被利箭刺穿般隱痛。
他憶起娘親曾言:待襄陽一役之後,便要南下,鏟除江南魔教。
自己當初還曾暗暗發誓,要作她手中利劍,替她斬盡魔孽。
如今這般,若是隨娘親而去,只怕只會成為累贅,甚至連替她擋那一箭的資格都沒有!
一念至此,楊清胸口湧起難言之苦。
這般不堪,還不如放出死在襄陽好了。
至第四日正午,那二人終於緩緩下的榻來。三人終於圍坐一桌,破窗櫺外,斜陽如碎金灑落,一壺清茶氤氳著熱霧,裊裊升起。
「想不到……救我二人的,竟是你這小和尚。」
女子率先開口,只見她年約二十,皮膚白皙,鼻梁高挺,眉目深邃,瞳眸湛藍,五官輪廓分明,一頭栗色長髮濃密如瀑,末端編成數條細辮垂落雙肩,顯然並非中原人氏。
「若非小妹相勸,只怕我真要錯害了好人。」
那魁梧大漢看了一眼女子,隨即接聲。
這大漢年近四十,虯髯滿頰,濃眉如劍,雙眸炯炯,背脊若鐵塔般雄壯,披發結辮,看來也不似漢人模樣。
「我並非廣仁寺中僧侶,只是因緣不測,被人強行虜至寺里而已。」
楊清見二人似對自己仍有防備,搖了搖頭,說道。
二人聞言,神色稍緩,索性便自報了來路——
女子名喚迪婭,回鶻族人,大漢姓段名烈,金人女真。
二人家門早年均為蒙古鐵騎所戕,仇恨深重,誓不與蒙古韃虜並立,遂投身長安義士之列,矢志抗蒙。
此番潛入廣仁寺,正是要伺機刺殺忽必烈。
言及此處,段烈望向楊清,說道。
「小兄弟,還未請教尊姓。」
「我叫楊清。」
楊清略一沈思,說道。
「既已脫身,接下來可有何打算?」
迪婭凝眸望著他,說道。
「楊兄弟若無去處,不如加入我等,下次,定要將那韃子狗頭取下!」
段烈提議說道。
「那韃子此番一遭,身邊必是重兵環侍,欲再取其性命,並非易事。」
迪婭娥眉微蹙,神情凝重,說道。
「在下內力雖失,一些粗淺的拳腳尚存,若二位不棄,願隨驥尾。」
楊清沈默片刻,終於開口說道。
「楊兄弟莫要自謙,你一身筋骨氣魄,非比尋常,竟獨自扛我兄妹二人,一口氣奔行數里,此等本事,豈是凡人能及?」
段烈拍了拍楊清的肩膀,朗聲說道,語聲未絕,只見迪婭已素手探出,輕扣楊清手腕。指尖甫一觸脈門,她神色陡變,脫口而出。
「怪哉……常人失了內力,必是羸弱不堪,而你的體魄卻依舊強悍,難怪你中了我的暗器卻絲毫無礙……」
「我曾聽聞,自那金輪國師死後,密宗便廣尋童男,強納為寺中弟子。其法門怪異,以童體祭煉,謂之‘轉生金身’,可延修行之壽。」
段烈凝眉,沈聲說道。
「若真如二位所言,那些和尚……欲將我活活煉死?」
楊清聞之,心中一凜,面色微白。低聲道。
「怕他作甚!你既已逃出生天,有我兄妹二人在此,那些妖僧縱追來,也休想再動你一根汗毛!」
段烈見他被驚得慌亂,反倒朗聲大笑,雙掌一拍案幾,震得杯盤錚然作響,道。
「說不定那些妖僧瞧你根骨異常,反要以密宗秘法為你灌頂,收你為高徒,傳其衣鉢呢~」
迪婭忽地輕笑,說道。
「灌頂?」
楊清疑惑抬首,滿眼不解。
「便是那日在廣仁寺,你我親眼所見之事!那妖僧口稱佛法,實則以淫邪雙修之術惑眾。連那韃子忽必烈也受其蠱惑,將其妻妾供奉給寺中上師,任由他們行那姦淫群交之事!」
段烈冷哼一聲,說道。
楊清聞言,心頭一震,腦海迅速浮現那日所見,那番場面屬實詭秘難言,讓他至今難忘。
「怎麼?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模樣,莫不是心生嚮往,恨不得也去廣仁寺里做個快活和尚?」
迪婭見他怔怔出神,唇邊泛起一絲譏誚,說道。
「你……」
楊清臉色陡然漲紅,起身欲辯,段烈卻大笑,伸手一攔,打圓場道。
