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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密宗儀詭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1 / 2 頁

風起襄陽,龍隕北顧——

月前襄陽城下,一場血戰直殺得天地變色,十數萬蒙古鐵騎屍橫遍野,連那統御八荒的蒙哥大汗,也飲恨折戟於城垣之下。

噩耗如寒霜驟降,原本氣燄滔天的蒙軍主力,頃刻間軍心渙散,失了頭狼的凶悍狼群,縱然爪牙猶利,卻也陷入迷茫躁動,各路統兵宗王各有心思,暗流於無聲處洶湧奔騰。

蒙哥去得突然,未及立儲,膝下幼子尚在襁褓,焉能鎮住這群虎狼之師?

須知這橫掃宇內的蒙古帝國,內裡亦是派系林立。

大汗龍馭一旦賓天,那壓在火山口的巨石便會立時蹦碎,黃金家族枝葉繁雜,各路人馬權欲滔天,皆對這至高無上的大汗之位蠢蠢欲動!

放眼望去,有望逐鹿汗位者,唯二:其一乃坐鎮漠北龍庭和林,手握中央禁軍、佔盡天時地利的七王子阿里不哥;其二,便是此刻尚在南朝前線,統兵鏖戰的四王子忽必烈!

阿里不哥穩坐和林,佔龍盤虎踞之穴,執掌中樞,號令四方,儼然已得「地利」與「人和」先手。

反觀忽必烈,雖擁重兵於荊楚之地,然漠北根基遠在千里之外,大軍糧秣輜重,皆仰賴後方輸運,命脈懸於他人之手!

忽必烈何等梟雄?

剎那間便窺破其中玄機:若此刻不當機立斷,速返漠北,待那阿里不哥坐穩龍庭,振臂一呼,登上大位,到時只需一道敕令截斷糧道,自己這數十萬南徵鐵騎,立時便成無根浮萍!

屆時前有南朝虎視,後亦無退路可依,莫說染指汗位,便是身家性命,恐也難保!

當下,忽必烈決意不再南下,盡起麾下尚能一戰的精銳部隊,拋星夜兼程,如離弦之箭,直撲帝國心臟和林!

此番千里奔襲,定要以胯下神駿、手中刀劍,與那坐擁天時地利的七弟,做一場定鼎乾坤的兄弟鬩牆!

這一路北歸,人馬不眠不休,只知一味死命奔行。

道旁時聞戰馬力竭悲鳴,轟然倒斃,馬上騎士滾鞍落地,也只是踉蹌幾步,便繼續咬牙徒步。

但聞風中盡是人馬粗重的喘息,便是「人歇馬不歇」的軍令也成了奢望。

沿途倒下了多少帶傷軍士,遺棄了多少不堪重負的牲畜,已無人計數。

又是一夜星月無光,直待東方既白,鐵蹄踏碎拂曉寒露。

此時此刻,便是忽必烈帳下最是悍勇無匹的怯薛軍衛,也已是個個神情萎靡,疲態盡顯。

往日睥睨天下的凜凜威風,此刻被這如同亡命奔逃的路途徹底磨蝕殆盡。

長安!

當那雄踞於八百里秦川沃野腳下的巨城輪廓,終於在煙塵瀰漫的地平線上拔地而起時,這支北歸的軍隊,終於在日夜行軍的靜默之中泛起一絲騷動。

灰黑色的城垣,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沈默地伸展向天際,宛如一條盤臥千年巨龍,城堞森然,角樓高聳,十三朝王氣積澱下來的厚重,無聲地壓了下來,俯視著城下這支倉皇若喪家之犬的龐大軍隊。

它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凜然的威儀,徬彿在無聲詰問:爾等狼奔豕突,所求為何!

一道將令從中軍帥帳飛馳而出,命大軍於前方開闊河谷就地紮營,暫作休整。

這對三軍將士而言不啻於久旱逢霖。

緊繃了數個日夜的神經驟然鬆弛,胸中淤積的濁氣,化作一片沈悶嘆息——總算,能喘上一口活命的氣了。

此刻,一支負責押運龐大攻城器械的輜重隊,早已被大軍甩在了身後,血色殘陽正緩緩沈入西山輪廓,將天地萬物都塗上了一層淒厲殷紅。

就在暮色四合之際,地平線盡頭才撞來零星騎影,帶來了那道遲來的紮營令。

「卸——!」

齊聲嘶吼,震徹河谷。

兵卒肩頭那千斤重負,被他們用盡殘餘的力氣,猛然摜向大地!

