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襄陽一戰
襄陽城下,戰鼓雷鳴,號角聲震,宋軍與蒙古軍大呼酣鬥,離城數里之地,佇立一個十餘丈高的高台,兩個人影立於其上。
「小郭襄,快叫你父投降,你父親不降,我便下令舉火了。」
金輪國師站在高台之上,眼見自家士兵死傷越來越重,郭靖帶領的宋軍已一步步逼向高台,心下也暗自驚駭,他雖不忍真的便舉火將自己這好徒兒燒死,但久戰不決,於已不利,他也不得違反大汗軍令。
「哼!你要燒便燒,你打不過我爹爹娘親,打不過我外公黃島主,打不過一燈大師,打不過老頑童周伯通,打不過我大哥哥楊過,只有本事把我綁在這裡。我襄陽城中,便是一個帳前小卒,也不至於似你這般卑鄙無恥。」
郭襄冷然道,她初時自極為惶急,但事到臨頭,心中反而鼓起赴死的勇氣。
「襄兒莫怕!爹爹這便救你!」
郭靖大喝一聲,他左手持盾,右手挺矛,已搶到離高台不足百步之處,眼見便可竄上高台。
「靖哥哥,我們中了韃子的調虎離山之計。」
緊跟郭靖身後黃蓉忽見得陣後有變,不禁一驚,大聲朝著丈夫喊道。
宋軍發兵之際,城中本來也已嚴加戒備,以防敵軍乘隙偷襲,哪知高台前的敵軍居然如此悍勇頑抗,而那蒙古大汗蒙哥更是不顧高台前兩軍相持,親身涉險攻城。
「救女事小,守城事大!」
郭靖心道,他雖救女心切,但豈不明這中間的輕重緩急,郭襄小女一人如何能和襄陽全城的安危相比!隨機命旗手揮動青旗,調兵回南。
國師見郭靖放棄,眼見形勢愈發緊急,再無理由保郭襄性命,他心頭一橫,便讓台下數百名軍士高舉火把,舉火焚燒柴草,霎時間堆在台邊的柴草著火,濃煙滾滾升起。
郭襄受綁高台,眼見父母都無法上來相救,濃煙烈火,迅速圍住台腳,自知頃刻之間便要身遭火焚而死。
她心中寧靜,舉首向北遙望,但見平原綠野,江山如畫。
「這麼好玩的世界,我卻快要死了。但不知大哥哥這時在哪裡,從谷底回上來沒有?」
郭襄回思與楊過數日相聚的情景,雖自今而後再無重會之期,但單是三次邂逅,亦已足慰平生。
她這時身處至險,心中卻異常安靜,對高台下的兩軍激戰竟不再關心。
正當如此神馳深谷、追憶往日之際,忽聽得遠處一聲清嘯鼓風而至,霎時間似乎將那千軍萬馬的廝殺一齊淹沒。
郭襄心頭一凜,這嘯聲動人心魄,正與楊過那日震倒群獸的嘯聲一般無異,當即轉頭往嘯聲處望去,只見西北方的蒙古兵翻翻滾滾,不住向兩旁散開,兩個人在刀山槍林中急驅而前,猶似大船破浪衝波而行。
在那兩人之前卻是一隻大鳥,雙翅展開,激起一陣狂風,將射來的弩箭紛紛撥落。
這頭大鳥猛鷙悍惡,凌厲無倫,正是楊過座下神雕。
郭襄大喜,凝目望那兩人時,但見左首一人青面灰衫,正是楊過,右首那人白衣飄飄,卻是個女子。
兩人各執長劍,舞起一團白光,衝向高台。
神雕當先開路,雙翅鼓風,將射來的弩箭吹得歪歪斜斜,縱然中在身上,也已無力,否則神雕雖是靈禽,健翎如鐵,但終是血肉之軀,如何能不受箭傷。
蒙古兵將見這頭神雕來得猛惡,躍馬挺槍來刺,卻給楊過和小龍女長劍刺處,一一落馬。兩人一雕相互護持,片刻間衝到台前。
「龍兒,你在台下守護,我上台去救小妹妹。」
楊過大吼一聲,眼見高台的下半截已裹在烈火之中,他縱身一躍,上了梯級,向上攀行數丈,猛覺頭頂一股掌風壓將下來,正是金輪國師發掌襲擊。
楊過將劍插入腰間,回掌相迎,砰的一聲響,兩股巨力相交,兩人同時一晃,木梯搖了幾搖,幾乎折斷。
「想不到一十六年不見,他功力居然精進如斯!!」
金輪國師心頭一驚,暗想道。
自己的十層龍象般若功有十龍十象之力,絕對可謂天下無敵,就是那郭靖也絕不敢與自己對掌,如今這楊過竟能硬接他一掌,其功力實在驚世駭俗,難不成此人已突破桎梏化境了?