「哈哈,楊小兄弟莫惱!那般場景,誰人見了不心頭髮熱?莫說你小小年紀,血氣方剛,便是我,也看得是心頭火起。」
「哼,天下男人,都一個德行!」
迪婭冷哼一聲,白了二人一眼,轉身欲去。
「小妹且慢。」
段烈忙喚住她,神色一正,轉望楊清,鄭聲道。
「楊小兄弟,我與小妹不日便要返長安。估摸是凶險非常,你……果真要隨我們同去麼?」
楊清從方才的窘迫中回過神來,望向窗外,心中一片茫然。此刻天涯飄零,既無去處,略一沈吟,終是點頭道。
「天下之大,我已無所歸。若二位不棄,願與同往。」
「好!說得甚麼嫌棄!從今往後,你便是我的好兄弟!咱們三人同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段烈大喜,伸手重重一拍楊清肩頭,朗聲道。一旁的迪婭只是回首看了看段烈,並未多言。
數日後,待到二人傷勢恢復大半,整理行囊,辭離咸陽,踏上往長安去的路。
一路並無太多阻滯,至午時,便見得長安高城遠遠聳立,當行至城牆百丈之外,三人步子齊齊頓住。
只見城門兩側高竿林立,陰風颯颯,竿頭竟懸掛著數十具屍首。或衣衫破碎,或血跡未乾,面目猙獰,風吹之下,屍體兀自搖曳。
「看來是韃子清繳了城裡據點。」
迪婭眸光冰寒,盯著那一排排屍首,冷聲道。
一旁的楊清神色不見波瀾,月余前的襄陽一戰,其中景象,豈止慘烈百倍於此?
只是令他極為不忿的,卻是城頭之上,數名披甲兵卒正倚壁而坐,手執酒壺,對著那一排排乾屍嘻笑指點——蒙古韃子,殘忍至廝!
「我們先在城外候上半日,待到天色漸晚,再行入城。」
段烈面色沈凝,說道。
暮靄漸深,殘陽一點血色亦被吞沒。又過得半個時辰,待更鼓初歇,巡邏稍緩,三人借著黑暗掠至城牆僻角。
此處牆垣較低,段烈雙臂振處,足尖連點石縫,已如猿猴般輕靈翻上。隨即垂下繩索,引得楊清與迪婭一同悄然潛入城中。
城內一派死寂,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長街之上,唯有韃軍巡邏的鐵甲鏗鏘,火光明滅。
三人不敢走正道,只潛行於影隙,數個起落,便已躍上房檐,猶如三隻夜行狸貓,飛掠於重重屋頂之間。
繞行良久,近半個時辰,方在一處僻巷盡頭,瞧見一面殘破酒幡,迎風低垂,上書「醉仙」二字。
酒肆門扉緊閉,室內不見燈火。段烈揮手示意,三人繞至後院,撬開一扇後窗,翻身而入。
楊清抬首四顧,只見堂內桌椅傾倒,殘破狼藉地上斑斑血跡,早已乾涸發黑,寂寥如墳。
「該死的韃子!」
段烈目光一掃,面色驟厲,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低吼道。
「未料連此處也被掃了個乾淨。」
迪婭神情冷峻,緩緩道。
「既如此,此地不可久留。」
段烈嘆聲應道。
「此地既已被清繳,反倒不會被留意,或可暫作歇腳之地。」
迪婭卻搖首,說道。
「小妹言之有理,今夜就先在此地將就一下。」
段烈點了點頭,說道。
罷了,三人各自尋得一間殘破廂房,權作棲身,漸次入眠。
次日清晨,天光微啓。
楊清自榻上醒來時,只見桌旁靜靜橫陳一柄精鋼匕首,一旁壓著張紙條,字跡雜亂:楊小兄弟,我二人去探探那韃子忽必烈的蹤跡。
切切記之,莫要亂闖,在此處等候便是。
看罷信紙,楊清心中雖覺幾分無奈,卻也明白自己如今內功幾近全失,貿然跟隨反添拖累他二人,思及此處,也唯有依言靜候。
他回榻而坐,雙膝一盤,垂目凝神,默誦口訣,欲再次運行周天,養神煉氣。
