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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絕情谷底

Xuan Tan · 斷情錄 · 本章第 2 / 2 頁

「小妹妹,這深谷寒意徹骨,不可久留。既然這只雕兒尚能展翅,便是天無絕人之路,你且讓它馱你飛出這絕壁,上去之後,立刻想法子去尋郭伯父和郭伯母。」

郭襄聞言,淚眼蒙矓地望著他,小手下意識地又抓緊了他的衣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問道。

「大哥哥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上去麼?」

楊過凝視著她,說道。

「小妹妹,這雕傷勢不輕,勉強載你一人上達崖頂,怕已是極限。你須先行脫險,若當真能遇上郭伯父他們,再設法告知我在此地的境況,或讓雕兄歇息之後再下來接應,方是萬全穩妥之策。」

說罷,楊過將郭襄小心翼翼地扶上了雌雕背脊,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發,拭去臉上的淚痕。

那雌雕載上郭襄後,發出一聲高亢長唳,雙翼猛然一振,龐大身軀背著少女,如一道離弦之箭般,向著高懸崖頂穿雲破靄而去!

「大哥哥——!你一定要等我——!」

郭襄在雕背上急急回首,朝著崖下那道孤獨挺立的身影拼力呼喊,帶著哭腔的聲音被獵獵風聲迅速拉扯得細弱微茫,漸漸消散在濃重霧靄之中。

楊過靜立石台之上,仰首凝望,直到那一人一雕的影子徹底融入那翻湧濃霧深處,再也無法辨認。

許久,他才緩緩垂下頭,四周重歸死寂,唯有身畔深潭水流,發出幾不可聞的幽咽低語。

晨霧漸濃,寒意更甚,楊過在潭邊孤身佇立許久,卻始終不見雕影重回,殊不知,那只雌雕在將郭襄送到崖頂後,便追隨殉難雄雕撞岩而死。

又等了許久,楊過似乎是想起了甚麼——他抬眸四顧,在潭邊不遠處一株參天古木的濃密枝葉間,隱隱約約竟懸掛著數十個碩大的巢穴。

那些巢穴的形制頗為奇特,遠比尋常蜂巢要大上數倍。

楊過屏息凝神,正自驚疑,便見幾點晶瑩碧光自巢穴邊飛逸而出,在薄霧中輕盈舞動。

他身軀猛然一震——那分明是龍兒曾經馴養過的異種玉蜂!

一股狂喜如電流般竄遍四肢百骸!他兀自顫聲自語。

「是了……一定是了!龍兒當年縱身跳下這絕情谷,定然也是如我一般,墜入了這深潭之中,而後發現了此地!所以,她……她一定在這裡居住過!」

霎時間,早不抱希望的心境徬彿被這意外發現劈開了一道眩目光亮,巨大喜悅讓他幾乎要放聲長嘯。

一顆心在胸膛里「咚咚咚」地狂跳不已,既因為那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推測——龍兒確曾在此處留下過痕跡;也因為那悠悠十六載無情歲月的阻隔——

時至今日,她是否還安然無恙?

得到這意外希望之後,接下來,是否會是更殘酷的虛無?

這一切,又有誰能給他一個確切答案?

楊過心念電轉,忽的,一個念頭攫住了他。

「倘若……倘若龍兒當真已不在人世,此地便是她的葬身之所,總該留下些許骸骨遺痕。除非是沈入了這深不見底的寒潭之底……」

一想到此,他再也無法安坐。這谷底,除了被潭水托出之處似乎並無出路,但若龍兒的遺骨沈於潭底……

楊過不再猶豫,先將崖下玄鐵重劍取下,隨即深吸一口氣,再次縱身躍入那寒潭之中,奮力向著幽暗深處潛去。

潭水越往下越是陰寒,壓力也隨之劇增,不多時,四周水色已轉為一片幽藍,他凝眸望去,這潭底竟凝結著一層厚重玄冰,透出的湛藍寒氣幾乎要將他渾身血液凍僵。

饒是內功已臻化境,在這等極寒深水之下,也感到難以久撐。

正當他以重劍奮力鑿冰探尋之際,腳下深處猛然傳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緊接著便是一道強勁無匹的暗流如怒龍般將他整個身軀卷住,向著一個未知的方向疾速拖曳而去!