沈重的衝車、雲梯、弩砲底座轟然砸進泥土,激起一陣沖天黃塵,將暮色中那抹血色殘陽都遮得黯淡無光。

卸下重擔的兵卒們,便似被抽盡筋骨的草人,橫七竪八地倒在地上,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也沒了。

良久,方有人踉蹌起身。

見押運官尚未喝令,幾人便佝僂著腰背,悄悄溜向灞河邊亂石灘。

其一人走到一塊巨石前,猛地停住,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咬牙罵道。

「奶奶的……這哪是行軍?分明是閻王催命!」

他抹了把汗,眼中閃著凶光,壓低嗓門又道。

「那蒙古韃子急著趕回漠北爭甚麼大汗之位,便拿咱這些兄弟的命去墊路!我說啊,與其跟著去送死,不如咱幾個脾氣相投的弟兄,尋個機會——一不做,二不休,反了他娘的!」

說到這裡,他胸膛起伏如鼓,聲氣愈發粗壯。

「尋一處山高林密的去處,佔山為王,扯起咱們自家的旗號!到時——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大秤分金銀,大床睡女人!豈不比在這兒受這窩囊鳥氣強上百倍?」

此言一出,如火星落入乾柴,眾人怨聲頓起,附和連連。有人已擼袖輓拳,雙眼放光,恨不得當下呼嘯山林,扯旗造反。

原來這隊押運軍械的兵卒並非蒙古人,他們原是江淮一帶的廂軍、水寨義勇,甚至有幾個是當年岳家軍的後裔。

兵敗被俘後,便被編作「驅口軍」,不授甲,只發一桿鈍槍、一條麻繩,命他們押運輜重。

每逢攻宋城池,蒙古人便驅趕他們衝在最前,當活盾,當填壕,當滾石檑木下的肉墊。

「對!反了!」

「老子受夠了這鳥氣!」

「橫竪是個死,不如痛快一場!」

這幾人或坐或臥,議得唾沫橫飛,渾然未覺,就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小隊人馬。

為首之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抱臂而立,臉上數道縱橫交錯的刀疤深邃可怖,直如深谷溝壑,其中一道更是從左額劈至右邊嘴角,將整張臉襯得徬如地凶神惡煞般——正是輜重隊負責監軍的百夫長。

一雙眸子在漸沈暮色中閃著蒼狼一般的幽光,時遲那時快,百夫長長身霍然而起,二話不說,身形一晃,已如一頭出閘猛虎,朝著那幾個聚眾計議的漢人軍士直奔過去!

那幾個軍士兀自說得興高採烈,忽覺一股猛惡勁風從背後而至。

未等他們反應過來,黑影已然悄然欺近,包裹著鐵葉的沈重軍靴已連環飛出,只聽得「砰!砰!」數聲悶響,正中那幾名軍士的腰背之上!

幾人只覺胸口如遭巨錘猛擊,立時慘叫一聲,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向後倒飛出去,七零八落地摔成一堆,口中呻吟,半晌也爬不起來。

這百夫長踏前一步,魁梧身影將那幾人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下。他居高臨下,豹頭環眼怒瞪,聲如平地炸開的一個焦雷,厲聲喝罵道。

「哪個狗娘養的,竟敢在此煽動兵變!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活得不耐煩了麼?!」

這一聲喝罵,真如焦雷貫耳,駭得那幾個漢人軍士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分辨半句?一個個噤若寒蟬,伏在地上,頭也不敢抬。

