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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襄陽一戰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她自幼習習武,爹娘的武學造詣非同凡俗,耳濡目染之下,只一眼便能辨出高手深淺,赫然覺察,眼前這位終南仙子,氣息幽若深潭,無波無紋,此刻更是霎時明悟,這位仙子姐姐不僅相貌極美,一身內功精純無比!

「是我。小妹妹,多謝你曾為我與過兒祈願重逢。過兒常提起你,說你心性純真,若至襄陽,定要帶我來見你一面。」

小龍女微微頷首,絕美的面龐上,難得漾起一抹溫柔笑意。

除卻過兒,她素來清冷寡言,對旁人多是疏淡。

然而從過兒口中得知,郭襄曾為他們團聚而真心祈願,甚至為勸阻過兒輕生,甘冒躍下萬丈深淵,這一份情意,令她也不禁生出幾分格外的親近。

「果真……也唯有你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大哥哥。」

郭襄低低一嘆,語聲中似有幾分釋然。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今能親眼見到大哥哥安然喜樂,又有如此人物伴其左右,廝守相隨,已是天大福分。

至於那些多餘的心思,不要也罷,何必為自己平添煩惱?

「小妹妹,你遭此大故,又悲傷過度,身子尚虛,須得靜養,莫要多思。既無大礙,我這便去城外,助過兒一臂之力。」

小龍女說罷,淡然一笑,衣袂輕揚,翩然而去。

郭襄倚於床頭,目光仍追隨著那宛若踏月而行的仙影,直至消失在門廊深處,一雙清澈杏眸中,光華流轉,不知思量著甚麼。

自郭府而出,小龍女未曾片刻遲滯,輕功一提,身形已如一縷流雲,翩然無聲,掠上高聳的襄陽城頭。

她立於垛口之上,衣袂在獵獵長風中微微飄拂,迅疾掃視城外那片烽煙滾滾的戰場,急切搜尋著楊過的身影。

驀地,亂軍之中,一道熟悉人影子闖入眼簾。那人東竄西躍,身法靈動,卻全無殺伐之意,反似在混戰間縱情嬉耍。

小龍女心頭微凜,初時訝然,再凝神細辨——那人竟是本該安守城中的周伯通!

足尖輕點城垛,她已化作一道白光,疾若流星,直掠周伯通所在之處。幾個起落之間,便飄然落地。

「周伯通!清兒呢?可還安然在城中?」

聲未落,七尺芒劍已出鞘,「鏘鏘」數聲清越,劍光如匹練閃爍飛舞,頃刻間將數名圍攻周伯通的蒙古兵刺翻在地。

她連一眼也未去瞧那些倒下的敵人,冷若冰霜的目光緊鎖在周伯通身上,已隱隱透出怒意。

周伯通正玩得興起,冷不防被當頭一喝,頑劣性子立時收斂幾分。

他自知理虧,未守先前之諾,便有些心虛,伸手撓了撓亂蓬白髮,避開小龍女凌厲目光,訕訕笑道。

「哎呀,小女娃,你莫惱。我……我一人在城中守著,悶得骨頭都生鏽了,這才溜出來活動筋骨。誰想那小傢伙不知何時也偷偷跟了出來……我一時玩得高興,便沒顧上他,好似是往那邊高台去了……」

