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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送葬似的演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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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第二日,天剛亮,院門就被人叩響了。

叩門聲不重,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像在守甚麼規矩,又像在催人起來。

天邊的白才剛透出來,檐下的麻雀還沒醒。

林野正舀水洗臉,井水涼得扎手,冷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把布巾搭在水缸沿上,朝屋裡喊:「阿蠻,開門。」阿蠻應了一聲,腳步聲從屋裡傳出來。

阿蠻把刀別在腰上,過去拉開門閂。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一愣,是玄清宮那位駐京使,一身素淨道袍,還是那位清冷女子,只是臉色比昨日冷了幾分。

阿蠻回頭看了林野一眼,讓到一邊。

林野在院子里也看見了那道身影,愣了一愣,才把布巾扔回水缸沿上。

昨日在會館,她給林野行過半禮,傳了一句話。

那半禮行得不卑不亢,話也只一句,說完就走,乾淨得像她袖口的邊。

今日她連門檻都沒邁,先站在門口,把院子掃了一遍,目光才落回林野臉上。

林野迎上去:「這麼早登門,可是會館那邊有事?」他嘴上客氣,心裡已經轉開了:能讓這位一大清早親自跑一趟的,不會是小事。

阿蠻站在他身後,抱著刀,眼睛在女子身上掃了一圈,又收回目光,低聲道:「先生,我去灶房燒水。」她說著,轉身要走,被林野反手撈了一把,隔著粗布揉了一把她屁股。

阿蠻'餵'了一聲,壓低聲音:「先生,有客人在呢。」

「客人看客人。」林野收回手,「你燒你的水。」

阿蠻臉上紅了一瞬,抱著刀,進了灶房。女子看在眼裡,沒有多問,目光又落回林野臉上。

女子沒答話,就那麼看著他。

林野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乾笑了一聲:「您這眼神,像是我欠了會館一條街的茶錢。」他這人,越是心裡沒底,嘴上越貧。

女子開口,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先生昨日說,演武場像送葬。」

林野愣了,臉上的笑一下子沒了。

他昨日在演武場上確實說過這麼一句,當時青陽劍客對刀門刀客那一場,打滿三十招,他看得沒趣,轉頭跟阿蠻嘀咕:「這演武場,擺得跟送葬似的。」說完他自己就忘了,今早要不是有人提起,他壓根想不起來。

他那時候困得厲害,看甚麼都帶著三分喪氣。

他點頭:「我自己說的,怎麼了?」

女子沒接這話,又問了一遍:「這話,是誰教你的?」

林野笑了:「沒人教。我昨天看那陣仗,旗是白的,幡是白的,場子四周扎的彩綢也是白的,白得晃眼,繞場子的人一排一排的,跟出殯似的,順嘴就說出來了。」

女子盯著他看了片刻。

林野被她盯得發毛:「真沒人教。我要是有人教,昨兒就不說那話了。」那眼神跟玄清宮會館門上那把舊鎖似的,鎖著話,也鎖著事。

女子收回目光,說了句不相干的話:「昨夜,我玄清宮那位弟子的劍,被人掉包了。」

林野的眉頭皺起來:「掉包?甚麼時候的事?」

「演武散了之後,弟子回會館,劍插在房裡。那劍是他師父給的,他睡覺都擱在枕邊,半夜有人摸進去,把劍換了。換來的那把,劍鞘上纏著血蓮教的標記,暗紅的蓮花,紅線繡的,針腳歪歪扭扭,像是趕工出來的。那蓮花繡得潦草,可一眼就認得出來是血蓮教的樣式,生怕人看不見。」

林野追問:「會館裡沒人值夜?」

女子答:「有人。守夜的弟子說,一夜沒聽見動靜,連風都沒驚動。玄清宮會館的牆頭,比別家都高,尋常人翻不進來。能摸進去,換走一把劍,還不驚動一個人,這不是尋常毛賊的手藝。」

林野聽出她話里的意思:「您是說,這活兒,不是一般人乾的?」他心裡還有半句沒問出來:這活兒,像是衝著甚麼人來的。

女子沒答,只說:「玄清宮上下查了一夜,沒查出是誰的手。今日一早,街面上就傳開了,說先生昨日那句話是提前算好的。」

林野問:「傳成甚麼了?」

「傳的是,野人預言了血案。」

「預言甚麼血案?我就說了一句像送葬。」他說著,自己先覺得荒唐。

「先生說像送葬,劍就真出了事。信的人,比不信的多。」她頓了頓,「先生昨日在場上,還看見了甚麼別的?」

林野沒瞞:「那弟子劍鞘上的紅線,我看見了。演武頭一日,那道紅線就在,繞了劍鞘整整一圈。」

女子神色微變:「先生看見的,比我們查到的還早。」

「我看見了,可我甚麼也沒做。那時候我當是兩派比武的記號,沒往心裡去。」

「先生如今知道了,可還覺得,那是兩派比武的記號?」

林野沒答。女子也不追問,在門口站定,又補了一句:「白長老那句叮囑,先生還記得。」

林野點頭:「記得。她讓你帶的話,我一個字都沒忘。」

女子點了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她又停住腳步:「先生留神。那記號是衝著誰來的,如今還說不准。這兩日,會館街不太平。」

