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陸無痕的棋
秋日午後,小院裡的太陽曬得正足。
林野把一張舊躺椅搬到正屋門口,半躺半坐,腳邊擱著一隻布袋,手裡捏著一把乾茶葉,正一粒一粒往里揀。
揀了小半袋,他打了個哈欠,把茶葉往袋口一倒,索性不揀了。
院子里飄著乾茶葉的香氣,混著牆根下那叢野菊的苦味,聞著倒也不算難聞。
小院不大,正屋三間,東牆根下搭著半間柴棚,柴棚門口靠著一把禿了頭的掃帚,棚頂上壓著兩塊青瓦,是上回刮風掀的,牆根下還碼著幾捆過冬的柴。
這地方住了一個多月,角角落落他都摸熟了。
熟了的地方,日子就過得快,快得他差點忘了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阿蠻靠著門框站著,看他把茶葉倒回去:「這袋茶,您揀了半下午。」
「揀著玩。」林野說,「閒著也是閒著。」
阿蠻沒接話,目光往院門那邊移了一下:「有人來了。」
林野順著那目光望過去。院門還關著,護院甲的聲音卻先到了,隔著門板,悶悶的:「來客了。」
林野覺得奇怪。
護院甲平時通報,都隔著門檻報名字,今兒只說了'來客了'三個字,聲音還發緊,像嘴裡含著一塊冰。
他在這院裡住了一個多月,護院換過三撥,還從沒見過他們說話打絆子。
他坐直了身子:「誰?」
護院甲頓了一下,才吐出三個字:「陸堂主。」
林野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的工夫,院門開了。
當先走進來一個玄衣漢子,四十上下,身量魁梧,腰間懸著一口長刀,刀鞘烏沈沈的,看著有些年頭。
他步子邁得又大又穩,像是丈量過似的,靴底帶著土,像是從城外趕回來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灰衣人,三十來歲,面容平平,腰里別著一把劍,劍柄纏著黑布,一圈壓一圈,纏得齊整,像是很多年沒解下來過。
進了門,灰衣人一聲不吭,在門邊站定了。
那灰衣人他認得,劍州城外那個涼亭里,這人坐著擦了一下午的劍。
他瞥了那灰衣人一眼,心裡記了一筆。
玄衣漢子進了院子,先四下掃了一眼,目光在躺椅、布袋、柴棚、正屋門上一一落過,最後落回林野身上。
他不等人招呼,徑直進了正屋,在方桌旁大馬金刀地坐下,把長刀往桌上一擱。
林野跟了進去。
這架勢他見過。
上回見,還是在斷崖上頭,那回這人身後跟著一群人,手裡還拎著迷煙球。
他記得那晚斷崖上的火把,記得這人被白師、紅師逼得一步步退到崖邊,最後捏碎迷煙球,從雲霧裡跳下去的樣子。
那會兒他覺得這人是個跑路的,如今看來,跑路的人也有跑路的講究。
林野在桌邊坐下:「稀客。上回在斷崖,你走得急,連個招呼都沒來得及打。」
陸無痕看了他一眼:「那回是夜裡,你也沒看清我。」
「看清了。」林野說,「你跳崖那一下,挺利索。」
陸無痕沒接這個話茬,拿眼在林野臉上掃了一下,才開口:「林老闆,久仰。」
「咱倆在斷崖上打過照面,你跟我來這句久仰?」
「斷崖那次,是我辦差。這回,是我登門。」陸無痕說,「辦差的時候,久仰兩個字不值錢。登門的時候,才值。」
林野咂了咂這句話,像咂一碗沒泡開的茶,沒咂出滋味:「那你登我這門,是為哪樁?」
陸無痕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門外。
灰衣劍客還站在門邊,背對著屋裡,像一截不會動的影子。
阿蠻站在院門口,手垂著,沒碰刀,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正屋的門。
林野路過阿蠻身邊,順手探進短打揉了一把奶,隔布捻奶尖。
阿蠻壓著男聲罵'林瞎子,外頭人進來了',罵歸罵、由著他摸完才站回門邊。
正事對話純淨,這一摸不打斷進程。
「先生……」她由他摸完,壓低聲音,「那位陸堂主,腰里那口刀,看著有年頭了。」
「有年頭。」林野說,「刀有年頭,人有心計。」
「那……」阿蠻想了想,「他這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道。」林野收回手,「進去了才知道。」他整了整衣領,走進正屋。阿蠻在門邊站著,手垂著,沒碰刀,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正屋的門。
陸無痕收回目光,聲音不高不低:「你這胳膊,好些了?」
「托您的福。」林野應道,「快好利索了。」
陸無痕像是沒聽出他話里的刺,點了點頭:「好利索了就好。」他說完這句,才接上正題,「我這趟來,想先問你一句話。」