小龍女聞言,面色登時一沈,周身寒意更盛,厲聲道。

「倘若清兒有失,我定饒不了你!」

話猶未了,白衣已騰空而起,化作一道追魂白練,疾射向那早已化作廢墟的高台。

周伯通望著那焦急如焚的背影,不由縮了縮脖子,低聲咕噥。

「奇也,奇也……不知這小子是何來歷,竟能教這冷淡女娃如此牽腸掛肚……」

他搖了搖頭,百思不得其解,卻已隱隱覺出,此番怕是真闖下了不小的禍事。

小龍女足尖輕點,身形飄逸若仙,白衣在硝煙亂舞的戰場上拖出一道流光,眨眼之間,已如驚鴻掠影,臨近那早成廢墟的高台。

她環目四顧,但見斷木橫陳,殘兵狼藉,觸目驚心。

忽於一塊焦黑巨石之後,瞧見了楊清——少年身量尚小,斜倚石側,素衣盡染塵土,左臂更有數道血痕,顯見受些皮肉之苦。

幸而聲息尚穩,臉色雖白,眸光卻依舊清亮,無甚大礙。

小龍女懸而未落的心這才稍松,長長吁出一口氣。

一步踏出,似緩而疾,縮地成寸,轉瞬已至楊清身前,纖手輕搭其肩,一股至精至純的真氣無聲渡入,替他梳理略顯紊亂的內息。

「清兒,隨我回城。」

她語聲清冷,顯然不欲在此多留。

楊清只覺一股精純真元貫體而入,百骸頓時舒泰,精神為之一振。

少年心性,總想在人前一展英勇,此刻見娘親飄然而至,胸中戰意更盛,猛然昂首,目光穿過娘親肩側的虛空,直指前方煞氣最熾之地,急聲道。

「娘親!快看——爹爹被韃子兵圍住了!」

小龍女心頭一沈,急轉眸望去,果然在百餘丈外,楊過正陷於重圍之中。

但見他手執長矛,招勢大開大合,威猛無儔,每一擊揮出,皆有風雷之聲,當者立斃,屍橫數人。

然而蒙古精卒悍不畏死,前批甫退,後批立至,潮水般攻勢將他困鎖垓心,半步難移,形勢險至。

小龍女秀眉微蹙,星眸寒光一閃,與親子四目相接,雖無片語,心意卻已相通。二人齊身一縱,化作兩道交錯閃電,直投楊過激戰所在。

「清兒!你自左路游鬥,亂其陣腳;我從右路強攻,務必破開缺口!」

言語方畢,二人已殺入敵陣。

小龍女長劍一揮,劍光如練,寒芒縱橫,身形飄忽如幻,轉瞬間已斬翻數敵。

楊清緊隨其後,雖左臂帶傷,仍咬牙揮劍,鋒芒破風裂空,與娘親並肩衝殺,生生在血與火中撕開一條生路。

蒙哥麾下的扈從親兵見二人來勢洶洶,殺氣如潮,立時揮刀列陣,又有兩支百人隊蜂擁而至,欲截其鋒芒,蒙哥遙見戰況不利,心中已生退意,暗暗一提馬繮,催動坐騎,徑向北方疾馳而去。

楊過瞥見大汗單騎遠遁,心急如焚,忽地念頭一轉——長矛笨重,不利追敵,何不用飛石制之?

當即俯身拾起兩枚卵石,暗運內力,疾擲而出。

只聽「嗤嗤」破空之聲,兩道寒光電射而去,準確擊中蒙哥胯下飛雲騅的臀部。

楊過臂力驚人,飛石勢若雷霆,那駿馬痛嘶一聲,前蹄高抬,昂然而立。

蒙哥果不虧為蒙古帝國大汗,自幼浸淫騎射,承祖父成吉思汗、父拖雷之遺風,馳騁沙場,戰功累累。

昔年隨拔都西徵歐陸,更立赫赫之績。

數十載南徵北戰,臨敵沈著,此刻即便遭突變,仍神色不亂。

他疾穩坐騎,旋即抽出鞍側雕鏤精美的強弓,搭上一支金羽長箭,箭鏃鋒芒畢露,寒光逼人。

回身鎖定楊過,手不曾遲疑,弓弦一響,那一箭裹挾風雷之聲,直貫而來,勢不可當。

楊過萬料不到蒙哥竟有如此驍勇氣概,此時正俯身覓石,全未察覺那一抹流金曳羽,已如流星墜地般破空逼近。

電光石火間,小龍女目光一閃,恰見那支利箭疾射而至,只覺周身生寒。

此刻,她顧不得自身安危,素影疾掠,化作橫空白虹,施展玉女心經中的那招——願為鐵甲,直欲為他擋下這致命一擊。

「娘親,讓我來!」

然而——就在她足尖方才點地,衣袂將展未展、身形將起未起之際,楊清雙眸驟綻精光,低喝一聲,右掌疾拍而出。

一掌去勢凌厲無匹,恰中小龍女腰間。

小龍女「呀」的輕呼一聲,只覺一股猛力推來,身不由己地斜飛丈許,連退數步方才站穩。

以她的武功,這點掌力自然奈何不得,然而卻硬生生打斷了她的救援之勢。

清眸中閃過一抹錯愕,尚未來得及詰責,便見眼前一幕——令她心如刀絞!