同樣,對掌以後,楊過也覺手臂發麻,心想自己在海潮之中練功,掌力足以與怒濤相抗,十六年前國師已非自己對手,何以今日他一掌擊下,自己竟會險些兒招架不住?
絕不能和他多拼掌力,楊過心中一念,隨即拔劍向上疾刺,或擊小腿,或削腳掌。
國師身子在上,若出金輪與之相鬥,則兵刃既短,俯身彎腰大是不便,只得急奔回高台。
楊過向他背心疾刺數劍,招招勢若暴風驟雨,國師並不回首,聽風辨器,一一舉輪擋開,便如背上長了眼睛一般。
「兀那和尚!吃我一招!」
楊過躍上高台,揮劍橫掃而去,國師此時站定,也揮輪激射而出,剎時劍輪相觸,聲若龍吟。
兩股巨力再度相抗,喀的一響,手中長劍斷成數截!
「今日可當真忒托大了,竟把玄鐵重劍留在城裡了。」
見手中兵器被毀去,楊過暗喊不妙,面對金輪國師凌厲進攻,只好右手衣袖帶風揮出,左手發掌相抗。
「大和尚,我說你打不過我大哥哥是不是?你自詡武藝高強,何以手執兵刃,不與他空手而鬥?好不要臉!」
聽聞郭襄在一旁叫喊,國師冷哼了一聲,並不搭話,手中雙輪的招數愈發加緊。
郭靖、黃蓉正自領兵回救襄陽,突見楊過斜刺殺出,衝上了高台,無不精神大振。
命旗手招動令旗,在東南西北中五路兵馬中各調兵四千,合成二萬,襲擊攻城敵軍的後方,再調派二千兵馬在高台下為楊過應援。
宋軍人數雖減了大半,然見神雕大俠上了高台,皆是以一當十,竭力死戰。
但蒙古騎兵守得猶如鐵桶相似,當真寸土必爭。
宋軍衝上了數丈,轉眼間又給逼了回來。
襄陽城下,攻城戰已如火如荼地展開,蒙古大軍的數十架雲梯高高竪起,敵兵如蟻群般攀登而上,已有不少蒙古士兵衝上城頭。
此刻,被小龍女安置於郭府的楊清,已耳聞城外喊殺聲震天,心緒難平。
他猶豫片刻,終於按捺不住,顧不得娘親再三叮囑,緊握長劍,毅然朝城門奔去。
他一路疾行,飛身上了城牆,眼前景象卻讓他胃中一陣翻湧,幾欲嘔吐。
只見城頭之上,滿目斷臂殘肢,內臟散落,伏屍遍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腥臭與血氣。
從小在絕情谷中長大的少年,何曾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他雙腿不由發顫,氣息急促,手中長劍幾握不住。
忽然,幾支精鋼打造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奔他面門射至!
