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祁煙的賬
後半夜,林野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他索性披衣起來,把那只舊玉杯摸出來,對著燈看。
他把杯子舉到燈下,又放下,舉起來,又放下。
白天那些話,一句一句,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活了這許多年,頭一回覺得,一隻杯子比一個人還沈。
它不響,不亮,就那麼擱著,可他一閉眼,全是它。
他也不知道,自己怕的到底是這杯子,還是杯子後頭那二十年。
二十年,夠一棵樹長成材,也夠一個人把秘密帶進棺材。
杯底的款識,他已經看了無數遍,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可越是看,劉綰那句'沈公死得蹊蹺'越像一根刺,扎在腦子里,拔不出來。
二十年前的茶官,暴斃在宮變之前,賬本上留了五個字,杯子卻流落在外。
這中間隔著的那二十年,像一口枯井,黑黢黢的,看不見底。
還有老夥計轉述的沈公那句口頭禪。
天機兩個字,他從前在青石鎮見過,寫在幾張黃不拉幾的字條上,被當作江湖術士的把戲。
如今又聽見,卻是從一個死人嘴裡傳下來的。
他總覺得,這兩處的'天機',說的是同一個東西。
他想起老夥計說的那句'好在不急'。
一個把'不急'掛在嘴邊的人,最後卻死得那麼急。
他越想越覺得,沈公那句'天機不可盡算',不是隨口說的,是咽不下去,才說出來的。
月光把老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枝一枝,像墨畫的。
門洞里那盞燈罩著布,光只漏出一圈。
護院換班的腳步聲極輕,一聲,接一聲,像在數更。
遠處的更聲傳來,已經是三更了。
這個時辰,整條巷子都睡了,只有老槐底下那盞布燈還醒著。
他正看得出神,院門忽然被從外頭推開了。守夜的護院在門洞里認出了來人,替她拔了門閂。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林野手一抖,杯子差點脫手。
他一把把杯子塞進枕頭底下,抬頭去看。
月光底下,一個身影提著東西走進來,步子不快,卻熟門熟路,繞過老槐,徑直往正屋來。
淡青的勁裝換成了深灰的便裝,腰間那枚素玉牌也沒了。
是祁煙。
認出她的那一刻,林野心裡先是一松,隨即又一緊。
松的是,來的不是旁人;緊的是,她從來不無事登門。
今晚這個時辰,這身打扮,這只酒壺,樣樣都不對。
她換了一身尋常的灰布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別著,走在街上,跟哪家的媳婦出門打酒一個樣。
手裡那只陶壺沾著泥點,壺嘴還掛著一滴酒,是從西市一路提回來的。
林野看了兩眼,心裡犯嘀咕:她從來不這個時辰來,也從來不往他這兒帶東西。
今晚這兩樣,都破了例。
破了例的事,多半沒好事。
阿蠻從門洞里探出半個腦袋,認出是她,又縮了回去。
天樞局的人,在先生這兒,算是半個自己人。
況且今晚這人沒帶刀,只提著一隻酒壺,不像是來辦案的。
祁煙進了屋,把酒壺往桌上一擱,拉過椅子坐下,先給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涼的,她仰頭灌了半碗,眉頭都沒皺一下,才抬眼看他:「林老闆,陪我喝一杯。」
林野看著她,半天沒動:「你中邪了?」
祁煙沒接話,又灌了一口,才開口:「我難得請人喝酒,你不賞臉?」
「你請酒?」林野往椅背上一靠,「頭一回。我認識你這些年,頭一回見你請人喝酒。」
「你深更半夜摸進我這院子,就為請我喝酒?」林野在桌邊坐下,也給自己倒了一碗,「說吧,甚麼事。天樞局的人從不白請客。」
「先喝。」祁煙把碗往前一推,「喝完再說。你們做買賣的,不是講究酒桌上不談生意嗎?」
「那是談生意。」林野說,「你這是談命。」
林野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是燒酒,烈,辣得嗓子眼一抽。他咂了咂嘴:「哪家打的?」
「西市老鄭家。」她報了個鋪名,「我欠他三碗酒錢,他記我賬上,我記你賬上。」林野接話:「合著我是來替你還賬的。」
「你欠我的多了,不差這一碗。」
林野朝門外喊:「阿蠻,灶房還有沒有下酒的?」
