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我的書架 ↗

第100章 舊玉杯的去向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頁

冬月初三,後半夜,林野在夢里聽見一聲響,人就醒了。他醒得乾脆,眼一睜,人就已經坐了起來,像是這聲響起過千遍萬遍,就等他來聽。

夢里正走到一條河邊,河上有橋,橋頭站著個人,看不清臉。他正要過橋,那聲響就落了,橋沒了,人也沒了,他就醒了。

店裡黑著燈,灶間的火早封了,只剩一點余溫。

陳掌櫃在灶間後頭打鼾,聲音不大,一下一下,很勻。

自打入冬,陳掌櫃就常宿在店裡。

他自家的鋪子不燒炕,夜裡冷得坐不住,嫌茶肆的灶膛暖和,林野就給他騰了個鋪。

他睡在灶間,枕著一摞乾茶葉,說這味道聞著踏實。

他睡得沈,雷打不動,今夜這點動靜,怕是吵不醒他。

他沒動,先竪著耳朵聽。

響聲是從裡屋後窗那邊來的,很輕,像鐵器別進窗縫的動靜,一下,又一下。

窗縫里塞著過冬的棉紙條,鐵器別進去,棉紙窸窸窣窣地響,像耗子在啃木頭。

他數著那響聲,一聲,兩聲,三聲。

他這陣子本就睡不沈。

枕下壓著劍州來的那封信,夢里都是些走馬燈似的人和事。

聽見這響聲,他反倒踏實了:該來的,到底來了。

他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沒有點燈。

他摸到牆角那只老木箱,掀開箱蓋,從箱底取出一個布包。

布包不大,粗布裹著,他拿起來,揣進貼身的衣襟里。

那只木箱是離京前買的,裝過乾糧,裝過換洗衣裳,如今只裝一樣東西。

他往箱底又摸了一遍,摸到一塊硬邦邦的祁字腰牌,猶豫了一下,沒拿,又把箱蓋合上了。

腰牌是祁煙的,他答應過,不亮出來。

後窗的窗軸響了一聲,被人從外頭托開了。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夜裡的土腥氣。

三個人影,一個接一個,從窗台上翻進屋裡,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打頭那個一進門,直奔牆角那只木箱,掀開箱蓋,伸手進去一摸。

「空的。」他壓著嗓子說。

「人還在屋裡。」後頭那個說,「搜。」

林野站在暗處,把呼吸壓得極慢。

他貼牆站著,連衣角都不敢動。

這屋子他住了大半年,床在哪兒,桌在哪兒,門檻高幾寸,哪塊磚踩上去會響,他閉著眼都數得出來。

這店是他的,夜裡也是他的。

打頭那人轉過身,朝床的方向摸過去,一刀挑開被子,被子里是空的。

「不在床上!」他低喝一聲。

三個人都警惕起來,背靠背站著,刀尖朝外。

林野貼著牆根,一寸一寸往門口挪。挪到門邊,他猛地拉開門,躥了出去。

「追!」

三個人追出裡屋,穿過灶間,一頭扎進前堂。

前堂比裡屋敞亮得多,桌子椅子,櫃台茶架,還有幾根掛門簾的柱子。

林野在桌椅之間騰挪,像條泥鰍。

他在這店裡養了大半年,閉著眼都知道哪張桌腿松了,哪塊地磚翹了。

那三個人追了幾步,愣是摸不著他一片衣角,越追越急,越急越亂。

他繞著櫃台跑了一圈,順手把櫃台上的茶則、茶針、茶夾子一樣一樣往下扔。

東西不大,落地聲音卻脆,砸在磚地上,骨碌碌滾得到處都是。

一枚茶夾子正砸在打頭那人的額角上,他疼得一縮脖子,罵得更凶了。

三人腳底下踩著這些零碎,步子就亂了。

林野一矮身,從門簾底下鑽過去,順手把簾子一甩。追在最前頭那人收腳不及,一頭撞進簾子里,纏了滿身,掙了兩下才掙開。

打頭那人惱了,罵了一聲,拔刀在手,一刀把櫃台上的茶盤挑飛出去。茶盤撞在柱子上,當啷一聲滾到地上。

林野摸到櫃台上一把算盤,回手就砸。算盤擦著那人的耳朵飛過去,撞在牆上,珠子蹦了一地。

打頭那人把茶盤踢開,刀尖一指林野:「把杯子交出來,饒你不死!」

「杯子?」林野一邊躲一邊喊,「杯子早讓我泡茶喝了!」他喊得理直氣壯,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打頭那人啐了一口:「放屁!你泡茶用的杯子,值當京城的人連夜追到江寧?」

