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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禮送出境

不可以搜索 · 荒山野人我只是想過普通日子啊 · 本章第 1 / 2 頁

第八日,天沒亮透,河面上浮著一層薄霧,霧把碼頭和船都罩得模模糊糊。

碼頭上擺好了一桌酒:一張舊案板,架在兩只倒扣的木桶上,案上四碟小菜,一壺酒,兩只碗。

碟子里的咸魚乾切得整整齊齊,醃蘿蔔碼成兩溜,最邊上一碟炒螺螄,還冒著熱氣。

翁叔拄著拐杖,站在案邊,正拿袖子擦碗沿。

他擦得極慢,像是要把這頓酒,從頭到尾都記在手上。

擦完了,又把碗舉起來,對著天光看了看,才放下。

林野被阿蠻領著到碼頭的時候,霧還沒散。

他看了看那桌酒,又看了看翁叔,笑了一下:「翁叔,這陣仗,是給我送行的?」他嘴裡這麼說,心裡卻明白,這頓酒,是寨子給他鋪的台階,好讓他走得體面,寨子也送得體面。

翁叔沒答,提起酒壺,親自給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雙手端著,正了正臉色:「先生幫寨子指出印信下落,這杯酒,我翁某敬你。」

林野接過碗,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放下:「酒是好酒,就是有點辣嗓子。」

翁叔愣了一下,隨即把那碗酒一口乾了,碗底朝下亮了亮:「先生喝了這碗,寨子跟先生的賬,就算清了。」

林野也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氣:「清了清了。賬清了,人情我記著。」他說著,把碗底亮給翁叔看,「一滴沒剩。」

晨霧裡,碼頭上漸漸聚了人。

扛纜繩的、晾漁網的、蹲在船尾淘米的,一個個都往這邊瞅,又都裝作各忙各的。

人群後頭站著燒火的阿婆,她沒上前,只遠遠地看著。

七日前他還是個被押著的囚犯,七日後,寨子給他擺酒,這世道,誰能算得准那一天的事呢。

劉押司站在貢茶船邊,那件公服洗過了,皺巴巴的,人卻精神多了。

他遠遠看見林野,快步過來,到了跟前,規規矩矩作了個揖:「林兄弟,大恩不言謝。這批茶能放行,全虧了你。」

「別謝我。」林野擺擺手,「謝翁叔。茶是寨子扣的,也是寨子放的。」

正說著,翁叔難得地笑了一聲,又馬上收住,招呼林野坐下,給他斟了一碗酒,才說起正事:「先生,有三件事,我今兒當著大家的面,交代清楚。說完了,先生就該上船了。」

「翁叔請講。」

「頭一件,貢茶放行。」翁叔說,「我派兩條船,護送貢茶出蘆葦蕩,一直送到官道水面上。封條原樣,一箱不少。」

林野點頭:「這一件,我替劉押司謝翁叔。」

「第二件。」翁叔看了阿蠻一眼,聲音不高不低,「阿蠻跟著先生走,路上認認路,也認認人。先生到哪兒,他到哪兒。到了淮安,替先生跑跑腿,提提水,遞遞話。」

阿蠻站在三步遠的地方,抱著刀,微微點了一下頭。

點得極輕,像是兩人早就說好的。

林野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甚麼也沒說,只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林野心裡清楚,這位翁叔嘴上說得客氣,手裡的繩,一直沒松過。

不過他倒也樂得有個伴。

一個人趕路,連個說話的都沒有,悶。

再說,阿蠻這少年話雖少,勝在不煩人。

他這麼想著,又看了阿蠻一眼。

少年那身粗布短打洗得發白,束著發,腰上裹著刀,站得直直的,喉頭卻沒甚麼凸起,脖子也白淨得像水洗過。

林野沒來由地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第三件。」翁叔說著,朝船塢那邊招了招手。

老船工來的時候,碼頭上的人靜了一瞬,又各自忙開。

他手裡捧著一隻油布包,走得慢,像捧著甚麼金貴東西。

走到碼頭邊,蹲下來,把油布一層層解開,露出裡頭那本舊賬。

風燈的火苗在晨風裡晃了一下。

老船工把賬本攤在膝上,翻到最後一頁,看了好一會兒,才從懷裡摸出火折子,吹亮了,湊到賬頁邊上。

火苗一晃,紙角先發黃,再捲曲,最後騰地燒起來。

老船工就著火,把賬本燒了個乾淨,灰燼落在手心裡,一頁一頁,不急不慢,像在燒一爐香。

他站起來,走到水邊,把灰燼一把一把揚進水里。灰燼落在水面上,浮了一瞬,就被水波吞了。風一吹,連最後一點煙也沒了。

「這賬,只有先生看過,往後就當它沒存在過。」老船工說。聲音不高,碼頭上的人都聽見了。

林野看著他,心裡有點不是滋味。那本賬,記著老幫主當年當印救寨的舊事,也記著這一寨子的命脈。如今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老伯,何必呢。」他說。