「兀那小娃,莫不是不要命了?」
一聲爆喝響起,一位白須老者手持巨盾飛身而來,將箭矢盡數擋下,轉首看向楊清說道。
原來,小龍女終究放心不下楊清,特意先尋到周伯通,托他留守郭府,護其周全。
「小娃兒,若怕死,便乖乖回郭府躲著去吧。」
周伯通咧嘴一笑,語中帶著幾分戲謔。
「我才不怕死!」
周伯通話中輕視之意,反倒激起楊清胸中膽氣,他挺起胸膛,昂首朗聲回應。
「我瞧你有幾分功夫,若真不怕死,便隨我這老頭出城殺韃子去!」
周伯通哈哈大笑。他本就心癢難耐,欲出城痛快殺敵,卻被小龍女硬留在城中看守,心中早已憋悶不堪。
只見他縱身一躍,跳上蒙古軍搭在城牆的雲梯,雙足齊出,將正沿梯攀爬的敵兵一一踢落。
楊清見狀,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躍上雲梯,隨周伯通殺向城下。
高台之上,烈焰升騰,濃煙滾滾,嗆鼻焦煳與血腥氣味瀰漫四周。
楊過僅憑獨臂,已與手持兩只轉輪的金輪國師,兔起鶻落,迅猛無倫地拆解了二百餘招。
二人皆是當世罕逢的絕頂大宗師,舉手投足間皆隱含風雷之聲,招式勁力足可開碑裂石,威勢駭人。
國師手中的兩輪旋轉如飛,此刻在他那已臻前無古人第十層境界的「龍象般若功」的無匹內力催動之下,更是化作了數團吞噬光線的幽暗旋風。
每一轉,每一砸,皆挾著龍吟象嘶般的萬鈞巨力,輪緣破空,發出令人心悸膽寒的尖銳呼嘯,徬彿連周遭空氣都要被其生生割裂。
國師面色沈肅,黝黑僧袍無風自動,眼中精光四射,將一身渾厚功力毫無保留地催動到了極致。
周身氣勁鼓蕩,勁力層層疊疊,竟使得周遭數尺內的空氣都變得粘稠凝滯,偶爾輪影過處,光線都似有片刻的扭曲,這分明是內功修為即將突破桎梏,邁入更高武學境界,真正達至「化境」之兆。
楊過同樣也是當世高手,將獨孤九劍、九陰真經、玉女心經、蛤蟆功等多家精髓熔於一爐的內息催發到了頂峰,真氣在奇經八脈中如怒濤般奔騰流轉,舉手投足間亦有隱隱風雷之聲相隨,同樣顯露出他那即將破關而入,臻至武道化境的驚人實力。
楊過獨臂迎戰,身形如暴風雨中的孤松,雖屢受衝擊,飄忽不定,卻始終屹立不倒。
他此刻手無寸鐵,一身驚世駭俗的深厚內功便盡數凝聚於拳掌指腿之間,乃至於肩、肘、膝、胯,全身無處不作兵刃。
他時而以獨孤求敗的厚重劍意融入掌法,掌緣到處,空氣亦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其堅實處,竟能硬撼國師輪緣而不損;時而又化掌為指,使出玉女心經迅捷劍理,以真氣破體,遙點國師周身百骸各大要穴,指風凌厲尖銳,迫使得國師也不敢輕易讓其近身。
輪掌激烈交擊,發出陣陣金鐵交鳴般的穿雲巨響,每一次碰撞都震得高台微微顫抖,狂暴無匹的氣勁如漣漪般四下席捲,吹得高台邊緣的烈火都為之搖擺不定,焦黑木屑不斷剝落紛飛。
這座本就搖搖欲墜的高台,此刻已是不堪重負,發出陣陣令人膽寒的「嘎吱」斷裂之聲,無數深可見骨的裂痕如蛛網般在台面上蔓延,似乎下一刻便要徹底崩解塌陷,將台上一切盡數吞噬於大火之中。
楊過此刻心中焦灼萬分,這般赤手空拳硬撼國師神兵,局勢已對自己愈發不利,他那只空蕩蕩的袖袍在激蕩勁風中狂亂飄舞,更顯其獨臂支撐的艱難。
數次險象環生之際,他都生出強行催動「黯然銷魂掌」來摧敗強敵的念頭。
此掌法乃當年萬念俱灰之際,融畢生所學與無盡情思所創,一十七式,每一式皆是他對愛侶刻骨銘心之念的極致體現。
然而,這路驚天地泣鬼神的掌法,其精髓奧義全在於「黯然」、「銷魂」四字之上,所謂「身與心合,意與神會」,必須施者內心充斥著悲戚、絕望與刻骨的思念,方能將之轉化為無堅不摧的掌勁,發揮出其真正的威力。
可他自與小龍女在絕情谷底意外重逢之後,十六載的生死煎熬盡數化為重聚喜悅,胸中除了失而復得的柔情蜜意,哪裡還有半分當年那種肝腸寸斷、黯然神傷的心境?