楊過在狂暴水流中竭力穩住身形,強忍著刺骨寒意,奮力睜開雙眼。

透過渾濁急旋的水波,他依稀辨認出前方岩壁之上,正是先前墜入深潭中瞥見的那處神秘水洞入口!

不及細想,他朝著那洞口猛地手足並用,奮力划去。洞中水流果然是斜斜向上,洞壁光滑如鏡,俱是寒冰所凝,儼然一條天然形成的冰道。

楊過借著上衝的潛流相助,又奮力向上游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眼前豁然一亮,接著「嘩啦」一聲巨響,猛地衝破水膜,躍出了水面!

楊過抹去臉上水珠,急促喘息著,環目四顧,不由得呆住了。

但見此處惠風和暢,鳥語花香,明媚陽光洋洋灑將下來,與方才那陰寒刺骨的谷底簡直判若兩界,真是一處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

楊過此刻驚喜交迸,哪裡還顧得上渾身濕透,一躍從他冒出的那方水潭中縱身而出,目光急切地向四周探尋。

這一看,更是讓他整顆心都幾乎要從腔子里蹦跳出來——就在前方數十丈開外,綠樹掩映之間,赫然靜立著數椽雅致的竹捨茅屋!

十六年了……十六年的等待,難道今日……他不敢再想下去,熱血上湧,提聚丹田真氣,向那竹屋狂奔而去。

然而,當他至離屋僅有數步之遙時,卻又猛地頓住了腳步,一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息凝神,側耳細聽——周遭萬籟俱寂,除了清風拂過樹葉的簌簌輕響,便只有那熟悉得讓他心尖發顫的細微嗡鳴,若有若無,縈繞在空氣之中。

楊過站在那簡素竹門之前,深吸數口氣,竭力平復著翻湧氣血,這才對著門內,恭聲說道。

「在下楊過,冒昧前來拜見……懇請……懇請不吝……賜見一面。」

竹門之內,靜謐無聲,唯有他自己的心跳聲在耳畔擂鼓般轟鳴。

等了半晌,依舊沒有任何回應。

楊過一顆心漸漸下沈,卻又抱著萬一的指望伸出了手,輕輕一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微的呻吟,徐徐向內敞開。

門扉洞開,楊過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屋內——只見竹捨之內一目瞭然,陳設極其簡單樸素,打掃得一塵不染。

正堂之中,僅設著一張樣式古拙的石桌,旁邊配著一個同樣的石凳,除此之外,再無長物。

然而,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一桌一凳,其擺放的方位、彼此間的距離……不會錯!

絕對不會錯!

這桌凳的擺設,分明與古墓那間石室中的陳設,一模一樣,不差分毫!

正當楊過心神激蕩,幾疑身在夢寐之際,身後一陣腳步聲清晰無比地印入了耳中。他知覺全身瞬間凝固僵硬,一寸寸地霍然回首——

晨曦透過竹屋縫隙,化作萬縷金絲般的柔光,溶溶傾瀉而下,就在這如夢似幻的朝光之中,一位白衣女子悄然靜立於門扉之前,絕世玉容沐浴在流轉天光之下,周身披上了一層淡淡清輝,空靈剔透,竟不似凡人,反倒像是月華凝聚而成的九天謫仙——這便是他苦候十六年之人,小龍女。

「龍……龍兒……」

楊過雙唇翕動,死死鎖住眼前這朝思暮想了十六個寒暑的身影,他喉頭劇烈滑動,似有千斤巨石哽咽其間,好不容易,才從靈魂深處擠出了這個他已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摩挲了億萬次的稱呼。

未曾想到,時光荏苒十六載,無情歲月在她身上竟未留下絲毫痕跡,徬彿不忍驚擾這般天仙化人之姿,依舊是那般冰肌玉骨、風華絕代,依舊是那般清逸出塵、冷艷無雙。

就在楊過心神大慟之際,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從小龍女身後疾竄而出!

竟是個十五六歲模樣的英俊少年,他見此人狀似癲狂,二話不說,擰腰振臂,一掌挾著銳利風聲,如怒鷹搏兔,又准又狠,直取楊過胸前要害大穴!

