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夜裡的刀聲
從京郊回來,林野就把離京的日子定了。
白師那句'你該走了',他掂了一路,越掂越沈。
夜裡他躺在炕上,把京城這些日子過了一遍:御前那把刀,會館那張帖,內堂的信,宮里的茶。
一樣一樣,像珠子一樣串起來,串到最後,串出一句話: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白師讓柳清婉趕了幾百里路來傳這句話,不是為了讓他掂量的。他掂了一夜,掂明白了:走。
當天夜裡,他把屋裡歸置了一遍。
值錢的東西沒幾樣:一包換洗衣裳,幾兩碎銀,懷裡那枚玉扣,枕下那只舊玉杯,還有那塊祁字腰牌。
他摸到腰牌,停了一下。
這東西,祁煙讓他別亮出來。
他打算走之前,托人還回天樞局。
天樞局的水太深,他不想帶走一塊牌子,帶走一身事。
他歸置完東西,坐在燈下,把那只舊玉杯也摸出來,和玉扣並排放著。
一隻杯,一枚扣,都是白師那邊來的。
他由它們並排擱著,忽然又想起阿蠻。
他起身,走到偏屋門口,敲了敲門:「阿蠻。」
「先生?」阿蠻在屋裡應著。
「明兒我去天樞局,」林野說,「你跟我去。」
「嗯。」阿蠻應著,「我跟你去。」
「去了,」林野又說,「回來咱就收拾東西,後日一早走。」
「……」偏屋裡靜了一下,隨即傳來阿蠻的聲音,悶悶的,「嗯。走。」
「走。」林野說,「回江寧。」他由她應著,又站了一會兒,才走回正屋。
他走回正屋,把玉杯和玉扣收好,吹了燈。
他躺在黑暗裡,聽著偏屋的動靜。
偏屋裡安安靜靜的,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是刀鞘磕在床沿。
他把眼睛閉上,心裡想:明兒去天樞局,把牌子還了。
後日一早,走人。
歸置完了,他坐在燈下,把那枚玉扣摸出來,看了半天。
玉扣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像含著一汪水。
白師的話,柳清婉的話,皇子調兵的事,在燈影里攪成一團。
他看了很久,把玉扣收進懷裡,吹了燈。
第二日一早,他對阿蠻說:「明兒我進城,去天樞局跟祁堂主打聲招呼。後日一早,咱們出城,回江寧。」
阿蠻聽完,應了一聲,沒有多問。他跟了林野這麼久,知道'回江寧'三個字,林野輕易不說。說了,就是真要走。
晌午過後,阿蠻搬了塊磨刀石到廊下,蘸著水磨刀。刀在石上蹭,一聲一聲,勻得很。林野在屋裡聽見了,出來看了一眼:「刀鈍了?」
「鈍了。」阿蠻頭也沒抬。
林野沒再問。阿蠻的刀,他認得,從劍州跟到京城,從來沒鈍過。他磨刀,磨的不是刀,是心。
刀磨好了,阿蠻把它舉起來,對著日頭看了看,刀身上一道寒光。他收刀入鞘,動作比平時慢。
午後,林野把灶上的火封了,茶具收進箱籠,院裡晾著的衣裳也收了。
一樣一樣,都是要走的樣子。
做這些的時候,他的手很穩,心裡卻明白,這一走,未必還能回來。
收拾停當,他坐在院裡,看檐角的蛛網發呆。
秋風一陣一陣,把老槐樹上剩下的葉子往下搖。
他數著葉子,一片,兩片,數到第三十片的時候,天就黑了。
天黑透之前,阿蠻拎著刀進了正屋,在門口站住:「先生,真要走了?」
「真要走了。」林野說。
「那這院子……」阿蠻問。
「院子是祁堂主的,還給祁堂主。」林野說,「京城沒有我的店,只有我一條命。」
阿蠻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偏屋。
阿蠻的背影消失在偏屋門口,林野才收回目光。這院子里的一磚一瓦,他都數得清了。住了這麼久,到頭來,還是人家的院子。
入夜,他早早就躺下了。
心裡有事的人,躺得再早也睡不實。
他迷迷糊糊,聽見更鼓敲過二更,又敲過三更。
後半夜,風停了,院子靜下來,靜得能聽見牆根下頭蟲子的叫聲。
