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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贖回的印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頁

次日一早,林野在客棧的天井里洗了把臉。

井水涼得扎手,他搓了兩把,人徹底醒了。

天井里晾著一根繩子,繩上搭著昨夜洗的布襪,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

客棧灶上已經生火了,一股柴火氣混著米香飄過來。

他半夜醒過一回,摸過枕頭底下,當票還在,才又睡去。

如今那紙又貼身放著,他拍了拍胸口,踏實了些。

當票壓在枕頭底下,他摸出來,又貼身放好。祖先生昨天的話,還一句一句在耳朵里轉:城南,劉家當鋪。

阿蠻蹲在台階上,刀橫在膝頭。她坐的姿勢很穩,刀鞘抵著膝蓋,像是隨時能站起來。她看著林野,問:「贖金夠嗎?」

「夠不夠,到了才知道。翁叔給銀子的時候說是個意思,我尋思,這個意思,怕是不小。」

兩人在門口攤子上喝了碗粥。

粥是小米粥,稠得很,碗底沈著幾粒紅棗。

攤主是個老婆婆,收錢時多看了阿蠻懷裡的刀一眼,也沒說甚麼。

林野把碗底那粒紅棗撥進嘴裡,才起身往南走。

淮安的早晨來得早,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挑水的、送菜的、趕著驢車出城的,一個賣花的婆子挎著籃子沿街叫賣。

賣魚的漢子往魚攤上潑水,潑得半條街都是水腥氣。

阿蠻走在前頭,鼻子動了動,沒說話。

阿蠻走在後頭,問:「那個祖先生,他怎麼知道你要贖印?」

「我也在想。我從江寧出來,攏共沒跟幾個人提過這樁事。他知道,要麼是有人告訴他,要麼……」林野住了口,後半截話沒往下說。

「要麼甚麼?」

「要麼,他等這樁事,等了不止一天。」林野把兩手揣進袖子里,「老船工臨別那句話,我當時沒當回事,如今看,怕是沒白說。」

阿蠻沒再問。她抱著刀,跟在林野身後,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走到半路,她忽然又問:「那印,是個甚麼印?」

「漕幫總舵的印。寨子里兩派為它爭了二十年,你該知道。」

「知道。可爭了二十年,誰也沒見著。」

「可不是。爭來爭去,印在人家當鋪里躺著。」

劉家當鋪在城南一條寬街上,門臉比聚字當氣派得多:門楣上新漆的黑底金字匾,四個大字,劉家當鋪。

門口石階掃得乾淨,兩扇門大敞著,看得見裡頭櫃台鋥亮。

門邊釘著一塊小木牌,寫著收當的時辰:辰時開,酉時歇。

時辰牌是新寫的,字跡端正,跟褪了色的老匾擺在一處,像新衣裳縫在舊褂子上。

林野把當票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才邁步進去。這家的門臉敞亮,比聚字當順眼,可當鋪就是當鋪,敞亮也是給人看的。

阿蠻靠在門框上,沒跟進去,刀橫在懷裡。

林野往里走,路過她身邊時,順手在她屁股上揉了一把。

粗布短打扎得嚴實,那瓣臀在掌心裡不軟不硬,是常年划槳的結實。

阿蠻'哼'了一聲,那股白天壓嗓扮少年的悶氣里帶出三分喘:「手老實點,屋裡還有人。」

「人忙著給我取印,顧不上看。」

劉掌櫃正撥算盤,聞言抬頭,那句'客官早'剛要出口,看見門口靠著的'少年'被揉了一把也不惱,反倒耳根紅了一圈,也只當沒看見,笑呵呵地接話:「客官早。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贖。」林野把當票遞過去,「您是劉掌櫃?」

「正是。」劉掌櫃接過當票,湊到眼前,先看票頭,再看票尾,又把當中那行字看了兩遍。

看到票頭那方朱記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停,像是認出了甚麼,嘴裡念念有詞,像在報一筆陳年舊賬。