九陰真經——摧心掌!

此刻,楊過的心意盡數放在眼前這道素白身影之上,全然無視少年突如其來的襲擊,但半生蓄積的深厚內功早已融入骨髓,周身百脈自行流轉護體,少年一掌堪堪印上他胸膛,尚未來得及催發勁力,便只覺撞上了一堵堅不可摧的石牆!

緊接著,一股醇厚無匹的反震之力自對方體內湧出,循著手臂經脈一路倒灌而上,霎時間,少年只覺整條手臂酸麻刺痛,掌心一片火辣,黏膩濕滑,「蹬蹬蹬」連退七八步,方才勉強穩住身形,已是駭然色變!

「清兒,住手!」

就在少年驚魂未定,兀自強提一口真氣還想再上之際,一道清冷嗓音破開凝滯氣息,小龍女藕臂輕抬,纖指微動,攔住了還欲出手的親子。

少年被娘親輕柔一拂,身不由主地又退了兩步,他強忍著手臂經脈中游走不休的刺骨寒氣,兀自死死盯住眼前這鐵面怪客。

僅僅一招,不,對方甚至未曾真正出手,自己便已內腑受震!

眼前這怪客的內功修為,當真是深不可測,恐怕……便是娘親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走過幾招,一念及此,他心中既驚且懼,只是臉上竭力維持著鎮定,不願在這人面前流露出半分怯懦。

「清兒,你去潭中捕幾尾白魚來,再取些蜂蜜,今日午膳佐以魚湯。」

小龍女目光轉向兀自戒備的親子,吩咐道。

少年聞言,橫眉冷眼,迎向娘親的目光,滿腔不解,踏前一步疾聲道。

「此人來路不明,武功又如此詭譎霸道,孩兒怎能在此刻離開?」

「清兒,你且寬心去吧。」

小龍女打斷話鋒,少年面色一怔,縱有萬般不願,也只能強壓下去,深吸一口氣,轉身離去。

在轉身跨出竹門的前一瞬,少年仍是忍不住回首,用警告似的目光狠狠地剜了那鐵面怪客一眼,這才緩步離開了竹捨。

竹捨剎那間恢復了靜寂。

十六載的歲月鴻溝,無數的生死牽念、刻骨相思,此刻都徬彿濃縮在這方寸之地。

只余下楊過與小龍女二人,隔著數尺距離,默默相對而立,目光膠著,楊過只覺萬語千言洶湧至唇邊,卻又不知從何處傾吐。

「是……過兒麼?」

小龍女審視著眼前之人,一雙清冷眸子中異光閃動,朱唇輕啓,柔聲喚道。

楊過似被這輕輕一句呼喚徹底定住,僵立在原地,一顆心狂跳得幾乎要衝破喉嚨,手足更是顫抖不止,不知該如何安放。

他痴痴地凝望著小龍女,方才她眸中一閃而逝的異樣波光已然斂去,此刻映在他眼底的,唯有澄澈平和,不見半分漣漪。

龍兒竟是這般平靜?

難道……難道悠悠十六載的歲華早讓她忘了過往情深?

楊過心亂如麻,先前那份衝破一切阻礙也要與其重逢的熾烈期盼迅速冷卻,凝結成了讓他幾欲窒息的酸楚。

然而,楊過有所不知——其實他是錯怪了小龍女。

這十六年來,她幽居於這與世隔絕的谷底,日復一日的潛心修持,已將心境磨礪涵養得澄澈空明,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看似淡漠無波的神態,不過是這十六載苦修之後,臻入化境的心境自然映現的寧定之態,豈會是那無情寡義之人?