楊清不退反進,立於方才娘親欲撲的去路,雙臂高舉長劍,身形筆直如松,將一身力氣盡注六尺青鋒,迎向那破空而來的晃眼金芒。

劍法雖僅入門,但此刻奮力所發,亦快若奔雷,劍光划出一道耀眼弧線,直取箭尖。

然而,那金羽長箭乃蒙哥親手所射,凝聚其雄渾內勁,勢若霹靂,豈是一個初習武道的少年所能抵擋!

「錚!」一聲脆響,長劍徬彿脆竹般寸寸崩裂,碎鐵飛濺如星。而那金羽長箭去勢未減,挾著穿雲裂石之威,瞬息便洞穿了少年的胸膛!

「噗——」

一蓬鮮血迸湧而出,如雪地乍放的紅梅,頃刻間染紅了他素白衣衫,艷麗而觸目驚心。

「清兒——!」

一聲悲鳴,幾乎裂碎了戰場的殺伐之聲。小龍女身形一晃,恍若失魂,撲至親子身旁。

只見少年踉蹌兩步,終是仰身倒下。胸前那片殷紅迅速蔓延,鮮血自唇角溢出,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微下去。

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漸漸蒙上死灰般的薄霧。

他費力轉動瞳眸,凝望向撲來的人影,目光中既有無盡眷戀,又似完成某種使命,帶著一絲釋然的微光。

小龍女「撲通」一聲跪倒在親子身側,天地間的色彩似在剎那間盡數褪盡,只余下那一抹殷紅,刺目如血。

她雙手顫抖,幾乎不敢觸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撫過親子因失血而漸趨冰冷的面龐。

指尖所觸,尚存一絲余溫,卻似利刃刺入心底,寒意層層湧上,直入魂魄。

「娘親……我……終於……呃……」

楊清唇角微顫,似欲開口,終只溢出一縷血沫,氣息如風中殘燭,搖曳欲滅。

小龍女將他緊緊抱在懷中,淚如決堤,四周廝殺聲依舊震耳,而她所見所聞,只剩懷中這具漸冷的身軀。

楊過回首,赫然見是親子替自己擋下那致命一箭,胸中如翻驚濤,痛徹心腑。

然戰機轉瞬即逝,他強忍悲慟,瞥見蒙古大汗蒙哥策馬欲遁,猛提一口真氣,以黯然銷魂掌的無窮勁力,揮臂擲出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

只聽「呼」然破空,疾若奔雷,正中蒙哥後心,霎時筋斷骨裂,翻身墜馬,這位蒙古帝國的大汗氣絕當場!

自蒙宋交鋒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慘敗——先是金輪法王殞命,如今連大汗亦命喪於城下。遠處黃蓉見到此狀,立時振臂揮旗,真氣催聲,喝道。

「蒙古大汗已死!」

聲如霹靂,震徹八方,蒙古軍聞之膽裂,陣線頓時崩潰,潰兵四散。

正當郭靖率兵追殺之間,忽見西方殺來一支整肅之師,旗下赫然是蒙古四王子忽必烈。

然兵敗如山倒,縱其治軍嚴整,亦被潮水般湧來的敗兵衝得隊伍大亂。

忽必烈見勢不濟,只好率親兵殿後,緩緩北遁而去。

此時,小龍女垂首望著親子,見其生機一點點流逝,眼神中滿是無助絕望。

忽覺體內骨節發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咯咯」輕響,苦修十六載的「玉女素心」精純內力,如決堤之水,洶湧流散,無法收束。

「龍兒!你怎麼了?」

楊過忽感小龍女氣息驟降,奔襲過來,連忙俯身握住她冰涼如雪的皓腕,探得脈息,不由大駭——經脈一時炙熱如焚,一時又寒徹骨髓,正是陰陽逆亂、走火入魔的之兆!