他數度強行凝聚心神,試圖憶及過往種種不幸,然而一想到小龍女此刻就在不遠處守望,那份強行催生的黯然之意便迅速消融。
因此,掌勢總是顯得凝滯生澀,徒具其形,卻難展其髓。
偶有一兩式歪打正著,勉強施展出來,威力亦是大打折扣,非但不足以對金輪國師造成威脅,反而因心神強行扭轉,試圖在狂喜中尋找悲痛而導致內息紊亂,好幾次險些便被抓住破綻!
而金輪國師的龍象般若功卻似乎永無止境,勁力一波猛過一波,一輪重似一輪,手中神輪舞動得越來越急,力道也越來越沈,輪影交錯間,幾乎已將楊過完全壓制在搖搖欲墜的高台中央方寸之地。
楊過獨臂酸麻難當,內力消耗巨大無比,閃轉騰挪的空間也愈發狹小。
他已然察覺,若是再無奇招出現,今日不僅極有可能要命喪在這位西域高僧的輪下!
戰況愈發酷烈,高台在烈焰炙烤下已是岌岌可危。
金輪國師只覺腳下傳來陣陣的晃動,心頭一沈,這高台的梁柱估摸已被大火侵蝕殆盡,隨時可能轟然傾塌。
屆時,自己、楊過、還有被縛的徒兒,都將在這片火海中玉石俱焚。
一念及此,國師眼中凶光畢露,他必須在同歸於盡的絕境到來前,了結眼前宿敵!
生死關頭,國師不再有絲毫保留,丹田內力如山洪般爆發。
他暴喝一聲,手中沈重的金輪挾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楊過右肩猛然砸下,空氣中徬彿都響起了刺耳呼嘯。
楊過凝神應對,預判到了這剛猛無匹的攻勢,當即沈肩滑步,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開碑裂石的一擊。
然而,國師的真正殺招卻在後手。
就在楊過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他左手所持的另一柄金輪,竟迅疾絕倫地脫手飛出,直甩被牢牢綁縛在木樁上動彈不得的郭襄!
那金輪旋轉著,閃爍著冰冷寒光,眼看就要將少女那半邊頭顱生生削開。
「禿賊!爾敢!」
一聲怒喝如晴天霹靂炸響!楊過目眥欲裂,他萬萬沒有料到,這金輪國師竟會如此卑劣,選擇向毫無反抗之力的郭襄下此毒手。
千鈞一髮之際,楊過不及細思,猛地拔地而起,如蒼鷹展翅,身形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弧線。
袖袍灌注功力,化作一道剛猛的屏障,在電光火石間,「鐺」的一聲巨響,險之又險地將那奪命飛輪擊落在地!
高手相搏,勝負往往只在毫釐之間。楊過傾盡全力救下郭襄,自身卻因倉促變招,門戶大開,露出了致命空當。
金輪國師何等老辣,豈會放過這轉瞬即逝的良機?
嘴角掠過一絲獰笑,不待身形站穩,便已長臂舒展,右手中那柄一直蓄勢待發的金輪,輪緣鋒利的刃口,猶如嗜血獠牙,划破空氣,徑直斬向楊過懸於半空的左腿!
此刻的楊過,身形尚在空中,面對這陰毒一擊,避無可避。
他情急之下,強行擰轉身體,右足奮力踢出,試圖點向國師持輪的手腕,以期能阻上一阻。
但國師早已算准了他的動向,微微一斜一翻,便巧妙地避開。
「嗤啦!」
一聲悶響傳來,伴隨著布帛撕裂之聲,左足小腿終究未能完全避開這狠厲一擊,被金輪利刃深深划過。
剎那間,一股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褲管,觸目驚心。
一股鑽心劇痛從小腿處傳來,楊過悶哼一聲,身形踉蹌不止,險些從高台跌落。
「大哥哥!」
一旁的郭襄目睹楊過為救自己而身受重創,發出一聲淒厲叫喊,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斷線珍珠般奪眶而出。
一方面,是害怕楊過真的會因此不敵,喪命於這國師之手;另一方面,萬萬沒有想到,楊過竟然為了她,不惜以命相搏!