小龍女並未多言,只那雙冷清清眸,靜凝於這眼前之人,許久,芳軀微動,蓮步輕挪,悄無聲息款步趨近。

直至距他三尺之地,方始駐足。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周遭萬籟俱寂,唯余兩人氣息交纏。

小龍女螓首微仰,定定凝向那面具下的那雙眼眸,似要從其中尋回當年那個愛時焚心、嗔時如火、痴時捨命的過兒。

素手輕揚,瑩白如玉的指尖輕輕觸上那銀白麵具,隨即便緩緩將其揭下——風霜刻蝕的面容豁然展露,冷清瞳眸悄然一顫,聲若空谷流泉,低低喚道。

「過兒,這十六年,你變了許多……」

楊過聞言霍地垂首,怕那片澄澈清輝照見他的滄桑衰敗,然眸光無意下掃,卻瞥見小龍女垂落的素白衣袖下,皓腕間系著一截紅繩,早已褪盡大半顏色,唯那結扣仍緊緊系著,不曾松脫分毫。

他凝眸細辨,心頭猛地一震——那分明是……分明是十六年前斷腸崖邊,他自血染衣角上強扯而下,死死系在她腕間的那縷布條!

剎那間,楊過張唇欲呼,喉頭卻似堵住,千言萬語都哽在那裡,半個字也吐不出。

唯余雙肩劇抖,簌簌抖個不住,再也按捺不住眼角酸楚,熱淚滂沱滾落。

小龍女靜立一旁,瞳眸閃過一抹憐惜,她輕垂嫀首,纖纖玉指溫軟如羊脂,終於忍不住撫上那稜角分明的臉頰,拂過他那顫抖的面頰,指尖輕輕拭去滾落的淚珠。

「過兒,我們出去,到外面坐下,慢慢說,好麼?」

「好!」

哽塞喉間艱難擠出字來,楊過神思恍惚,有那麼一瞬間,竟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方。

直到那清雅背影即將消失在竹門之外,他才猛然驚醒過來,忙不迭地邁開腳步,緊緊跟了上去。

晨曦微露,潭水如鏡,映照著天光雲影,岸邊芳草萋萋,葉尖凝著晶瑩剔透的露珠,折射出七彩霞光,空氣清冽甘甜,帶著泥土特有的芬芳。

小龍女尋到水畔不遠處的一塊青石,款款拂袖坐下,素白衣裙便如初綻的蓮花般在石上靜靜鋪展。

她臻首微抬,清眸望向立在一旁尚有些不知無措的楊過,唇角逸出一抹淺笑,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

楊過深吸一口氣,按捺下依舊狂跳的心腔,在伊人身側坐下。

兩人並肩而坐,一時無言,似乎都在無聲地回味著這恍如隔世的重逢——最終,小龍女率先打破了靜默,幽幽提起了塵封已久的往事。

十六年前,楊過將半枚絕情丹拋入谷底,小龍女知他為已中毒難治,不願獨活,又聽黃蓉提及斷腸草或能解情花之毒。

那夜她思前想後,百感交集,明白唯有自己先死,絕了他求死念頭,方有望令他服食斷腸草解毒。

可若自盡痕跡太過明顯,只會更促他早赴黃泉。

她思量半夜,遂用劍尖在斷崖前刻下那幾行字,故意定下十六年之約,這才縱身躍入深谷。

說到此處,只聞的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那少年提著一串穿在竹枝上、尚自活蹦亂跳的銀鱗白魚,已走到了二人身旁。

「清兒,你將昨日新練的那套劍法,再演練一遍看看。」

小龍女的目光自楊過激蕩難平的面龐輕輕一移,轉向局促立在一旁的少年。聲線依舊清冷如玉,唯尾音處,卻悄然洇開一絲柔情暖意。

少年聞言,雖不解此刻情狀,卻也乖覺應諾,放下白魚,自往一旁尋了截趁手枯枝,權作武器。

小龍女這才回過身來,復向楊過輕聲述說那十六年谷底絕境中的種種情由。

「我自那斷腸崖墜下,幸得被這谷底深潭所救,未曾立時殞命。然而,不過數日,體內情花劇毒便猛烈發作,五內如焚,百骸欲裂,頭痛幾可裂開,神志也時常模糊,當真是……苦不堪言。」

「就在我幾近絕望之際,忽然憶起當年在古墓石室中,你……你曾教我,若遇不適,可坐於寒玉床上,逆運玄功內息調理之法,雖不能根除劇毒,卻能暫時壓制痛楚。而此地雖無寒玉床,但這深潭之底,卻凝結著萬年不化的玄冰,其功效比之寒玉床有過之而無不及。我便潛入那冰窟之中,依你所授之法,逆運玄功……竟真的能稍緩那鑽心蝕骨的苦楚。」