院門合上。

林野站在院子里,把布巾從水缸沿上拿起來,攥了攥,又放回去。

今早這一趟,來得急,去得也急,像一陣風,捲走了一院子的話。

阿蠻湊過來,嘀咕了一句:「這位道長,說話跟念經似的。」

林野笑了:「念經好。念經的人,不打誑語。」

「先生,她這是來問罪的?」

「問罪不像。像來對賬的。」

「對甚麼賬?」

林野想了想:「對一對,我昨天那句話,到底是誰教我的。」他把布巾搭回肩上,「走,去會館街看看。看看那兩扇門,今天關成甚麼樣了。」

阿蠻跟上兩步,被他順手探進後腰揉了一把臀肉。她'餵'了一聲,由他揉著:「先生,出門呢。」

「出門正好。」林野又捻了捻她的奶尖,「邊走邊摸,不耽誤看門。」

會館一條街比昨日安靜。

街上的人也比昨日少,偶爾過去一個,腳步都急匆匆的。

玄清宮的門關著,門口卻多了兩個弟子,腰里挎著劍,一左一右站著,眼睛一直往街兩頭掃。

血蓮教的門也關著,門縫里透出一點燈火,又熄了。

街口的幾面旗子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看著比昨日都蔫了些。

街口的茶攤上,有人湊在一起,聲音放得很低,說昨夜玄清宮的劍出了事,說那野人一句話應驗了,說著說著,說到'野人'兩個字,聲音又矮下去一截,還往林野這邊瞟了一眼。

林野走在阿蠻身側,邊走邊隔著粗布揉她腰、捏她屁股,指頭隔著褲布按她後穴一下。

阿蠻罵'林瞎子,大街上別捏我',罵歸罵、腿照走、正事照看。

「先生……」她走了兩步,又壓低聲音,「別捏了……那茶攤上的人,往這邊瞟了好幾眼了……」

「瞟就瞟。」林野又捏了一把她的屁股,「野人捏自己的人,礙著誰了。」

「你……」阿蠻臉上紅了,把他的手拍開,又由他搭著腰,正事照看。走過血蓮教門口,她忽然低聲說:「門縫里透出一點燈火,又熄了。」

「熄了。」林野應著,「看見了。」他收回目光,又在她腰上揉了一把,「你眼尖,比我強。」

「那是。」阿蠻難得沒罵,由他揉著,又補了一句,「我認路,也認燈。」

阿蠻低聲問:「先生,還逛嗎?」

林野在街口站住,看著玄清宮會館緊閉的門,忽然問:「阿蠻,你說,換劍的人,圖個甚麼?」

「圖甚麼?」

林野咧嘴:「圖我這張嘴。」他收回目光,「不逛了。回吧。」

回程的路上,阿蠻被他一路摟著走。

他一手探進她後腰揉著臀肉,一手捻著她的奶尖。

阿蠻由他揉著,臉上紅著,步子照走,忽然說:「先生,你覺不覺得,這條街,今兒比昨兒,多了好幾雙眼睛。」

「多了幾雙?」林野問。

「至少五雙。」阿蠻說,「茶攤兩個,玄清宮門口兩個,血蓮教門縫里一雙。」

「五雙。」林野又捻了捻她的奶尖,「記著。明兒再數一遍,看是多是少。」

「嗯。」阿蠻由他揉著,把他手從後腰抽出來,「回了院再摸。街上,先辦案。」

午後,院門又被叩響了。這回敲門的人沒守規矩,三下,四下,敲得又急又密,像催債的,又像趕著來赴一場約。

阿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紅衣男子,還是血蓮教那位駐京使。

他靠在門框上,先把院子打量了一遍,才笑得熟稔,像進了自家院子,開口先衝院裡喊:「林老闆,聽說你在江寧跟血蓮教有些淵源?」

林野在院裡應聲:「我師父是紅裳。」他答得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吃過粥了。

紅衣男子笑意更深:「那先生應該知道,血蓮教不屑於用這種下作手段。」

「進來說。」

那人進了院子,也不客氣,在石凳上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碗水。

院裡那棵老槐樹落了大半葉子,他就坐在樹底下,端著碗,卻不喝,只拿眼睛看林野:「先生昨夜那場熱鬧,聽說了吧?玄清宮那位弟子的劍,被人換了。」

林野問:「聽說了。」他頓了頓,「教主可好?」

紅衣人笑了笑:「教主好得很。先生這份心,我帶到了。」

林野點頭:「那就好。你們血蓮教換的?」

他把碗放下:「先生這話,我可不敢接。」他收了笑,笑一收,臉上那點風流氣就沒了,露出底下的一層稜角,「教中殺人,刀要見血。換劍栽贓這種路數,是潑皮的把戲,不是教中的手筆。教中要做一件事,從來不做第二遍手腳。」