「別管我!大哥哥,你只需殺了這惡僧,為我報仇雪恨!」
小龍女在台下守護驅趕蒙古射手,使他們不能向高台上放箭。
但她全副心神始終放在楊過身上,揮劍殺敵之際,時時抬眼望高台,突然瞥見楊過身染鮮血,心頭突的跳,險些兒魂飛天外。
而這時高台下的木梯早已燒斷,無法上台去助戰,她心頭一片茫然,只是舞劍亂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金輪國師看出楊過已是強弩之末,他也不管高台是否快要傾倒,雙臂再次凝聚龍象之力,雙輪直朝著楊過面門揮去,要以這一招定了勝負。
面對這避無可避的致命雙輪,楊過深吸一口氣,喉頭湧上一股腥甜。
他知道,今日怕是已然走到了盡頭。
非但未能救下郭襄,連自己這條性命,恐怕也要永遠地留在這烈焰焚燒的高台之上了。
一股悲涼之意湧上心頭,他艱難地轉過頭,目光穿過瀰漫硝煙,淒然地望向台下那道依舊在奮力搏殺的素白身影。
「龍兒,別了,你自己保重。」
萬千話語在心頭翻湧,最終卻只化作無聲訣別。生命的最後一刻,唯有對妻兒的無盡不捨。
生死之際,揮袖卷出,隨意拍出一掌,然而,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掌,卻不偏不倚地印在了金輪國師因發力而微微前傾的胸膛之上。
「噗!」
金輪國師只覺得一股陰柔之力透體而入,如摧枯拉朽般震散了護體神功。
五臟六腑都徬彿移位了一般,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不絕。
魁梧身軀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咚」的一聲,竟直挺挺地伏跪在了搖搖欲墜的台板之上,口中一股鮮血同時也抑制不住,狂噴而出!
國師滿臉不可置信,楊過明明已是強弩之末,怎還能發出如此石破天驚的一掌?
他哪裡知道,楊過在面臨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心中所想並非自身的安危,而是即將與摯愛天人永隔的悲痛。
正是在這絕境之下,那套唯有在真正「黯然銷魂」之時方能發揮出極致威力的「黯然銷魂掌」,才於不知不覺間,由心而發,應念而生,爆發出其潛藏的巨大威力!
這一掌,凝聚了無邊悲慟,威力之強,已臻至神鬼莫測之境。
就在這勝負逆轉的緊要關頭,三人腳下那飽受烈火摧殘的高台,終於再也支撐不住。
只聽得「格格格」一陣令人心悸的斷裂巨響,整個台面開始急劇地傾斜,木屑火星四下飛濺,眼看頃刻間便要徹底崩塌,將台上的三人都吞噬於火海之中!
趴伏在地的金輪國師,聽到耳邊郭襄因恐懼而發出的細微嗚咽,他慈念忽生,不懼重傷,猛地躍起,鐵輪划過,割斷了捆綁郭襄的繩索,將她身子抱起拋給了楊過。
楊過見國師將郭襄拋過來,左袖卷出擋住,伸右臂抱住她身體,飛躍下了高台。
然而,就在二人穩穩落地,脫離險境,異變陡生!只聽頭頂上方傳來一陣駭人的「咔嚓」巨響,伴隨著烈焰爆鳴之聲。
楊過心中一凜,急忙抬頭望去,只見一根燃燒著熊熊烈火的巨大梁柱,裹挾著滾滾黑煙與灼熱火舌,迅猛異常地朝著他們二人當頭砸落下來!
那火柱尚未及體,炙熱氣浪已撲面而來,幾乎要將衣物點燃。
「不好!」
楊過大吃一驚,他左腿遭受重創,移動遲緩,又因與國師過了上千招式,功力消耗巨大,此刻還要硬抗這從天而降的一擊,絕無半點可能。
難道,在經歷了如此多的生死波折之後,終究還是要葬身於火海之中嗎?
千鈞一髮,生死一線!
就在二人幾乎要閉目待死,忽聽得斜刺里傳來一聲沈雷般的暴喝,緊接著便是一聲驚天動地的「砰然」巨響!
那根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巨大火柱,在即將砸中楊過和郭襄的前一剎那,竟被一股無形之力從旁猛力撞開,整個柱體在空中劇烈一震,隨即帶著更為熾烈的濃煙,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火龍,夭矯翻騰著,咆哮著划過長空。
楊過驚愕地轉頭望去,只見一道身影踉蹌地站在不遠處,正是金輪國師!