然而,這般坐了了大半個時辰,丹田中那縷溫熱之息依舊不見增長分毫。
念頭翻湧,少年偏又不甘,強自穩坐,直至日影西斜,這大半日苦修,終是徒勞無功,毫無寸進。
「再這般枯坐,只怕也是沒用了。」
楊清翻身下榻,足尖一點,正想活動筋骨,卻忽聽得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繼而是沈重鐵甲撞擊之音。
緊接著,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塵灰飛揚。
他心頭一凜,疾步掠至窗旁,悄然窺視。只見院落中湧入七八名兵丁,皆披甲執戟。為首一人身材魁偉,冷喝一聲。
「仔細搜!此處昨夜曾有人翻入,絕不能放過半點蛛絲馬跡!」
頃刻之間,兵丁分散開來,或推門踹戶,或翻桌掀案,有人甚至翻檢灶灰,院中登時是灰燼飛舞。
他屏息凝神,貼身立於牆後。只覺腳步聲漸近,數名兵卒正向潛伏的廂房逼來。
忽有一兵丁眼尖,冷喝一聲。
「這廂有異!」
長刀「鏘」然出鞘,寒光霍霍,直劈偏房門板。木屑紛飛間,楊清心念電轉,腳尖一點,身子似燕掠風,騰躍上橫梁。
未及喘息,幾個兵丁已魚貫而入,其中一兵丁聽的房梁微微異動,立時反應過來,仰面厲喝一聲,橫刀便削向梁上。
楊清衣袖一抖,拍落厚積塵灰。
灰塵翻卷,迷人眼目,幾名兵卒齊聲咳嗽,剎那間刀光落空。
「別讓他跑了!」
房外韃子首領怒喝,聲音震得屋瓦皆顫。
兵丁們仰頭再尋,卻見橫梁之上空無一人。驟然,窗紙「撲」然破裂,一道黑影疾若流星,掠出屋外。
楊清方一落地,便聽背後呼嘯追來。
前巷窄狹,兩名兵丁橫刀攔截。
楊清眼神一凜,腳步不止,猛然借牆一蹬,整個人如燕子翻飛,貼著刀鋒掠過。
衣襟被刀風划裂,幾縷布條隨風飄散。
追兵怒吼撲來,楊清轉身鑽入堆滿木柴的巷子。背後喊殺聲逼近,他忽地撲身滾入柴垛,雙手猛地推倒,木柴轟然散落,攔住巷口。
幾個兵卒奮力衝撞,卻被阻得一滯。楊清早已借機翻越旁側低矮磚牆,身影消失在濃烈日光中。
翻牆而出,少年只覺心口劇烈起伏,背脊不覺盡是冷汗。腳步卻不敢稍歇,沿著巷弄一口氣奔至長安城中另一頭。
再回望身後之時,追兵已無蹤影,他這才暗暗松了口氣。抬首望去,巷道盡頭豁然開闊,眼前竟是一條熱鬧非凡的主街。
往前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正是長安城中一繁華集市。
只見此處店鋪林立,珠寶行、香料肆、胡商的珍奇器玩鋪陳其間,叫賣聲與異域口音雜糅,熙熙攘攘,宛若百國雲集。
然楊清此刻懼怕追兵驟至,無心觀賞,只得低首垂眸,以連帽覆頭,混跡於人群。
不覺之中,夜幕已然降臨,街巷燈火如晝,喧囂更勝白日。
燈籠高懸,紅光搖曳,賣藝者翻騰跳躍,鑼鼓震天,食肆飄來烤肉與陳釀的濃香,行人如織,摩肩接踵。
楊清對這番繁華煙火沒有半點興趣,兀自垂首緩行,忽聞前方一陣人群聚集,只聽一股洪亮之聲,穿透喧嘩,鏗然入耳。
他心頭微動,循聲擠入人群。
只見一皓發白須的老者立於人群中央,他頭戴方巾,身披長袍,手持折扇,眉飛色舞,正繪聲繪色述說著甚麼,周遭聽眾目不轉睛,津津有味,時而屏息凝神,時而點頭稱嘆。
「話說那神雕大俠楊過吶!仗玄鐵重劍行走江湖,攜威猛神雕縱橫四海,襄陽城下力抗蒙古鐵騎,萬軍之中取蒙哥大汗頭顱,威震天下,實乃當世無雙之豪傑!」
聽眾聞言,紛紛拍手叫好,贊嘆聲此起彼伏,有人高呼:楊大俠真乃真英雄也!另一人附和:天下豪傑,唯楊大俠一人耳!