「莫管我,先……看看清兒……」

小龍女面色慘白如紙,唇無血色,喃喃低聲。

楊過俯首,望見楊清胸口那深可見骨的創口,金羽箭幾沒至羽翎,周遭血肉翻卷,心肺必遭洞穿。

胸中悲恨交織——皆因自己輕敵托大,方致如此慘禍!

「箭透心肺……怕是不成了!」

「不……不!過兒,你一定……救他……你一定要救活他!」

小龍女雙眸渙散,五內俱焚,身子搖搖欲墜,卻仍強自忍住顫抖,伸出素手死死攥住楊過那空蕩的袖袍。

楊過心如刀割,欲寬言撫慰,忽覺丹田真氣狂湧,經脈劇烈抽搐,喉頭一甜,一縷烏黑血線悄然自唇角溢出,在戰場的血與火之下,顯得森冷詭異。

「過兒……你……你怎麼了!」

小龍女此刻本就心神欲碎,又見楊過驀然吐血,頓時只覺天旋地轉,金星亂迸。

最後一絲希望,如風中殘燭劇烈搖曳,終至熄滅。

她「噗」地噴出一口殷紅,纖腰一軟,便即昏厥倒地。

楊過見狀,疾伸右臂,將小龍女柔弱身軀攬入懷中。

霍然轉首,目光如電掃視四野——只見數里之外,襄陽城下殺聲雖漸歇,蒙古兵馬因大汗蒙哥殞命而軍心土崩瓦解。

潰兵丟盔棄甲,驚馬四竄,踐踏碰撞,亂作一團。奔逃之勢洶湧如決堤潮水,頃刻便向他們這邊蜂擁而來。

「此地已成亂軍撤退之地,斷不可久留。」

楊過喉結微動,低聲自語。丹田真氣猛提,欲壓下經脈間那股灼烈如焚的燥熱,奈何氣血翻騰如潮,那燥熱竟似附骨之疽,亦難平復。

他行走江湖多年,歷經百戰,生平未遭此等詭異內傷。

多半是先前與金輪法王相搏之際,被暗中注入了一股內勁,當時激戰之中不曾察覺,此刻悲憤攻心,方才迸發。

「清兒……今日怕是帶不走你了……」

楊過回首,淒然望向於塵埃中仰臥的楊清。只見他胸前血窟猶在噴湧鮮血,面色蒼白如紙,氣息若有若無,隨時會魂歸九泉。

此刻他自身內傷不明,龍兒又已昏迷,全憑他獨臂支撐,懷抱一人之余,豈又再能負親子屍身?

況蒙古潰兵已如驚弓之鳥般逼近,馬蹄與嘶喊之聲雜作一片,生死關頭,縱有萬般不捨,也只能割斷心腸。

頃刻間,楊過咬緊牙關,抱緊小龍女,單足一點,身形拔起如煙,貼地飛掠,避開潰逃亂兵,朝著襄陽城疾馳而去。

城頭之下,黃蓉望見楊過懷抱小龍女進得城中,忙派人引路,接入郭府,進的一間素雅靜室,用作安置養傷。

楊過輕輕將小龍女放於榻上,替她掖好錦被,凝視那失了血色的絕美玉容,心底沈重如墜深淵。

楊過深知,龍兒修煉的「玉女心經」雖精妙無雙,卻有一大隱患——此功需心境澄明,一念不起。

一旦情志大動,情緒翻湧,便有內力反噬之險。

輕則功散,重則經脈俱斷,性命難保。

方才親子殞命,龍兒悲慟至極,內息逆亂,真力狂洩,果真是九死一生。

念及於此,楊過更不敢離榻半步,雙指輕搭她腕脈,凝神探察氣息流轉。

不知過了多久,緊鎖眉心終稍緩幾分——龍兒脈象雖亂弱,卻不似先前狂洩不止,呼吸亦漸由游絲斷續而趨於勻穩。

顯是她求生之意堅韌非常,一時三刻之間,性命可保無虞。

楊過輕吐一口氣,然而清兒殞落之痛、龍兒傷重之憂、自身暗疾之患,及襄陽危局未解——樁樁件件,仍如烏雲壓頂。

他勉力支起身軀,凝望沈睡中的小龍女,目中萬千不捨交織。

大丈夫行走於世,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此刻首要為襄陽大義,縱情深似海,也須暫且按下。