只是這百夫長身如鐵塔,堵在當路,目光如電,掃視之下,誰也不敢就先動,過了半晌,其中一個漢人軍士抬起頭來,對著那兀自煞氣未消的百夫長,陪著萬分的小心,強笑道。

「頭領,弟兄們這連日奔波,實在是人困馬乏,鐵打的漢子也成了泥捏的了。這都幾宿沒沾過枕頭,所以這才想著出來休息片刻……」

「少說廢話!趕緊滾回營里去!否則別怪老子的刀快!」

彎刀才出鞘三寸,雪亮刀光便映得眼前眾人面色慘白。

那方才說話的軍士喉頭滾動,還想再擠出半句求饒之語,卻只聽得「哧啦」一聲裂帛——刀鋒已貼著他耳根划下,將半片肩甲劈作兩爿。

這一眾兵卒見狀,哪裡還敢有半分停留?一個個連滾帶爬,倉惶無比地朝著營地方向逃去,連頭都不敢回一下。

轉瞬之間,灞河岸畔重歸死寂。只余那百夫長與身後數十名按刀而立的蒙古親兵,列陣如鐵雕石塑。一名親兵壯著膽,趨前半步,壓低嗓門道。

「頭領,莫動肝火,弟兄們私下傳言,說您前幾日在襄陽地界,得了位天仙般的小美人,尚一直未曾用過,此刻何不去解解悶……」

話音未落,那百夫長原本稍緩的臉色「唰」地一變,漲成豬肝般的紫紅。他猛地抬手,指著那親兵鼻梁,破口大罵。

「不長眼的狗東西!在老子面前嚼這等蛆舌頭?莫再提那樁鳥晦氣事,一提便是一肚子無名火!」

罵到興頭,他又咬牙咧嘴道。

「老子原以為是老天開眼,叫我走了狗屎運。誰知好不容易將那小畜生扛回帳中,扒了那身礙眼的破爛衣裳,上下細細一瞧——竟是個連根鳥毛都沒長齊的帶把毛頭小子!晦氣!真他娘的晦氣透頂!」

眾親兵聞言,登時愕然,有的張大了嘴,有的險些沒噴出口中熱氣,一個個瞠目咋舌,半信半疑。

隨即好奇心勃發,紛紛厚著臉皮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

「咱們先前可都是瞧見的——那小美人的皮肉,當真是比營中最俏的粉頭還要白上三分,怎會是個小子?」

百夫長被他們吵得心頭愈發煩惡,猛地一揮大手,聲如破鑼般喝道。

「老子說是小子,便是小子!千真萬確!你們若不信邪,就自個兒去扒了他的褲子,驗明正身,莫在這聒噪!」

人群中,有一名親兵聞言,嘿嘿怪笑,伸舌舔了舔嘴唇,朝眾人使了個眼色,說道。

「嘿嘿……弟兄們,走著!咱們去查驗查驗那位俊俏小生,看看他究竟是雌是雄,是龍是蛇!」

果然有三兩個親兵,立時交換了個眼色,低聲竊笑著,疾步朝不遠處的營帳溜去。

不多時,遠處大帳中便傳出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淫笑,間雜著淒厲的哭喊。

那哭聲鑽入耳中,百夫長胸中一陣翻江倒海,臉色陰沈,卻也不好發作。

這些年,軍中久經沙場,士卒多日不見女色,胯下邪火早已憋得發狂。

營里偏有心術不正的兵痞,無處發洩,便將賊手伸向那些被俘的南朝降兵,專揀眉目清秀者,強作「阿監」,行那禽獸之事。

百夫長心中惡意翻湧,忍無可忍,猛一揮手,喝向尚且老實的幾名親兵。

「滾!都給老子滾!省得在面前礙眼!」

這一聲厲喝,震得幾名親兵面面相覷,哪敢多言,抱拳躬身,頃刻退得乾乾淨淨。

一眾兵士散去之後,四下只余他一人。

百夫長背倚一株老槐,探手入懷,拽出一隻羊皮酒囊。

囊口銅環輕輕一響,拔塞之際,一股濃烈的馬奶酒氣撲鼻而來。

他仰頸狂飲,喉結滾動如錘,酒液沿著亂須淋灕而下,滴得胸襟濕透。

三大口下肚,腹中如燃烈火,隨之尿意翻湧。

他低低咒罵一聲,踉蹌著朝灞江旁的黑林走去。

夜風陰冷,穿林而過,捲起滿地枯葉,「沙沙」作響,如有幽魂潛行。荒山野嶺,本就寂寥森冷,此刻更添幾分詭氣。

他解開腰間粗牛皮革帶,對著一株歪脖老樹,正待痛痛快快地一瀉濁水——

眼角余光,卻猛然瞥見右首數丈開外,那一片漆黑如墨的林深處,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道卓然而立的身影!

他心頭一震,酒意微醒,揉了揉因醉而微脹的眼皮,心中暗忖:莫非是今夜酒喝得多了,竟撞上了這荒嶺林間不肯輪回的孤魂野鬼?

抑或……是成了精的狐仙花妖?