楊清立在人群之中,心中暗潮翻湧。沒想到自己這位爹爹威名如此之盛,竟連這蒙古治下的長安城,亦無人不曉其名號。
「先生,你說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卻不知可知神雕大俠之妻——終南仙子的事跡麼?」
人群中忽有一大漢,笑問道。說書人聞言,撫須一笑,清聲答道。
「自然知曉!終南仙子,江湖皆傳其不僅容貌奇美,武功更是高絕!其名頭絲毫不輸神雕大俠!」
楊清心頭一震,暗暗失神:終南仙子?
難道便是娘親?
腦海中倏地浮現出那道素白背影,胸臆酸楚難當:娘親,您竟有此名號,孩兒竟也不知……
未待他多想,那說書人又開口說了。
「然諸位恐不知曉,這終南仙子來歷非凡。相傳她本是秦嶺深處的一條雌蛟,修煉千載,後得古墓派高人點化,方得化形成人,故世人又稱她為——小龍女。」
楊清聽至此處,眉頭緊鎖,心道:胡言亂語!
娘親清白高潔,何來蛟龍化形之說?
他不屑一笑,雙臂環胸,正欲轉身離去,怎料那說書人話鋒一轉,語氣愈發尖銳,朗道。
「《山海經》有載:蛟龍性淫。這妖孽縱化人形,也改不了骨子裡的賤性!諸位只道這小龍女冰清玉潔,實則夜夜羅帳,人盡可夫,乃天下第一浪貨!!」
此言一出,滿場嘩然。或掩口竊笑,或搖頭嘆息,有人低聲交談,似覺此話不無幾分荒唐,卻又被那說書人舌燦蓮花所惑。
楊清胸中怒火已是陡然竄起,此人滿口污言,竟敢如此玷辱娘親名節!
指節暗暗攥緊,心中恨不能立時上前,一招折了那人的舌頭,讓他再不能信口雌黃。
可余光一掃,此處鬧市喧嘩,人群密集,若貿然出手,必引紛亂,甚至驚動官府,反而自陷險境。
一念至此,他胸膛劇烈起伏,硬生生將怒意壓下,心頭暗道:待人群散去,必將此人好好收拾一番!
只見這說書人眼光一閃,卻忽停下,說道。
「諸位,諸位,老夫嗓子乾澀,講此秘聞頗費心神,若有心聽這終南仙子的軼事,不妨略表寸心,以助老夫潤喉。」
他話音未落,一垂髫小童自人群中鑽出,年約七八,面容機靈,手持一竹簍,繞著人群前走著,眾人果真紛紛掏錢,銅子兒叮噹作響,落入竹簍。
那出言詢問的黑臉漢子更是豪氣,抖出一張大額銀票,擲入簍中。
小童接過銀錢,喜笑顏開,忙遞給說書人。說書人接簍一看,笑得眯眼,拍扇續道。
「好!諸位既如此仗義,老夫必當傾力而談!」
「十六年前,楊大俠曾在全真教修道,這妖女道場正好比鄰重陽宮,她見楊大俠相貌俊郎,儀表堂堂,心生傾慕,竟生生將其虜走,佔為己有!」
說書人清嗓再言,搖扇一笑,繪聲繪色道。他捋了捋鬍鬚,目光掃過周遭聽眾,聲音低沈卻抑揚頓挫,吊足了胃口。
「這妖女自將楊大俠虜回道場後,日夜痴纏,要與其結為道侶,而楊大俠雖尚未堪破世事,卻也是正氣凜然,死活不從,氣甚了還推她一把,冷聲道:妖女,休想亂我道心!,可此女臉皮厚如城牆,竟橫劍於頸,以性命相逼,哭喊道:不成夫妻,便做師徒,否則便橫死在面前!,楊大俠也是心性純善,生怕她真做出自絕之事,只得應下。可這事兒背後,嘿嘿,另有隱情——諸位猜猜,這妖女為何非要楊大俠做她徒弟?」
說書人停下話頭,搖扇一笑,故意驀了片刻,周遭聽眾頓時起哄:快說!為何如此?