林野心下一沈。這句話他聽明白了:這些人不是本地賊,是京城來的,知道杯子的底細。知道杯子底細的人,攏共就那麼幾個。

「京城的人,大老遠跑我這兒搶一隻舊杯子?」他嘴上還在繞,「你們圖甚麼?」

「少廢話!」那人一刀劈過來,砍在桌角上,震得虎口發麻,「杯子在哪兒?」

三個人不再搭話,分三路逼過來,一前兩後,把林野的退路封了個嚴實。

動靜太大了。灶間里傳來陳掌櫃的驚叫,緊接著是椅子翻倒的聲響。

陳掌櫃連滾帶爬地從灶間出來,一眼看見三個拿刀的黑影,腿一軟,就地縮到櫃台後頭,抱著腦袋直哆嗦。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凶的陣仗也就是跟人爭兩文茶錢,哪見過半夜三更動刀的。

「進賊了!進賊了!」他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三個黑衣人聽見動靜,撇下林野,朝櫃台那邊逼過去。

打頭那人說:「杯子八成在櫃台後頭。」

林野心裡一急。他站住腳,揚聲喊:「杯子在我這兒,有本事來拿!」

三個人果然齊刷刷轉過身來。

「杯子在他身上!」那人說,「抓住他!」

三個人丟下陳掌櫃,朝林野撲過來。林野轉身就跑,穿過前堂,鑽進灶間,又從裡屋的後門躥進後院。

陳掌櫃縮在櫃台後頭,看著三把刀從他頭頂掠過去,臉都白了,嘴裡一個勁兒地念叨:「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可別出人命……」念叨到一半,他又想起甚麼,把腦袋埋得更低了。

後院比前堂還空,只有牆根堆著半垛柴,晾衣繩上掛著幾件白天洗的衣裳,繩結讓風一吹,微微地晃。

月亮在雲里進進出出,把後院照得一亮一暗。

林野跑到院子當中,站住了,轉過身來。

他站著的地方,正對著後屋的門。

門裡頭,是他這半年最信得過的一個人。

三個黑衣人追到院子里,呈扇形圍上來,刀尖對著他。

就在這時,後屋的門'哐'地開了。

阿蠻從後屋裡出來,刀已經出了鞘。

他睡在後屋,早在三個人翻窗的時候就醒了。

他聽見撬窗聲,沒動,手按著刀,一直等。

等到刀出了鞘,他才推門出來。

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步子卻穩得很,像是走在自家的船板上。

阿蠻沒有廢話。

他一步跨到兩個黑衣人中間,一刀橫出,刀身架住兩把刀,當當兩響,火星子濺在月光里,一明一滅。

他的刀不快,也不慢,可每一刀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兩個人還沒回過神,就被他逼開兩步。

剩下那個黑衣人見勢不妙,撇下林野,從側麵包抄阿蠻。

林野在後頭喊:「背後!」

阿蠻頭也沒回,反手一刀,刀背拍在那人手腕上。那人'啊'了一聲,刀脫了手,當啷掉在地上,轉了兩圈,停住不動了。

前頭兩個黑衣人趁這空當,一左一右夾上來。

阿蠻不退反進,刀尖一挑,先卸了左邊那人的刀,刀在半空翻了個跟頭,插進柴垛里。

他跟著一記刀柄,撞在右邊那人肩窩上。

右邊那人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撞在晾衣繩上,衣裳嘩啦啦落了一地,兜頭兜臉罩了他一身。

三個人,轉眼間倒的倒,跪的跪。

阿蠻收了刀,站在院子當中,刀尖指地,氣息都沒亂。

一個捂著腕子,一個抱著肩窩,一個趴在地上直哼哼,誰也沒能再爬起來。

林野喘著氣,扶著牆,把胸口那口氣喘勻了,才直起腰,看著地上倒的三個黑衣人:「就這三腳貓?也敢來搶杯子?」

三人誰也沒答話。打頭那人捂著被拍麻的手腕,恨恨地瞪著他。

「說,誰讓你們來的?」林野問。

打頭那人嘴硬:「要殺要剮,隨你。」

林野笑了:「殺你們?我還嫌費柴。」

那三人對視一眼,都不吭聲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頭頂落下來:「這三人只是探路的。」

林野和阿蠻同時抬頭。

後院牆頭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灰衣,抱劍,坐在牆頭,兩條腿垂在牆里側。

劍柄上纏著黑布,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他是甚麼時候來的,看了多久,沒人知道。

他方才若出手,那三個人早躺下了。

他沒出手,今夜就不是來動刀子的。

林野認出他來。劍州的涼亭,京城的院門,這個人來去都像一片影子。他咽了口唾沫:「是你。」

灰衣劍客沒有接話,也沒有下來的意思。他坐在牆頭上,語氣平靜:「真正要杯子的那位,還在路上。」

林野心裡一沈:「誰?」

灰衣劍客:「天樞令。他改了主意。杯子,他要活的,也要杯子。」

他頓了頓:「林老闆,這杯子,你守得住一天,守不住一輩子。」

林野張口想問,牆頭上已經空了。來的時候沒聲,走的時候也沒聲。只有牆頭一片瓦,被月光照得發白,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阿蠻望著牆頭:「劍州那個灰衣人,走了。」