「後來,我發現峭壁之上有玉蜂群集,便採其蜂蜜療飢,又捕食潭中白魚果腹。誰知……誰知這玉蜂所釀之蜜,與此地特有的白魚一同服食,竟對體內的情花之毒有了克制奇效,那噬人痛楚便也漸漸減輕,乃至平復了下去。」

「這般在谷底將息了一月有餘,我方始驚覺,腹中有了骨肉,且已有數月身孕。」

說到此處,她語聲又輕了些,清冷眸光不自禁轉向那正凝神練劍的少年身影。眸底深處,融融慈母柔情如解凍春水般滿溢而出。

「我盼他一生心思澄明清淨,不受俗世紛擾,亦盼他能如清泉般洗滌我與你……過往的苦楚,所以,我為他取名為……楊清。」

小龍女遙望著少年身影,唇角不自覺漾起一抹淺淡柔婉的笑意,道出這名字裡藏的期許。

此刻,楊清正全神貫注於劍法之中,手中一根枯枝,在他腕下化作了一柄矯若游龍的利器,身形騰挪如燕穿柳,步法靈動似風拂崗。

所使正是全真教那套中正平和的劍法,一招一式皆有規矩,銜接處圓轉如意。

楊過終於聽小龍女將這少年身份道來,初時只覺耳畔轟鳴,幾乎不敢信自己的耳朵,一股狂喜驟然從心底炸開,直沖天靈——他楊過竟有了自己的孩兒!

雙目立時轉望著晨光里那道矯健身影,胸中熱血翻湧,喉頭動了動,連聲贊道。

「好!好!這孩子根骨之佳比我當年……倒要強出多少倍!日後只需稍加指點,成就必定遠在我之上!」

「直至清兒十二歲那年,我才開始傳他玉女素心劍法,後來又教他玉女心經與九陰真經的內功,幾年下來,雖進境慢了些,但也扎實端方。」

小龍女的目光亦是追隨著親子那靈動身影而去,語聲一貫清澈平寧,細微處卻能品出一絲淡淡欣慰。

待楊清收勢凝立,一套劍法演練完畢,額角眉梢已是汗珠點點,小龍女這才立身而起,素袖輕飄,緩步走到他身前。

自懷中取出一塊手帕,輕輕替其揩去額角上的細密汗珠。

楊過目光一凝,看得分明——那並非尋常的棉布絲綢,而是一方用谷中韌草編織而成的手巾,邊緣處甚至還帶著些毛糙。

十六年來,在這與世隔絕的幽谷之中,龍兒是如何含辛茹苦,獨自將他們的孩兒撫養長大,是如何於這清寂天地間,一點一滴教會他武功,照料他飲食起居……

那無人訴說的孤寂艱辛,此刻凝聚在那一方粗糙手帕之上,酸楚再次湧上心頭,楊過只覺眼眶控制不住地陣陣發熱,視線也隨之模糊,幾滴淚珠險些又要奪眶而出。

小龍女素手輕揚,為親子拭去額間薄汗,旋身轉過來時,目光在楊過臉上凝了片刻,隨即纖手輕牽楊清,將他引到近前,教他與楊過對面而立。

「清兒,這便是你的爹爹,楊過。」

楊清聞言,身軀一震,只猛地垂下頭,卻並不去看楊過一眼。

楊過凝視著少年,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是錯過十六載陪伴的酸楚,亦是對這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兒的憐惜。