瞧著模樣,竟有幾分不似凡人。

「甚麼人?!鬼鬼祟祟——給老子滾出來!」

這百夫長畢竟是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沙場悍將,驚不亂神,喝聲如裂雷。

只是此刻來不及多想,更顧不得那已垂到膝彎的軍褲,右手疾如閃電,下意識便去摸腰間那柄隨身的鋒利彎刀!

那灌木叢中,靜立的暗影似全不理會這粗鄙喝罵。只聞一陣輕微的衣袂摩挲之聲,旋即,一人自林影間緩步而出,步履從容,若閒庭信步。

清冷月華灑落,將這人的形貌照得分明。

來者,竟是一位年未弱冠的年輕僧人,身披紫紅僧袍,金絲織就寶輪、法螺、蓮華等「八吉祥」紋樣,華美而莊嚴,顯然非中土之制。

其首戴平頂五佛寶冠,面容俊雅,膚白如玉;一雙眸子在月下猶如寒星閃爍,澄澈靜穆,似能照見人心深處。

百夫長目光與之相接,便似遭雷擊,酒意登時散去七八分,四肢僵硬,動彈不得。

他當然認得眼前之人,此乃四王子忽必烈座下番僧——八思巴!

「屬下參見上師!不知上師駕臨,多有衝撞,罪該萬死!」

此刻,百夫長背心早已被冷汗濕透,慌忙撤下按刀之手,俯首躬身,聲音發顫。

八思巴聽他語中惶恐,眸中卻不見一絲波瀾,只是靜靜注視,似要將其徹底看透。半晌,才緩緩開口,聲清朗如玉石相擊。

「那孩子,可還好?」

此言一落,百夫長那張原本因驚懼而扭曲的疤臉,頓時慘白如紙。

不好!那幾個不長眼的畜生,若是尋到那小兒的藏身之處,只怕非要將他活活糟蹋死……念及於此,已是暗暗罵了那幾個畜生千萬遍!

「回……回稟上師!屬下日夜嚴加看守,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百夫長言辭恭謹,心底卻是七上八下,忐忑如焚,暗暗祈求那小子千萬無事——否則自己這條小命,恐怕今夜便要葬送於此。

八思巴清澈如星的眸子,靜靜凝注著他,良久,方淡淡吐出一句。

「既如此,前頭引路,本座自去一觀。」

百夫長聞言,哪敢遲疑半息?登時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起身,也顧不得拍去塵土,深彎著腰,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頭引路。

不多時,二人一前一後,穿過數條荒僻小徑,抵達營地一僻靜之處。四野死寂,不聞人聲,唯有寒風裹挾枯葉,在地上打著旋。

百夫長見此情形,心中方稍稍松了一口氣,伸手一指那頂黑色營帳,低聲道。

「上師,就在其中。」

八思巴微微頷首,神色不動,眸光卻似深潭閃爍,徬彿已透過那層暗幕,將帳內情形盡數洞察。

忽地,廣袖輕振,帶起細不可聞的破空聲,那頂結著冰稜的破舊黑帳竟無風自開,麻繩絞合的帳門徬彿活了過來,緩緩向兩側滑開尺許。

霉潮之氣夾著羊毛氈的羶腥撲面而來。

帳內狹小如鬥,僅有一張半舊的羊毛氈鋪在碎雪之上,氈面雖有磨損,卻被人細心拂淨,顯見曾有人用心收拾。

氈中央仰臥著一名少年,不過十五六歲年紀。

少年眉目如畫,鼻梁秀挺如削玉,唇色蒼白若紙。周身未著寸縷,肌膚在昏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肩臂清瘦,腰腹間卻已隱見勁健線條。