就在這時候,狗不叫了。
巷子深處有兩條狗,入夜叫一陣,歇一陣。
這會兒,兩條狗都不叫了,像是被甚麼掐住了嗓子。
林野的覺一下就醒了。
他睜著眼躺在黑暗裡,沒有動,耳朵竪著。
果然,牆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石子滾過瓦縫,又像有人拿指節在瓦上敲了一下。
他慢慢坐起來,沒有點燈。他伸手摸到枕邊那只舊玉杯,揣進懷裡,人貼著床里側的牆根,屏住了氣。
門閂在響。
響得很輕,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用刀尖撥它。
林野的心沈下去:不是賊。
賊偷東西,先看院,先踩點;這是直奔臥房來的,連步子都沒在院子里停。
門閂落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撞在牆根,不動了。
門閂'嗒'的一聲,開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月光從門縫里淌進來,先落在地上的,是兩把刀的影子。
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擠進門來。
刀在他們手裡,刀身窄長,月光底下,泛著冷白的光。
刀上是真刀,沒有留手的餘地。
前頭那個黑衣人一進門,手裡的刀就朝床上劈了下去。刀風先到,林野整個人已經醒了。
他來不及多想,翻身下床,貼著床沿一讓。
那一刀劈在枕頭上,把枕頭劈開一道口子,棉絮飛了滿床。
他要是晚一息翻身,這一刀就落在脖子上了。
一刀落空,前頭那人沒有停,反手又是一刀,橫著掃過來。
林野矮身,從桌底滑過去,肩頭擦著桌沿,蹭下一層灰。
幻影身法在狹小的屋裡騰挪,他腳下沒有聲響。
可他也清楚:這屋裡太窄了,一張桌,兩張椅,騰挪的地方,就那麼大。
後頭那個黑衣人沒有進,只堵在門口,刀橫在身前,把門封得死死的。一人堵門,一人進擊,配合默契,擺明瞭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林野背貼著牆,兩只手在黑暗裡摸。
他摸到桌腿,抄起來,掄圓了砸出去。
桌子砸在進擊那人的刀上,哐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
那人退了一步,又逼上來,刀更快了。
他心口跳得厲害,可氣沒有亂。
白師教過他,越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越要把心穩住。
紅師教過他,躲不開,就別躲正著,拿身上不要緊的地方,去換要緊的。
今夜這兩樣,都用上了。
素心訣的頭一條,就是穩心。心一穩,腳下就穩。他一邊騰挪,一邊把呼吸壓勻,壓到第三口氣上,手不抖了。
林野再躲,這一回沒躲利索。
刀尖從他右肩頭划過,先是一陣涼,緊跟著火辣辣地疼起來,血一下就滲出來,染了半邊袖子。
他疼得吸了口氣,人卻沒停,貼著牆根一滾,滾到床的另一側。
血一出來,屋裡的腥氣就重了。進擊那人聞見血,刀反倒慢了半拍,像是得了手,反倒謹慎起來。林野抓住這半拍,一矮身,又錯開一步。
他摸到床上那個被劈開的枕頭,抓了一把棉絮揚了出去。
棉絮在月光里飛了一蓬,進擊那人眼睛一眯,刀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林野已經錯到了桌子另一頭。
堵門那人把刀尖對著他,封著他的退路。
進擊那人步步緊逼,刀刀奔著要害。
林野的幻影身法在狹屋裡轉不開,胳膊上的血順著指縫往下滴。
他心說,今兒要是栽在這屋裡,連個送信的都沒有。
他想喊一聲阿蠻,嗓子里的氣一提,又壓了回去。偏屋的門關著,這一嗓子喊出去,先遞消息的,是門外那把刀。