「好孩子……不必多禮……」

楊過並不奢求此刻父子強認,十六年的空白隔閡豈是一朝一夕就能填滿?唯有寄望來日方長,慢慢消融他心中壁壘。

小龍女見楊清垂首不語,身子不自覺地向他挨近了些,伸手輕覆於他的手背之上,柔聲道。

「清兒,你爹爹遠道而來,想是乏了。去潭中將先前捕的白魚收拾了,也算為你爹爹接風,可好?」

楊清肩頭微不可察地一顫,旋即竭力挺直,緩緩抬眸,終於是將目光在楊過臉上短暫一掃,低應了一聲。

「……是,娘親。」

不多時,遠處竹捨旁,果然有細白的炊煙裊裊升起,隱約還有著有淡淡的魚湯鮮香,乘著清晨的微風,若有若無地飄了過來。

楊龍兩人隨即在青石上相對而坐,周遭的蟲鳴鳥語徬彿也悄然隱去,只剩下彼此身影。

楊過將一別十六載的江湖風雨、險惡人心逐一鋪陳開來。

他的經歷波瀾起伏,驚心動魄;而小龍女深居幽谷,歲月靜好,心如止水——兩人的世界,其間差異何止天壤。

然而,任憑楊過講述的世事如何變幻,小龍女眼眸中始終平靜無波,不問恩怨情仇,不探江湖紛擾,只在偶爾聽到楊過受傷遇險時,眉宇間才會掠過關切之色,最終,直至楊過說到自己因思念難以排遣,終以此悟創出一套名叫黯然銷魂掌的武功時,小龍女眼底方生漣漪,抬袖半掩唇角,吃吃笑道。

「過兒,我一直知道你待我的心意……卻未曾想,這份情意竟能讓你創出如此精妙絕倫的武學。」

楊過聞言,也露了感慨之色,點了點頭道。

「想我派林朝英祖師,以無盡相思之苦,鑄就了玉女素心劍法,那是她情深緣淺的寫照,我不過是借其遺韻,稍有領悟罷了。」

「祖師婆婆才情冠絕,卻終究是孤身一人,寂寥終老。思及此,我們能歷經波折,還能在此重逢相守,又是何等幸運。」

小龍女輕嘆,嗓音低暖。

「幸運」二字說出,壓抑了十六年的悲喜忽如潮湧,眼底那泓寒潭霎時被春風拂皺,水紋輕漾,清光瀲灧。

她微一側身,悄悄向楊過靠近半寸,再不多言。

楊過瞬間便明白了她的心意,無須言語,獨臂已自然張開,順勢將她擁入懷中。

只是相貼於那寬闊溫暖的胸膛,便讓小龍女周身一顫,一身清修苦持的靜功霎時消融,徹底放開心防,半分也不願再挪動。

楊過唇角輕顫,低首凝望,目光緩緩下移,終落在那兩團異常豐腴的挺拔峰巒之上,這般驚人尺寸,在重逢之時便已令他暗自心驚。

龍兒原本清麗合度的娉婷身軀,或許因歲月積澱,又或因人母之身,使得昔日那抹空靈清冷身段,添了一抹成熟艷麗。

「龍兒,未曾想十六年過去,你還是這麼美……」

小龍女不知心愛之人為何有此一嘆,抬眸望去,卻見那雙眼眸光芒灼灼,正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己的胸膛。

她原本素來不喜胸前這對異常豐腴的笨拙雙峰,於已身行坐多有不便,此刻卻被心愛之人如此珍視凝注,胸膛下頓若小鹿亂撞,既歡喜又無措,卻也任由心愛之人肆意盯看。

楊過緊擁著懷中溫軟玉人,低首凝望,只見她螓首輕垂,長長羽睫如蝶翼般在暈紅臉頰上投下疏朗陰影,那清冷若冰雪的容顏,此刻因情意湧動,宛如春日初綻的花朵,悄然綻放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嬌媚柔艷。