原來,國師在將郭襄拋給楊過後,自己也緊隨其後從高台邊緣一躍而下。
他一落地,便瞥見了楊過與郭襄頭頂那根急墜的火柱。
眼見自己的好徒兒郭襄再陷險境,他已顧不得已幾近破碎的心脈。
將畢生修煉的龍象巨力盡數凝聚於右掌之上。
一掌揮出,石破天驚!
正是這一掌,生生地將那火龍柱擊得橫飛出去!
然而,施展出這驚天動地的一擊後,金輪國師身軀猛地一晃,他本就因楊過「黯然銷魂掌」一擊而受傷心脈盡碎,五臟震裂。
方才救下郭襄,將她拋給楊過,已是強弩之末,此刻為再救二人於危難,全憑一股意志強撐,此刻已是傾盡了最後一絲氣力。
「師父!師父——!」
哭喊聲划破了劫後餘生的短暫寧靜,郭襄跌跌撞撞地從楊過身旁掙脫,連滾帶爬地撲向那倒臥在塵埃的金輪法王。
眼前這大和尚,雖是心思奸詐狠毒,然而,對自己卻視作掌上明珠,傾囊相授畢生所學,如同對待親生女兒一般情義深厚。
而就在方才,就在那生死一線之際,更是毫不猶豫地為自己捨棄了性命。
就在郭襄悲痛欲絕之際,金輪法王的眼皮竟微微顫動了一下,最終艱難地掀開了一線眼縫,那雙往常閃爍著凶悍光芒的眸子,此刻已是黯淡無神,只余下一點渙散焦點,勉力凝聚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
「好……好徒兒……為……為師……終於……救了……你……」
沙啞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話音未落,法王猛地張大了嘴,一股鮮紅血液抑制不住地從他口中狂湧而出,「噗」的一聲,血沫噴濺在郭襄胸膛衣襟之上,
然而,就在國師生命徹底流逝的最後一刻,嘴角卻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凝成了一抹釋然微笑。
隨即,眸中光芒徹底消散,眼皮緩緩合攏,手臂無力垂落,再也沒有了任何聲息。
郭襄伏在法王那漸漸冰冷的身體上,用盡全身力氣搖晃著他,痛哭失聲,極度憂懼交加之下,她忽覺喉頭一甜,眼前一黑,軟軟地昏厥了過去,不省人事。
楊過見金輪法王以命換命救郭襄,心中也不由的生出幾分敬意,朝他遺體躬身一禮。
此時,小龍女已疾奔至楊過身旁,她撕下衣袖為他小腿包扎傷口,雙手顫抖,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龍兒,你在台下為我懸心,時刻牽掛,這份煎熬,恐怕比我在台上連番激戰還要辛苦幾分。」
楊過語氣輕鬆,那股頂天立地的英雄氣概,即便身負傷勢,也絲毫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浴血鏖戰後的卓絕風採。
高台之下,原本攻勢如潮的蒙古軍陣中,陡然爆發出了一陣巨大騷動。那些親眼看見國師殞命的蒙古兵將,無不駭然失色,戰意瞬間瓦解。
軍心一旦動搖,便如雪崩之勢,再難遏制。
高台下這一路宋軍精銳在將領的帶領下,從不同方向同時發起了反擊。
喊殺聲震天動地,宋軍將士們士氣如虹,來回穿插,分割包圍,蒙古軍的陣型在這猛烈衝擊下頓時七零八落,兵敗如山倒,很快便潰散奔逃,再也無法組織起有效抵抗,所謂精銳之師,此刻已是土崩瓦解,不成形狀。
眼見遠處戰場局勢發生驚人逆轉,一直坐鎮中軍之下、浴血指揮的郭靖,虎目中精光暴射,他霍然立於帥旗之下,振臂一呼,聲若洪鐘。
「蒙古韃子已是強弩之末!襄陽的將士們,隨我殺敵,保家衛國,就在今日!」
「殺!殺!殺!」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徹雲霄,宋軍將士無不熱血沸騰,戰意高昂。
郭靖一馬當先,調轉馬頭,率領著這股鋼鐵洪流,直撲向仍在猛攻襄陽城牆的另一支蒙古主力。