他接著說:「先生與教主有師徒之誼,教中上下,都把先生當半個自己人。教主在江寧教過先生,這一層,教中沒人不知道。所以今日來,不為別的,就想聽先生一句話:先生信不信,這劍是教中換的?」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擱在林野臉上。

林野搖頭:「我要是信,就不會讓你進門了。」

那人笑了:「那先生心裡,可有數了?昨夜進玄清宮會館的,是哪只手?」

林野正要開口,院門外忽然又走進一個人。玄清宮那位駐京使去而復返,一身道袍,站在門口,看著院裡的紅衣男子,臉色比早上還冷。

女子沒理他,看著林野:「先生,我有一事相求。」她頓了頓,「玄清宮想請先生做個見證。」

「見證甚麼?見證我們教中換劍?」

「昨夜子時,有人在會館街口,看見一個穿紅衣的人翻進了玄清宮的院牆。」

「穿紅衣就是血蓮教?那穿道袍的,是不是都是玄清宮的?」

女子沒看他,只問:「血蓮教駐京使昨夜不在會館,人在哪兒,你倒是說說。」

「我在西市喝酒,酒館掌櫃能作證。」

「喝酒能喝到子時?」

那人笑了:「道長這話問得新鮮。喝酒喝不到子時,那叫喝茶。」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快。

林野站在中間,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覺得這場面有些好笑。

兩個駐京使,一個清冷,一個笑里藏刀,平日里在會館街見了面都繞道走,今日卻都擠進他這個小院,一個問罪,一個撇清,繞來繞去,問的卻是同一件事:先生,你怎麼看?

他心裡的線,忽然就順了。

這兩家誰也沒說謊,誰也沒說全。

阿蠻從灶房端了水來,擱在桌上,又退到一邊。

她退到林野身側時,被他順手探進後腰揉了一把臀肉。

阿蠻'餵'了一聲,壓低聲音:「先生,兩位駐京使都在呢。」

「在就在。」林野收回手,「我摸我的,他們吵他們的。」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擱下。

林野開口:「你們倆別吵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把兩個人之間那根繃緊的線挑斷了。

院裡的聲音一下子停了。兩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那弟子劍上的記號,不是給玄清宮看的,是給我看的。」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在念給兩個人聽,也念給自己聽。

女子沒說話。紅衣男子也沒說話。

「有人想讓我以為,這場演武是正邪之爭。」他頓了頓,「他先在我眼皮底下系了道紅線,再把劍換了,再讓兩家的駐京使都來找我。一環扣一環,件件都衝著我這張嘴來的。這人算得真細,細得讓人心裡發涼。」

「先生是說,有人要借我們兩家的手,做一篇文章?」

紅衣人收了笑,臉上頭一回沒了笑模樣:「先生是說,有人拿我們血蓮教和玄清宮當幌子?」

林野沈聲道:「當幌子,也當刀。他要的不是你們打起來,是你們來找我。你們一來,我這個'預言了血案'的野人,就成了現成的證人。到時候御前問起來,我說的話,就是鐵證。」

女子沈默良久,目光在兩個人臉上各停了停,最後只說了一句:「先生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明日演武,照去。」

他一怔:「先生還要去?」

「我不去,他怎麼把戲唱完?」

兩人又沈默了,這回沈默得比方才長,長到院子里的風都換了一茬。

末了,女子先開口:「先生今日這番話,玄清宮記下了。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先生遣人來會館說一聲。」說完,她垂了垂手,轉身走了。

林野送她到院門口。

她跨過門檻時,道袍袖下,十指被他一把握住,相扣了一瞬。

她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低聲說了句:「先生……出格了。」

「出格的事,」林野松了手,「我今兒還沒做呢。」

女子沒接話,快步走了,耳根卻紅了一路。林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出巷口,才轉身回院。

林野隨後便往會館街來。玄清宮會館偏室,她料到他會來,門留著一道縫,院中弟子視作尋常、各做各事。

林野進門時,她正端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一串念珠,聽見門響,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先生來了。」

「來了。」林野在門口站了站,把門掩上,「道長知道我要來?」

「知道。」她捻著念珠,「今日那番話說完,貧道就知道,先生會來。」她說著,手裡的念珠卻沒停,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先生是來討話的,還是來討別的?」

「先討話。」林野走近兩步,「話討完了,再討別的。」她捻念珠的手頓了頓,由他走近,由他伸手,把她手裡的念珠拿開,擱在蒲團邊。

偏室里,她端方站著,說:「先生今日點破的話,貧道記下了。」話沒說到第三句,腰就被他摟住。

冰塊臉先僵了一瞬,手裡卻只半推半扶地搭上他肩。

「先生……」她被他摟著,素臉沈著,聲音卻已經不穩了,「這裡是玄清宮的地方……弟子都在院裡……」

「弟子都在院裡。」林野的手探進她道袍的系帶里,「他們看他們的門,我摟我的道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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