他摸到桌上的茶壺,揚手朝堵門那人砸了過去。
茶壺在門框上炸開,碎瓷片崩了一地,水潑在門檻上,那人腳下一滑,刀尖晃了晃。
就這一晃,林野貼著牆根躥過去兩步。
就在這時,偏屋的門'哐'的一聲,被撞開了。一道人影從偏屋撲出來,快得像一陣風,幾步就到了正屋門口。
阿蠻一刀逼退堵門的刺客,反手護住林野:「先生退後!」
兩個刺客對視一眼,同時撲來。
阿蠻不退反進,一刀橫在身前,把兩把刀都架住了。
他的刀法老辣,一刀接一刀,大開大合,全無花哨,每一刀都帶著一股水上的勁道。
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
屋裡一下子擠了四個人,桌子椅子都礙事。阿蠻的刀磕在兩把刀上,當當兩聲,火星子濺起來,落在灰里,一明一滅。
可林野看得出,他在硬撐。
屋裡太窄,他的刀施展不開;兩個刺客又是老手,一左一右,夾著打。
阿蠻的刀快,他們的刀更快,三把刀攪在一處,火星子直迸。
林野捂著肩,貼著牆根退了兩步,退到牆角。
他看准一個空當,把手裡那截桌腿朝進擊那人的後腰掄了過去。
那人側身一讓,刀慢了一瞬。
就這一瞬,阿蠻的刀已經遞了過去,逼得那人退到門口。
可堵門那人又補了上來,一刀逼開阿蠻,兩人換了個位置,重新把阿蠻夾在中間。
阿蠻的呼吸已經重了,刀還是穩的,可他後背的衣裳,濕了一片。
混亂里,阿蠻的左臂挨了一下,衣袖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肘往下淌。
他哼也沒哼一聲,刀沒停,反倒更狠了。
林野看在眼裡,心口揪了一下。
林野在牆角看得真切,心裡一陣發緊。
他這半輩子,見過阿蠻的刀快,見過阿蠻的刀狠,沒見過阿蠻這樣被人壓著打。
他手裡要是有把刀,早就撲上去了。
他忽然又看出來,阿蠻的刀路數不對。
那兩個刺客的刀,直來直去,沒有花哨,講究的是快和准,像操練場上練出來的。
這身手,不像個守店的。
危急關頭,院外傳來一聲劍鳴。
劍鳴清亮,像一根針,從夜色里扎進來。
屋裡三個人都是一愣。
就這發愣的一瞬,院門'呀'的一聲被推開,一道灰影掠進院子,快得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落葉。
灰衣劍客到了。他一人一劍,進門沒有半句廢話,劍尖先到。
他的劍出鞘,沒有聲音。劍身上凝著一層月光,像是剛從月色里抽出來的。
第一招,劍尖點在堵門那人的刀背上,點得他虎口一麻,刀偏了半尺。
第二招,劍身橫拍,把進擊那人逼得連退兩步。
第三招,劍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弧光過處,兩個刺客各退一步,一個肩頭見血,一個手腕添了一道口子。
兩把刀都停了。屋裡靜了一瞬,靜得能聽見檐角的風。兩個黑衣人看著那柄劍,像看著一道過不去的門檻。
兩個刺客見勢不妙,對視一眼,先後翻牆遁走。
先翻的那個,在牆頭上頓了一下,又跳了下去;殿後的那個肩頭帶血,翻牆時血珠子滴在牆磚上,一點,兩點。
灰衣劍客追了兩步,在牆根下停住,沒有翻過去。
他回身,走到林野跟前,目光落在他肩頭的傷上:「你惹了不該惹的人。」
林野一笑:「我惹的人還少嗎?」
灰衣劍客沒有接話。他退到門邊,把劍抱在懷裡,站定了。那意思明明白白:他守著。
他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巷子里的動靜。巷子里安靜得很,狗又叫起來了,叫了兩聲,又歇了。
阿蠻沒有收刀。他追到牆根下,仰頭看了一會兒牆頭,再轉回身時,目光落在林野臉上,眼神冷得像結了冰。
「先生。」阿蠻開口,「我去追。」
「追甚麼。」林野靠著牆,喘勻了一口氣,「人都跑遠了。追上了,你也問不出話來。」