八思巴目光一移,停在他左胸心口——半月前分明被利器洞穿的傷處,此刻竟平滑如初,肌膚細膩溫潤,連半分疤痕不見。

更詭異的是,少年周身瀰漫著一層淡金色氤氳陽氣,溫暖如春日初陽,蘊著勃勃生機,徬彿能蕩盡世間陰邪,令人心神舒泰。

八思巴悄然近身,雙掌結寶瓶印,指尖掐住少年腕脈——脈象奔湧如江河,鼓蕩著金石之音。

這番景象,讓這位番僧忽憶起幾日前襄陽城外突圍之戰,那時,他正護著忽必烈引軍撤退,亂軍如潮,刀林箭雨中,瞥見一人仰臥血泊,胸透烏金箭矢,箭尖貫背而出。

此等傷勢,若是常人早已氣絕,然而此子不僅沒死,胸前卻兀自閃著淡暈金光,傷口竟在緩緩自行合攏,這等堅韌生命力,世所罕見。

彼時,他心中暗暗稱奇,心意一動,飛身救下此子,運「金剛薩埵百字明」真言化去創口陰煞,並渡入一縷精純佛力,保下性命。

但那時他斷定,心脈受損,縱有佛力護持,也需月余方能穩住傷勢。

於是便將其交於輜重隊伍的監軍,跟在大軍最後,緩緩行進。

「怪哉!」

八思巴低吟,指尖凝出一縷金芒,沿著少年胸前游走。

金芒觸及心口,卻似泥牛入海般消融無蹤。

他眉峰一挑——自己所渡佛力,竟被完全煉化!

肌膚之下,隱現細密藏文咒印,如繁星閃爍,正是半月前自己渡去的淨化真言所化。

「原來如此……」

指下細探,竟覺肌理間有極細金縷循經脈游走,心口肌膚上,淡金色曼陀羅緩緩浮現,中心赫然是「嗡」字種子咒——這副身軀不僅自發吸納佛力,還可與密宗咒術生出共鳴。

「阿彌陀佛……好……好……此子合該與我密宗無上佛法有緣,當為佛門光耀天下,普度群生!」

八思巴面露喜色,低誦佛號,腕間天珠微燙,廣袖一振,袈裟無風自鼓,狹小帳內掀起一圈氣浪。

袈裟垂落如紅瀑,將少年身軀一卷,已橫掠入懷!

「媽的,難不成這和尚也喜歡搞男人麼?」

帳外百夫長久候,聽得帳中低誦佛號,不禁心中嘀咕,壯著膽從半開的帳門縫探視。

尚未來得及看清,猛然一陣勁風卷來,帳門黑布如被巨力撕碎,碎屑撲面而至,百夫長半邊臉瞬間發麻。

金光一掠而過,快若閃電,人影杳然。

再看帳內,唯余殘燭搖曳,空無一人。

暮色如墨,無聲地浸透了北歸中軍帥帳厚重的牛皮帳頂。

偶有夜風掠過,帶著塞外特有的蕭瑟,猛地掀起帷幕一角,寒意如冰冷的蛇信般倏然探入。

帳內,一道玄色身影正不住來回踱步,風掀帷幕的剎那,那人手掌帶著一股煩躁力道,猛地將帷幕壓回原位,將刺骨寒意死死隔絕在外。

此人正是蒙古帝國四王子,忽必烈。

他身披一襲玄色貂裘大氅,領口與袖緣翻滾著深紫色的紫貂皮毛,腰間懸著一柄九環彎刀,刀鞘以錯金技藝精細鏤刻著蒼狼嘯月圖,深邃的凹痕內,青碧松石如狼眼般點綴其間,尊貴之氣撲面而來。

帳內,數盞粗大的牛油巨燭偶爾跳動,羶氣瀰漫,昏黃光影在錯金刀鞘上流轉,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幽寒之芒。

忽必烈的目光正緊緊鎖在案上的一幅塞外輿圖——那輿圖幾乎鋪滿整張案幾。

高挺如鷹喙的鼻梁,在燭火搖曳下,於古銅色的面龐上投下一道狹長暗影。

那稜角分明的下頜繃得如鐵,而一雙深邃狹長的琥珀鷹眸,此刻正如草原之狼臨撲前的凝視,銳利如電,暗藏狡黠。

叮鈴……叮……

帳門口懸掛的珠簾忽然微響。緊接著,一抹絳紅僧袍,宛如自九幽掠出的血影,悄然滑入帳中,疾如鬼魅,門口的怯薛護衛竟全無察覺。

來者緩緩摘下五佛寶冠,隨手置於衣架之上。其腰間懸掛的數件奇形法器,隨動作輕輕相擊,發出清越空靈的叮鳴聲。

忽必烈背對來人,戴著黃金龍紋指環的修長手指,一下又一下重重叩擊紫檀行軍案幾——「叩、叩、叩」,聲聲沈悶,震得案上青銅燭台搖晃,燭焰飄忽,蜿蜒垂落的燭淚,在昏光中徬彿凝固的暗紅血痕,觸目驚心。

