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聚字當
淮安的碼頭,船還沒靠穩,岸上的聲音先撲了過來。
扛包的、拉縴的、賣炊餅的、舉著竹竿替人攬住店的,擠成一團,一聲比一聲高。
日頭毒,水面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發花。
林野扶著船舷跳上岸,腳底下先打了個趔趄,胳膊被人一把撈住,是阿蠻。
阿蠻一隻手撈住他,另一隻手把刀抱得穩穩的,像是早算准了這人下船要摔。他松開手,朝碼頭那頭努了努嘴。
「轉運司在那邊。」
船是清晨進的淮安水域,河面上的船一下子多了起來,帆挨著帆,桅桿密得像一片樹林。劉押司在船頭站著,目光掃過兩岸的貨棧和旗子。
「林兄弟,到了淮安,茶就要換船北上了。我這差事,算是交出去一半。」
「我那份,也今兒交。交完了,咱們各走各路。」
劉押司張了張嘴,到底沒問他要往哪兒去,只說了一句:「林兄弟,保重。」
轉運司在碼頭邊上,青磚灰瓦,門口立著兩根拴馬樁。
船工們把茶箱一隻一隻抬下船,碼在岸邊,封條朝上,貼著日頭。
林野在岸上站著,看他們搬箱。
他認得其中一隻的箱角那道印子。
司里的書吏搬出冊子,一箱一箱地數,數到三十七隻,才把冊子推過來,讓他畫押。
林野提筆,在冊子上畫了個圈,又按了個手印。
「這是不是就算交了差?」
書吏點頭。
「算。」
林野把筆一擱,長出了一口氣:「交了這麼多回差,就這回的押,按得最舒坦。」
書吏合上冊子,又多看了他一眼,抱著冊子進裡間去了。
劉押司在旁邊站著,半晌才說,那三炷香回京上城隍廟還願去。
林野擺擺手,讓他謝翁叔去,又補了一句該走就走。
劉押司應著聲退出去,一步三回頭。
交完了差,林野尋了個背人的牆角,抖出那件疊得方正的青布長衫換上,又理了理頭髮。阿蠻抱著刀,靠在牆邊看著。
「換衣裳做甚麼?」
「見客。當鋪那種地方,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家先把你當窮鬼,話都不肯多說半句。」
他說著,彎腰從鞋底抽出一張疊成窄條的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
「城西,葫蘆巷。」
他彎著腰系青布長衫的衣帶,阿蠻在旁邊看著,忽然'嘁'了一聲,別過頭去。林野抬頭:「怎麼了?」
「沒甚麼。」阿蠻磨蹭了一下,又轉回來,眼珠子卻不肯看他,「你穿這一身,倒像換了個人。」
林野沒搭腔,衣帶系好,順勢一伸手,指頭探進她後頸那截衣領里,揉了兩下。
阿蠻肩頭一聳,喉結動了動,到底沒躲,抱著刀任他揉。
他指頭順著後頸往下滑,隔著一層粗布,按在她腰窩上,又探到後腰,隔著褲子揉她圓翹的臀。
「想甚麼呢。」他手沒停。
「想你甚麼時候走。」阿蠻嘴上應著,眼裡卻蕩開一點水光,喉結又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些,「這城裡的日頭,曬得人發睏。」
兩人穿過半座城。
街上賣甚麼的都有:藕粉、茶饊、蒲草編的扇子,還有挑著擔子賣活魚的。
林野掏了兩文錢,買了兩塊茶饊,分了一塊給阿蠻。
「吃啊,淮安的茶饊,比江寧的酥。」
「刀在懷裡,騰不開手。」阿蠻把茶饊往懷裡一揣。
林野看了看他那副抱刀的架勢,也不勸,自己嚼了。
走著走著,他的手又從後頭搭上阿蠻的後頸,順著脊溝往下,隔褲按在他花蒂上,指腹隔著粗布捻了兩下。
阿蠻腳下一頓,抱刀的胳膊緊了緊,卻沒停步,只是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有些啞。
「手……往哪兒擱呢。」
「走你的路。」林野的手又揉了兩下,「路還長。」
阿蠻由著他,眼睛掃著兩邊的鋪面,走了一截,忽然嘀咕。
「這城比江寧熱鬧。」
「你去過江寧?」
「跟翁叔去過兩回,送過一回貨。」
林野'嗯'了一聲,沒再問。走到一處十字街口,他攔住一個挑擔的漢子問路。漢子拿扁擔往西一指,又回頭喊了一嗓子。
「客官,當東西,可別帶值錢的!」
葫蘆巷在城西,窄得只夠兩個人並肩走,牆根長著厚厚的青苔。
走到巷子盡頭,才看見那家鋪面:門臉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三個字還勉強認得出。
聚字當。
林野站定,彎腰把鞋底那張紙又抽出來看了一眼,塞回去,這才抬手推門。
門軸吱呀一聲。
當鋪裡頭的光線,比外頭暗了不止一截。
櫃台砌得高,齊著林野的下巴。
櫃台後頭,一個夥計趴在台面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
「這當鋪,」阿蠻在牆根下抱著刀站住,「我在這兒等你。」
「嗯。」林野應了一聲,走到櫃台前,伸出手敲了三下。
夥計猛地一激靈,抬起頭,迷迷糊糊地看著來人。林野又敲了一下櫃台。
「當東西。」
夥計把嘴角的口水一抹,清了清嗓子:「當甚麼?」
林野伸手進懷裡,摸出那只油紙包,一層層剝開,露出裡頭那塊碗底。