片刻猶豫,終是轉身離開。

城外,郭靖正麾軍布陣,預備清剿潰散的蒙古殘部。

楊過趕至,與群雄並轡立馬,只聽郭靖一聲令下,眾人宛如猛虎下山,兵刃映日,馬蹄如雷,合力衝殺,將殘敵盡數逐退,直殺得長空澄明,烽煙俱息!

直至月沈星隱,夜色沈沈,蒙古潰兵方才被盡數清剿。襄陽城重歸久違的寧謐,宋軍凱旋而歸,鼓角齊鳴,戰旗獵獵,滿城歡聲雷動。

郭靖親率諸將返抵城外。城門洞開,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早已得報,親帶親兵將校,列陣城前,又備下喧天鑼鼓,以迎這支大捷之師。

郭靖翻身下馬,健步如飛,來到楊過身前,一把握住他手臂,力道無比沈雄,見之可知胸中激蕩之情。

恰有百姓捧來兩碗香醇土碗酒,郭靖接過一碗,轉身雙手奉至楊過面前,目光炯炯,朗聲道。

「過兒!你今日獨力會戰金輪法王,又力斃蒙哥,復助我軍蕩平韃虜,立下不世奇功,威名當傳天下!襄陽軍民,莫不感佩你的大恩大德。況且你又於萬軍之中救回襄兒,這番天大恩情,我與你郭伯母真是千言萬語也說不盡!」

楊過聞言,胸臆百感,熱流翻湧。他接過酒碗,卻未先飲,反是深深一揖,朗聲道。

「郭伯伯言重了!小侄自幼孤苦,若非當年郭伯伯、郭伯母不棄,將我收留於桃花島,傾心教誨;後來諸般磨礪,才得僥倖習得這點微末武藝,又何來今日立足於天地之間之時?」

郭靖聞言,虎目微動,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大笑道。

「好!說得好!你我叔侄,無需多禮!來,隨我同入城,共賀此番大捷!今夜不醉不歸!」

言罷,他仰首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楊過見狀,也亦接過酒來,一飲而盡,二人並肩闊步入城。

沿途百姓與守軍早已夾道而立,呼喊「楊大俠」、「郭大俠」之聲如雷貫耳,直震人心。

入得城來,喧囂稍歇。楊過湊至郭靖身側,拱手道。

「郭伯伯,此番雖捷,小侄心中喜慰。只是……內子為救襄陽重傷,此刻歇息於郭府。小侄心切,欲先去探望陪伴,望郭伯伯見諒。」

郭靖聞言,立時擺手笑道。

「過兒,此事何須多言!岳父與一燈大師皆在近左,蓉兒亦在此地,他們於醫理之術皆有精深造詣。若有需要,我即刻請他們為她診治。」

郭靖深知楊過、小龍女半生多舛,方得重聚,何其不易。

況且小龍女為救襄陽身負傷勢,他既感激,亦懷愧疚。

故此一切依楊過之意,毫不阻攔。

楊過略一點首,便急步向郭府而去。身後,鼓樂與歡呼聲依舊震耳,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已飛到小龍女榻前。

豈料,輕推房門,錦榻之上竟空空如也,伊人蹤影全無!

楊過心頭一驚,登時便料定——龍兒她縱然重傷在身,內力大損,亦無安臥心思,此去必是為尋親子遺屍!