「上師!」

他聲音沙啞,卻壓不住焦躁。

「自襄陽擄來的那漢人少年,真值得為他一人,離本王而去?此刻正是爭汗位的關頭,正缺上師這樣的高手在帳下聽用!」

僧袍微動,八思巴緩步上前,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意隨之蕩開。白皙修長的手指輕撫腰間法器,唇角勾起一抹莫測弧度。

「殿下,這九陽不壞琉璃真身應劫現世,可是我密宗千年難逢的機緣。」

他聲音低沈悠遠,恍若古寺暮鼓,話音方落——帳外夜風驟起,聲如萬魂哀號!沈重的牛皮帳幕被狂風拍擊得「噼啪」作響,似將裂作碎片。

忽必烈猛地回身,玄色貂裘的下擺帶起一股勁風,「嘩」地掃落案上數十枚卜算用的獸骨算籌,脆響四濺。

「哦?竟有此等奇事?」

他的眸光驟縮,鷹隼般銳利,透過搖曳的燭火死死釘住八思巴。

「小僧打算將其帶回藏地,隨寺修行,不出五年,他必脫胎換骨,臻至化境。屆時,自會傾心效力,助殿下成就霸業!」

八思巴合十而立,僧袍無風自鼓。言罷,玉指微屈,對虛空輕輕一彈——

嗤!嗤!嗤!

三粒乾癟青稞騰空而起,竟無火自燃!

幽藍冷焰爆開,火光在虛空中詭異扭曲,頃刻化作一幅清晰畫面——只見一名眉目清秀的少年,被密布符文的粗大鐵鍊牢牢鎖縛在陰濕的石壁前。

少年雙目緊閉,生死難辨,神魂徬彿被秘法攝走,沈淪混沌。

一名身披絳紅僧袍的枯瘦喇嘛,執一支妖光流轉的朱砂狼毫,緩緩點落——在他光潔的眉心,印下一枚血色邪異的「卍」字符!

八思巴收回仍縈繞淡淡佛光的手指,寶相莊嚴,雙掌合十。

就在此刻——袈裟之下,那幅密宗忿怒明王唐卡忽然無風自展,「簌簌」作響,透出一股令人脊背發涼的森寒氣息。

「五年?若此番北伐不成,本王只怕已成冢中枯骨,還要他何用?」

忽必烈目光如刀,聲中透著陰厲冷笑。

「殿下神武天授,乃長生天欽定的草原之主,終將君臨八荒、一統四海。阿里不哥雖據和林祖地,得地利人和,終究敵不過您的天命龍威。殿下當憂懼的,卻是那南地餘孽!」

八思巴神色不動,聲音平緩如梵鐘。

帳中夜風陡起,捲動羊皮輿圖一角獵獵作響。忽必烈手指緩緩摩挲九環刀柄,金鐵輕鳴,低沈吐出六字——

「本王——素不信命!」

忽必烈一向胸懷席捲四海之志,只信掌中刀鋒、胯下鐵騎!

若非數年來,親眼目睹八思巴施展種種驚人手段,又在數次生死關頭出手相救,他絕不會將此人視作臂助。

帥帳死寂,唯有帳外狂風嗚咽,徬彿萬靈低語。八思巴捻動佛珠的動作微頓,緩緩開口。

「若殿下心存疑慮,恐北伐徒生變數。明日,小僧可於長安廣仁寺,為殿下主持——灌頂大典。不知尊意如何?」

「灌頂大典」四字一出,繞有帝王心術,忽必烈的心中也是猛然一震,死死凝望著八思巴垂下的眉目。

此乃雪域活佛的無上秘法,傳說可貫通三世慧光,賜龍象之力,甚至一窺天機、逆轉乾坤!

自金輪國師殞絕於襄陽,八思巴便是下一代薩迦派法主之必然人選,西域萬僧咸尊其令。

他竟要親為已灌頂——此等分量,足以震撼整個北地草原!

「只是此法消耗甚重,若傷上師法體……那神雕俠侶若趁機來犯,又當如何?此二人一日不除,即便本王登上大汗之位,夜夜亦將如臥針氈!」

忽必烈似登時憶起了甚麼,玄貂大氅在夜風中獵獵炸開,琥珀色鷹隼瞳眸牢牢鎖住八思巴。

那神雕俠侶——尤其是楊過!

已成他心頭芒刺。

此人之可怖,超越常理,不僅親手斬殺蒙古第一勇士金輪國師,更在重重護衛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將他的兄長蒙哥擊斃於襄陽城下!