林野點了點頭,又望了一眼那片牆頭。

月光下的瓦片,乾淨得像從沒人坐過。

他忽然覺得,自己懷裡揣著的,不是一隻杯子,是一塊燒紅的炭。

他伸手進懷裡,把布包又摸了一遍。

布包還在,杯子還在,心口那塊石頭,也還在。

阿蠻由他摸著布包,走過來,壓低嗓子問:「先生,杯子沒丟?」

「沒丟。」林野由她問著,把布包按了按,「丟不了。」她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接話,又看了他一眼,才回後院。

天樞令三個字,他京城聽過,江寧也聽過。聽一回,沈一回。今夜才算聽懂了:那只手,伸到他的店裡來了。伸過來,就沒打算收回去。

「他改了主意。」他把這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滾完了,把懷裡的杯子又按了按,按得緊緊的。

上回是兩把刀,要他的命;這回是三把刀,要他的活人,還要他的杯子。

杯子要活的,也要杯子。

這話聽起來繞,細想卻冷:他林野這個人,從一顆該殺的棋子,變成了一件該收的貨。

貨不要緊,要緊的是,貨也有貨的去處。

阿蠻由他站著,又看了一會兒那片牆頭,才低聲說:「先生,他要是真來了,我擋。」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一愣:「你擋?」

「嗯。」阿蠻由他說著,把刀往地上一拄,「刀在,人在。」他由她這句話說得沒接話,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阿蠻把三個黑衣人捆了,用的是灶間門後那條麻繩。

三個人被拴在院牆根下,垂頭喪氣。

打頭那個還不服氣,掙了兩下,掙不開,索性靠著牆,罵罵咧咧。

她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林野身邊,壓低嗓子問:「先生,杯子,挪個地方?」

「不挪。」林野由她問著,把懷裡的布包按了按,「放我懷裡,比放哪兒都穩當。」她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接話,由他站著,又看了一眼院牆根那三個人。

陳掌櫃這才敢從櫃台後頭站起來,腿還軟著,扶著櫃台直喘:「野人,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衝我這只杯子來的。」林野說。

「甚麼杯子這麼金貴?」陳掌櫃問。

「就一隻舊杯子。」林野應道。

陳掌櫃見問不出甚麼,看看院牆根下那三個人,正要縮回灶間,一眼瞅見地上那攤算盤珠子,心疼得直抽氣:「我這把算盤,跟了我二十年……」

「明兒我賠你一把新的。」林野應道。

「探路的。」林野由她問著,把懷裡的布包按了按,「真動手的,還在路上。」

「那杯子……」

「在。」林野由她說著,又看了她一眼,「你守著,丟不了。」她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接話,由他站著,又看了一眼院牆根那三個人。

陳掌櫃抬頭:「……要上好的。」

他蹲下去,一顆一顆把珠子撿起來,兜在衣擺里,這才想起正事,走到灶間門口,又回過頭,小聲說:「要不……報官?」

「報官沒用。睡吧,天亮再說。」

陳掌櫃應了,進了灶間,把簾子放下來。

不多時,灶間里傳出他絮絮叨叨的聲音,聽不清說甚麼,像在跟自己念叨。

念叨歸念叨,灶間的火卻被他重新點著了,燒起一壺水來。

一壺水還沒燒開,天邊先泛了白。

陳掌櫃進了灶間後,阿蠻走過來,在林野身邊站定,壓低嗓子問:「先生,那三個人,真是探路的?」

「探路的。」林野由她問著,把懷裡的布包按了按,「真動手的,還在路上。」

「那杯子……」

「在。」林野由她說著,又看了她一眼,「你守著,丟不了。」她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接話,由他站著,又看了一眼院牆根那三個人。

林野由他燒著水,先到院牆根看了一眼那三個人。

三個人被捆著,靠著牆,一個挨一個,睡了過去。

他由他們睡著,又回到店裡。

阿蠻從後院回來,手裡提著刀,在櫃台邊站住,看著他。

他由她看著,沒有出聲。

她由他站著,把刀靠在櫃角,又走回來,在他跟前站定,壓低嗓子:「先生,我守前半夜,你守後半夜。這會兒天快亮了,你去眯一會兒。」林野由她這句話說得一愣:「你守?」

「嗯。」阿蠻由他說著,把刀拄在地上,「我守過寨子,守過船,守一隻杯子,還守不住?」他由她這句話說得沒接話,又看了她一眼,才低聲應道:「好。你守著,我眯一會兒。」

林野在櫃台後頭坐下。他把懷裡的布包取出來,一層一層打開,露出那只舊玉杯。

杯身青白,杯沿一道舊磕痕,杯底一圈認不全的小字。

燈光從杯壁透過來,青白的玉色里,像含著一層水。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第100章 舊玉杯的去向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