念及於此,再不遲疑,也顧不上自身傷勢,身形一閃,破門而出,施展輕功,宛若電掣流光,直奔方才的血戰之地而去。

城外寒風呼嘯,卷攜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楊過目光如炬,四下搜尋,心中焦灼如焚。

數里之外,終於望見一襲素白身影,孤立於屍橫遍野的焦土之間,清冷月色映照下,竟似一抹孤魂。

楊過心頭一痛,疾掠上前。只見小龍女發髻微亂,玉容清冷如昔,卻覆著無盡哀婉淒愴。步履踉蹌,眼神空洞,只在殘屍斷戟間無目游移。

她立足之處,正是方才蒙古潰兵北遁的必經之路。那苦命孩兒的遺骸,縱存於此,恐早已被萬馬鐵蹄碾作血泥,化作無跡。

清冷的月華如霜,傾灑在荒涼肅殺的戰場上,寒風穿行焦土,捲起零星灰燼,嗚咽不絕。

「我……我找不到清兒了……」

嗓音低弱得叫人心碎,抬眸望去,前方那如山嶽般佇立的身影,夜風中,那空蕩的左袖獵獵翻舞,更添幾分悲涼。

小龍女緩緩走近,終至眼前,忽地雙臂伸出,緊緊抱住楊過腰身——這是無邊苦海中唯一可以依靠的孤島,再不容有失。

楊過此刻心如刀絞,卻只得強自按捺,伸獨臂環住她顫抖肩膀,柔聲道。

「龍兒,莫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戰場混亂,也不排除是清兒被敗退的韃子擄去。」

此話連他自己也知不過是渺茫安慰,但此刻,卻是唯一可將龍兒從崩潰邊緣拉回的希冀。

「真……真的麼?過兒,你說的……是真的?」

懷中人身軀一顫,抬起那張蒼白絕美的面龐,怔怔望向楊過雙眼。在那雙空寂清眸中,竟因他的一句善意謊言,重燃起了一絲微茫的光。

楊過見狀,心酸如絞,卻終不忍將這抹光芒熄滅,咬牙說道。

「確是如此。無論結果如何,總當一探。先回城向郭伯父,郭伯母辭行,再循蒙古兵馬敗退蹤跡追尋,或可尋得清兒下落。」

說罷,小心將她扶起。

小龍女身子綿軟,大半倚於他懷,楊過亦身負內傷,丹田燥熱雖被強行壓下,仍在隱隱作痛,但他此刻豈肯顧及自身異樣,咬牙運力,托住小龍女,提氣縱步,化作一縷疾風,直奔襄陽城而去。

襄陽一戰後,城內一掃連日陰霾,燈火輝煌,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百姓們奔走相告,街頭巷尾皆洋溢著重獲安寧的喜悅。

上首席中,一燈大師合十微笑,眉宇間盡是慈悲;周伯通抓耳撓腮,正與瑛姑搶一碟糖霜核桃;東邪黃藥師青衫微揚,與郭靖低聲論兵,說到妙處,兩人相視而笑。

郭靖身側,黃蓉一襲淡紫羅衫,手執銀壺,替眾人斟酒,眼波一轉,風姿綽約,滿堂生輝。

其身後兩側,侍立著大武、小武兄弟。

二人身形魁梧,身披甲胄,按劍侍立,神色恭敬,絲毫不敢打擾師長談興。

次席里,點蒼漁隱與武三通鬥酒,朱子柳搖扇評點戰局,郭襄與郭芙合坐一處,各路豪傑高談闊論,笑聲此起彼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興致正濃之際,忽見的帳幔一挑,一對丰神俊朗璧人聯袂並肩,緩步踏入帳中。

霎時間,原本喧嘩鼎沸的帥帳,竟齊齊靜了下來。

帳中眾人目光皆不由自主地投向帳口這兩道身影,他們正是於敗危局面力輓狂瀾的「神雕大俠」楊過,與那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小龍女。