他的刀沒有入鞘,橫在膝上。月光底下,刀身上的血還沒乾,一道一道,順著刀脊往下爬。
阿蠻沒再說話,把刀收進鞘里,走到牆角,蹲了下來,眼神還是冷的。他蹲的位置,正對著院門,誰再進來,他第一個看見。
林野自己撕了半截衣擺,把右肩的傷口纏住。傷在肩頭,夠著費勁,他咬著牙,一圈一圈地纏。纏到第三圈,血把布條洇透了,他又加了一圈。
他纏著纏著,忽然想起甚麼,往牆角看了一眼。
阿蠻蹲在那兒,眼神冷得像結了冰,刀橫在膝上。
他由她蹲著,又纏了一圈,忽然開口:「阿蠻。」
「……」阿蠻沒有動。
「你那刀,」林野說,「方才架住兩把刀的時候,真亮。」
「……」阿蠻還是沒動。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先生,你先把傷纏好。」
「纏著呢。」林野說,「你聽著就行。」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沒有再說話。
她蹲在牆角,把刀抱緊了些,眼神卻一點一點軟下來。
林野由她軟下來,又纏了一圈,纏好了,才站起來,試著抬了抬胳膊。
阿蠻在牆角看著,想過來搭把手。林野衝他擺了擺手:「守著門。這兒我自己來。」阿蠻沒動,蹲回原處,眼睛還是盯著院牆。
纏到第三圈、血把布條洇透,他衝她招手。
阿蠻走過來蹲下替他收尾。
她粗糙的槳繭手復上他的手,四手相貼,一邊罵'先生你先把衣裳脫了,血都浸進去了'一邊上手。
「先生!」她由他招手,走過來蹲下,聲音又急又硬,「你先把衣裳脫了!血都浸進去了!」
「脫。」林野由她上手,咬著牙,把半邊衣裳褪下來。
她由他褪著,粗糙的槳繭手復上他的手,四手相貼,替他重新纏傷。
她纏得又快又穩,一圈一圈,像在給刀纏柄。
「你這手……」林野由她纏著,吸了口氣,「比刀還穩。」
「穩甚麼。」阿蠻頭也不抬,「傷成這樣了,還貧。」她纏完,打了個結,又緊了緊,「好了。你抬抬胳膊,看鬆緊。」
「……」林野試著抬了抬胳膊,疼得齜了齜牙,「緊。」
「緊就對了。」阿蠻說,「緊,血才止得住。」她說著,又看了看自己左臂那道口子,拿刀鞘壓了壓,也不纏。
林野看著她的胳膊,眉頭皺起來:「你的傷,怎麼不纏?」
「皮外傷。」阿蠻說,「不礙事。」
「過來。」林野衝她招手,「我給你纏。」
「先生!」阿蠻由他招手,嘴上不讓,「你傷比我重,你先顧好你自己!」
「我顧好了。」林野說,「輪到你了。」他把她拉過來,讓她蹲到自己面前,撕了半截衣擺,替她把左臂的口子纏上。
阿蠻由他纏著,嘴唇抿著,眼神卻還冷著。
他纏完了,又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摟進懷裡。
她左臂也挨了一刀、衣袖劃開一道口子,先掙一下「上藥呢!」,被他摟在懷裡揉開:粗布短打被血浸濕的前襟扯開、裹胸布解開,女身露出來。
她'嘶'一聲、罵了半句就被他堵住嘴。
「先生!」她由他堵住嘴,聲音都悶了,「上藥呢!」
「藥上完了。」林野松開嘴,又親了親她的額頭,「該辦的事,還沒辦。」他由她坐著,揉著她的奶子,「你方才以一敵二,打得凶。這會兒,該歇歇了。」
「……」阿蠻由他這句話噎住,又由他揉著,眼神一點點軟下來,「先生……你、你肩上有傷……」
「肩上有傷,不耽誤辦事。」林野把她往懷裡摟了摟,「你摸摸,它硬不硬。」
「……」阿蠻由他這句話說得臉上一熱,伸手摸到他腿間,隔著褲子摸到那根硬梆梆的肉棒,聲音都變了調,「硬。」
「硬就好。」林野由她摸著,「硬了,就說明你先生還活著。」他靠著牆根坐下,她跨坐他腿上,支點是臀坐他腿、雙足落地。
他握著她的手替他捂肩頭的傷,四手相貼、十指交扣。
她一隻手騰出來圈住他肉棒擼,槳繭糙手磨得他直吸氣,她一邊擼一邊罵'都傷成這樣了還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