帳內死寂得駭人,連那牛油燭火的跳動都似屏住了呼吸,只余二人之間,無聲的驚濤駭浪暗暗撞擊。

案幾下,獸骨算籌散落一地,在燭光下投出凌亂猙獰的陰影。

「殿下大可不必憂慮。襄陽一戰,師尊雖已圓寂虹化,然那楊過亦傷勢不輕。且小僧自會悉心調教那個孩子,待他佛力圓滿之日,區區一楊過便不足為懼。」

八思巴唇角的微笑更添一分莫測,雙手如蓮合十於胸,低垂雙眸深邃若星海,輕誦佛號。

「哈哈哈!好!如此便好!」

忽必烈先是一震,繼而獰笑低沈,笑聲在空曠帥帳中回蕩,震得燭火狂舞,帳幕簌簌。

他猛然一拍腰間九環寶刀,金環撞鳴,聲如龍吟虎嘯。

鷹隼般的目光直逼八思巴,再無半分疑色。

「阿彌陀佛,既如此,請殿下即刻備下人牲寶筏。」

八思巴話聲平淡如古潭無波,卻似一盆雪水,將忽必烈的狂笑生生凝固。

帳外,狂風驟起,嗚咽如萬鬼同哭,重重撞擊牛皮帳幕,發出沈悶巨響。

「上師……定要……她麼?」

面部肌肉抽搐不止,眉宇掠過一絲獰色,忽必烈默然許久,終於低聲問道。

「非小僧所需,乃儀軌所用,莫非殿下捨不得麼?」

八思巴雙掌合十,眸光清冷如古井,看向忽必烈,說道。

「好……為成此番霸業,本王……早已備好!」

忽必烈語落,眼底最後一絲猶豫被心底冷硬生生碾碎,只余寒鐵般的決絕。

「如此,甚好……」

尾音幽幽回蕩在冰冷空氣中,八思巴那身莊嚴華貴的紫紅織金僧袍,連同整個人影一齊化作陰影中的虛無,消失無蹤。

帳內死寂,燭火的搖曳將忽必烈的影子投在牛皮帳幕上,那扭曲狂舞的黑影,徬彿一頭困獸,隨時欲嘯破帳。

「來人!」

兩名怯薛親衛應聲入內,單膝跪地,垂首肅聲道。

「殿下,有何吩咐?」

「傳旨——將弘吉剌氏所出的皇妃,即刻請來帥帳。」

這二人皆是忽必烈最信任的心腹,此刻聞言,深知此舉若外傳,必動搖軍心,但侍奉日久,不敢多問,唯有恭聲領命,疾步退去,轉瞬沒入狂風。

帥帳重歸寂靜。帳外朔風愈發淒厲,卷著砂石呼嘯;帳外數盆炭火熊熊,偶爾迸出輕脆「噼啪」聲,更襯得四周的靜寂如凝。

長安,古號京兆,漢唐舊都,昔乃金邦完顏氏之王畿。

數十載倏忽已過,自蒙古鐵騎自大漠席捲西來,成吉思汗神威天縱,揮師南下,直如雷霆萬鈞,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金朝國祚於此旦夕之間傾覆,這京兆府路,自此亦納入為蒙古帝國的版圖。

此地乃十三朝帝王之都,閱盡千載風霜,興衰榮辱。

然自北方異族迭起,中原衣冠漸次南渡,盛唐以降,那萬邦來朝的鼎盛繁華,早已是過眼雲煙,難復舊觀,徒留一派歷盡滄桑的古韻沈雄。

時至如今,南宋偏安江南一隅,與蒙古帝國之間的戰火烽煙連綿不絕,日漸熾烈,大有席捲天下之勢。

這長安古都,雖暫且遠離那兩軍陳兵百萬、鏖戰不休的前沿險地,卻也因其扼守東西交通之咽喉、屏障漠北蒙古大草原與中原腹地之戰略要衝地位,依舊承載著維繫帝國西部邊陲穩固之重任。