楊過連番烈戰,眉宇雖染風霜,身形卻依舊挺拔如崖上青松。

他獨臂負手,靜立帳前,一雙眸子精光湛然,環視之下,自有股睥睨群倫的雄渾氣概。

然而眾人的目光更多卻是落在他身旁的那位極美女子身上。

「終南仙子」之名世人久仰,今日得見真容,方知傳言未虛。

只見小龍女一襲素白衣衫,纖塵不染,似素衣映襯下,她肌膚愈發顯得晶瑩勝雪,一頭青絲如墨色流瀑垂落,黑白之間,襯得那份清麗脫俗,直不似凡塵中人。

只是細觀之下,方能察覺她玉也似的面龐少了幾分血色,透出一種冰雪初融般的病態蒼白,顯是元氣大損之象。

其容顏之絕色,眉目之清秀,固然令人心顫,但真正攝人心魄的,卻是那股超然物外的冷清氣韻。

靜立不語,無嗔無喜,宛若雪峰頂巔萬年不化的寒玉天雕,清冽絕塵,聖潔無雙。

一股無形清寒之意瀰漫開來,一眾人只覺心頭俗念盡消,唯余仰望之意。

帥帳之內,列坐群雄哪一個不是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豪邁人物?

方才二人剛一入帳,眾人目光雖齊齊匯聚,但在打量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時,也只是帶著幾分敬意,略一端詳其風姿,便都各自收斂了目光,不敢過久凝視,以免唐突佳人。

唯獨那襄陽安撫使呂文德,此刻卻是另一番光景。

此刻他雙目圓瞪,目光便似被精鐵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釘在小龍女那清麗絕俗的身影之上,上上下下逡巡不止,竟似痴了般,半分也挪移不開,眼神里滿是驚異震撼。

呂文德並非未聞這「終南仙子」的赫赫聲名。

然他久在歡場堆里打滾,自詡閱盡人間女色,對於江湖中甚麼「仙子」、「俠女」的贊譽,向來心存三分輕蔑。

在他想來,世上哪有甚麼女子真當得起「仙子」二字?

不過是些草莽之輩見識鄙陋,以訛傳訛,抑或好事之徒刻意吹捧出來的虛妄名頭罷了,當不得真。

十六載光陰流轉,縱是天香國色,亦難免朱顏凋零,風華消減。

豈料今夜燈火之下,得見這位傳說中的終南仙子,竟是名不虛傳,一如傳聞中那般卓絕!

但見她玉容絕艷,肌膚瑩潔如初雪,竟無半分歲月痕跡,竟與那豆蔻韶華的少女一般無二!

任憑他先前在心底如何嗤笑不屑,將這終南仙子之名貶得一文不值,此刻真人當面,只是一瞥,頓覺得胸中猛震,氣息一滯,小腹灼熱,胯下那醃臢屌物赫然挺立起來!

呂文德目光不由得轉向侍立一旁的黃蓉——這位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稱的郭夫人黃蓉亦是珠翠華服,容光照人,眉宇間嬌美難言,更蘊著一股久居人上的英氣威嚴,端的同樣是人間絕色。

若是與這位清冷若九天寒月般的終南仙子並肩而立,兩人姿容氣韻各擅勝場,也僅堪平分秋色!!

他這邊廂想入非非,卻不知這副色授魂與的醜態,早已盡數落入旁座心細如發的黃蓉眼中。

這位女諸葛素來機敏過人,目力何等厲害,只消在呂文德那張肥胖醜臉上微微一掃,便已洞穿了他心底那骯髒不堪的邪思淫念。

黃蓉心中不由得暗自冷笑一聲:哼,這頭蠢笨如豬的肥物,平日里對我便是眉來眼去,盡動些歪心思,我不與他一般見識,也就罷了。

如今他吃了虎心豹子膽,竟將這等齷齪主意打到了龍姊姊的身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甚麼德性!

當真是痴心妄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她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依舊淺笑盈盈,與周遭豪傑談笑風生。

心底卻已暗忖:此獠色膽包天,竟敢生出這等齷齪心思!

非得尋個時機,設下妙計,好生整治他一番不可,也叫這醃臢東西知曉,龍姊姊豈是他可以妄自覬覦的!