十六年思念之苦,這一瞬化為洶湧難抑的衝動,終究忍不住伸出手去,欲將她胸前那兩團柔軟峰巒盡數納於手心,細細感受其中溫軟膩脂。

未料,一隻纖纖素手輕輕攔下,帶著幾分微涼的清意。小龍女微睜美眸,眼中波光流轉,似嗔似喜,柔情似水地橫了他一眼,清聲低語。

「過兒,清兒還在此處……」

言語輕柔,似清泉蕩心。

楊過心頭一震,這才省悟。

小龍女雖心底同樣情潮翻湧,卻也明白此地此時不合恣意縱情。

她抬手輕覆前臂,一縷冰冷內力隨之渡入。

「龍兒,是我孟浪了……」

感受那縷清寒真元入體,楊過這才怔然回神,低聲歉道。

「過兒,待此間事了,我便只做你的尋常妻子……」

見到心愛之人神色間閃過一絲憾然,小龍女心中亦是歉疚萬分,柔聲說道。

仙子依舊如此良善,若非此刻不合時宜,不肖愛之人多說半句,她也會自行褪去一身衣物,解開素心清規,化為淫烈痴女,也絕無半點推辭,只為慰他半世孤苦。

楊過心頭一震,反手緊緊握住微涼玉手,感受細膩肌骨,目光凝視之間,一字一句地道。

「龍兒,我豈是耽於皮肉之歡的俗人?這十六年苦苦等候,所求的不過是能與你日夜相守,再不分離罷了。只要能與你相伴,即便清心寡慾,於我而言,亦是人間至樂。」

這番純情告白直讓小龍女聽得痴了,眸中水光流轉,主動依偎上前,將身子再次靠了過去,低低說道。

「過兒,你待我真好……」

這一刻,再多的言語都顯得多餘。

兩人靜靜相擁,沈浸在這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里。

過往的淒苦、江湖的紛擾,徬彿都已褪色遠去,在安靜懷抱中,唯有對方才是最真切安穩的存在。

許久,楊過輕輕握住小龍女的手,問道。

「龍兒,你我是在這谷底廝守此生,與世隔絕,還是……設法重回谷外俗世?」

「天涯海角,唯你所向,我皆隨行。」

小龍女抬眸望他,眼中是全然歡喜,微笑說道。

她心中如明鏡一般,若依本心,她自是願在這清幽之地安度餘生,遠離紛擾。

但她亦深知,楊過在江湖烈火中焠鍊數半生,終究難以忍受這般與世隔絕的孤寂。

楊過眉頭微蹙,輕嘆一聲,緩緩說道。

「如今蒙元鐵蹄日漸南下,南方又有魔教橫行,我意欲先奔赴襄陽,助郭伯伯一臂之力,再去江南斬殺魔教賊人……」

然而話音未落,一直遠處的楊清按捺不住,朝著二人大聲喊道。

「我才不出去!」

喊聲未絕,少年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幽谷深處疾奔而去,轉瞬便消失在蔥郁草木之中。