說書人輕咳一聲,眯著眼,掃視人群,繼續道。
「諸位可知——這古墓派的武功叫甚麼名兒?對了——正是玉女素心劍法!乍聽之下,端的是冰清玉潔的正派功夫,然這名兒雖雅,實則大有蹊蹺!這套劍法要所練之人赤條條對拆招式,方能心意相通,劍隨情轉!故而,這妖女心機之深,所圖者,便是借師徒名分相挾,逼得楊大俠不得不學這玉女素心劍法!」
楊清聞言,面皮頓時一燙,玉女素心劍法他自幼常習,也與娘親對練劍招,卻未曾聽說過需要裸身練功,此人嘴裡果然吐不出半句人話!!
未待他細思,那說書人搖頭晃腦,又繼續言道。
「楊大俠是萬沒想到自己這便宜師父如此狡詐陰險,但師徒名分已定,他也拗不過倫理綱常,便只好從了。於是,就在師徒二人練劍對招時,這妖女就這麼赤身裸體,一邊舞劍,一邊浪叫:好徒兒,快來插死為師吧!」
「關隘在於,這妖女不僅相貌極美,身段兒更是一等一的好,奶大臀翹,蛇腰長腿,若是脫光衣物,裸身橫陳眼前,莫說我等凡夫俗子,便是得道高僧見了此景,修行了一甲子的定力怕也要化作滾滾陳精,一洩千里!」
「楊大俠再怎麼英雄蓋世,終究也有七情六慾,只得嘆道: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索性與之結為連理,以一根錚錚鐵杵日夜撻伐,將其體內春情慾火,以蕩蕩正氣盡數化解,免得這妖孽再出來為禍人間!」
說書人搖頭晃腦,語氣愈發下流,扇子一揮,引得台下哄笑連連,議論如潮。
「諸位,這便是神雕大俠與終南仙子的秘聞,可嘆一代英雄人物,竟與這等妖孽糾結不休,可笑!可嘆吶!」
周遭聽眾或笑或嘆,有人高呼:好個龍妖,真乃禍水!有人搖頭道:楊大俠英雄無雙,怎會娶此等賤貨?議論聲如潮,喧囂不絕。
「你這無恥老匹夫!竟敢辱我爹娘!」
此言一出,聲如驚雷,響徹人群。圍觀眾人聞言,皆是一怔,紛紛轉首,目光齊刷刷投向楊清。
人群中竊竊私語,有人道:這小兒何人,竟稱自己是神雕大俠之子?又有人道:怕是聽戲聽瘋了,戲言也當真!
那說書人先是一愣,轉目看向楊清,卻見他不過是個黃毛小兒,隨即眯眼心道:原來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竟敢攪我場子!
他撫須冷笑,開口呵斥,喝道。
「無知小兒,膽敢在此胡言亂語!竟敢口稱你爹是神雕大俠,莫不是失心瘋了……」
話未說完,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沈重腳步聲,夾雜著甲胄鏗鏘之音,乃是巡夜甲士朝此地走來。
一隊蒙古甲士們手持長矛,步伐齊整,氣勢森然,正察覺此間人群聚集,前來查探。
人群登時如驚弓之鳥,紛紛推擠逃離,生怕惹上麻煩,那小童見勢不妙,抱起竹簍,鑽入人群,轉瞬不見。
說書人亦面色一變,顧不得再與楊清糾纏,袍袖一拂,混入散亂人潮,眨眼間隱沒無蹤。
楊清欲找那說書人說道,卻被四散人群擠暈頭轉向,再抬首之際,此處卻只剩他一人,哪裡還有半點說書人的影子。
「兀那小子!站住!」
就在此時,一陣沈重的腳步聲夾雜著甲胄鏗鏘傳來,巡夜甲士漸逼近,為首的頭領滿臉橫肉,手提鐵鍊。
他遠遠瞥見只剩楊清一人四處張望,厲聲喝道。
楊清見狀,心頭暗道不妙,低頭便要快步離開。
那頭領見他欲逃,更覺其中有詭,冷哼一聲,使了個眼色,身旁幾名甲士立刻撒開步子追了上來。
正當他才轉過身,便已被三五名甲士堵了去路,長矛交錯,封死了退路,那滿臉橫肉的頭領提著鐵鍊一步逼來,獰笑喝道。
「小子,方才此處喧嘩滋事,想必與你脫不了干系,乖乖受縛!」
楊清心下大駭,摸出腰間匕首,正欲奮力衝殺,忽聽耳畔生風,一道黑影自檐角飛掠而下,快如閃電,幾乎只留下一縷殘影。
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淡淡幽香,撲面而至,直入心脾。
那幾名甲士只覺眼前一花,手中長矛竟不知怎的被輕輕一撥,呼啦啦散亂,叫喊未出便已跌翻在地。
頭領鐵鍊方才甩出,鏈聲猶在半空,卻被那人纖纖素手輕巧一握,硬生生止住。