一時間,千百條戲弄懲戒的妙計已在她胸中悄然成形。

而黃蓉身旁端坐的郭靖,素來心胸磊落,不慣揣度旁人私念,此刻滿心都是襄陽大捷、故舊重逢的歡悅,當下斟滿兩杯美酒,親自捧著迎向二人,朗聲道。

「過兒,龍姑娘!你們來得正好!今日襄陽大捷,全賴諸位英雄鼎力相助,尤其是你們二位,更是居功至偉!來來來,這首席之位,早已為你二人備下,無論如何,今夜定要與我等共飲此杯,同慶勝果!」

楊過見郭靖如此盛情,只是微微一笑,從郭靖手中接過酒盞,目光在席間緩緩一掃,越過那些熟悉的面孔,而後朗聲說道,其聲清越,傳遍全帳。

「郭伯伯盛情,小侄心領。今夜月朗星稀,帳內佳釀溢香,高朋滿座,確是人生一大快事。只可惜,我夫婦二人塵緣羈絆,尚有未了私事,卻是無緣與諸位同享此番盛宴了。江湖路遠,聚散匆匆,他日若有緣再逢,楊過定當與諸位前輩、好友開懷暢飲,一醉方休,共話昔日江湖情誼,如何?」

他這番話說得辭意堅決,卻又不失分毫禮數。一旁黃蓉聞聽此言,秀眉一蹙,滿心疑惑。

她深知楊過性情,雖狂傲不羈,卻也並非不通人情世故之人。

今日襄陽大捷,他夫婦二人力輓狂瀾,當屬頭功,何故卻要在這等群雄畢集的慶功宴上匆匆離去?

莫非是龍姊姊傷勢復發,或是……黃蓉心中一緊,忙快步上前,輕輕拉住楊過的衣袖,壓低了聲音,急切問道。

「過兒,可是龍姊姊身子不適?有何難處,不妨與郭伯母說,千萬莫要獨自承擔。」

楊過聞言,心中一暖,卻並未回答黃蓉的問話,只是伸出那只獨臂,攬住身旁佳人,二人緊緊相依。

郭靖見此情景,心中亦是明瞭。他嘆了口氣,暗道,這一對苦命鴛鴦,半生坎坷,歷經多少生離死別,方得廝守。

如今襄陽之圍既解,強敵已退,他們想必是已倦於這塵世紛擾,不願再受這虛名俗禮所累,這便要立即要攜手歸隱,重回那與世隔絕的山林之中,過他們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去了罷。

而帳中群雄聽其話中之意,已知二人去意已決,絕非尋常客套。

眾人一想到神雕俠侶此番離去,江湖路遠,再見無期,日後恐難再睹其驚世風採,胸中皆不免湧起悵然若失的離愁別緒。

武林前輩如一燈大師、黃藥師等,亦是微微搖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惋惜。

人群之中,尤以郭二姑娘反應最為強烈。

這位素來跳脫活潑的明慧少女,此刻卻是眼圈兒微微泛紅,晶瑩的淚光在明亮的杏眸之中泫然欲滴。

她從人群中擠身上前,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哀聲喚道。

「大哥哥!你……你這就要走了麼?爹爹娘親,還有我……我們都盼著你能多留些時日呢!」

楊過聞聲,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郭襄那張梨花帶雨的嬌美俏臉上。

他知這郭二姑娘對自己一片赤誠,情深義重,臉上勉力浮起一抹淡淡笑意,溫言說道。

「小妹妹,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生性聰慧,豁達開朗,日後定能有一番大作為。好生珍重,聽你爹娘的話,莫要再任性。日後倘若真遇上甚麼難以排解的困厄危難,縱然手中再無金針,只要我楊過尚在人世,必會為你盡力去辦到一二。」

他這番話說得平和沖淡,目光看向郭襄,平淡如水,心中亦無半分男女私情的漣漪,無論過去如何,他此刻確是將郭襄視作可親可愛的小妹妹一般,並無私念。

言罷,楊過抱拳環揖,朗聲向帳中郭靖、黃蓉、黃藥師、一燈大師、周伯通等一眾前輩及江湖好友逐一拱手作別。

「郭伯伯,郭伯母,黃島主,一燈大師,老頑童前輩,以及諸位英雄好漢,楊過夫婦就此別過!後會有期,善自珍重!」

斷情錄 · 第2章 襄陽一戰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