不知何時,黃蓉已移步來到楊過身邊,心中充滿感激,語速飛快地說道。
「過兒,你受傷不輕,這便回襄陽城裡將息,襄兒也一並拜託你照看了。城下戰事依舊吃緊,我需即刻率黑旗軍隨靖哥哥回援!」
言罷,她不再遲疑,轉身發號施令,迅速集結起一支精銳的黑旗勁旅,緊隨郭靖所率大軍之後,向著襄陽城牆的方向疾馳而去。
楊過凝望著郭靖黃蓉夫婦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郭襄,隨即轉向小龍女,說道。
「龍兒,你先護送小妹妹返回城中。她情緒激蕩,又受了驚嚇,需要好生照料。」
說話間,他已利落地牽過一匹無主戰馬,小心翼翼地將郭襄的身子托起,準備交給小龍女。
「好,待我將小妹妹安置妥當,便立刻前來助你。」
小龍女也知此刻並非兒女情長之時,鄭重地點了點頭。
言罷,她從楊過手中接過郭襄。
先是將郭襄背負在背上,隨即足尖一點,輕盈地翻身上馬,而後,雙腿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朝著襄陽城牆方向疾馳而去。
近前戰事雖已解決,但當楊過凝目眺望,卻眼見遠處的蒙古軍已如蟻附登城,郭靖黃蓉等所率領的兵馬雖在後攻擊牽制,但人數太少,動搖不了蒙古攻城大軍的陣伍。
蒙古大汗的九旌大纛也漸漸逼近城垣,城內守軍似乎軍心已亂,無力將登城的敵軍反擊而下。
他思忖片刻,隨手撿起一根精鋼長矛,躍馬徑直對著蒙古大汗的九旄大纛而去。
他一矛一人,擋者立斃,不到數刻,便離那大漢不足百丈,護衛親兵大驚,挺刀舉戟,紛紛上前截攔。
「此人如此勇猛,可知道他是誰麼?」
蒙哥見一名獨臂男子騎了匹高頭大馬,在戰陣中左衝右突,勢不可當,羽箭如雨點般向他射去,都讓他一一撥開,於是好奇回頭問左右道。
「啓稟大汗,這人是楊過,之前便是他偷燒了我軍的輜重糧草,還傷了我軍數百將士,實在是可惡。」
蒙哥左首一個白髮將軍忿說道。
「原來是楊過,聽說南人都尊稱他叫神雕大俠,果然勇猛。」
蒙哥笑道,左右統率親兵的眾將聽得大汗誇獎敵人,都心中不忿。四名護衛齊聲呼喝,手挺兵刃,衝了上去。
楊過見衝來四人人高馬大,兩個帶著萬夫長的白色頭飾,兩個帶著千夫長的紅色頭飾,喊聲如雷,縱馬奔近身來,當即拍馬迎上,長矛一起,啪的一聲,將一名千夫長手中的大刀刀桿震斷,跟著一矛透胸而入。
兩名萬夫長雙槍齊至,壓住他矛頭。
一名千夫長的蛇矛刺向小腹。
四人使的都是長兵刃,急切間轉不過來,楊過長矛撒手,身子右斜,避過那千夫長的一矛,跟著手腕翻轉,抓住兩名萬夫長的鐵槍槍頭,大喝一聲,宛如在半空中起個霹靂,振臂回奪。
那兩位萬夫長雖是蒙古軍中有名的勇士,但怎禁得楊過這等驚世駭俗的神力!
登時手臂酸麻,兩柄鐵槍脫手。
楊過不及倒轉槍頭,就勢送出,當當兩聲,兩柄鐵槍的槍桿撞在兩人胸口。
兩名萬夫長都披護胸鐵甲,槍桿刺不入身,但給他內力一震,立時狂噴鮮血,倒撞下馬。
那千夫長甚是悍勇,雖見同伴三人喪命,仍挺矛來刺。
楊過橫過長矛砰的一聲,重重擊在他的頭盔之上,只打得腦蓋碎裂。
眾親兵見楊過在剎那之間連斃四名勇將,無不膽寒,雖在大汗駕前,亦不敢上前與之爭鋒,只不住放箭。
楊過縱馬欲徑直衝過去,但數百枝長矛密密層層的排在大汗身前,連搶數次,都不能近身,突然間胯下坐騎一聲嘶鳴,前腿軟倒,竟是胸口中箭。
眾蒙古親兵見楊過落馬,立時大聲歡呼,擁了上來,人叢中忽然又見楊過縱躍而起,又挺槍刺死了一名百夫長,跳上了他的坐騎,槍挑掌劈,霎時間打死了十多名蒙古官兵。
蒙哥見楊過橫衝直撞,當者披靡,在百萬軍中來回衝殺,蒙古兵將雖多,竟一時奈何他不得,不由得皺眉。
楊過看向蒙哥所在方向,已不足數十丈,他從戰馬躍下,舉矛飛擲,他的神功系從山洪海潮之中練成,這長矛飛擲之勢,便岩石也能插入,何況常人血肉之軀?