只見此人身形一晃,似輕煙般掠到楊清身側。
「走!」
一道冷冷女聲在耳畔響起,不待楊清分辨來人模樣,腰間已被一股柔勁托起,身子凌空而起,眨眼間便消失在了街巷深處。
楊清只覺耳畔風聲呼呼,頃刻間已被那人帶離鬧市。穿過幾處曲折巷弄,終於落在一處幽暗角落。
那黑影輕輕放下他,衣袂微揚,氣息清冷。楊清心頭怦怦直跳,急忙抬眼一看——只見月色微灑,映照出一張熟悉的容顏。
「是你?」
來人正是迪婭。她一襲深色勁裝,腰間佩劍,鬢邊微微散落幾縷發絲,眼眸在夜色中清亮如水,帶著幾分凌厲。
迪婭看了他一眼,冷聲道。
「膽子倒是不小,竟敢鬧市裡亂闖,若非恰好讓我瞧見了,你定要被韃子兵給捉了去!」
「我……」
楊清低頭訥訥道。方才聽那人如此胡謅娘親,他怒極失態,竟至忘形,才做出這等蠢事來。
「先隨我來!」
迪婭眸光在他臉上凝定片刻,低聲說道。說罷,身形一晃,袖中短劍映出一線寒光,已掠向巷口。楊清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上。
二人一路疾行,七拐八繞,終於在城東南僻靜處停下。這是一處殘破樓房,青磚斑駁,門扉半掩,蛛絲布滿。
迪婭推門而入,先是抬手輕叩三下,又頓了頓,才推開木門。
楊清隨之走入,只見屋中燈火昏暗,幾縷油煙搖曳,在陳舊梁柱間投下斑駁影影。
屋裡擺著幾張舊桌椅,坐著五人,皆神色凝肅,或披甲或便裝,卻都帶著一股濃濃殺伐之氣。
其中一名漢子正盤膝而坐,見二人進來,目光一凝,沈聲問道。
「迪婭,你怎帶了旁人來?」
「莫要疑心,便是此人在廣仁寺中救了我兄妹性命,叫楊清。」
迪婭冷看那漢子一眼,說道。
待眾人看清後楊清模樣後,屋中氣氛微微緩和下來,重新落座。
其中一位漢子在主位坐下,神色肅然,說道。
「今日探得消息,城中百來號弟兄,只剩下眼前這幾位。余者要麼被殺,要麼被擒,要麼下落不明。」
屋內一陣沈默,唯有油燈輕輕噼啪作響。
片刻,一人沈聲開口。
「如今韃子忽必烈率兵北上,空出關中防備。我等若留在此處,暗中積蓄力量,未嘗不是上策。」
話音方落,迪婭卻冷笑一聲,說道。
「等他南下?屆時韃子兵精糧足,大軍壓境,我等只怕連拼死一搏的機會都沒有!正該趁他新敗,軍心不穩,銜尾追擊,方為上策!」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色變,如此謀劃是否怕是過於冒險!便在此時,木門卻忽的被推開,冷風捲入,燈火搖曳。
只見段烈踉踉蹌蹌闖進屋來,滿身血污,步履虛浮,鮮血順著破裂衣甲汩汩流下。他一手撐著門框,喘息如牛。
屋中幾人齊齊起身,迪婭面色為之驟變,快步上前扶住查看他的傷勢。
段烈艱難地擺了擺手,啞聲喝道。
「我去探那長安府中……誰料竟不止有一位喝上鎮守!」
此言一出,氣氛瞬間凝固,屋內眾人臉色大變。
段烈抬眸看向眾人,面容猙獰,說道。
「各位,現在別……別妄想在長安坐等!遲早有一日,我等會被那群和尚誅殺殆盡……」
話音未落,屋角一人猛地拍案,厲聲喝罵。
「段烈!我等再三勸阻,你們卻執意要行刺韃子忽必烈,如今致使西域密宗勢力介入!」
另一人立身而起,指著段烈與迪婭喝道。
「若非你們兄妹一意孤行,豈有今日之事?」
迪婭聞言,猛然起身,目光冷冽如霜刀,清聲厲喝。
「若只知苟活,又何談大業!」
一人冷笑,譏諷道。
「大業?哼!究竟是金國、高昌的大業!還是爾等同蒙古韃子的大業?」
「我兄妹為刺殺那忽必烈,九死一生!你竟疑我們與他通謀?」
迪婭只覺胸膛氣血翻湧,厲聲反問。
「哼!誰敢斷言不是?自從你們兄妹去了那廣仁寺,據點便遭血洗,如今你們二人卻好端端的活著,若不是去通風報信,哪有這般巧合之事!!」
那人獰笑一聲,語帶挑釁。
氣氛驟然緊繃,眾人皆目露寒光。
「此時內訌,只會讓韃子看了笑話,不如細議北上,再謀後策。」
段烈忽地扶桌而起,面色蒼白,卻聲若洪鐘。
「北上?若再聽你這蠻狄胡亂指揮,只怕我等……」
又一人嗤聲冷笑,然而還話音未落,只見迪婭反手拔劍,寒虹破空,劍鳴清嘯,喉頭已然血濺,當場斃命!