「你問。」
「你這院子,是祁淵的院子。」陸無痕往椅背上一靠,「我在你屋裡坐了這半天,你不怕我這話,回頭傳到祁淵耳朵里?」
林野正要說,門口傳來腳步聲。
阿蠻端了兩碗茶進來,一碗擱在陸無痕面前,一碗擱在林野手邊,又退了出去。
她退到門口時,被林野順手探進短打揉了一把臀。
阿蠻'餵'了一聲,壓低聲音:「先生,有客人在呢。」
「客人喝茶。」林野又揉了一把,「我摸我的。」他收回手,「你站門口去。」
「……」阿蠻由他揉完,臉上紅著,退到院門口站著,手垂著,沒碰刀,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正屋的門。
陸無痕看著這一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甚麼都沒看見。
林野笑了:「陸堂主,你不怕祁淵知道你來找我?」
陸無痕也笑了。他這一笑,臉上的煞氣散了一半:「他來,我才更放心。」
林野沒聽懂:「這話怎麼說?」
「他要是連我進沒進這院子都不知道,」陸無痕說,「那天樞局的內堂,趁早關門。」
林野品了品這話,品明白了。
這院子裡裡外外,都是祁淵的眼睛。
護院是祁淵的人,巷口的暗樁是祁淵的人,連他每天吃甚麼、喝甚麼,恐怕都有人記著。
陸無痕大搖大擺走進來,就是想借祁淵的眼睛,遞一句話。
他信陸無痕這話,也不全信。
天樞局的人說話,一步里藏著三步。
他往椅背上一靠:「那你這話,是要我傳?」
「傳不傳,隨你。」陸無痕道,「我今兒來,只為一件小事,想當面跟你說清楚。」他開口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桌上的長刀。
「你說。」
他摩挲了一下刀柄,才開口:「御前那刀,是我派人演的戲。」
林野的瞳孔一縮。心裡那根弦,從'陸堂主'三個字出口就繃著,這會兒繃得更緊。
他盯著陸無痕,半天沒眨眼。
御前演武那天的事,他記得清清楚楚:蒙面的刀客,換過的劍,滿場的驚呼,還有他自己挨的那一刀。
那天之後,全京城都在查那個刺客,祁淵查,何總管也查。
查了這麼多天,刺客沒查出來,刺客的東家,自己上門了。
「你說甚麼?」他以為自己聽岔了。
「演武場那個提刀的,是我外堂的人。」陸無痕一字一句道,「刀是真的,人是真的,戲也是真的。」
林野想起那天的刀光。
那一刀,是奔著後心去的,要不是他撲得快,那弟子這會兒墳頭草都該長出來了。
他半晌沒說話,低頭,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肩上。
那一道傷結了痂,隔著衣裳,還能摸到一道凸起的印子。
那一道,是替玄清宮弟子挨的,也是替這出'戲'挨的。
「那我這一胳膊,也是你戲里的?」他問。
「他沒想傷你。」陸無痕道,「是你自己撲上去的。」
「合著還是我的不是了?」
「我沒這麼說。」
林野被他堵得沒話說,緩了一口氣:「那你演這出戲,圖甚麼?」
「圖一條魚。」林野嚼了嚼這兩個字,「釣魚?」
「釣內堂的魚。」陸無痕接道。
林野更糊塗了:「你釣內堂的魚,跑到我這兒來下竿?你們這內堂外堂,查來查去查自己人,查得比戲班子還熱鬧。這戲擱我們那兒,叫無間道。」
「無間道是甚麼道?」
「就是自己人查自己的道。」
陸無痕沒接這個茬,目光沈了沈:「我外堂的人,不查自己人。我查的,是內堂的賊。」他說'賊'字的時候,牙關咬得重,像是要把這個字嚼碎了咽下去。
林野的神情變了變,坐直了身子:「你說清楚。」
陸無痕放低了聲音:「我不是要殺玄清宮弟子,是要釣出內堂的魚。」
「釣甚麼魚?」
「內堂有人私通外敵。」陸無痕一字一頓,「御前演武,是他最想動手的時候。」
林野心頭一跳:「你怎麼知道?」
「三個月前,我的人截到一封信。」陸無痕說著,探手入懷,取出一隻油紙包,一層層打開,裡頭是一封信。
紙色發黃,折痕壓得深,像是被人展開又折起過許多回,邊角還留著一道火漆的印子,被人小心地剝開了。
他把信擱在桌上,往林野面前一推:「你看。」推過來的時候,他的指尖在信角上按了一下,像是怕它飛走。
林野拿起信,展開。
紙上只寫著一件事,幾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是衙門裡抄慣了文書的人寫的,沒有一個多餘的字:演武之日,御前取玄清宮弟子性命,嫁禍血蓮教,逼玄清宮與血蓮教火並,江湖大亂,朝廷才有理由收編江湖。
林野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再看一遍。