老船工拍了拍手上的灰:「賬是死的,人是活的。賬燒了,事還在先生心裡,那就夠了。先生記著,就是它沒白來過這一遭。」

林野愣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這一寨子的人,都在拿他當個寄託。

押司把茶托給他,老船工把賬托給他,翁叔把印托給他。

他不過是個賣茶的,肩膀忽然就沈了。

他端起酒碗,衝老船工舉了舉,甚麼也沒說,一口喝了。

翁叔從懷裡摸出一隻扁扁的布包,擱在林野手邊:「先生路上使的。不多,是個意思。」

林野沒推,收了:「謝翁叔。」

這時候,碼頭那頭過來一個漢子,三十來歲,腰里別著把短槳,是鄭舵手底下的人。

他走到酒案前,先衝翁叔彎了彎腰,又把一隻沈甸甸的布包放在案上。

「先生,」那漢子說,「大檔頭今兒有事,來不了,托我把這個送來。大檔頭說,先生說那茶動不得,寨子里的人都記著。這點銀子,是謝先生的。大檔頭還說,回頭先生路過寨子,他再請先生喝一碗。」

林野看著那包銀子,又看看翁叔,笑了:「鄭舵一份,翁叔一份,你們倆一人給我一份銀子,我要是都收,回江寧能開三家店。」他把布包擱回案上,補了一句,「這買賣,划算。」

翁叔難得笑了:「先生收著,這是買你嘴的。」

「買了我的嘴,寨子里的茶,寨子里的印,就都還是寨子里的。」林野把布包收進懷裡,拍了拍,「放心,我這嘴,出了寨子就上鎖。鑰匙,我扔進淮安的水里。」

翁叔擺擺手,示意那漢子退下,自己也端起碗來:「先生這趟去淮安,替寨子辦的事,辦成辦不成,都別忘了,寨子欠先生一個人情。這一碗,我陪先生。」

「人情記著。」林野說,「賬,可別再記了。再記一本,又得燒一回。」

翁叔聽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最後只搖了搖頭。

酒桌上的菜,慢慢見了底。

日頭從霧裡拱出來,霧氣慢慢散了,河面上一片金晃晃的。

船工們開始解纜繩,吆喝聲此起彼伏,一聲長,一聲短。

有人從艙里搬出幾筐菜,往船尾一擱,是路上吃的。

林野把包袱往背上緊了緊,就要上船。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翁叔一眼:「翁叔,還有話說沒有?」

翁叔想了想,說:「辦完事,回寨子來,喝碗茶。寨子的門,先生甚麼時候來,甚麼時候開。」

「那得看寨子的茶夠不夠好。」林野說。

翁叔難得地又笑了一下:「比貢茶差些,管夠。」

林野上了船,是頭一條。

船板擦得乾淨,艙口掛著一串乾辣椒。

他踩上跳板時,阿蠻跟在後頭,他伸手在她後腰上揉了揉。

阿蠻'餵'了一聲,倒也沒躲,由著他揉了兩下,抱著刀,緊跟著跳上船來。

翁叔拄著拐杖站在碼頭上,沒再說話,只朝船隊擺了擺手。

船隊離了碼頭,三條船,頭尾相接,緩緩往蘆葦蕩里鑽。

貢茶船在中間,封條貼著,穩穩當當。

船頭的水被犁開,又合攏,一圈一圈的浪,往碼頭那邊送。

船開出十幾丈,碼頭上忽然傳來一聲喊:「先生!」

林野回過頭。老船工站在碼頭上,手攏在嘴邊,喊聲順著水面送過來:「先生,淮安城西,聚字當!」

林野衝他揮了揮手,扯著嗓子回了一句:「老伯,記下了!」

蘆葦蕩里水道窄,兩邊的葦葉拂過船舷,沙沙地響。

水鳥被船驚起來,撲稜稜飛過船頭,又落進遠處的葦叢。

林野伸手撥開一根掃過來的葦葉,葉子上的露水甩了他一手。

船行了大半個時辰,水道漸漸開闊,蘆葦蕩到了頭,前頭是亮堂堂的水面,一眼望不到邊。

風一下子大了,把船頭的旗子吹得嘩啦啦響。

日頭曬著船板,蹲在上頭,熱烘烘的。

阿蠻蹲在船頭,刀橫在膝上,半天沒說話。

船身一晃一晃的,她也跟著一晃一晃的,抱著刀的姿勢,像抱個孩子。

刀鞘上有一道舊痕,像是磕過哪兒留下的。

林野沒來由地覺得,這少年生得秀氣。

眉毛眼睛都細細的,不像寨子里那些粗手粗腳的漢子。

他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問:「阿蠻,你多大了?」

「十六。」阿蠻答。

林野走過去,在她身後蹲下來。

阿蠻回過頭,還沒等開口,就被他從背後摟住了。

這一個動作,他原以為她會掙,會像往常一樣'餵'一聲罵開。

可她沒掙。

刀換到了左手。她頓了一下,由著他把她從蹲姿撈起來。

林野後背抵著船舷,雙足落地站穩,兩只胳膊穿過她腿側,一手托臀,一手揉在她腰上。

阿蠻被他這麼托著,雙腿盤上他的腰,腳尖離了船板,懸空掛在他身上。

她低頭,往他懷裡靠了靠,發束散了幾縷下來,蹭在他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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