他摸了摸那道豁口,才把碗底擱上櫃台:「這碗的底,我留著當紀念。你收嗎?」
夥計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又縮回去:「客官,我們這兒收當,頭一句話得問明白:這東西上頭,有字沒有?」
「沒字。」林野搖頭,「一個破碗的底,能有字?」
夥計把碗底往他面前推了推:「沒字的,不收。您這東西,擱當鋪街上一問,人人都不收。」
林野也不惱,把碗底收回來,拿油紙重新裹好,塞回懷裡。
他正要轉身,後堂的簾子忽然一挑。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從簾子後頭走出來,瘦高個,步子不緊不慢。
夥計見了,趕緊站直了,垂著手叫了聲:「當家。」
中年人走到櫃台後頭,先打量了林野一眼,又打量了第二眼。先看臉,再看手,最後看鞋。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
林野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先開了口:「老船工說,這鋪子當家的姓祖。您是祖先生吧?」
中年人笑了一下:「姓祖不假。先生兩個字,當不起。」
林野正要客氣兩句,中年人忽然話頭一轉:「破碗殘片不收,但有人當了個印,你要贖嗎?」
林野手裡那包碗底,差點沒拿穩。他慢慢把油紙包放回懷裡,心頭一緊,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要贖印?」
中年人沒答話。
他繞過櫃台,把門掩上。
門縫里那道天光被切成一條細線。
他走回來,從櫃台底下摸出一隻樟木匣子,揭開,墊著紅絨布,絨布上躺著一張發黃的紙。
他把紙取出來,攤在櫃台上,推到林野面前。
是一張當票。票上的字是二十年前的筆跡,票頭蓋著一方朱記。當中一行字倒清清楚楚:印信一方,當銀三百兩,活當。
「老幫主當年當印,當票在我手裡。」中年人把當票又往前推了推,「先生要贖,按規矩,得先答我一個問題。」
林野看著那張當票,又看看他:「你說。」
中年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你從江寧出來,帶了句'改寫氣運'。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當鋪里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後堂深處甚麼地方在滴水,一下,又一下。
林野愣在原地。他張著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沒人教啊,我自己瞎說的。」
中年人沒接話,還是盯著他看。
林野被他看得後脊梁發涼,硬著頭皮補了一句:「真的。那天店裡來了幾個客人,我隨口說的,說完我自己都忘了。」
中年人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就好。」
林野被他這一笑,笑得心裡直發毛:「甚麼叫那就好?合著我要說有人教的,你還不讓我贖印了?」
「你問這個做甚麼?我隨口一句話,犯得著專門問是誰教的?」
中年人垂著眼,拿指頭把當票的邊角壓了壓:「收當收得久了,總想問問東西的來路。」他抬起頭,「先生這趟來,來路就挺清楚。」
林野被他繞得頭暈,索性不問了:「行,你說甚麼是甚麼。票給我,我去取印。」
中年人沒再繞,只把當票疊好,遞到他手裡:「印在城南劉家當鋪,去取吧。」
林野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這話他說過。江寧到淮安,中間隔著七天水寨,傳話的人,得有多快的腿?
他想著,又問:「贖金多少?」
中年人抬眼看了看他懷裡的方向:「不多。夠你懷裡那包銀子使。」
林野摸了摸胸口,那包銀子是翁叔塞給他的,他一路沒數過。
他把當票收好,又想起一樁事:「掌櫃的,那印贖回來,要是跟票上寫的不對路,能無理由退貨嗎?」
中年人琢磨了一下:「當鋪的規矩,出了門,概不退換。」
「那就是沒得退。」林野把票貼身收好,「行吧,我認。誰讓我欠寨子一筆人情呢。」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腳步忽然頓住,回頭問:「你到底是誰?連我贖印都知道,總不會真是個收當的吧?」
中年人站在櫃台後頭,擺擺手:「一個收當的,順便替人傳句話。」他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有人托我帶話給你:茶與刀,坐守者得安。」
林野一隻腳在門外,一隻腳在門裡,回頭朝門裡望。
茶與刀,坐守者得安。
這句話,他像在哪裡聽過,可挖空了心思,也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