楊過一怔,便要起身追去,卻被身旁的小龍女抬手輕輕按住。

「過兒,讓我去便是。」

小龍女足尖輕點,身形似風中掠燕,輕盈迅捷,眨眼間便追至幽谷深處一處溪畔。

溪水潺潺,映照著岸邊一道孤寂身影。楊清背對來路,雙拳緊握,在身側微微顫抖。

小龍女在不遠處停駐腳步,靜靜凝望著親子背影。

清麗絕塵的身姿在波光粼粼的溪面倒映出一道零碎仙影,一襲白衣無聲拂過青草,裙裾曳地,宛若流雲。

許久,才如嘆息般逸出一句輕語。

「清兒,這谷中的景致,看久了……也會倦麼?」

楊清身影微微一震,卻未未回首,只是定定凝望著溪中游魚,半晌,終於開口。

「不,孩兒很喜歡這裡。」

話音剛落,少年心中便泛起一絲苦澀,他怎會不嚮往谷外的風景,只是那偌大世界,也許再無一隅可容他與娘親清靜相守……

小龍女眼波微動,挪步向前,與他並肩而立,一同望向那澄澈見底的溪流。

「娘也喜歡,此間歲月無驚,草木含情,的確是個能使人忘卻塵世喧囂的所在。」

小龍女話音微頓,眸中光色微轉。

「只是娘的心,一半系在此間光景,一半已隨他漂泊天涯。清兒,你說,該如何取捨?」

楊清眼簾驟垂,方才一幕幕伉儷情深之景在心底來回翻湧,他從未見過娘親展露出如此明媚光彩,十六載冰雪一朝消融。

想到此處,胸口不知緣由悶得發緊。

小龍女轉眸,溫柔注視著親子,聲音如清泉淺吟。

「他等了足足十六年,又為不惜一死,躍下萬丈懸崖,此情此義,娘親如何忍心相負?」

她頓了頓,續言說道。

「清兒,若你執意留下,娘親絕不會獨你一人棄於此地。」

「娘親!我……」

楊清聞言,心頭一顫,猛然抬頭,話未出口。

小龍女已上前一步,纖手抬起,輕撫面頰,指尖微涼,少年身子一顫,欲避又止,卻最終還是割捨不了這份溫情,僵立原地。

「清兒,若你不喜歡外面的世界,娘親與你尋一處幽深山林,結廬隱居,再不理世間恩怨,可好?」

楊清聞言,胸膛微微起伏,退了兩步,旋即轉身,不敢再看娘親那雙幽幽瞳眸,而是望向溪流對岸。

幽谷深處,輕煙似的薄霧繚繞升騰,漸漸吞沒了蒼松翠柏的輪廓。

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娘親,一言為定!」

小龍女唇畔漾起一絲淺笑,伸手牽住他,素手如雪,清涼入骨。

「一言為定!」

白衣如雪,青衫似玉。兩道身影在漸暗的溪光中相依而行,向著幽谷盡頭那片蒼茫薄霧緩緩走去,直至霧色深處,再不見蹤影。

楊過見母子二人安然歸來,懸心也隨之放下,三人歸至竹捨,將白魚烹熱,搭配玉蜂蜜,共進午餐。

罷了,楊龍二人繼而到潭邊青石之上促膝長談,待到夜幕四合,卻仍未停下,直至東方既白,二人方覺困倦至極,這才回竹捨,攜手睡去。

待醒來時,日已高掛,逾過午時。

三人穿過寒潭冰窖,抵達另外一頭。

一出水面,便見一道粗長繩索自崖口筆直垂落而下,直抵潭邊。

水潭四周的泥地上,印滿了深淺不一的足跡,顯是有不少人在此處徘徊。

不遠處的空地上,尚余一堆燃盡不久的篝火,灰燼中仍帶著未曾散盡的絲縷溫熱。

楊過繞著潭邊緩步踱了一圈,目光細細梭巡。

未幾,他停在一株虯枝盤曲的老樹下,發現了兩行以利器深刻入木的字跡,寫道:一燈、伯通、瑛姑、藥師、蓉、英、無雙,至此覓楊過不遇,悵悵而歸。

「他們……終究還是沒有忘記我。」

楊過凝視著那一排熟悉的名字,暖意自胸膛間緩緩升騰。

心念微動,已然明瞭,定是郭襄將這谷下情事帶了上去,故而他們一行才下崖尋找自己。

「這世間,又有誰會捨得忘記你呢?」

小龍女唇角微微揚起,柔聲應道。

楊過上前,伸手緊了緊那垂落繩索,其質地堅韌無比,想必然其在谷頂系得極為穩固牢靠。他這才略略安心,轉首望向妻兒,開口問道。

「龍兒,清兒,這繩索高懸,我負著你們二人同上。」

「昔日所學的騰挪之術,倒也未曾盡數荒疏。」

小龍女臻首輕搖,淡然笑道。

「我自己可以上去。」

楊清亦是頷首,說道。

楊過見妻兒皆有把握,便不再多言。

他左臂一振,已穩穩抓住那自崖頂垂下的長索,丹田內力微提,身形便如矯矢的孤鷹般向上拔起數丈。

小龍女與楊清亦緊隨其後,不多時,三人便已先後登上了絕情谷崖。

立足谷頂,放眼望去,天風浩蕩。楊過本以為能即刻望見黃蓉等人的身影,然而四下里空曠寂寥,唯余山風吹拂草木的颯颯之聲。

三人又在谷口四下尋覓半晌,依舊不見絲毫人跡。楊過心頭微微一沈,暗忖:莫非他們久候不見,已先護送小妹妹返了襄陽?

卻不料,就在他與小龍女於谷底重逢、眾人下谷搜尋的片刻之間,那金輪國師竟去而復返,將守在崖上的郭襄再度劫走,徑回了蒙古大營。

見故人蹤跡杳然,楊過與小龍女略一商議,便不再遲疑,轉道南下。行不過數日,沿途所聞,皆是襄陽戰局日漸膠著的訊息。

襄陽安危,不僅繫於大宋半壁江山的存續,更是天下漢家百姓免遭異族鐵蹄蹂躪的最後屏障。

一旦此城陷落,蒙元鐵騎便可長驅直入,席捲中原,其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楊過不敢稍停,領著妻兒日夜兼程,風餐露宿,直奔襄陽而去。

斷情錄 · 第1章 絕情谷底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