阿蠻應了一聲,摸黑去了,一會兒端來一碟咸豆,放在桌角,又退回了門洞。
祁煙看著那碟咸豆,半晌沒說話,夾了一粒,嚼了:「你這院子,比我想的會過日子。」
「上回你來,頭一句話是我胖了。」林野說,「這回倒好,直接送酒上門。」
「胖是胖了,酒還能喝。」她轉了個碗。
「你今晚這身,我差點沒認出來。」林野打量她,「天樞局的人也有不穿官衣的時候?」
「官衣是辦案穿的。」她抬了抬下巴,「今晚我休沐。」
林野又給她倒了一碗:「你休沐,不去歇著,跑來跟我喝酒?」
「歇夠了。」祁煙說,「該辦的事沒辦,歇也歇不踏實。」
「你的差事,還有歇的時候?」林野問。
「差事是差事,人是人。人總得歇。」祁煙說。
林野心裡明白,她今晚這個來法,不是串門。
她那個人,辦事一板一眼,從不繞彎子。
今晚繞了這麼大一圈,只能說明,接下來要說的事,大得連她自己都得先喝兩碗酒,才開得了口。
他認識她這麼久,還沒見她為哪件事喝過酒。
她仰頭灌半碗酒,林野把手搭上她腰、探進便裝下擺揉了一把。
祁煙頭也不回地罵'林老闆,手規矩些,我今夜是來算賬的',嘴上罵、腰沒躲,酒照倒。
「算賬歸算賬。」林野由她罵著,又揉了一把她的腰側,「手歸手。」
「……」祁煙由他揉著,灌完那半碗酒,才把碗放下,「你倒是不怕死。」
「怕死。」林野說,「怕死,也耐不住。」他把她往懷裡摟了摟,隔著便裝揉她的奶子。
祁煙'嗯'了一聲,聲音剛出口,又壓成一聲冷哼:「你……你手往哪兒摸……」
「摸該摸的地方。」林野揉著她的奶子,「你今兒沒帶腰牌,也沒帶刀。我摸你,你也不能拿我怎麼辦。」
「你……」祁煙被他這句話說得又氣又軟,由他揉著,酒卻沒停。她又灌了一口,才開口:「林老闆,你摸歸摸,別耽誤我喝酒。」
「不耽誤。」林野又揉了兩把,「你喝你的,我摸我的。」
兩人你一碗我一碗,喝到第二碗見底,祁煙才把碗放下。她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你在查玉杯的事,對吧?」
林野沒否認。
他也不問她怎麼知道的。
天樞局要連這個都不知道,就不叫天樞局了。
他這些日子跟天樞局打交道,學的最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別小看他們的耳朵。
他只是反問:「你是來攔我的?」
「查到這裡就夠你死了。」祁煙的聲音平平的,「城外已經有人打聽那只杯子了。昨兒個,有兩個人在南城門的茶棚里坐了半日,挨個問攤主,有沒有人拿過一隻青白玉杯來問價。」她手上轉著那只酒碗,「打聽的人不急,急的是你。你一出茶行的門,就有人跟上了。」
林野把她按到膝頭坐著。
祁煙跨坐他腿上、雙足落地,手裡轉著酒碗、公事腔說'查到這裡就夠你死了',底下他隔著褲揉她腿根。
她'嘶'了一聲、話頭沒斷。
「你……」她由他揉著,聲音都變了調,「你、你揉就揉……別打斷我說話……」
「不打斷。」林野隔著褲揉著她的腿根,「你說你的,我揉我的。」他揉著揉著,又低頭,隔著便裝咬了一口她的奶尖。
祁煙'嗯'地一聲,聲音剛出口,又壓成一聲冷哼:「你……你屬狗的?」
「屬狗的。」林野由她罵著,又咬了一口,「專咬不聽話的探子。」
「……」祁煙被他這句話噎住,由他咬著,公事腔卻照說,「查到這裡就夠你死了……城外已經有人打聽那只杯子了……」她說著,聲音被他揉得發顫,話卻沒斷。
「那兩個人,長甚麼樣?」林野問。
「那你怎麼沒報上去?」林野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報上去,今兒夜裡來你院子的,就不是我了。」她這話說得輕,落得重。
林野聽懂了。
她沒說的是:報上去,今夜來的就是殺他的人。
這些年他見過不少場面,可頭一回覺得,自己這條命,已經被人擺上了案板。
他沈默了片刻,開口時聲音比方才穩了些:「那兩個人,長甚麼樣?」
「一個左手虎口有繭,是拿刀的。一個鞋底沾著黃泥,是遠道來的。」她掰著指頭數,「臉沒看清,腳記住了。腳這東西,比臉老實。」
她跨坐他腿上時,一隻便鞋被他褪下。
他握著她那只練武的腳揉腳心、含腳趾。
她腳趾蜷縮、足弓繃直、公事腔照說:「……一個左手虎口有繭,是拿刀的……一個鞋底沾著黃泥,是遠道來的……」一問一答在腳心發癢里照常進行。
「嗯……」她被他含著腳趾,聲音都顫了,「你、你別含腳……我說正事呢……」
「你說你的。」林野含著她的腳趾,含含糊糊地說,「我含我的。」他舔著,她由他舔著,腳趾一下一下地蜷,公事腔卻照說。