看完了,他放下當票,抬起眼,又打量了林野一番:「乖乖隆地咚,這票有些年頭了,贖金可不少。」

「多少?」

「票上寫的是當銀三百兩。照鋪子里的規矩,活當三年不贖,東西歸鋪子。這票,早該作廢了。可這印,我們東家留過話,不賣,就等拿這張票來的人。」

「你們東家?」林野問,「你們東家是哪位?」

劉掌櫃擺擺手:「東家不在淮安。這鋪子,如今我管著。反正話是留下了:認票,不認年頭。」他頓了頓,「三百兩,一文不能少。」

林野沒還價。他見過還價的,見過哭窮的,還沒見過哪家當鋪,把一張二十年前的死當票,當活當認的。

他摸出翁叔給的那只布包,擱在櫃台上:「夠不夠?」

劉掌櫃解開布包,把銀子一錠一錠數了一遍。

數到最後一錠,他拿起來,放在牙邊咬了一口,點點頭,才把布包系好,推了回來:「夠,您稍等。」

他轉身進了後庫。

林野聽見裡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像在翻甚麼陳年箱子。

他等著,心裡念了一句:這回總算是見著真章了。

可這話念完,他反倒不踏實了。

真章假章,見著了才知道。

他又想起那半本賬,賬上寫的是三百兩,翁叔給的就是三百兩。

老船工燒賬那晚,他就在邊上看著,一頁一頁燒得乾乾淨淨。

可有些數,燒了賬,也還在人心裡。

過了一會兒,劉掌櫃捧著一隻烏木匣子出來。

匣子上的銅鎖扣鏽了半邊,他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擰了兩下,才把鎖打開。

鎖芯里傳來一聲鈍響,像是鏽住了很久的關節,終於松開了。

匣蓋揭開,裡頭墊著黃綢,綢上躺著一方黃銅印。黃銅的成色不新不舊,像是常有人拿布擦著。

林野伸手把印捧出來。

印有拳頭大,印鈕是只蹲著的小獸,印面朝上,刻著四個篆字:漕幫總舵。

字口很深,縫里還留著陳年的暗紅印泥。

他拿指腹蹭了蹭字口,指尖上留下一點暗紅,他湊近聞了聞。

印泥是陳的,味道卻新。

他看著,沒毛病。

他翻過來,又翻回去,忽然不說話了。

分量不對。

他在茶行裡抓了十年茶,一兩二兩,上手就有數。

這方印,少說該有三斤,可手裡這個,撐死二斤。

銅這東西,騙不了人。

他掂了掂,又掂了掂,閉上眼,又掂了一回,還是輕。

他把印舉到窗口的光底下,銅色發亮,亮得有點過分。

他又看那印鈕。

真印的鈕該是整塊銅雕的,這枚的鈕根上卻有一道細細的接縫,像是後來焊上去的。

他拿指甲划了一圈,指肚上沾了一點新銅屑。

新焊口,這印補了怕是沒幾個月。

他心裡有了數,臉上卻不露,把印放回黃綢上。

他放下印,看著劉掌櫃:「掌櫃的,這印是贋品吧?」

劉掌櫃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客官這話甚麼意思?」

「我說不好,就是覺得……真印該比這重。您這印,是後來補的吧?」

劉掌櫃的額頭,刷地冒出一層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袖口的墨漬蹭到了額頭上,他也沒覺出來,支吾了半天,才說:「實不相瞞……真印三個月前被人贖走了。這枚,是照著樣子補的,留著等原主來取。」

林野看著他,半天沒說話。劉掌櫃被他看得不自在,又補了一句:「補這枚印的,是城南的老師傅,刻的也是好銅,下刀跟真印一個路數。」

「再好也是假的。」林野把假印在手裡轉了轉,「三百兩,買了個假貨。」

「那……那贖金……」劉掌櫃的聲音都虛了。

「贖金照給。」林野把布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三百兩銀子,買一個明白,他不覺得虧。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票我認了,賬我也認了。您別慌,我不砸您的鋪子。」他說著,拿起那方假印掂了掂,「掌櫃的,您這鋪子門口,該掛塊牌子,寫上四個字:假一賠十。」

劉掌櫃的臉漲得通紅,吶吶的:「客官說笑了……」

「我沒說笑。」林野把銅印擱回桌上,又拿起來轉了轉,「銅是好銅,就是心不正。我花三百兩,買您一句實話,不虧。真印,是誰贖走的?」

劉掌櫃抹了一把汗:「三個月前,鋪子里來了個撫州口音的散商,四十上下,穿一件灰布長衫,說話慢吞吞的,一雙眼睛半眯著,像是隨時在算賬。他說,這印是他家老東家當的,老東家過世了,他替老東家來贖。」

「他沒說自己姓甚麼?」

「沒說。他只說,做散貨生意的,走南闖北,姓甚麼不打緊。」

林野心裡那點疑影,又大了一圈。

散貨生意,走南闖北。

姓祖的,在淮安開著當鋪;到了城南,又成了撫州來的散商。

這人的身份,怕是比當票上的字還多。

劉掌櫃說到這兒,又擦了把汗:「他出價厚道,贖金一文不少,還多給了一錠,說是賞我跑腿的。臨走,他留了句話,讓我見著拿舊當票來的人,原樣轉告。」

「甚麼話?」

「若有人拿舊當票來贖印,讓他去劍州找我。」

林野心口猛地一沈。

灰布長衫,說話慢吞吞,撫州口音……這不就是昨天聚字當後堂里那位?

三個月前他就把真印取走了,三個月前他還在江寧賣茶呢。

合著這盤棋,人家早三個月就擺好了。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祖先生昨天在聚字當里,壓根不是要賣他當票,是要當面驗一驗他這個人。驗過了,才把路指給他。

他又問:「那人走的時候,還說甚麼了?」

劉掌櫃點頭:「沒了。他撂下這句話就走了,笑眯眯的,像是篤定會有人來。」

林野沒接話,半晌才站起來:「掌櫃的,謝您說實話。回頭您這鋪子,該把規矩改一改:死當的東西,也得寫明真假。」

「客官客氣了……那這印……」

「我帶走。」林野伸手把印拿起來,掂了掂,「三百兩買的,不能白扔。」

他抱著印出門。阿蠻正靠在門框上,見他出來,先看了看他手裡的印,又看了看他的臉色:「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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