長安城南,背倚巍巍秦嶺,俯瞰八百里沃野,深藏一座氣象恢弘的古剎——廣仁寺,此寺非中土禪淨之流,乃密宗法脈,戒律森嚴,傳承迥異。

相傳百年前,有雪域高僧東來弘法,傾盡心血始建。

後連得宋、金、蒙三代王公崇信,敕令擴建,厚加佈施,幾經修葺,終成今日殿宇連雲、寶塔擎天、金頂映日、紅牆耀彩之象。

日光之下,霞光萬道,瑞靄千條,端的是佛門聖地,氣象莊嚴。

平日里,此寺香火鼎盛,冠絕京兆以至西北。

蒙元信眾、西域胡商、中原善士,不遠萬里,跋涉而來,只為求得活佛抹頂賜福。

山門內外,車馬川流,檐鈴聲與木魚梵唄晝夜相續,長明香煙繚繞如雲,一派金碧輝煌、佛聲鼎沸之盛景。

然今日——這座百年寶剎,卻詭然空寂,無半點人聲。

自那朱漆巍峨的山門起,便為蒙古鐵騎森森封鎖。

怯薛軍執弓挎刀,鐵甲在陰光中泛著冷芒,如鐵釘般釘立四方。

寺側空坪上,牛皮大帳密布,戰馬偶爾低嘶,噴出白霧;彎刀金環輕撞,發出沈悶的錚鳴,宛如暗潮潛湧。

大雄寶殿中,三世佛金容隱沒在昏黃中,香爐早已冰冷,灰燼積滿;藏經樓緊閉,門環覆塵;乃至後山活佛清修的神聖洞窟……目之所及,不見一僧半僕,連昔日執帚灑掃的僧人也不復蹤影。

昔日的佛國盛景,盡被鐵蹄戎裝的森然殺氣壓得死寂無比。

後山間,幾縷帶寒的山風肆意穿廊過戶,捲起階前數片枯黃菩提葉,發出「沙沙」、「簌簌」的微響。

那細碎聲在靜極之境中回蕩,徬彿從幽冥傳來,平白添出幾分森冷不祥。

山風長嘯,掠過空廓的殿宇廊廡,直灌入後殿深處。

鎏金巨佛蓮座之下,織金拜墊冰冷如鐵,其上卻僵臥著一人——竟是消失於襄陽城下的楊清!

原來,那日他雖中蒙哥汗一箭,卻未立斃,只是神魂沈墜無邊死寂。意識恍惚間,只覺身陷永夜血獄,血焰翻騰如海,鬼嘯萬聲噬魂。

周身百骸,似拋入九幽煉獄,刀山割裂,油鍋煎煮,酷刑輪回,無有盡時。

其痛之慘,已非凡靈所能承受;神魂幾欲崩散,只求一息湮滅,以脫此永劫。

正當最後一絲神智將被吞噬之際,丹田深處忽騰起一縷暖流。

微弱如殘燼,卻堅韌無匹,艱難穿行於奇經八脈,斷處續接,枯處生津。

所過之處,如甘霖沛降荒原,春回大地,將那瀕臨崩散的魂魄強行牽回軀體之中。

冰火交攻,死生相搏。

毀滅與重生的偉力,在識海中激烈角力,生死界限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便在這無間煉獄般的煎熬中沈浮,不知是片刻,抑或已歷盡亙古輪回。

終於,在強大的求生意志催逼下,匯聚暖流最後一縷氣力,那緊閉雙目,開始在混沌中艱難裂開一道細縫。

微光透入,瞳孔如遭針扎!昏黃中透著寒意,猶如裹了沙礫的冷風,刮得雙眼酸澀灼痛,淚水湧出。他反復闔睜,方才讓視線在沈暗中聚攏。

「這……是何處?我……還活著麼?」

他微微一動,徬彿攪動了顱腔里凝固的鉛汞,鈍痛轟然炸裂,百骸無一處不似被拆解後草草拼合,筋骨肌肉撕裂之痛洶湧而至。

更駭然的是,丹田之中內勁全失,竟連抬起一指的動作都艱難至極。

楊清咬牙,舌尖嘗得一縷腥咸,勉力催動經脈中那絲頑韌暖流,方才將虛軟身軀撐起。略一喘息,他垂首一看——整個人驟然僵住。

一襲寬大的暗灰僧袍,松垮覆身。

前襟半敞,露出胸膛——肌膚平滑溫熱,紋理如常,竟連一絲傷痕都無!

那幾乎貫穿心口的致命箭創,徬彿從未存在過,唯余記憶中劇痛猶在筋肉末梢微刺。

「怎會如此?!」

幾乎是本能,他抬手探向頭頂——掌下光滑如鏡!

斷情錄 · 第3章 密宗儀詭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