頭一遍,他看的是字;第二遍,他看的是意思;看到第三遍,他後脊梁一陣發涼。
這幾行字,他反著讀,正著讀,讀不出第二種意思。
嫁禍血蓮教,逼兩派火並,朝廷收編江湖。
一環扣一環,扣得嚴絲合縫。
寫信的人要是得逞,玄清宮和血蓮教先打起來,江湖上血流成河,最後撿便宜的,是朝廷。
天樞局夾在中間,幾十年的根基,也得跟著晃一晃。
這字方正,像刻出來的,不像手寫的。
他見過的字不少,可沒有一筆跟這個像。
他捏著信的指尖,有點發僵。
陸無痕把信推過來那陣,阿蠻站在院門口,手垂著,沒碰刀,眼睛卻一直沒離開正屋的門。
林野隔著門檻揉她臀兩把,她背對正屋、雙足落地自己站,臀往他手裡送了一下、眼睛沒離開正屋門。
旁人視作尋常。
「先生……」她由他揉著,聲音壓得極低,「那封信……要緊嗎?」
「要緊。」林野又揉了一把,「要緊得能要命。」
「那……」阿蠻由他揉著,眼睛卻還盯著正屋的門,「你看完了,告訴我。」
「嗯。」林野收回手,「看完了告訴你。」他轉身回了正屋。阿蠻在院門口站著,手垂著,眼睛一直沒離開正屋的門。
他放下信,抬眼看向陸無痕,聲音有點發乾:「這封信……是內堂的人寫的?」
陸無痕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把信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點了點紙角:「落款那兒,你再看看。」
林野低頭。
信末沒有署名。
只在紙的右下角,壓著一個小字,是個'祁',寫在紙邊上,像是落款,又像是隨手添的旁注。
筆畫收得緊,跟信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不是一個手筆。
天樞局里姓祁的,他認識的就有兩個。
可這兩個人,他哪一個都不願意往這封信上想。
他也想不出,第三個姓祁的會是誰。
他盯著那個'祁'字,看了很久。
他懷裡就揣著一塊祁字腰牌,那上頭也有一個這樣的字。
他把目光從紙上移開:「就憑這一個字?」
「這一個字,就夠了。」陸無痕道,「信,是從內堂遞出來的。遞信的人,是內堂的差人。」
「你截了內堂的信?」林野追問,「那你為甚麼不交上去?」
「交上去?往哪兒交?」陸無痕反問,「信是從內堂出來的。我交回內堂,等於把信還給寫信的人。」
林野沈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
他忽然明白,為甚麼陸無痕寧可自己唱這出戲,也不肯把信遞出去。
他想了想,又問:「那你怎麼不告訴祁淵?」
「告訴祁淵?」陸無痕笑了一聲,「祁淵要是知道了,就會動手查。他一查,寫信的人就知道信被人截了。這條魚,就再也釣不出來了。」
「所以你就自己演了那出戲?」林野問,「讓人以為外堂要動手?」
「那刀法,是我故意讓人認出來的。」那聲音沈了下來,「我就是要讓人以為,外堂沈不住氣,動了手。那位寫信的,要是以為刀是外堂下的,他就不會急著收尾。他不收尾,尾巴就一直露在外面。露得越久,看得越清。」
「可你就不怕,你那一下真把人砍了?」林野問,「那可是御前。」
陸無痕口氣很平:「我的人,刀上有準頭。他那一刀,看著凶,落點是偏的。夠嚇人,不夠死人。」
林野想起自己挨的那一下,忍不住追問:「那砍我這下呢?」
「……」陸無痕難得頓了一下,「那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林野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合著他這一胳膊,挨得一點價值都沒有。
他低頭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肩,那一道痂,忽然顯得有點冤。
陸無痕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補了一句:「有價值。滿京城都看見你撲出去了。」
林野把這話在肚子里翻了個個兒:「那魚,露頭了沒有?」
「沒有。」陸無痕應聲,「他沈得住氣。沈得住氣的人,才難釣。」
林野看著他:「那你把這封信拿給我看,就不怕我告訴祁淵?」
「你告訴他,正好。」陸無痕把長刀往桌邊挪了挪,「我外堂的話,他未必全信。你林老闆的話,他信。」林野心裡一動。
這話要是真的,那他這個傳話的,分量就不輕了。
「你怎麼知道他信我?」
「他把你養在眼皮底下,」陸無痕抬眼看他,「不信你,養你做甚麼?」
林野啞口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