「你這賤人!」
「果然是韃子的奸細!」
場中眾人亂聲大喊,剎那間兵刃出鞘,刀光霍霍,映得屋中燈火搖曳不定。
楊清見場中混亂,急忙一手攬住段烈肩膀,幾乎是連拖帶拽,將他帶到屋角一處舊櫃之後。
而段烈此刻面色慘白,額頭冷汗涔涔,口中低沈說道。
「快走,此事與你無關……」
此時,迪婭趁隙旋身,劍鋒划出一弧冷電,逼退左右夾擊的兩柄長刀,隨後冷冷看向楊清,說道。
「你若自認漢人,便隨他們一齊攻殺我便是!」
楊清聞言,心中紛亂如麻,屋中皆是抗蒙義士,此刻卻因漢夷之分,刀劍相向。
一月前,他隨娘親到襄陽抵御蒙軍,自然認同驅逐胡虜的說法,兄妹二人雖並非漢人,也是血勇抗蒙之輩。
正當他猶豫之際,只見屋中劍光乍起,宛若驟雪橫天。
迪婭身影快若鬼魅,眨眼之間便欺近一人身前,短劍划過喉嚨,血光迸濺。
尚未落地,劍勢已急轉,反手削斷另一人手臂,趁其慘叫踉蹌之際,一腳點在胸口,連人帶血踹飛在牆角。
場中瞬息,已是三人斃命,其餘幾人見狀,低聲怒吼,刀影如瀑齊落。
「一群烏合之眾!」
迪婭冷笑一聲,劍勢急轉,長袖鼓蕩,錚然聲中,寒光環繞,生生逼退三柄鋼刀。
她身法狠厲,劍鋒再度划出一道詭異弧線,刺入對面一名人咽喉,鮮血狂噴。
但余下二人一刀一劍,配合精妙,左一攻,右一守,進退有度,迪婭雖劍光縱橫,卻也被逼得連連後退,腳步踉蹌。
忽的,只見迪婭眼神寒如霜雪,猛然振腕,烏光爆開,直取其中一人眉心!
「噗!」
那人來不及閃避,瞬間被暗器洞穿頭顱,當場斃命。
「啊——!」
最後一人目眥欲裂,怒吼中猛地揮劍橫斬!
迪婭傷勢本就未曾全愈,此刻連殺四人,已是強擼之末,只覺寒光一閃,眼前已是森冷劍鋒!
寒光驟至,鐵器相擊之聲在屋內炸響!
手中短劍被硬生生劈飛,斜插在破舊木柱上,劍吟不止。迪婭眸光一寒,袖袍一振,幾道烏光疾射而出,猶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
「叮叮叮!」
那人早有察覺,長劍連舞,將暗器盡數擊落。他見迪婭空手力竭,臉上獰色一閃,狂喝聲中,迅速取下腰間匕首,奮力擲出!
劍光一閃,血霧翻卷,利刃透胸而入!
迪婭身形一震,連退幾步,委頓於牆,嘴角緩緩溢出鮮血,湛藍雙眸瞬間灰暗,幾乎失去神采。那人見狀,臉上露出得意獰笑,緩緩逼近。
楊清看的心頭狂跳,正欲出手,然而,就在那人低頭握住劍柄欲將其拔出,迪婭猛地抬起手,死攥住了他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