「……你。」她喘了口氣,把話說完,「那兩個人……昨兒在南城門的茶棚里……坐了半日……」她報完,又補了一句,「你、你放下我的腳……我、我腳心癢……」
「癢就對了。」林野放下她的腳,「你癢著,說的才是真話。」
「你……」她由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沒接話。她由他摟著,又喝了一口酒,才把那口氣喘勻。
「你這人……」她放下酒碗,聲音都軟了,「說事就說事……手、手老不老實……」
「手老實了,事就說不利索。」林野把她往懷裡摟了摟,又揉了一把她的奶子,「你說你的,我摸我的,兩不耽誤。」
「……」祁煙由他揉著,臉上紅著,公事腔卻還撐著,「你、你摸歸摸……那兩個人……長甚麼樣……你聽清了沒有……」
「聽清了。」林野說,「一個左手虎口有繭,是拿刀的。一個鞋底沾著黃泥,是遠道來的。」
「……記著了。」祁煙由他這句話噎住,又由他揉著,半晌才說,「你倒……記得牢。」
「探子報的話,不敢不記。」林野又揉了兩把,「記牢了,才活得長。」
林野點頭。
他在江寧那會兒,也學過看人。
鞋底的泥,是哪個方向的土,沾多深,都是話。
只是他沒想到,天樞局的人,連打聽都打聽出這麼多門道。
「那就是還沒到我跟前。」林野放下碗。「到你跟前的時候,就不是打聽了。」
「那你今夜來,是做甚麼的?」
祁煙又給自己倒了一碗:「我今天來,不是攔你的。」她頓了頓,抬起眼,「我是來跟你算賬的。」
「算甚麼賬?」林野沒聽懂。
她騰出一隻手伸進他褲腰、五指圈住肉棒上下擼,邊擼邊把酒碗遞到他嘴邊:「喝,喝完我再說賬。」他握著她手帶她加快,頂得她公事腔走調半句又扳回去。
「你……」她被他帶著擼,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輕些……我、我還沒說賬呢……」
「你說。」林野由她擼著,「我聽著。」他握著她的手,又加快了些,她'嘶'地一聲,手裡的動作卻沒停,反而擼得更急。
「你、你這東西……」她喘著,聲音都啞了,「怎麼……怎麼這麼燙……」
「酒燙。」林野由她擼著,「人也燙。」他把她往懷裡摟了摟,「你摸出來的。」
「……」祁煙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她擼了一陣,才把手抽出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那口氣壓下去,才開口:「行了。賬,可以說了。」
祁煙竪起一根手指:「第一筆,你欠天樞局一條命。」
「我欠天樞局的命?」
「當年收網,是我們放了你。」祁煙看著他,「按天樞局的規矩,那年茶肆一案,該把你連人帶店一起收了。是堂主拍了板,放你走。這事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賬是記著的。」
林野想起那年的事。
茶肆被砸,他被帶走,又在半道上被放回來。
他原以為是張捕頭使的勁,如今才知道,放他的是天樞局。
張捕頭那點面子,還遞不到京城。
他沈默了一陣:「那這筆賬,你們打算甚麼時候收?」
「沒人來收。」她搖搖頭,「記著,就是留著。留著的東西,才收得回。」
林野沒話接了。他這人,最怕欠賬。茶錢欠了,能還;命賬欠了,拿甚麼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悶酒。
「你們堂主,是祁淵?」林野問。
祁煙沒答,端起碗喝了一口:「你心裡有數的事,不用我說。」
她竪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筆,你欠我一個人情。」
「又是甚麼人情?」
「江寧監視你,我沒把你的事全報上去。」祁煙的聲音低了些,「你那些話,有些我能報,有些我報了,你就不是在這兒喝茶了。這筆賬,是我拿前程給你墊的。」
林野張了張口,終究沒出聲。
他想起在江寧那些日子,祁煙隔三差五來店裡,喝茶,鬥嘴,說他胖。
他以為那只是監視,如今才知道,那碗茶里,還摻著別的東西。
「你報上去的,都是些甚麼?」他問。
「你今兒賣了多少茶,跟誰說了話,說了幾句,幾點收的攤。」祁煙一樣一樣數給他聽,「夠交差,也夠糊弄人。天樞局的差事,講究的就是一個'夠'字。」
林野咂了咂嘴:「你這監視,比我自己的賬記得還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