他每一枝長矛都對準了頂盔貫甲的將軍發出,頃刻間擲出了一十七枝長矛,又殺了一十七名蒙古猛將。
隨後他施展輕功,腳點戰馬,一口氣衝到了蒙哥面前。
蒙哥見勢頭不好,一提馬繮,縱騎疾馳,胯下駿馬四蹄翻飛,徑向空曠處疾馳。楊過展開輕功,在後追去,蒙古軍數百騎也在楊過身後急趕。
蒙哥胯下的馬喚名飛雲騅,乃蒙古萬中選一的良駒,龍背鳥頸、骨挺筋健、嘶吼似雷、奔馳若風,委實非同小可,後蹄只在地下微微一撐,便竄出數丈。
楊過提氣急追,反和大汗越來越遠了,他心思一轉,彎腰在地下拾起一根長矛,奮力往蒙哥背心擲去。
眼見那長矛猶似流星趕月般飛去,只見那飛雲騅似有靈性一般猛地向前衝,長矛距大汗背心約有丈許,力盡而墮。
蒙哥在馬背上回頭一望,見將楊過越拋越遠,心下放寬,縱馬向西首一個萬人隊馳去。
那萬人隊見大漢奔來,齊聲發喊,迎了上來。
只要兩下里一湊合,就算楊過本領再高,也傷不著蒙哥分毫了。
「誰殺得楊過,立賞黃金千兩,封萬戶!」
蒙哥大聲傳令說道。
重賞之下,眾官兵頓時蜂擁向前去,見形勢嚴峻,楊過深知戰陣中千軍萬馬相鬥,若落了單被圍,武功再高也必無幸,加之方才一番激鬥,他已消耗不小,眼見功敗垂成,心中已生出死戰之念。
「此生得與龍兒重會,老天爺實在待我至厚,今日便死了,也已無憾。男兒為國戰死沙場,正是最好的歸宿」
楊過心中熱血沸騰,怒吼一聲再次持矛向前衝去。而這時郭靖、黃藥師等已相距均遠,只空自焦急,哪裡使得出一分力氣去助楊過!
襄陽城,郭府——
不知多久,郭襄雙睫微顫,方才自昏沈中悠悠轉醒。
只覺眼前光影搖曳,恍若隔著一層薄霧,她輕輕呻吟一聲,神識漸漸歸位,終是費力地睜開雙眸。
朦朧之中,一道素白身影,宛若月華初臨,緩緩映入眼底。
少女怔怔凝望,心神恍惚,恍若尚在夢境,不覺自問:我不是在襄陽城外麼……莫非仍在夢里,未曾醒來?
她揉了揉眼,眼前那道素白人影漸漸清晰,當徹底看清之時,霎時只覺呼吸都停滯了一瞬,這個素來自負美貌的少女,在眼前這位白衣女子前,竟不由自主地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只見她一襲素衣,肌理如凝脂,神情清麗絕俗,最動人處,並非容顏之美,而是那一分不染塵俗的清冷之意,徬彿九天之上遺落凡塵的謫仙。
「你……便是楊大嫂麼?」
郭襄強自按捺心潮,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這位奇美女子,聲線中竟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意。
自風陵渡口初遇楊過,聞他提及那段十六年不渝的生死之約,郭襄便不知多少次在心中描摹——那位令大哥哥苦候十六載的「龍姑娘」,究竟是何等神仙人物。
如今目之所及,這白衣若雪的女子,其風姿神韻,舉世之內,除卻那被江湖傳為「終南仙子」的龍姑娘外,郭襄實再想不出第二人可與之並肩。
只是,愈是凝神,心中愈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